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兰衣袖一翻,拂开眼前浮障,眼神冰冷依旧,更多了几分恨意,道:“你说这番话,是要我改变主意?若说起来,我是对不起乌曜,可是你呢?哼!左徒大人,在你眼中,还有什么人不可以利用?你为了楚王而压制我,为了弥补心中愧疚又利用郁姝和乌曜!他们被你那所谓愚忠蒙蔽,情愿为你舍生入死,我子兰可不会!”
灵均一急,捂在胸上激烈咳了几声,却说不出话来。
“灵均大人?”芦呈忙询问道。
灵均拭去额上冷汗,轻轻示意无事。
子兰漠然看着,见那灵均抬起了头,便道:“你们现在不让我见到郁姝,我自有其他办法。念在你对我有恩,我会为你做个好的打算。”
一丝冷笑从嘴角消失,子兰反身乘上穷奇兽,回头道:“左徒大人,从此以后,我上官子兰与你再无瓜葛,势不两立!若你一意孤行要阻挡我,休怪我无情!”
风里牧挚一声厉啸,空谷回响,灵均望着那决绝远去的背影,犹如利剑穿心,刺痛袭来,他几乎站立不稳。
“大人!”芦呈急忙扶着灵均,却听到灵均一声苦笑,紧接着激烈的咳喘。
他的确错了!子兰说得没错,他一直都在利用他们,利用乌曜郁姝的赤诚善良,利用子兰对他的信任。他说一切是为了子兰好,然而这真的就是对他的好吗,还是只为了自己的私心?
他,还能这样苟安下去吗?
乱絮飞舞,在灵均垂眸下飘过,晶莹的光闪现,裹着那轻絮坠下去,没入草丛不见踪影。
楚王横二年四月,左徒屈原,对国君心怀不满,数次提议迎回前王熊槐,又煽动楚民诋毁令尹子兰。楚王大怒,因令尹与众臣求情,免其死罪而罢黜其职,流于南地。
“我说的话你记得清楚了?”子兰淡然看了立于阶下的宋玉一眼,拿起文简,“若是灵均大人私自离开了沅湘之地,大王怪罪下来,我也爱莫能助,就连你也要受责罚。你须时刻记着提醒他行止,不能有丝毫疏忽。”
宋玉躬身应道:“是,令尹大人。”
“那么,你回去准备,先下去吧。”
宋玉应了,却踌躇着不肯离去。
子兰微抬眼,问道:“还有何事?”
“大人,玉敢问大人,不知灵均大人何时才可回都?”宋玉大着胆子问道。
“怎么,还没去就后悔了?”子兰轻笑,“是你自己说要去服侍灵均大人,若是心有不愿,我可另派他人。”
“不,大人,玉并非后悔。”宋玉忙解释道,“只是,灵均大人虽多次触怒大王,却并无过错,大人曾说等大王息怒就会劝大王收回成令。玉便问了一问……”
他悄悄看了看子兰脸色,见子兰一脸平和,继续道:“大人可知,灵均大人如今身体每况愈下,他孤身被流放到荒僻之地,我担心灵均大人他……”
他见那子兰慢慢起身向自己走来,不由停下话语。
这次灵均大人被贬黜,只剩了灵巫身份;又与十年前的自请外放不同,除非楚王亲令赦免,灵均大人是休想离开流放之地。
宋玉他们心有愤懑,本来自然觉得身为灵均大人弟子的令尹不够尽心,然而令尹忽然找他来,要他去照顾灵均大人。
子兰近前打量他一番,沉声道:“我已说过,你若真为灵均大人着想,就记着不要让他离开那里。余下事我自有安排。你心智敏慧,是栋梁之才,我不会让你埋没于乡野。如今就算是委屈你了。”
宋玉忙俯身礼道:“不,能服侍灵均大人,玉已心满意足。玉一定照顾好大人,请令尹大人放心!”
子兰淡淡一笑,挥手令其退下。
秦,章台。
“这一次,那个上官子兰下了狠手,屈原被流放至南地。他再想插手干预我们的事恐怕也难了。”秦王稷笑道。
姬垠问道:“大王,为何大王答应子兰所言而不杀灵均?没有灵均,自然绝了后患。”
秦王稷漫不经意道:“杀灵均?你以为真那么容易!那灵均民心所向,就算楚王真下令,最后也动不得他,结果适得其反。这一次流放,灵均行动受限,眼睁睁看着一切而不能施以援手,只怕觉得生不如死。上官子兰陷害自己的师父,又卖了人情,最后置灵均于生死不如的境地,果然狠毒!”
姬垠却仍有不解,道:“大王,若是那灵均私自出逃呢?他是灵巫,平常官吏又能怎么办?”
“哈哈哈,垠!你虽曾是巴国大将,百濮首领,却不懂捉摸人心。”秦王稷不禁大笑,又看一看在一旁始终不发一言的白起,道,“上官子兰在他身边安插了一名小尹,听说这人才华出众,灵均颇为看重。按照他的为人,怎么忍心让难得英才被自己牵累。上官子兰不愧是灵均弟子,棋逢对手啊!”
“大王,正因此,不可太过相信这上官子兰。”白起此时插话道,“大王答应他,只要他除掉了乌曜和灵均,就将指环交还于他,依臣下之见,决不可如此!”
秦王稷微微颔首,赞许道:“起所言与寡人所想不谋而合。那上官子兰,我自要笼络,不过这次灵均算是帮了忙。那乌曜果真没死的话,这指环自然不需要给他。”
“还有那郁姝,她竟有这样的能力,早知道……”姬垠暗自恼恨,想起当初将她绑架,竟不知她的灵血有起死回生之效。
秦王稷脸色一沉,手在袖中握紧,似乎也在懊恼,半晌道:“这也无妨,能知道这件事就够了,总有机会。你们只按吩咐行事,不得有半点疏漏。”
白起与姬垠会意,一起拱手应道:“是!”
作者有话要说:
☆、九十一物人顾望
楚王初立,重兴章华台。三宫九殿,云纹斗栱,梁上短柱皆以彩画装饰,巨椽龙形,更以精雕细镂焕然一新。王宫苑墙中秀人丽童来往穿梭,殿内时时传来丝弦歌舞之声,夜夜光耀如昼。
这一日倒是宁静,原来楚王召令尹大人单独筵饮,知道子兰不喜喧声,特意摒去了众宫人,只留两三人服侍。
“来,子兰,难得今日你有了空闲,又无其他人碍事,陪王兄多饮几杯!”楚王横兴致昂扬,对那下首座上的子兰一再举盏。
子兰也不多推辞,欣然谢了楚王,喝下盏中酒。早有宫女且喜且怯上来续盏,低低道一声“大人”,琥珀金光荡漾,酒香与花香四溢。
子兰随意瞥了一眼那女子,转回目光,正见楚王偷眼觑着自己神色,心里微一思量,却不作声。
楚王一时耐不住,先道:“子兰,幸好有你辅佐,寡人如今方体会到国君之威。在那般老臣面前,他们处处自以为是,不将寡人放在眼中,着实可恶。”
子兰道:“年衰而迂执,也是常情,大王胆识与远见岂是一般之人能够明了。不过众臣忠心可鉴,大王不必为此动怒。”
“是啊,正因此寡人才网开一面。如今有子兰为令尹,寡人高枕无忧。”楚王横漫不经心说着,又饮一杯,双颊生热,便转而道,“只是啊,子兰未免过于操劳,王兄听说子兰府中只有一位夫人主持内事,那夫人身体似乎也不好,恐怕子兰不能尽意吧?王兄从宫人中替你选出几名佳丽,周到服侍,可好?”
子兰一顿,放下木箸答道:“谢王兄美意,臣弟暂无此念。”
“哦?为何?”楚王横惊讶,挥开倒酒的娈仆,倾身向前,一脸意味笑道,“王兄素日听说许多女子慕恋子兰丰姿俊雅,却不入子兰之眼。子兰正值少年强健之时,为何不多纳些侍妾?那秦国公主有何等姿色,使子兰再看不上别的女子?”
子兰一笑,微俯首不语。
烛火微微,楚王身后的娈仆放下酒具,在鹿枝烛台上多添上几枝烛灯,白烟袅袅,幽香缭绕。
楚王横见子兰不语,偏不甘心,又道:“子兰,你自弱冠成婚后多年,那嬴夫人体弱多病不曾有子。社祀传承乃是大事,难道子兰将那伉俪情深看得更加重要?”
子兰忙道:“子兰怎会如此糊涂。只是在子兰心中……”说了一半却踌躇。
“子兰心中还有什么意愿么?”楚王一皱眉,急道。
子兰不得已,正色拱手答道:“回告王兄,子兰现今得王兄信任而任令尹,已是惭愧;而先生自恃有功,竟忤逆冒犯国君,王兄不因此怪罪子兰,反而委以重任,子兰正应肝胆涂地以报王恩!在子兰心中,忠于君事为首务,无暇再作他想。”
楚王横听得欢喜,目光灼亮,登时道:“子兰真是一心将寡人放在首位?”
子兰忙道:“臣弟愿为大王赴汤蹈火,不敢有迟!”
“王兄怎舍得子兰去赴死?只要子兰……”楚王笑眼朦胧,醉意十足。
“大王,宫外上官邑府有急报传来。”殿外宫人忽道。
楚王横一愣,缩回了手看向子兰,子兰也是讶异茫然之色,欲言又止。
楚王复又坐下,问道:“有何急事?”
“回禀大王,那小仆说是夫人急心痛发作,请令尹大人回去。”
楚王脸一沉,道:“这妇人……”
子兰却眉一蹙,离席跪道:“大王恕罪,夫人无事不会如此鲁莽。请大王恩准子兰先行告退。”
楚王只得缓和了脸色,道:“也罢,你先回去吧。”
子兰行了礼起身,楚王悻悻放下酒盏,命宫女上来服侍他宽衣。
殿内众侍忙碌,一名娈仆将明亮烛火捻去几枝,又重新点了熏香。
殿外廊上款步踱过来一贵妇,身后两名女侍相随。她目送子兰身影匆匆消失,启唇道:“苟仑,令尹大人为何行色匆忙?”
司宫苟仑答道:“回夫人,上官夫人心痛发作,令尹大人正赶回去。”
姬琰良久不语,若有所思。
子兰赶回府中,命仆从关上大门,之后便往夫人居室去。
楚王为令尹所造府第虽并不广大,却极尽华奢,子兰搬进来之后略略做了简修。
转过雕廊到了夫人居室,女侍苓迎上来行礼,将格门拉开,夫人嬴嫦正等在门前,见了子兰便躬身行礼,不等子兰疑问,便谢罪道:“主君,已近二更,嫦不知轻重,令主君放下公务赶回来,请责罪。”
子兰见她脸色行动如常,低眉从容,方确定她派人急唤果是为助自己脱身,当下道:“夫人无事便好。以后不必惊慌,我自有安排。”
嬴嫦微一思量,点点头。
苓急急退回房内拂理坐榻,跪下伏身道:“主君请这边歇息。”一张小脸上神色惶急而眼神恳切,举动比起往日都要殷勤小心。
子兰猜到她是知道嬴嫦说谎,唯恐自己会怪罪嬴嫦。想了想,便慢慢走进室中。
嬴嫦有些惊讶,忙让至一边。
子兰坐下,那大气不敢出的苓似乎也松了一口气,惶恐而欢喜道:“奴……奴婢去端豆羹。”说罢行了礼慌忙又欢喜地出去了。
嬴嫦这才伏身道:“是嫦多事,令主君为难。”
子兰默然片刻,道:“夫人有心相助,我自然明白。以后不必如此拘礼。”
“是。”嬴嫦应了,陪坐至一旁。
少时,苓端上冰镇豆羹,之后便退至外室,拉上格门,脸上掩不住喜色。
室内安静,朝南庭院中树影花丛间,促织悠鸣,院外池塘中蛙鸣也清晰。
子兰先打破沉静,道:“这苓倒是忠心,夫人可曾为她作了打算?”嬴嫦一怔,有些迟疑,道:“主君的意思是……”
“我看,她与田却也般配,想来夫人身边也不能少了她,不如让他二人完婚,正可就近服侍,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嬴嫦释然而喜,忙谢道:“谢主君体恤,苓必感激不尽。”
“那便交与夫人安排。”子兰淡淡道。
嬴嫦应了,又道:“主君,白日田已来信,询问邑中秋冬节祭备礼之事,又呈来邑上年成收账。”
子兰简单道:“以后这些事,便由夫人决定吧。不必事事询问。”
“……是。”嬴嫦躬身应着。
门外传来苓的脚步声与小声的吩咐:“薄褥放在这里就是,快去备好沐汤。”有女侍应了离开。
子兰留意看了看烛火,道:“时候已晚,夫人还是休息吧。我去书阁处理事务。”
嬴嫦脸色平静如常,仍旧缓缓应道:“是。主君也需早些休息,以免劳累伤身。”说罢命那一脸失望的苓进来,送主君出去。
寂然的院落,荒草丛生,院中一两棵树荫影模糊其间。
天穹一色漆黑,一轮清月洒落银光,堂前的空地如覆上一层白霜。
一个修长身影出现于庭前,茕茕孑立。
他移步向内,惊起草丛中栖息的鸟兽,一阵响动,草木摇动,复又归于寂沉。
子兰久久伫立,不再向前。
一阵风起,堂上帷幕“沙沙”摇晃,暗影如魅。左右两边的窗子也在背光的阴影中紧闭。
先生遣往沅湘南地,临行先让女媭与芦呈带走了郁姝和乌曜。
不过短短几个月,因无人照管,这里已荒废一片,乱草颓院,不胜凄凉。
分开棘草,子兰到了那棵梅树下,这里斜对着的,便是郁姝房间的窗子。
站在这里,他能看见郁姝低头绣锦,秀发如墨,雪颈柔美。
而每次郁姝转头见到他,定会放下绣囊,回以嫣然一笑,双眸剪水,春桃拂脸。
另一处窗子,他也能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永远的优雅,微笑和煦如春风。
还有那个灿如耀阳的少年……
子兰移开目光,不去看那漆黑的窗影。
“窸窸窣窣”,身后有轻微的声音。
子兰急忙转身,院子寂寂如初,除了擦肩的梅枝犹在轻颤,什么动静也没有。
草木萋萋,月下草尖银白,如针细密,看着似要在人心上刺出细细密密的疼痛。
呵,是了,他以为会有谁来?
他真想要独自去什么地方,有谁能追踪得到?
曾经他什么也没有,
难道是后来得到太多,养尊处优,就舍不得失去了,就软弱得无法承受?
不。
秦王以乌曜没死作为借口不肯交出指环,早在他预料之中。
要紧的是拖延时间,想办法压制秦王稷的力量。
郁姝依然长眠,而乌曜居然真的重生,已经醒过来。只是迟迟不见女媭与他有何行动。
先生与宋玉一路向南而行,身为贬逐出都城的巫师,大王明令各地县尹不可以贵士身份礼遇,路途遥远艰难;而先生为了沿路村人疾苦耽搁。因而走了三个多月方到沅湘。
这样很好,他不会有机会干扰自己的行事。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已没有时间去后悔,也不允许谁来阻拦。
哪怕独行。
子兰挥开缠人的枝条,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寂默中的宅院,向大路行去。
已是暮夏时节,寒蛰幽鸣,月光微微沁凉。
南地沅湘。
滔滔孟夏兮,草木莽莽。
伤怀永哀兮,汩沮南土。
眴兮杳杳,孔静幽默。
郁结纡轸兮,离愍而长鞠。
初夏的炎阳光芒无边啊,百草万木莽莽苍苍。
我怀着绵绵不绝的哀愁啊,凄然迟迟走向南方。
眼前茫茫是一片幽远昏暗啊,空旷死寂没有任何声响。
忧思缠绕啊抑郁苦痛,积患令人身心俱伤……
顺着水流淙淙,穿过郁郁葱葱的密林,开阔处的斜坡上,是新起的竹屋,两间并排,左右各有一个简陋的竹棚。
一名青年弹着琴吟唱,琴音哀婉幽长,曲调悲凉,那青年唱到最后声音渐渐低落,似乎唱不下去了,琴声戛然而止,换以一声叹息。
“玉。”温和的唤声传来。
宋玉闻声回头。
灵均从林间款步行来,束发素衣,手上提着一个竹篓,脸上依然是温和的笑容。
“大人,你回来了!”宋玉欢喜地起身跑去,又慌忙提过药篓,轻怨道,“这,大人,我不是说让我陪您一起去采药吗?”
灵均微笑着松了手,道:“我一路回来时碰巧见到了,便采了回来,也不费力。”
他到溪边就着山涧洗了手,轻轻拭了汗。虽已到秋时,南方天气依旧暑热。
宋玉递上绢巾,又提了药篓到水中间一块石上蹲下,熟练地将药草取出来,分类清洗。他一路随着灵均大人南行,观山识水,长了许多见识,还认得了药草。
“大人,这是豨莶对么,可治痹症,夏秋季花前与花期采摘。”宋玉辨认了一下,举起一枝豨莶道。
灵均笑着点头:“对,玉竟能认得?”
宋玉有些得意,甩干了水,将豨莶放回篓中,也笑道:“上次大人不是带着我去采集过么?因为前山几位村人痹症发作。”
“虽说如此,此草枝叶很是平常,也不好认。郁姝小时候总将其与苍耳子混淆,采错了回来就要哭呢。”灵均想起在辛村的日子来,微微笑。
宋玉来了兴趣,道:“那,灵曜大人呢?听说他自小在乡野长大,又聪明,一定最精于此道。”
灵均笑着摇头,叹道:“他呀,虽说悟性高,记性也好,只喜欢依着性子弄些兴趣之事,最不耐烦的就是记什么繁琐的药性药理,还有卜筮也不好好学。他们之中只有子兰……”
话语一停,灵均明朗的脸色略有些黯然。
宋玉也没料到灵均大人一提就提到了令尹大人,忙伶俐转道:“大人,玉一直想拜大人为师,学习巫词,可是我非灵巫,没有这样的荣幸。既然大人夸我,玉斗胆厚颜,想跟大人学习医药之术,不知大人肯不肯收我这样的弟子。”
如今都城中凡有仕途之心者对他是避犹不及,宋玉肯陪他到这苦地来,又不避嫌疑欲拜师,灵均知他心意,不由感动,笑了笑,道:“你有此心正是好事。便是词赋,也可以一起学了,巫词原也是人们唱来祈福抒忧的,没有许多讲究。”
宋玉大喜,跳过溪畔就跪下,行了拜师之礼,左右看看,跑回竹门前取下挂着的葫芦,倒出一竹杯果浆,再次跪下敬上,权当敬酒。
灵均笑着一饮而尽,见那宋玉笑逐颜开,心里生起暖意。
转眼看到宋玉所弹的琴,便道:“你方才所弹未完之曲,是我来南地路上所写的那首么?”
“是。有些悲凉,玉便停下了。”宋玉暗道糟糕,才拜了师,却对先生有不敬。
灵均反不以为意,道:“为师也觉得词冷了些,当时意兴低落,影响了你却不好。这样罢,我送一首词与你,便做劝勉之意。”
宋玉欢喜不迭。
灵均整理了衣容,端雅坐于琴前,冥神片刻,轻抹慢捻,开口吟唱:
后皇嘉树,橘徕服兮。
受命不迁,生南国兮。
深固难徙,更壹志兮。
绿叶素荣,纷其可喜兮。
曾枝剡棘,圆果抟兮。
青黄杂糅,文章烂兮。
精色内白,类任道兮。
纷緼宜修,姱而不丑兮。
嗟尔幼志,有以异兮。
独立不迁,岂不可喜兮?
深固难徙,廓其无求兮。
苏世独立,横而不流兮。
闭心自慎,终不失过兮。
秉德无私,参天地兮。
愿岁并谢,与长友兮。
淑离不淫,梗其有理兮。
年岁虽少,可师长兮。
行比伯夷,置以为像兮。
声音悠扬和婉,清长幽远。
宋玉被那词赋迷住,心里激动。
灵均唱罢,解释道:“这首《橘颂》是我年青时所作,至今也时时用以勉励自己。橘树绿叶白花,果实圆而色丽。它唯有在南地才长得好,根深难以迁移,专一而坚贞。我早年立志辅佐前王,愿自己像橘那样,在万物凋零时也保持外善内美,忠直而不随波逐流。如今便将此词赠与你,愿与你共勉。”
宋玉再次谢过先生,便认真学着记下来。
入夜,万籁俱寂,山林绵延,墨影层叠。
月光皎洁,泠泠溪水,一只大鸟滑过溪涧,停在竹屋之外,银色的身影轻盈地落下,立在了灵均窗前。
窗内桐油灯下,灵均坐于席上,久久注视着卦象,修眉紧缩。
良久他将目光移向窗外,看到了那窈窕的身影,不由一惊,急忙奔出房间,到了面前,礼道:“灵均见过武罗大人。”
作者有话要说:
☆、九十二内负宿心
皓月当空。
武罗浓云长发垂在身后,银丝草的衣裙熠熠流光,灵均礼毕,她微微一点头,轻抬玉手,环佩叮当,一道亮光穿入宋玉的宿房,静谧如常。
这是以防宋玉突然惊醒。武罗大人虽依旧笑意吟吟,却是这般小心防备,自然是因了人世太多动乱,人心复杂,叫山神也不敢掉以轻心,灵均想起自己职责,心里不是滋味。
武罗先已开口道:“灵均莫要误会。我来传天帝之意,凡人听了却是不好。”
灵均唯唯。
武罗便直言道:“灵均,天帝有问,你可还记得二十三年前你向天帝力保,说及一定不会令那女瑶之子成恶灵为祸?”
“灵均时时谨记。”灵均忙跪下,拱手应道。
“哦?”武罗收了笑容,徐徐道,“那前番灵界之门如何会打开呢?数万生灵因此沦丧,灵均身为大巫师,为何不曾及时阻止?”
灵均沉重道:“灵均铸成大错,难辞其咎,请天帝责罚!”
武罗沉默半晌,冷道:“灵均宁可受责罚,也不肯交出祸首吗?”
“武罗大人,非是灵均包庇,大人亦该知道,此事与子兰毫无干系,那张仪私藏女瑶指环,滥用法术操纵阴阳,使天地动荡混乱。首责在我,与子兰并不相关。”灵均极力辩解道,“现今指环落入贪人之手,只有子兰才略能与之对抗,这时不能追究其罪。”
武罗踱了几步,见那灵均长跪不起,神色焦急恳切,不由叹了口气,道:“你先起来吧。神灵虽不得干涉人事,但是若威胁到天地之序,插手也不是不能,你适才占卦,可不是也知将再有大乱吗?那子兰野心勃勃,与那嬴稷是一丘之貉,你竟还要指望他么?想不到你这般信任他。”
灵均苦苦一笑。
信任他?若他真的信任他,真的坦诚,那样子兰就不会是现在这般怨恨痛苦了吧?
郁姝为他隐瞒带自己入世的实情而落下的泪,让灵均醒悟,自己是真的错了。
贬逐这一路上,他想明白的是,他对子兰终究不公。
他要子兰不去在意那些流言与歧视,其实最在意他不寻常之处的正是自己,最忌惮子兰会带来灾难的力量的也是自己。
以为他汲汲于王位不放,明里暗里防备子兰的也是自己。
如果他能全心信任子兰,为何要阻止他做想做的事呢?
给他平凡的幸福,与让他拥有与自己能力相称的成就并不矛盾,正可像如今这样为国效力,又有什么不好?
人人以为他为子兰做了许多事,其实他只不过是以为他着想的借口压制子兰吧?
子兰尊他为师,视他如父,可在他心底里竟是那样猜忌子兰么?
武罗身边的驾鸟一声清鸣,拍了拍翅膀。
“乌曜伤好了吗?”武罗大人突然问道,抬臂挽着一缕夜风,细细嗅着,“他来过呢。”风里还有他的气息,这孩子,就连与他相处了一两个时辰的驾鸟都还记得他。
灵均忙道:“是,大人,乌曜前几日在芦呈帮助下来过这里。”
灵均想起乌曜的推测,更是心如刀绞。
而乌曜不过刚刚恢复,便执意来找他,死缠软磨说要留下陪师父。
灵均最后不得不以师命压他,才使他不情不愿地回去了。
对这孩子,他又何曾不愧疚?
当年为了隐瞒子兰身世,害这个孩子尚在襁褓之中便背负了受妖兽恶灵追杀的命运,虽有母亲女媭庇护,但也经历了无数磨难。
他自以为都是为了大义,静心思去,才意识到自己的残忍冷酷,好在乌曜不曾变成另一个子兰……
灵均心上不禁一抖,若是那样,他要怎么弥补?
还有郁姝……
“灵均,你究竟是何打算?”武罗看他神思惶然,再叹一叹,道,“我知你不肯放弃子兰。那孩子我也见过,我曾好心提点他,便是希望他能摆脱这心上束缚,依照自己的真心真性而活,哪知他一意孤行,不能解开心结。乌曜因他而险些死去,如今嬴稷作乱也算得是由他而起,便只好由他作结,女瑶与罪神的逆行也就此而终止,不是很好吗?”
“不!武罗大人,这事虽与子兰相关,他实不曾做错什么。灵均自有主张,请武罗大人禀告天帝,此事灵均愿一力承担,却不会再使世上出现人灵大乱!”灵均满眼惶急,深深俯首。
武罗拂袖,面露不悦,往驾鸟身边走去。
灵均大声祈求,看武罗去意已决,忽然道:“大人,人世历经洪患九死一生,难道要因此再遭天灾吗?灵均无能,也有大巫灵禹之决心,灵均恳请武罗大人代向天帝求情,灵均愿接受一切惩罚!”
武罗步子一滞,她料不到最为谦恭善良的灵均,竟敢在她面前提及灵禹,竟借了他来求得挽回。
在灵均心中,这个孩子这么重要?
千年前禹为赎鲧罪而舍命相搏的情景历历眼前,最后他连心也舍去了,才换了这一片齐整人间。
武罗凄然伫立。
驾鸟催促,长长的喙轻啄她垂在肩上的丝发。武罗眸光悄然一收,平静了脸色,才回转身,道:“灵均,天帝肯一再放过子兰,全因你相求,又怜惜人灵稀少。只是此事事关重大。我可以再替你求一次情,只是你也要下决断方可,莫等不可补救,那时你一人也抵不得万物生灵!”
“是!灵均谨记大人告诫。”灵均喜得叩首相谢。
“还有,”武罗走了两步,却又回头,“烨罗她也知你遭遇,不肯随我一同来,只要我转你一句话,说你莫要忘了约定。”
灵均怔了怔,默默点点头,轻道:“灵均记得。”
武罗随驾鸟飞起,密密树林间一道银光回旋而上,向皎月处飞去,悦耳的叮当声随之消失,空余溪水在石上流过,涓涓不息。
楚王二年十一月,秦大举出兵攻打韩魏,斩24万人,掳魏韩联军统帅魏国大将公孙喜。
楚正殿朝议。
“大王放心,薛公此次致信,就是宣明抗秦之心,我楚与齐联盟,秦纵然轻易胜了韩魏,也不敢对我楚轻举妄动。”
大夫景差道。
楚王横点了点头,道:“那么,便如此回复那齐王吧,亦可使齐知寡人决心。”
那景差又道:“大王,当初正是秦挑拨离间,使齐楚生隙,而腹背遭敌。以下臣之见,不如请一位使者专赴齐表明诚意,亦可邀请齐王会盟共议抗秦之策。”
“哦……”楚王横不置可否,看向子兰。
子兰微微一笑,道:“大王,臣以为,秦此次出兵得胜,气势汹汹,正有意试探各国之意。我楚不如静观其变,养精蓄锐。若是韩魏向秦求和,我楚齐也不受丝毫损害;若韩魏向我楚求好,正可以此名义联合四国,并力西向对付秦国。形势未明之际而贸然大兴会盟,先不救韩魏,有失大国威名;若助韩魏,却不知韩魏其心在秦还是在楚,未免吃力而不讨好。”
众臣听了,纷纷赞同。
召滑看着子兰,似有话说。
那子兰嘴角微露一丝笑意,坦然以对,召滑最终未有异议。
楚王喜道:“如此甚好,便依照子兰所言,先回复齐王吧!”
子兰上前,建议道:“大王,臣以为,景大人为人慎重,善于辞令,可说是赴齐使者的不二人选。”
众臣皆无异议,楚王依言行事。
朝议毕后,召滑有意放慢脚步,跟着子兰。
“司马大人有何见教?”到了僻静处,子兰忽然转身,率先问道。
“滑不敢。”召滑四顾无人,面色一凝,道,“令尹大人机智过人,我滑也就直言不讳了。请问令尹大人,灵均大人被贬逐南地不能赦回,前王在秦受尽困苦;而据闻后宫一年中已两次录选宫人,又大兴土木。大人深得大王宠信,为何不能尽力为忠臣民生直冤申情?”
子兰微微一蹙眉,抿了嘴,听那召滑下文。
“攻越时,大人的谋略足使我佩服。回到朝中,大人委屈心意,不露锋芒,我也可以理解。我原因为前王被掳之事而对大人有猜疑,然而保卫仓邑时大人的谋识气度令心悦诚服。滑相信,大人与靳尚这等邪佞之臣不同……”召滑毫不理会子兰眸中那一丝讽以,慷慨说道,“然而新王即位,老臣多半被退免,令尹大人一手遮天,总揽大权。尚不说其他,我滑在这朝中最敬佩的是灵均大人,他因忠直而遭冤屈,灵曜大人怒而返乡,令尹大人亦是其弟子,竟袖手旁观,何人看了不心寒?”
乌曜被他杀了,而灵均瞒下此事,替乌曜向楚王请辞,召滑竟想到乌曜是不愿与之同流合污。子兰暗暗自嘲,也是呢,终究,他们是不同的人,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
很好。
殿前静寂无人,想必有臣子或宫人路过看到此等情景也悄悄回避。
子兰冷然一笑,道:“心寒又如何?我上官子兰何曾在乎这些.”
召滑不料子兰这样狂妄无礼,面色涨红,忍不得就要发作。
子兰眸光一闪,冷不防低声问道:“司马大人指斥上官,是为国还是为君?”
召滑暗里一惊,此话细细揣摩竟是大不敬,国君一体,君为国之首,怎能拆开来说?
然而若说令尹有逆心,当初又怎么会千辛万苦迎回大王?子兰这么不避讳地问他,又是何意?
那眼神凛严清明直视着自己,召滑心中一动,也压低了声干脆利落:“为君,也为国!”
子兰不经意一笑,道:“司马大人不愧是忠义之士,子兰佩服。不过谋者亦善相机应变,今日司马大人隐忍不言,不也正是知先生前车之鉴么?为了逞一时口舌之快而乱大谋,又有何益?”
召滑心中震动。不错,他自知那大王不会听从自己谏言,再说令尹所言虽偏于软弱,毕竟稳妥,想到秦王的不择手段,他选择了沉默。
此时令尹一番提醒,让他怀疑自己是否误解了上官子兰,不由反问一句:“敢问令尹大人,你身为王室子裔,掌令尹之职,还有昔日浴血奋战,九死一生,又是为了什么?”
子兰却又沉了脸,转过身去,淡淡道:“我并无大人赤胆忠心。只愿大人记得今日之言,为国而保全自己。”
召滑还欲追问。从宫中跑来一名小尹,说是大王召见令尹大人,有事商议。子兰匆匆入宫去。召滑只得作罢。
夜半。
“楚郑夫人被带走了,为何不早点来报?”
黑暗里那一双眼睛锋芒毕露,伍休顿时低下头,慌忙道:“小人一发现,便命那侍奉夫人的宫仆速来报与曹将军,小人则循迹追寻,期望能追回夫人,哪知那宫人误了时机。请主公治罪!”
子兰转开目光,阴沉着脸思索。
今日一早,楚王坚持要他陪同入围狩猎,又不许仆尹禀报国事相扰。
至夜方回,没想到便在这时出了事。
“主公,人来了。”曹离道。
子兰走出黑暗,到了路边,一辆马车停在平敞处,缓缓下来一名贵妇。
“子兰见过夫人。”
姬琰还礼,浅笑道:“令尹大人客气了。”
子兰道:“不知夫人急着要见子兰,所为何事?”
姬琰看了看子兰身边的伍休:“现在令尹大人所烦何事?也许巴姬可相助。”
子兰面色沉静,凝眸不语。
那姬琰先一怔,继而心里一紧,笑道:“令尹大人毫不惊讶,看来是已知巴姬来的原因了。”
“你明知那务昌夺了姬垠的躯体,为何还要帮他?”子兰淡然问道,眼底幽深。
郑袖原是巫师,带走她的人多半是秦王稷所派。而能够在守卫不察的情形下带走一个人,必对王宫地形很是清楚,本事非凡,或者,是里应外合。
子兰最先想到的必然是那行踪诡异的姬垠,而会与此人有关联的只有姬琰。
不过还不等他确证,姬琰已派人来找他,说有要事相商,这使他更加笃定。
姬琰没想到上官子兰这么快已追查到自己身上,她庆幸自己果断作出了选择。
上官子兰告诉她自己的弟弟已被他人代替时,开始她本来半信半疑,以为那上官子兰救不出姬垠,故而欺骗。
后来见到潜入宫来的务昌,神色眼神完全和姬垠不同,这才相信。
那务昌原本想要借着姬垠的面容蒙骗她,姬琰假作相信了,只得按他所言说了王宫地形,没想到务昌得知今日大王与令尹出猎,闯入偏殿带走了郑袖。
“事情如此简单?”子兰不动声色。
“我原本确实不信你说垠已非本人之语,见到那神色语气与务昌一样才相信。可是当时我不想让他发现,只得暂且按他所言行事,以免……以免祸及自身。”姬琰也顾不得身份,以手抚着小腹,强自镇静,辩解着,“本以为后宫禁地,他不过是要威胁于我,就算把地图给了他,令尹大人来时他自然逃不了。哪知,他手段比起往日更了得。”
子兰注视她良久,道:“你方才说你并非真心听从那务昌,我如何相信?”语调平淡而不带一丝感情。
姬琰看着他冷静而深沉的眼睛,心里泛起酸楚。
以子兰之聪明,不会不清楚自己对他的心意,然而他从不动容,才说得出这样绝情的话。
这也没错,他们算得上是同一种人,情意没有实力可靠。被务昌控制的那不堪回首的日子过去了,她埋葬自己的良心与情意,才得到了现在的安稳。
是上官子兰扶她得到了如今的地位,稍有不慎,她就什么也没了。
郑袖的境遇她是亲眼目睹,纵然自己也无情,负了务则,她也为子兰的冷酷而心惊。在巴地曾听那务昌话语似乎猜疑子兰身份,但即使郑袖真不是子兰生母,他对郑袖和先生灵均的绝情,也令人不寒而栗。
她不能不慎重。
夏夜的露水湿重,姬琰拉紧披风,正视着子兰,镇定道:“令尹大人要巴姬如何证明?巴姬愿倾力相助。”
子兰未语,冰凉的目光移向她身后。
远处走来了一个男人,俊颜冷漠,一语不发将肩上扛着的人摔在地上。
姬琰看那人裙裾满是血污,肢体破碎,惊得连连后退。自入了王宫留在郑袖身边到成为楚王夫人,她以为自己早远离了那些杀戮血腥,这一瞬间,她仿佛又回到污秽可怕的山洞。
“……是,是谁?”姬琰声音发颤。那面容扭曲得无法辨认,只能判断,此人是活活痛死的。
子兰漠然道:“你不认得她了?给她好处,向我通报的所有消息也都要告诉你一声,应该很熟悉才是吧?”
经他一说,姬琰方看出来,这人竟是昔日郑袖最宠信的女侍弥。这女侍向来圆滑乖巧,若是突然将她换了也易引起他人怀疑,于是子兰让她与所派的另两个女侍一同侍奉郑袖。
姬琰早在郑袖身边时便有意与她结交,成为夫人之后更要她时时传递讯息,借此了解子兰与郑袖的意图行动。
“我不喜欢别人在背后刺探我的事,何况这一次更因此而延误了抓住务昌的机会。”子兰目光如利刺,直逼姬琰,“敢问夫人,你觉得后宫太夫人被掳走,这位女侍该如何处置呢?”
姬琰不能答,手紧紧抓着衣襟。
子兰却又一笑,缓和了语气,道:“夫人不必惊慌,如今夫人有孕在身,还须小心才是。楚王子嗣单薄,夫人一朝得子,母凭子贵,我担保夫人成为王后。”
姬琰抬起头看着子兰。
为什么,这般俊美的脸上,笑容那样冰冷,眼神那么阴险,郁姝所看到的,还有那位嬴嫦看到的,是这样的上官子兰吗?
除了威逼利诱,他应该还有更好的办法让她死心塌地,他却绝不那么做。
他对她那么清楚,她所恐惧的,她所想要的,她会舍弃的,他都知道,使她不敢也不想再有他念。
她还能怎么办?
“巴姬会依照令尹大人所言行事,巴姬一切……全仰仗令尹大人了。”姬琰微微俯身,满目悲楚。
夜深飒飒风起,云雾弥漫,草虫残声凄长而逝。
巽来到子兰面前,略微迟疑,道:“主公,楚郑夫人生死未明,那姬垠……”
子兰漠然不动,看向离开的马车,道:“他们要的是活着的人,姬垠一人没有那样的能耐从楚地带走她,你带人按照线索先去搜寻,必要时便杀了她,决不能让她活着落到秦王稷手里。”
“是!”
作者有话要说:
☆、九十三高山流水
冬日过去,春汛还未至,岸边白色的岩沙如雪,拥着汨罗江水静静流去,两岸山色肃穆。一个孤单的身影漫行于江畔,高冠长铗,身姿修长,步态优雅却掩不住几分凄凉。冰冷的江水起落,湿了他的衣鞋,他也惘然无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