郁姝只得应着。
芦呈跟着灵均出门,在门口停了停,意味深长地看了看郁姝。
血红残阳最后一线流霞隐没,暮色沉沉,万籁俱寂,灰暗的城墙有如深长的疤痕,青黑中闪着诡异的光亮,沿着大地直刺向天边。
“主公,都城有密报。”
子兰接过巽递上的竹简,始终不语。
而巽退了几步,站在子兰身后,看不到他的表情。
也许他更愿如此,只因那一张面无表情的脸竟让他有些不敢正视。如此已是多日。
守城将领已到,待城池稳固,楚师人马安定后,他们便可返回。眼下诸事都交给了自己和兄长曹离。只有与灵均等人有关的消息,主公才亲自过问。
“参见主公,大人!”一名甲士登上城来,向子兰与巽行礼。
巽看了看子兰。子兰放下手中密信,淡淡问道:“何事?”
“报告主公,有大王传令使者前来,相距二里地。”
“下去吧,准备迎接。”
“是!”
甲士下了城。
子兰转过身来,黑袍素冠,整装待发,那一双眼亮如白刃,而寒光微微。
巽低下头,却忽听他轻笑了一声,似有嘲弄,又似恨意难隐,然而也许不过是一丝浅浅的叹息,带着悲哀。巽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再抬起头时,子兰已擦身而过,只道了一句:“巽,我们该走了。”
城堞之外的远处,尘烟滚滚,依稀可见一列兵马,匆匆驰来。
晴空无云,没有风,梅香疏淡,若有若无,阳光细细碎碎洒下来,给后院添了暖意。
“珞珞,将绳子牵到这里就够了。”
郁姝放下衣篓,对珞珞说道。
珞珞系好绳子,欢快地跑过来,抢着拿起一件衣服抖开,却惊叫道:“呀,这衣服上有两个洞!”
郁姝一看,在那左襟上果然是两个破洞,她有些难过,接过来,轻声道:“这是乌曜才换下的,等干了我就替他补上。”
难得天不再阴沉,郁姝便将乌曜换下的血衣洗了。
魂珠已稳定,女媭大人也来了,相信乌曜很快得救。即使这样,郁姝想到乌曜受的苦,哪里能不难受。不过,同时她也更加挂念子兰。
郁姝知道了这个事实,心里越发放不下子兰,她本来觉得对不起无辜而死的乌曜,刻意不去想子兰的事,如今知道子兰是受人利用,乌曜也有救了,恨不得立刻去见子兰,连芦呈带着责怪的眼神也不在意了。
只是乌曜还没有真正脱险,她亦不好开口。
何况,子兰现在究竟怎样了呢?她无从知道。
“这就是乌曜被刺的地方?”珞珞追问着,面色愤然,“哼,原来是子兰害乌曜,等乌曜活过来了,我去去找那个子兰算账!”
郁姝急忙道:“珞珞,我不是说了吗,这事,也不能全怪子兰。他是错了,可是他一定不是真的想害乌曜。”
“我知道!你说了几百遍了!”珞珞不耐烦,“可是子兰这么狠毒,难道教训他也不行么?要是乌曜死了呢?我可一定叫他……”
“不许胡说!”郁姝生气地拦住她的话。
珞珞没见过郁姝这样严厉的模样,一下愣住。
郁姝也知自己过分了,抿了抿嘴,觉得心里一酸,猛地抱住珞珞,缓和了语气低声道:“珞珞,乌曜不会死的,一定不会!”
那么好的乌曜,怎么会离开他们呢?
如果可以,她愿交换,只要乌曜平安无恙,只要先生原谅子兰,,只要子兰肯冰释旧怨,忘记所有的痛苦。
“姐姐。”珞珞轻轻拍着她的背,也知道郁姝在伤心了。
“郁姝。”芦呈不知何时来的院子,忽然开口。
郁姝转过身来:“芦呈师兄?”
芦呈一脸严肃,见郁姝看着他,又踌躇了,顿了顿,道:“我有话同你说。”
“好。”郁姝不知有什么事,赶紧叫珞珞晒着衣服,自己跟随芦呈出来。
芦呈未带她去乌曜那里,反而下坡,一直走到梅林中。
花树错落,四处安静,长出细芽的枝条参差掩映,可以从坡下望到屋角。
芦呈停住了脚步。
“师兄?”
不是乌曜有事,那是有什么话,要避开先生和女媭大人说呢?
“郁姝,乌曜有三天未醒,魂珠虽在,若七日内乌曜不能醒来,那便再醒不过来了。”芦呈单刀直入,径自说道:“其实灵均大人早就知道怎么做可以救乌曜,但是为你着想,他始终不愿开口,而先生竟也同意灵均大人所言。他们想另觅他法,但还有四天时间而已,我想,就算去昆仑求神药也来不及。”
“那怎么办?还有……什么是……为我着想?”郁姝惊疑不定,不知芦呈这一番话到底何意。
芦呈道:“郁姝,你记不记得我说过,我们灵,与人终究是不同的。”
芦呈慨然,梅树花云纷呈,郁姝困惑地望着他。是的,芦呈说过。虽然她从没有觉得自己和他们有什么不同。但她也试着走开,希望自己能独立起来,远离人烟,也许能找到另一种生活,可是……
“你想说你走了,但是还是选择回来,是不是?”芦呈淡淡一笑。“你这么做自有自己的道理。有所眷恋,也许是一件好事。然而反过来,感情越深,眷恋越多,令自己受的伤也会越深越重。你总想替子兰辩白,其实我们都明白他的心情,这也是一直要瞒着他的原因,不是吗?”
郁姝默然,是的,越在乎就越难过。
“如果,灵均大人对你也有所隐瞒,你会怎样?”
芦呈突兀一句,叫郁姝不知所措。先生总不会害自己,就算先生瞒着自己什么,又有什么呢?
“你知道先生为何历尽千辛万苦从那昆仑荒极之地把你带到人间吗?”芦呈再次发问。
“师兄,你想说什么?你,这与救乌曜有什么关系?”郁姝不知芦呈究竟要说什么,心里越加惴惴。
芦呈停了一停,眼神带着些哀悯,苦笑了一下,说道:“其实,能够救乌曜的人是你。”
二十多年前,灵均将子兰交给郑袖的同时,为以防不测,寻遍神地千山万壑,想要集揽天地灵气精药,无意间却得到了一棵长在神树若木之边的茜草。
因有神木相佑,这棵茜草汲取万年灵气精华,能救人垂危,重燃灵灯。
他惊喜地带回了灵草,以自己的血液灌溉其成长成熟,由此这棵茜草不仅能救活垂危,重燃灵灯,更是很快修成了人形。
“你是说,先生是用血浇灌我?”郁姝惊愕。
记忆中甘美的泉水,那竟是先生的鲜血?
芦呈道:“正是。”
灵均本意,并不是为了茜草修炼成人。然而子兰自幼阴郁孤僻,却能接受与灵的接触,他把子兰带到草身的郁姝身边,陪着她修成人形,希望借此改变子兰对人的态度。
最重要的目的,却是为了在子兰遇到性命之危时能够缓救。
“可是先生说,是希望我陪着子兰……”郁姝争辩,忽地一停。
……也许我需要你的帮助,你真的愿意跟我走吗?
我带你去的地方,和这里全不一样,你要吃很多的苦,有一天,也许……
……你已能听,能看,能说,那么,我便给你起个名字吧。苍苍郁华,其香其姝,你就叫作郁姝,和子兰的名字正好相应……
原来,在先生心里,自己只是为子兰而时刻准备着的灵草。
她是不是应该高兴?
泪水一滴滴落下来,先生那么为子兰着想,为什么自己还是感到难受?
作者有话要说:
☆、八十九芳秽终明
“……我愿意。”
芦呈不忍看她失落悲恸的样子,侧开脸去时,却听郁姝忍泣说了这一句。
回过头来,郁姝泪眼相视,潸然笑道:“我一直觉得自己没用,从不知道我还能为大家做些什么,能够这样……很好。”
芦呈未说的话她已经明白了,既然她的血能够救子兰,自然可以救活乌曜。
能够为乌曜做些什么,她求之不得。
面前的郁姝亭亭玉立,眼中几分平静几分凄楚,却没有了以往的彷徨犹疑,秀润的双颊挂着晶莹的泪珠,嘴角牵一丝苦笑。
芦呈有些讶异,不由道:“郁姝,你……呵,你,比起以前不一样了。”
那个遇事哭哭啼啼,六神无主的郁姝,也变得坚强而有担当了。
芦呈有些感慨,忙解释道:“郁姝,你别急,我还没说完,这一次要你帮助乌曜,有些艰难,却不会有危险。只因乌曜失血过多,需要你的血使他复生……也许会因此昏睡较长一段时间日。这与人却不同,人若昏迷不是好事,而你休息得越久,恢复得越好。”
芦呈说着,见那郁姝频频点头,反说不下去了,默然一会,道:“郁姝,灵均大人迟迟不肯与你说,不是怕你拒绝,他知道你一定会答应。他……他是真的将你和子兰看做自己的孩子一般……”
这么一说,郁姝的笑脸忽而一滞,低头时一连串泪珠滴下来,她使劲摇着头,一边将那泪水抹去。
先生若是真将自己看做心爱的孩子,会如此顾忌避讳吗?就如对子兰,先生时时想着女瑶大人的嘱托,心里又愧疚,对子兰一味迁就,尽心而疏远,难道对自己的孩子是这样的心思?
“那时乌曜中了巴人的剧毒,我就提议过,用你的一盏血便可救乌曜,也免了子兰疑心。灵均大人执意不肯,只将朝中事搁着,几天几夜不歇为乌曜配药。他这么做,就是不想你误解。”芦呈说着,眼里黯然,有些后悔起来,“原先,我以为不论待你有多好,灵均大人将你与子兰乌曜看得还是不一样的,自那件事我才真的相信他。这一次大人还是不肯,然而今非昔比,我也是灵,便自作主张劝你一句……”
郁姝打断了芦呈的话,含泪笑道:“师兄,我知道你的好意,你不必再解释。我丝毫不怪先生,真的。我只愿,这一次救了乌曜,大家能忘了这一切。我相信子兰也会明白先生的苦心。”
芦呈垂眼思忖着。郁姝道:“师兄,我只求你,我不在的时候,你向乌曜解释,乌曜一定懂的,他一直了解子兰。子兰性子冷,但他绝不会真的想杀乌曜。”
“你……真的这么确定?”芦呈眼眸一凛。
郁姝连忙点头:“子兰,他其实很在乎乌曜,他一时冲动做下这样的事,乌曜遭受如此大苦,其实子兰一定更不好过……乌曜还活着,子兰也就会好受一点了……”
“……但愿他值得你这番确定。”
芦呈恻然动容,再要说话却脸色一变,他倏然转身,衣袖刚一挥起,“蓬”的一声,似被无形之力撞开。团团花叶被疾风卷送而来,乱飞扑面,郁姝急忙遮着脸闪避。
与此同时女媭大人一声急叱:“芦呈,你太胡来了!”
再睁眼,漫天碎花细叶纷纷落落飘散,女媭与灵均穿过犹在颤动的丛丛梅枝走进来,最后面跟着的是一脸好奇与焦急的珞珞。
芦呈带她来此,不知何时还布上了禁界。
芦呈却不慌张,似早已打定主意,缓缓跪下,伏拜道:“弟子有违师命,请先生责罚。”
女媭娥眉倒竖,凤眼含怒,道:“我与灵均大人自有安排,你怎敢自作主张!难道你以为是为了乌曜,为师就不责罚你了?”
郁姝还是第一次看到女媭大人动怒,忙要为他说话,灵均先制止女媭道:“阿姐,芦呈一心为乌曜想,既已如此,也不是不好。本就该由我亲自对郁姝说。”
他转身看定郁姝,郁姝忙低下目光。
“郁姝,对不起。”
先生那熟悉而带些哀伤的声音不由令郁姝抬头看去,先生凝眸注视着她,目光温柔而满含歉疚:“为师一念之私,将你带下山来。这么多年,我常为自己当初的念头而羞愧,但是却一直庆幸有你在身边,在我心里,郁姝就是我的女儿……也许你会觉得后悔,会恨我曾想利用你……”
“先生!”郁姝“扑通”跪在灵均面前,泣道,“郁姝没有后悔,没有恨先生!”
她紧紧靠着弯腰扶她的灵均,一时心里感动委屈失落自责,万般情绪夹杂,禁不住放声大哭。
灵均抚着她肩,不知是感到欣慰还是越发酸楚愧疚,然而他再难以决定,这句话,还是必须由他亲自来说。
轻轻抚着郁姝的发,灵均和缓而坚定地开口:“郁姝,这一次,为师有求于你,请你救乌曜。”
郁姝抹了眼泪,看着先生慈和而抑着悲痛的神情,粲然一笑,任眼泪扑落,使劲一点头:“嗯!”
这一刻,郁姝方觉得,先生放开了心结,自己也能释怀了。
血海漩流,一个纤弱的身影,沉沉浮浮,将被那漩涡吞噬,红得狰狞的浪打过来,一张熟悉无比的脸转过来,苍白憔悴,双眸紧闭。
子兰心头什么念头也没了,拼尽了力气扑过去。
血水从她整个脸上漫下来,他猛地搂住那人的肩,脱口喊道:“郁姝!”
那人睁眼,结实的双臂将他一抓,忽然笑道:“子兰,我代替你受了那般多苦,你还要杀我?”
“乌曜!”
子兰翻身坐起,那烛台被他碰翻,案桌上堆着的竹简“哗哗”滑落。
“主公!”巽听到响动进来,却见子兰去捡那文简,手竟在发抖。他上前一步扶起烛台,重新点了火,见子兰脸上冷汗淋淋,眼神是他从不见过的惶然。
惊异不已,忙低下头去。
半晌,子兰方平静了道:“我无事,下去吧。离都城还远,明日早些拔营启程。”
“是!”
烛火被那营帘带起的风吹得摇摇晃晃,接着一停,帐中便静如死地。
子兰静静回想,吁了一口气。
那梦也并没有什么可怖之处,自己为何却陷入了极其惶恐境地?
对乌曜动手之前,早前后思想过一番,又有什么可后悔,所谓歉疚,可笑得很。
而郁姝,在先生身边,又会有什么事……
子兰顿觉烦躁,将那些文简推开,起身至榻前。然而并无睡意,唯有枯坐。
难道自己许久不曾做过噩梦,突然有这么一次就吓着了?
营外安静,仍听得巡哨兵士的走动声,马的响鼻。
楚王横令子兰班师回朝接受封赏,子兰便没有乘守护先行。那都城,也不是急于前去的地方,苦战一场,士卒们也需休息,遂一路缓缓而行。
一缕幽香冉冉漂来,子兰心里一动,越发黯然。迟疑了许久,探手入那木枕中,拿了香囊出来。
不知为何丝带松了没扎紧,几颗红色的豆子滚溜出来。昏暗的光下,依然鲜艳赤亮,香气扑鼻。
郁姝将香囊给子兰时,还来不及重新填香,他便把植诸的种子放了进去。心绪难平,才将此物丢在了木枕里。
……这是植诸的种子,能够令人安睡,驱除抑郁与噩梦。
我从烨罗大人那里要来这么几颗,你把它放入香袋里佩着……
握紧手中的香囊,子兰厌恶地抬起手臂,欲要甩去,终究还是停下。
怔然良久,他默默将香囊放回怀中,沉声唤道:“莫。”
昭莫自阴影里走入光下。
“那秦王宫就不要再去了。”
秦王稷早有预防,指环是难以偷得出来的。弄得不好,昭莫也会遭暗算。
昭莫微俯身。
子兰继续道:“另有一事非你不可。我已多次派人查探,先生在家院周围布下了禁界,无法得知内中细情,你必须想办法查清楚。”
昭莫无声退入黑暗。
子兰重新坐回几案前,再次拿起了竹简。
“哦?看来子兰自那一此冲动,后来很是沉得住气啊!不过寡人目的已达到了。”秦王稷皱眉冷笑,“连他也无法得知那灵均的消息……你依旧密切监视即可,那女媭与灵均都在,你要小心,非必要时不必插手,以防起疑。”
“是,大王!”姬垠应道。
殿中正榻上,秦王稷端坐,白起在一旁侍卫,而姬垠立在下首。
白起道:“大王,那郢中来的消息,说是楚王有意立子兰为令尹,甚至早已大兴土木,为他在都城中建府邸。那楚王实是个昏庸之君,竟这么相信对他有威胁的人。”
“哼,熊横……”秦王稷轻轻转动手上指环,眼神中含着讥诮。
“大王,小人看这也不足为奇,自仓邑一役,子兰立了大功,那个楚王自然信任他,将来必然王宠犹盛。而子兰受大王胁制,将来楚国,自然在大王操纵之中。”姬垠忽然插言,而白起听他提起自己的耻辱,面色一暗,眼神冷冽。
秦王稷迅速扫了二人两眼,哼了一声,了然道:“那个楚王横不足为虑,当初在秦为质,不过小小一些挑拨就中了计,闹出事来。他宠信子兰,却也未必是因为子兰立下大功……寡人看他如何应付!”
慢慢举起酒盏,秦王稷隐去眼中那一丝幸灾之色:“我们且待坐收渔利就是。起,吩咐下去,明日起驾回都!”
“是!起领命!”
三月,楚师回郢。
楚王大加封赏,所有护城将士晋级三等,封召滑为大司马,上官邑君子兰力挽狂澜,救国于危急之时,拜为令尹,一力主持朝政;并有楚王钦赐宅第,恩宠非常。
“子兰,王兄为你建造的府第如何?”楚王横兴致高昂,对着与众臣送别昭阳后单独觐见的子兰道。
子兰微微一笑,叩谢道:“子兰惶恐,王兄厚爱令子兰惭愧不已。”
楚王令子兰坐至身边,喜道:“繁冗谢语不必说了,王兄为你建府,自然是希望你全心辅佐,为寡人效力而不必为家室而牵忧。寡人准你十日休假,将家眷接来,此后你便可常在这宫中陪着寡人。如何?”
“多谢王兄,子兰自当领命回邑。”子兰躬身又谢,随即道,“不过临行前请王兄允准臣弟探望母亲。返都后子兰唯有一次匆匆向母亲问候,心内不安。”
“此乃孝行,寡人准了。你去了可再过来。”
“是,谢大王。”
子兰告退,出来时迎面遇上灵均,将眼眸一垂,行了揖礼:“先生。”
灵均在众臣离开后,又送了昭阳一程,心绪不平,默默点了点头。
子兰自去,而他迈步进殿,行礼道:“微臣见过大王。”
“先生请起。”楚王横淡淡示意灵均起身,道,“昭阳先生起行,一切可安好?”
灵均答道:“蒙大王关心,昭大人一切顺利。”
“唔,昭阳先生年迈,此次告老还乡,正可颐养天年。有灵均先生与子兰辅佐寡人,寡人高枕无忧啊!”
“微臣愧不敢当。不过,眼下之急……”灵均心内犹豫几番,知道自己要说的话楚王不爱听,然而时机一延再误,为了救乌曜,他已有许久放手国事,政务全由昭阳处理。刚回到朝中,谁料昭阳就请辞,而子兰也拜为令尹。
那楚王似乎已猜出他想说些什么,微微皱了皱眉,道:“先生还有何教诲?寡人洗耳恭听。”
灵均一迟,坚持说道:“禀大王,如今楚国恢复安定,而前王仍被困于秦国。秦王胆敢滥施巫力用于战事,心思险恶。依臣之见,需尽早接回前王,以免不测。”
“哼……”果然又是此话,楚王横不耐烦地看了灵均一眼,不悦道,“先生已知秦王居心叵测,又怎会轻易放回父王?何况战乱甫定,就与那秦言和,未免叫他小看,此时还须从长计议。先生替寡人给昭阳先生送行,想必也乏了,退下休息去吧!”
灵均无奈,知道再说只会使楚王更加反感,按下谏言行礼退出。
殿外已是春意盎然,花团锦簇,灵均却只觉阴冷,耀阳下身后的影子斜在空旷的庭中,瘦长而孤独。
他慢慢抚住胸口,忍不住地咳了几声。自那时耗尽灵力驱退灵怪受伤后,虽好生休养多日,又有灵果相助,但他这心间冰痛之症却始终未祛除。
从方才子兰默然过去开始,一丝寒气就绕在心头不散,渐要溢上喉来。
现在的子兰,没有那明显与刻意的冷意,却比那样的冷淡更叫他心痛。
他,还是错了?
“不,没有什么错误。你应该明白我是何意!”子兰淡然坐在郑袖对面,嘴角一丝冷笑:“我为何会杀乌曜?难道你不明白?”
连月以来压制着郁愤,他需要一处宣泄。
……你也痛过,死过,从毒蛇死尸中爬出来,不要白费了楚郑夫人的苦心。
你终有一天……呵,想你也是自负之人,若有一日知道自己不过受尽愚弄……
他彻底明白了张仪临死的话语。
受尽愚弄,呵,不错,张仪也许说得对。
他原以为他清楚张仪所说“你根本不是大王之子”是何意,结果他不知道;
他费尽心思为证明自己,结果只不过是受尽利用;
他自以为天下事,自己想要做到就做得到,结果二十年来不过是被玩弄的棋子!
“啪!”猛一击案,那木案绽出一条缝,而子兰虎口裂开,血顺着几案滴落。
竭力保持镇静的郑袖身子一抖,手在袖中握紧,勉强压下心头恐惧,不敢看子兰那阴沉的脸。
她是第一次,感到如此可怕,恨不能远远避开。然而,她没有了最后一道保护——子兰生母的身份,她如何能逃过这份危险?
从子兰很小的时候,她就感觉到这个孩子阴郁深沉,冷酷而残忍。恩必报,仇必申。但是面对她任何的安排,他都沉默听从,即使知道她的用心,他也忍受。
她渐渐有恃无恐,也许,她自己都忘了,其实她并非他生母,她所依靠的是一座冰山,一旦真相之炎烧来,她便会被洪水淹没。
但是谁会说呢?
灵均比她更在乎这个秘密,而张仪,没有好处的事他不会做——没想到,在他死后这么久,这个秘密却被揭开了。
他不是几句哭诉就容易心软而一味退让的灵均。
他会怎么对付自己?
“……是我,是我坚持要灵均这么做的,就算你恨我,为何要杀了乌曜?你这样做,先生会多么伤心?”郑袖艰难地吐词,扣紧手做最后一点努力。
殿内静寂,光亮沿着廊檐射在角落,距离她很远。
“呵!不愧是专宠十多年的楚郑夫人。”子兰忽而不怒反笑,还微微颔首,郑袖一怔。
只见子兰端正了身子,肃然道:“楚郑夫人,我子兰有你养育多年,也是受益匪浅。如今这三拜,便是谢你养育之恩。”
说罢叩首,“咚咚”响声敲在郑袖心上,不由心颤。
“你……你是何意?我也就罢了,难道你连先生也不在乎了?”
“先生?你说的是屈原?我在乎他什么?在乎他隐瞒我身世,还是在乎他将玄螭注入我体内,阻碍我为灵?是在乎他利用我讨好楚王,还是借我对付那秦国?”子兰面色已完全平静,始终带着冷笑,只有那眼中灼灼怒火不熄。
郑袖垂目,忍不住道:“你若说我对你有所利用,我无话可说,然而灵均对你,却是真心实意,你就算寡情薄义,这般说话也未免过分了。”
子兰嗤然一笑:“不知楚郑夫人这么说,是还想借屈原来打动我,让我看在他的面上放过你;或者,是你对他所谓的旧情难了?”
“你!你……说什么?我对他……”郑袖又吃一惊,再也掩饰不了惊慌。
子兰收了笑,毫不留情道:“你还想欺骗我么?所谓先生对你有情,诱骗你而生下我,因而先生觉得有愧于楚王,以效忠偿罪——你想尽办法给我这样的暗示,不就是要我甘心听命于你,违背他的意思吗?”
郑袖面如土色,汗如雨下,她暗知回天无力,犹不甘心道:“你,你如何知道……”
“你不必觉得机关算尽,我清楚这样的事实时,早已经决心要把你希望我做的事坚持下去,只不过,不是为了你。”子兰徐徐起身,垂眉冷眼看着郑袖。
郁姝误闯宫殿,正撞见楚王与郑袖媾和,他嗅到那熏香不同寻常,后来派昭莫去查,果不出所料,那是极强的媚药砂俘。
楚王已是情不自禁,为何还要多此一举暗下媚药?再得知那媚药是她时时放在枕内准备着,子兰方明白这却是郑袖为自己而准备。
有情而难以忘却的人,是郑袖而非先生。
那么,她处处针对先生而做的事就很好理解了。
只是那时,子兰万万也想不到,自己竟不是他们的亲生子。
“呵呵,我,是我小看了你。如果,”郑袖抬着头,眼里带着绝望和悲哀,“如果我早将你身世告诉你,你是否会帮我?这么多年,我付出了那么多,竟什么也得不到吗?”
子兰不答,片刻问道:“你利用我,又想得到什么?”
仅仅只是报复先生?
郑袖虚软地坐下去,眼神恍惚,喃喃自语道:“为了什么?我为了什么?呵,我不知道!如果当初师兄帮我救一救郑国,如果他肯带我离开,如果……又怎么会发生这些事?我恨他!我……”
子兰冷冷俯看着她,昔日华贵从容的楚王夫人,此时畏缩窘促,冷汗淋漓,狼狈不堪。
自己该怜悯她么?
他没有别的感觉,除了强烈的愤怒与屈辱。
当初的郁姝,就是因她,几次险遭毒手,还差点灰飞烟灭;是她,为了得到指环以更好控制他,而多次放过大患张仪;而现下他才得知,也是因她隐瞒事实逼走了拥有灵血的公室之女,才生下秦王稷,使他借了灵血滥用指环!
他只是因为被隐瞒身世而愤怒?只是因为被愚弄而要报复?
如果……
如果,他在郑袖身边的日子,像南后对待楚王横那样,他还会不会是现在的自己?
如果先生最初告诉他真相,让他过着像乌曜那样普通的生活,长大后的自己,又是怎样?
然而现在,无论怎样假想,也没有意义了。
子兰向郑袖走近一步。
郑袖猛然间仰起头,似乎忘却了害怕,疯狂喊道:“但是我不甘心!我,我为了得到你,为了借你束缚他,我连自己的孩子……”她又猛然停住,泪水夺眶而出,在她低头倒下的一瞬,子兰看到了一丝留恋与悔恨。
原来,小时候,她曾看着自己而流露恨意的刹那,是想起了那夭死于腹中的孩子。
所以,她从不肯抱他,不肯在他身边多待一会。
原来,她不是嫌他不祥,不是害怕他异于常人之处,也不是逃避对先生的爱恨;她怕的是掩盖不住内心的秘密,怕的是在他身上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
子兰一把扯起她来,郑袖惊恐地抬起头,颤抖着哀求道:“杀了我,求求你,饶过我,杀了我吧!”
子兰掏出一根竹管,强行将药汤倒入了她口中。
郑袖挣扎不得,被子兰束住手臂,直到全部咽下去。子兰一松开,她连连呛着,坐起身拼命想吐出来,却没有办法。
“不用心急,我不会杀你,本来,是想让你好好尝尝张仪死前的滋味,不过,我改了主意。”子兰冷冷道,深眸如幽冥,“但是以防你说出秘密,所以还是给你喝下这个。以后我会定期派人送解药来,只要你保守秘密,就不会感到任何痛苦。”
郑袖颤抖着使劲点头,她听说过张仪死前的惨状。
子兰站起来,冷笑一声,道:“只要你不再生事,你就一直都是前楚王幼子的母亲,太夫人。这里虽然凄凉孤独,不过荣华富贵,你也多少可以享受得到。我会找人专门服侍你,不让你有任何求死的可能。你拼命所做的一切,也就能够得到这些吧。”
他说完,转身离去,不再回头。
郑袖在地上躺了许久,直到一切归于死寂。
她挣扎着爬起身,惶惶向四处张望,冷清灰暗的屋子,最后的一抹光线也移走了。门帘晃动,缝隙之外,是整个后宫的庭院,郁盛的树木,廊道深阔,错乱密匝。
这个地方,她曾拼命要逃离,又曾拼命要占据。最后,也就如此,要埋葬一生。
作者有话要说:
☆、九十泾渭自分
銮铃轻摇,沿着浅浅深深林叶遮阴的官道前行。灵均略有些疲惫,以手支额靠着车壁。
今日朝议,他想劝谏大王免去征选宫人之事,却被以靳尚为首的臣子驳斥。这些阻难他习以为常,不会放在心上。然而他们身后那双幽深的眼睛,令他……
马车忽然停了,有人说话。
“左徒大人,”车外御人小声禀报着,“令尹大人派人来请大人……”
灵均抬头,掀开车帘,车前一位小仆静静候立着。
灵均认得此人,名叫伍休,是郑袖最初安排在子兰身边的仆从。
子兰早已使这些人转而听命于他。
想到郑袖,他微微一叹。他打听过,虽有不如意之处,郑袖还安然在宫中。子兰总算有些恻隐之心。
灵均下了车,御人迟疑道:“大人……”
灵均摇摇手,让他先行离去,自己轻理衣襟,随着那伍休,向小径深处行去。伍休指明了路,退至他身后,请灵均先行。
细草尖长,密而深,牵绊着他的衣裾,灵均缓慢地顺着石径直到尽头。
翠竹秀郁,简陋的竹亭,风吹日晒已成灰白,裂开的竹子在风里“嘎吱”作响。一人独立于亭前的崖畔,背对着他,向那苍绿群山望去。
灵均脚步一滞。
隔着这样一段距离,那么一切还可以当做尚有余地,一切还可挽回,走过去,也许就什么都不是了。
但是,他还是必须走过去,一步一步,忆及往昔,物是人非,他脚步几乎不稳。终于慢慢走到了子兰身后,看向他凝望的方向。
斜坡下嫩绿葱茏一片,坡上绿树掩映的房屋,雪白的茅草屋顶,那是他的家,他们的家。
“先生,你看,”子兰并未回头,却似早已觉察他来了,忽然说道,“小的时候,我和郁姝在坡上等你,可是你常常回得很晚。郁姝心急,她不能行动,便催着我到这里来等你。我站在此处,可以看到院子,那里有等着我们的郁姝;我回身,可以看到你回家的路。”
“子兰。”他心里一动,轻声唤着,像以前一样。
然而,没有他期望的目光迎接他,那幽黑而清润的双眸,带着欢喜的沉默仰望,已经离开自己多久了?
子兰缓缓转身,缓缓说话,面容与声音一样平静,无怒无喜:“您曾问我,我到底想要什么,怎样才会觉得幸福。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其实,我想要的,就是那时的岁月,那就是我要的幸福。”
知道有人会一直等着你回家,无论在哪里,无论还要独自一人多久,你心里都不会孤寂。
灵均静静看着子兰。往事再也回不来了。
“后来,是郁姝和我一起等,就站在那里。”子兰指向远处院外的空地,在这个方向,只见得到一个小角。
“子兰……”灵均眼中酸胀,向子兰迈出一步。
他第一次有一种想要解释的渴望。是的,如果可以挽回,他愿意说出一切,把心里的犹豫矛盾和苦痛,统统说出来。
只要子兰肯让他说,让一切重新开始。
“我知道郁姝在想什么,她根本不希望我去争夺王位,也不愿你为了所谓的忠正而心力交瘁。”子兰却打断他的开始,径自说道,“那是因为她不知道,你和我都骑虎难下,总要有一个人来做决定。”
他一步步走向灵均,步态从容,神情淡然闲雅,每一次面对那些他要战胜的敌人,他都是如此。
“可是如果是由你决定,你根本不会选择我们,你心里装着的,不过就是那个楚王,是不是?所以必须由我来。”子兰嘴角露出一丝轻笑,眼带嘲讽。
灵均一震:“子兰,你……”
“我以为只要我来控制一切,那么郁姝的愿望就很容易实现,而你再不必受所谓的忠心与愧疚束缚,那个时候,谁也伤害不了我想保护的人,谁也不能夺走我想拥有的一切!哈哈哈,可笑吧?”子兰面色一沉,那抹笑带着憎恶,眼神中满是仇恨屈辱,“原来,愚蠢的人是我!你们看着我做着这样多余可笑的事,是不是很有趣呢?”
子兰争权夺位的原因,是为了他?灵均心里由不得一痛。他是不是从来没有真正明白过子兰的心思呢?
子兰看着灵均眼底的歉疚与哀伤,微微一笑:“你不必感动。我肯说出来,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事了。”
他不再看着灵均,侧着脸看那竹亭,声音低沉:“……曾经我羡慕乌曜,因为他能叫你师父,他在你面前胡闹任性,我也想这样,却不能。因为我怕会引起他人的疑心,我怕你并不愿意……”
他再转过脸来,依然那般微笑着,转而面色一沉:“呵!幸好没有是不是?否则又是自取其辱。先生,你该知我子兰的为人,人一尺,我必还一丈!”
“子兰!”灵均沉痛,上前一步急道,“子兰,就算你不肯听我解释,至少你该相信,我不曾有伤你之心,在我心里……”
“那玄螭呢?这就是不伤我?把我交给楚郑,你难道不知道我曾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如果你不知道,又怎么会将我接出来?”子兰不容灵均再说,冷然道,“连郁姝也瞒着我,她最听你的话!你们明知那秦王稷掌握着控制我的指环,却坚持隐瞒真相,陷我于如此境地!”
灵均沉默,这是他犹疑不定造成的后果,他无话可说。如果在驱散灵怪时就告诉子兰一切,是不是还有转机?而他没料到那秦王稷行动这么快。
然而他怎能眼睁睁看着子兰上当?
“子兰,你切不可受那秦王挑拨,指环虽有力量,但是总可以找到办法压制……”
“这是我的事,与你再无干系!”子兰一挥袖,截住灵均的话,“我今日与你相见,除了与你划分清楚,还有,就是要带走郁姝。”
数月来禁界始终没有撤去,子兰不想再等。
“带走郁姝?”灵均停了停,心里些许安慰,至少子兰没有迁怒郁姝,可是……
“子兰,你不怪郁姝就好,只是……”
子兰一挑眉,凛然问道:“你又想说什么,不让郁姝和我在一起?”
灵均无奈地闭了闭眼,道:“子兰……”
子兰看那灵均欲言又止,冷冷的目光一闪,正要开口,一个声音传来:“郁姝她现在不能跟你走。”
子兰冷眼看去,从那小径处飘然过来一个身影。那人正是芦呈,因了御人回来禀报,他便赶来。
“为什么?”子兰冷眼道。
芦呈向灵均行了礼,转向子兰,道:“郁姝不能跟你走,你以为是因为谁的缘故?”
“什么意思?”
灵均欲阻止芦呈说下去,芦呈却已说道:“你杀了乌曜,只有郁姝的血可以救他。”
子兰先是一怔,继而怒道:“胡言乱语,那郁姝的血怎么能够救人?”
他们把郁姝怎么样了?
“你不信么?你记不记得在方城,你被白起一斧劈断胸骨,郁姝替你包扎的伤口。“芦呈走至草丛间,徐徐拔起一丛草药来,提醒道,“那些草药你也认得,不过平常之物,怎么可能令你迅速愈合?只因郁姝为你嚼草药刺伤了嘴,有她的血混在了药里,才使你化险为夷。”
子兰一蹙眉,若说起来,这事确实蹊跷,但他以为是先生赶来以灵力相助,何况郁姝被掳,他根本未曾细想此事。
“芦呈……”灵均一顿。
“大人,这些事还是让上官邑君知道的好。他本就怨恨你欺瞒于他,为何不索性说个明白呢?”芦呈冷淡地看了一眼子兰,继续说道,“上官邑君,你可知为何大人会把郁姝从西荒极地带来么?你又知道为何郁姝心甘情愿以所有的血来换取乌曜重生么?”
乌曜重生?郁姝全身的血?
子兰又惊又怒,不由道:“你休骗我,他……郁姝到底怎么样了?”
不等答话又高声唤道:“阖乱,牧挚!”
“你真的想害死乌曜和郁姝么!”芦呈一声厉喝,知他意欲强行冲破禁界去,忙身形一晃,拦在了阖乱之前不许他行动,抢道,“乌曜刚有了心跳,命悬一线,若是禁界被破,震荡必然会伤及他二人!”
灵均在子兰身后道:“子兰,你要带走郁姝,我不拦你,只是此刻性命攸关,你不要冲动。”
子兰怒目相向,那牧挚利喙微张,瞳光幽幽,与阖乱一道双翅跃跃欲起,只等子兰命令。
“当年虽有了乌曜顶替,又把你藏入王宫,灵均大人仍不放心,便找到了可救死回生的茜草之灵,以防万一;而郁姝得知她来历,理解大人一片苦心,为了让你与灵均大人抛却旧怨,甘愿这么做。灵均大人到现在还不告诉你,不过是不愿你因此愧恨。我看,却是他想得多了,在你以为,大家全都亏欠于你,就是乌曜无辜被你杀了,郁姝长眠不醒,也换不回你一丝反省!上官子兰,我说的是也不是?”
芦呈一番话说完,子兰瞪视着他,却不曾言语。
灵均不禁叹了叹气,看向芦呈。也许他是对的,若早些说清,也就不会令乌曜惨遭大难,又怎会害得郁姝也牵连进来。一切尚可挽救……但是子兰呢?
倏然风起,草虫点点随之轻起,从他们身边飞过去,飘忽如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