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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非 白 当前章节:147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9:48

在他身后,一只巨翼马身兽紧紧跟随着他,看他一意往水深处去,衔起他的衣袖轻轻扯动。

男子转过脸来,修眉微蹙,清眸隐忧,带着一丝苦笑抚了抚那奇兽,轻叹了叹,抚胸咳了几声,移步沿着曲折的江水,踽踽独行。

长濑湍流,溯江潭兮。

恐情质之不信兮,故重着以自明。

矫兹媚以私处兮,愿曾思而远身。

风急速在耳畔掠过,骏马飞驰转过了竹林。

一片梅林出现在眼前,新叶满枝,翠翠点点的枝条上犹有晚开的花,粉白或艳红。再往坡上去,看得见那熟悉的院子了。

子兰勒缰,曹离也忙停住马。见主公凝望着坡上灵均大人的屋宅,道:“主公,就是那里,有人发现可疑身影逗留,不过,属下不敢妄测那姬垠是否在此躲藏。”

子兰不言,打马缓缓前行。

许多日子不来此地了,其实不来也知道,疯长的蔓草怕快要占满整个院子,如今是冬末,满目凋零,看了徒然令人心里不快。

然而他还是来了,未等曹离先派人来搜查。

跃下马,子兰将马缰绕在桩上。看看院篱四周,并不见什么异常。

曹离紧随其后来到门前,先上前试着推了推门,“吱呀”,门松松滑开。几只野兔“嗖”地窜起,跑得无影无踪。

衰草掩径,蛛丝绕梁。

曹离先进去搜寻一番,末了回来禀道:“主公,看来是流民在此寄宿过。堂前还有残余的灰烬……”

子兰未等他说完,踏着残草走进去。

“当啷!”脚上踢着什么,滚了几下不动了,是一只陶碗,碗边缺破,肮脏不堪。

郁姝极爱洁净,衣食用具从来一尘不染,摆得井井有条。

而罢黜流放不到一年时间,这里竟成了流民寄宿的荒宅么?

主公怔怔伫立在院中,眼神阴郁而深沉,曹离不由默然噤声。

子兰却回头一脸漠然道:“你去吩咐些人来,立刻将这里清理了封上。”

“是。”曹离顿了顿,看主公已径自走向后院去,不再回头,只得依言先走。

后院愈发显得空落凄冷。

子兰收敛了心神,抽出剑来将那些乱生杂木砍了几根,眼前干净了,山坡下梅林依旧,物是人非。

一阵寒风呼啸而来,飒飒而过,落于沉寂。

子兰迈步欲回走,眼角一个影子一闪,径向那梅林逃去。

子兰一警,跟着便追了上去。

他眼睛追着那影子,左手握紧,丝毫不敢放松警惕。只因他在此站了这么许久,竟未发觉有人窥视,实在不能小觑那人实力。

穿过了梅林,影子向对面树林奔去,子兰心知诡异,然而那道身影如此熟悉,他怎能就此作罢?

追到树林尽头,已是一处断崖。这里是都城一角,有此深壑为天然屏障,崖下是奔涌的陂水。

不见方才的人影,子兰停住脚步,慢慢走到崖边。

“上官子兰。”

身后是熟悉的声音,子兰猛然回头。

乌曜立在一块大石上,冷漠看着他。

终于到了这么一天。

子兰与他对视着,心下忽然平静如水。

自从知道乌曜没有死,他就明白二人终有一日会如此相对。

束发短襦,简单粗放,凌乱碎发下,眉眼豪气,除了那冷峻的眼神,乌曜与以往没有什么两样……不,他缓缓从腰间取下一把剑来,缠着剑的布条解开,剑芒闪耀。

乌曜一试剑锋,道:“好剑,认得吧?你差点就是用这柄剑杀了我,不,是已经杀了我。我记着这件事,练了将近半年。”

子兰垂眉一笑。很好,最简单直接的方式,不需多余之举。

“练了半年,你以为就赢得了我吗?”子兰并不急于抽出剑来。

“那便要看为了什么!我说过,若你伤害师父,我不会放过你!”乌曜也一声冷笑,举剑直指子兰,双目胜寒,“这里已设了禁界,今日一战,若我还死于你手中,无话可说,若不然……”

子兰不以为意,他知道乌曜不敢杀他,就算想杀,恐怕他也没有这样的本事。

乌曜跃上半空,长剑划过一道利光,只逼子兰。

子兰瞬间拔出剑来迎击,双剑相击发出清脆的响声。

乌曜似已料到一击不会中,手腕一抖,那剑滑开砍向子兰左腿,竟比子兰预料的快上数倍,子兰急忙后退,“哧啦”,锦袍下摆被划开一道口子。

“果然大有进步。”子兰淡然道。心却没来由下沉,正如自己所想,因为死生封印的缘故,乌曜不会取自己性命,然而这一剑蓄满杀气,足见乌曜心头愤恨之深。

这不是自己预料中的结果吗?再无挂碍,无需留情。

“即便不为自己,我也不能辜负郁姝的牺牲。”乌曜冷然道,“她如今还未苏醒……”

子兰脸色一变,剑尖一抖,向乌曜刺去,乌曜侧身躲时,那剑却是虚势,在乌曜躲闪之际挑向其咽喉。

“锵!”

乌曜的剑紧贴着脖子挡住了剑尖,顺势翻手将剑向外一挡,疾速退开几步。

子兰收回剑,也退开两步。

乌曜愤道:“卑鄙!你以为我还会上当?”

子兰阴沉一笑,道:“你的剑术是我教的,这些招式还想对付我么?”

“不错,剑术我比不上你,不过,”乌曜眼神一凛,双手握剑蓄势待发,“那时不过是比试而已,纵然招式一样,心态已不同了,如今你真以为我会输么?”

子兰一怔。

乌曜提剑再次冲了过来,一时间剑影风声包围着二人。

乌曜的招式俱在子兰意料之中,然而剑气凌厉,招招带着杀意。

乌曜的轻巧迅疾实超出以往,子兰猝不及防,应对中错开几步,险被刺伤。

乌曜冷冷笑道:“最好小心了,只要心中起了杀念,就是平常的招数也能致人死地!”

子兰收起纷乱思绪,集中了精神。

断崖上二人好一场激战。

那乌曜虽说苦练后技艺大进,毕竟学剑日短,又虑及不能真的杀死子兰,而子兰全力以赴,很快占了上风。

乌曜咬牙隔开一剑,向后跑去,另一只手突然一扬,一把碎石撒向子兰,子兰却避也不避,宽大的衣袖一兜,卷尽了沙石,飞身一跃就到了乌曜身后,嘴里嗤道:“你真以为这些伎俩有用?”

乌曜回身向上一剑,子兰却把衣袖一放,那些沙石反撒向乌曜。乌曜抬手挡时,子兰的剑就到了他胸口。

乌曜穿的还是去年那件襦衣,锋利的剑顷刻就可穿透他的左胸。

电光火石之间,子兰眼一跳,忽而将剑斜斜向左一偏,那剑扫过乌曜的前胸从乌曜的手臂擦过去。

剑一空,子兰身子无法收住,越过乌曜冲出去,眼中一片水石激浪,这才发觉不好。

那乌曜已是跑到了崖边,子兰越过他,脚底空空,整个人向下坠落。

山崖不甚高,紧迫之间,子兰也来不及运起灵力,这么落下去,崖壁和水上的怪石嶙峋尖利,非死即伤。

“哗啦!”子兰觉得身子一紧,无数碎石从他身边滚落,自己却悬在了半空。

仰头看去,乌曜扑在崖边,两手扭住了他的衣角,因为用力,双目圆睁,脸憋得通红。

他心头顿时如沸水炸开,羞怒躁乱,也忘了唤出守护,脱口喊道:“放开!”

乌曜咬着牙骂道:“你以为我想救你?你死了变成恶灵怎么办?”

子兰停住挣扎,抬手运起灵力,那银光在他脚底一绕,人已轻盈许多,乌曜用力一拉,子兰跃然而上,落在石上。

乌曜跌坐在地,大口呼呼喘气。

子兰站在几步远处,斜眼睨着乌曜。

他手上还握着剑,而乌曜那把剑早被丢在了一边,此时要去捡起也不可能了。

乌曜似乎也不打算这么做,只是活动着手臂,又扯扯那被子兰一剑刺破的袖子,全没了刚才的腾腾杀气。

子兰把剑一指,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乌曜瞥了一眼怒气冲冲的子兰,没好气道:“得了,指什么指,你刚才那一剑杀了我不是正好?现在我救了你,你又欠我一次!”

子兰良久不语,最后放下剑,问道:“你这件衣服……是郁姝替你缝的?”

“怎么可能?”乌曜盘腿坐着,摸摸襦衣,道,“芦呈说郁姝替我洗了本是要缝的,可惜里面的丝絮都被血染得结成块了,洗也洗不干净,她想等换了新丝絮再缝,哪知……”

乌曜想到郁姝长眠不醒,不免心情就不好起来。

子兰绷了脸道:“你……故意试探我?”

乌曜抬眼看着他,缓缓站起来,终于到问清楚的时候了。

“我先问你,你是真的动了杀念,真要杀了我?”

子兰不答,却一直盯着乌曜那件襦衣的前襟,眼神复杂。

乌曜扯起衣服,道:“我填上丝絮后自己缝的,所以有点奇怪,我明明记得,你刺了我一剑我就倒下去了,为什么这里是两个口子。”

乌曜得了郁姝的灵血,所有伤口愈合不见疤痕,他是见到这襦衣上的破洞才起了心,问起芦呈方知,芦呈找到他时,子兰这把剑正插在他胸口上。

子兰脸上显出震惊之色,继而醒悟,显然是有人在他离开之后,为了确保乌曜已死,往他心上再刺了一剑。

子兰手一握,剑光幽寒一闪。

务昌!

“我后来拿着衣服比划过,这一剑正在心口上,而这一剑……”乌曜指着靠近襟边处的那一个破洞,眼睛清亮,“在心下,看似重创,不会致命。我记得你说过,要想在最短时间内消灭对手,一是手稳剑准,二则要了解人身上有哪些要害之处,生死轻重尽在掌握之中。是不是这样?”

子兰转开脸,冷冷道:“那也未必,行动之间,任何人也难免失手;再则,恰正是怕失了手,为求稳妥故而再补上一剑……你就认定那要害处的一剑不是我刺的?”

乌曜搔搔头,不禁哑然失笑。

若说起来,他心里原也是疑决不下,子兰说得没错,他确实是有意试探,没想到子兰看到了那衣服上两处粗糙的缝补,也有了疑问。

而芦呈之所以把这件衣服留下,也是心有疑虑。

“你要把罪名往自己身上揽,我也懒得管你。我只问你,给芦呈报信去救我的是不是你?”乌曜干脆直接问道。

乌曜被杀于鸡鸣之前,芦呈早起,听到屋外动静,开窗看时,那窗外挂着一只带血的翠竹环,指环大小。

众巫之中,唯有乌曜的灵戒是翠玉,芦呈先便想到乌曜出了事。用了灵力搜寻,方赶去,谁知还是晚了,见到的是躺在凝结成冰的血块中的乌曜。

毫无疑问,杀害乌曜的是子兰,但又是谁报信呢?

既然报信,为何不出现?为何不直接救了乌曜?

若是子兰报信,为何又要杀乌曜?难道一时冲动而后悔了吗?

然而其后子兰的所作所为,并不见其有丝毫悔意。

芦呈百思不得其解。

而后他发觉子兰与先生见面有人暗里跟踪,心里猜测是否子兰受了胁迫。

但是子兰的心思不易猜测,他不能确定子兰与姬垠等人的关系到底是联手还是监视利用。

他担心灵均轻易相信子兰,因此芦呈与先生商量之后,瞒下了此事。只按照灵均的建议,带着乌曜与郁姝回了枫香村。等乌曜苏醒后再作打算。

乌曜看子兰不肯回答,便道:“为了避免被务昌发现,你只得使了两次遁形,灵力损耗极大,根本无暇再顾及,也没想到那务昌狡诈到还要再下毒手。是不是?之后那些事,纵容楚王放逐师父,想必也是你受了胁制,不得不那么做。”

子兰冷笑道:“就算我不杀你,你也不必每件事都替我找个苦衷出来。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当初我扶立熊横,就打算好这一天。熊横好于玩乐,我稍微费些心思,令其纵情声色,就能掌控朝政。如果先生还在朝中,我如何能任意行事?”

乌曜脸色微微一变,欲要反驳,却咽下了要说的话,半晌叹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这时候来找你?”

子兰淡淡瞥他一眼。

“本来我想去南地陪着师父,可是他听了我的推测,立刻认定是自己冤枉了你。当时那懊悔自责的表情,你没有看见……师父说由此可知你内外交困,处境艰难,坚持要我来帮你。”乌曜盘腿坐着,将那把剑随手一搁,神情严肃,道,“你受骗难受,师父一直瞒着你,心里比你还难受,这么难受了二十多年,还被你一直误解,最后知道真相了,更被你怨恨……师父得到了什么?他这么做就算错了,难道是为了私心么?就看你这般恨他,他不敢让你知道真相,也就是情有可原了,是不是?”

子兰偏开脸去。

乌曜瞧他那个样子,心里忽然有气,伸过手去将他衣裾一拉,子兰身子一歪,险些栽在他身上,以手支着地怒视乌曜。

“坐下!怎么,还想杀我?”乌曜也没好脸色,将眉一立,“你别以为自己最可怜,想想吧,就算师父骗你,我呐?为你做了那么多年的替身,从小要防止妖兽袭击,走到哪都被大家防备躲避。我知道真相之后都没怎么怪你,你倒好,直接就给我一剑!”

子兰脸色一僵,嘴微微一动,却什么也没说,正了身子坐着。

乌曜哼了哼,他从没见子兰这般顺从,心里有些得意,趁势又道:“不管怎样,你总该承认,师父在其他方面对你是好的吧?他赶去方城救你,那次灵界妖异凶猛,全是被你吸引,师父为了你,灵力耗尽,命也差点没了,你忘了?”

子兰仍旧不吭声,垂了眉眼,那副样子也不知是无奈还是生气。

乌曜也不吭声了,师父和子兰这一点真叫人气闷,什么也不肯说清楚,在心里乱猜。

子兰此时却抬起头来,冷着脸道:“你就是为了试探于我,差点丢了命?若我刚才真的一剑刺下去呢?”

乌曜定定看着子兰,嘴角露出点笑,忽而拉子兰的手臂伸向自己。

子兰嫌恶地一甩手:“你干什么!”

乌曜白了他一眼,道:“你想些什么?”

他干脆扯开外襦,露出里面玉针草织的衣裳给他看。这衣物还是他们登昆仑后留下的。是神物,虽不能说是刀枪不入,却极柔韧,勉强也能抵挡致命一击。

乌曜道:“你以为我那么傻?万一我们猜错了,我岂不是真死了?现在可没有郁姝再来救我!”

提到郁姝,两人皆是一愣。

“是的,我就算为了郁姝,也不会那么傻了。”乌曜沉默了一会,接着道,“郁姝是想救我,其实不也就是为了你?她想替你赎罪,想让大家不要怪你。珞珞替我抢回了魂珠,可是我血都流尽了,有魂珠也不行。你知郁姝为何到现在还没醒?她的血……都抽干了,为了运转魂珠救活我。”

子兰抿紧了嘴,握剑的手指节发白。

“……怕她人身会坏死,师父与阿母只得活生生分了三次抽取她的血,让她慢慢睡去。她还醒着的那几日,就一直要芦呈转告我,叫我不要怪你。她受了多大的折磨,可是始终不忘的还是你!”

子兰再次扭开脸,不肯回头。

乌曜难得一脸凝重,长叹一声,又道:“我曾说过,被你杀了也比杀了你好。我那时这么想,现在却不愿意了。我不愿欠你的命,可是你杀了我,你也许没什么,郁姝又该怎么办?她看似柔顺,自小由师父带大,却是个认死理的,她对你心也不会变,最后必定两难。我只怕这一次救我,就是要她丢了命她也愿意……”

“够了!”子兰猛然喝道。

乌曜可不管他脸色难看,回以颜色道:“我告诉你这个,就是要你记住,你再做任何事,别以为自己敢做敢当,就恣意妄为,行事之前想想郁姝的痛苦!”

子兰说不出话来,手握着剑松开,松开又握紧。

乌曜已说到此,索性把话都说开,道:“其实我知道,师父在楚王身边,现在不被流放,将来也许会身首异处,你让他去南地也不是坏事。可是师父会是就此放弃的人吗?若如此,这十几年朝中艰难,倾轧纷争,他早就撇了干净跟我们回去了。你想让他什么也不插手,可能吗?万一……”

乌曜话没说完,“啪”的一声响,跳出一个人来,而周围草木似被一阵急风扫过,摇了一摇又停下。

子兰正听着乌曜说话,眉越皱越紧,此时听到异动一抬头,凭空里跳出个少女,双环攒花,粉脸小嘴,一双乌眸滴溜溜转,目光在他身上一落,就哼了一声,眼一横,转向乌曜道:“那边有人找他呢!”

这禁界消除,乌曜和子兰不需她说,也隐约听到喊声了,是曹离循着踪迹带了人来,大概不见子兰,有些着急。

子兰定了定神,大步向前,沉声应道:“在这里。”

曹离立刻奔了过来,看子兰来的方向,是他命人也寻过了的,那时什么也没有,主公是从什么地方出来?他有疑惑也不敢问,忙行了礼禀道:“主公,大王召主公入宫。”

子兰又是一皱眉。今日事务已处理完毕,就算有急情,也是他比那楚王知道得早,看看这个时侯,已近晡时。

子兰厌恶地垂了眼,思忖片刻,便道:“离,你秘密带着灵曜大人回府中去,我自去见大王。”

乌曜跟过来,听到这话,还来不及说些什么,子兰便道:“你先到我府中去,离会安排好,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看紧珞珞,别让她生事。”

“混蛋子兰!”珞珞气得大叫。她记恨子兰杀了乌曜,说不再和子兰说话,这时也忘了,跺着脚要冲上去,却被乌曜拉住。

而子兰理也不理,直接上了曹离牵过来的马,绝尘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九十四怀沙遗辞

楚王宫寝殿。

此时天色已暗,烛火通明,春殿笑语脂香弥漫。

乌曜伸头向下看去,一名宫女正在给子兰倒酒,倒了酒退到子兰身后,仍不时偷眼觑着子兰侧影。

乌曜本来觉得奇怪,要按着子兰的性子,怎么容许人这般放肆?后来看见楚王的架势,方才明白了。

那殿中央一群舞女长袖宛转,细腰婀娜,座前侍奉楚王的娈童美女有七八人,轮着劝子兰酒。而楚王眯了眼细品着杯中酒,谁也不看,只盯着子兰,一双眼睛像黏在了子兰身上。两颊酡红,醉态十足。

只怕醉意不在酒啊,乌曜撇了撇嘴,很看不下去。

身后珞珞也要伸头,被他拍一下额头,按回去。珞珞恼怒要还手,他只好做手势告饶。

这大梁虽粗,上面躲了两个人,还是要小心些。

本来是曹离带着他从后院小门进的子兰府中,他随意问了几句,那曹离话语虽谨慎,也知道灵曜大人可以信任,因而说到最近楚王频繁召子兰入宫,常常夜半才得回。乌曜想这么等着也无事可做,就与珞珞偷偷潜入了宫。

他本是无聊,又早知道那楚王不安好心,现在看子兰忍着性子周旋,心里有气,恨不得跳下去给那个楚王一点教训。

乌曜重生,借的是郁姝的灵血,因而一时灵力还没恢复。而他的守护捷岸和沓举就算还活着,没有了灵巫血的契约,也不会听从,所以此时乌曜力不从心,还真无法可施。

此时那楚王干脆坐到子兰的一旁,醉意熏熏与他说着什么,有丝弦歌声盖着了,听不真切。而子兰垂眸,那眉梢一跳,不细察看不出来,乌曜却知子兰这耐性是到了尽头。

乌曜倒不急了。

他想,这子兰最恨的事全在楚王这里要忍受,真的就甘心逢迎顺从?他可不信,于是捂着珞珞的嘴,存心要看子兰怎么办。

宫娥舞罢,与那乐人一道全下去了,侍仆也只留了两个,其中一个拨弄烛台与香炉,另一个收拾杯盏,慢慢也退了下去。

殿内一时空寂。

就听见楚王道:“……子兰,这楚国就是我兄弟二人,正该赤诚以待,只要你高兴,寡人什么也愿意给你……”

子兰俯身截住此语,道:“大王醉了,请大王早些歇息,臣弟告退。”

“子兰休要走,寡人不知多少次梦见子兰,今夜子兰就留下吧……”楚王说着话,按捺不住,张开手臂扑过来。

不说乌曜,连被捂着嘴的珞珞也睁大了眼,不知道这生得魁梧强壮的楚王怎么突然发了酒疯似的,举动奇怪。

眼看就到子兰面前了,忽然腿一软,直直栽下去。而子兰似早已料到,敏捷地后退一步,唤了一声“大王”。

那楚王发出模糊的一声呻吟,没有其他反应。

子兰伸腿在楚王肩上一蹬,那楚王翻过身仰面躺着,双眼紧闭,满脸通红,须髯沾了酒凌乱粘成几条,身子倒在扭动。

这是怎么了?

乌曜不解,珞珞挣开他的手,嗅了嗅,道:“那香气……”

乌曜也伸头向下嗅了一嗅,恍然大悟。子兰暗地里在熏香和烛油里加了幻迷之药,这梁上高,那香气沉,不留心还闻不出来。

再看下去,子兰脸上掩不住深深的厌恶,眼里寒光毕露,简直要将楚王碎尸万段一般,乌曜不由一叹。子兰这令尹当得着实不易,也许政事复杂还在其次,单为了对付这楚王,要花多少心机。难怪师父坚持要他回来帮他,想想师父难以启齿的样子,也许就是知道这个楚王的劣迹,猜着子兰会有麻烦。

“来人。”子兰唤道。

退在殿外的两个侍仆进来,都是生的唇红齿白,行动伶俐的。二人极娴熟地抬起大王,移到榻上。一人就去熄了熏炉中的香,一人换了烛,都到子兰面前来听吩咐。

子兰道:“一会服侍大王后收拾好了起来等着。大王醒来问起时,就说一直守在殿外,后来只见令尹大人慌张离开了才进来,其他一概不知道。”

那两人似乎愣了一愣,又忙低头应下。

子兰又道:“今日之后,你们不需再如此,只当无这样事了。记住将用剩的药香和添了药的烛都毁去。以后好好服侍大王,若得宠信,是你们自己的造化。”

那两人脸上有些欢喜,忙磕头谢道:“谢令尹大人!”

恭敬送令尹大人出殿,两人一起回到榻边服侍。那楚王不住在榻上翻滚扭动着,嘴里哼哼,一把抱住了替他宽衣的小仆。

子兰走得飞快,乌曜也觉得恶心。

倒是珞珞好奇,不知道这楚王醉昏昏和那个宫仆打架谁厉害,伸头还要再看,被乌曜强逼着出殿追子兰去了。

子兰并没有直接出宫,反而避开巡卫转到废弃的宫地去了。那些郁姝也曾见过的宫人草,夜里闪烁着幽幽的光,像灰烬里最后的火星。

乌曜和珞珞还没走近,子兰猛转过身来,有些恼恨地看着两个人。

乌曜知道子兰必定是不想他们看见那些事的,偏偏已看见了,也不能装傻,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先将那受过剑伤的胸口揉揉,作势咳了几声,看那子兰忍怒不语,这才放心,笑嘻嘻问道:“怎么不出宫回去?”

子兰似乎不愿说,停了一停,还是道:“那酒里下了媚药。”

乌曜明白了。看来楚王不笨,多次被子兰逃过,这次他也使了手段,却没有想想论起下药解毒,怎么骗得过子兰。然而子兰又不能说破,还要装作中了计,晚些时候再离宫。

虽然实际没有吃什么亏,让人想起来也颇不自在,乌曜都这么觉得,何况是子兰?

废墟上冷风幽寒,暗云舒卷,枯细的草被风扭得起伏摇摆,碎屑飞扬。

珞珞要说话,乌曜扯了扯她,轻轻上前,正色道:“子兰,不如不做这个令尹吧,师父也不要你这么做的,不如辞官离开,和师父说清楚,郁姝也还在等你啊。”

他一路来都城,没了守护,坐船乘车,听到的看到的,都对子兰不利。

乌曜不是不为楚国处境担忧,可是匹夫之力,能改变什么?师父努力了那么多年,变革依旧不能被接受,那些王公势力庞大,最后是师父被排挤出去。

如今子兰是铁腕改政,内忧外患,子兰坚持得不容易。

朝野内外,暗地明里,有人说他违背祖制,有人恨他专制绝情,还有人骂他是越权贼子,就连少数忠臣贤士,因为他贬逐了一派老臣,又逢迎大王纵于声色,对他更是骂声连连。

子兰毕竟不是国君,楚王对他无不听从,却是有自己的不良之心,就算现在被他瞒哄着,恐怕也不是长久之计。

这些子兰何尝不知?只是默然不作声。

乌曜又道:“你做的事,不就和师父主张的变法图强一样吗?也许方式有不同。其实阿母和芦呈想办法劝师父,不可为之事不要强求,万事自有定理。夏亡有商,商亡有周,如果楚国没有好的国君,真亡了也是气数已尽。我们巫师,要紧维护的是山川万灵安宁,生息有序。”

“你错了,我没有先生那般忧国忧民,心怀苍生,我只是……”子兰忽然住了口,似乎想起了什么,脸色又阴。

乌曜知道,如果已经有人在做先生想做的事,也许先生就不会再执着于回到朝中,自然不会面对杀身之祸了。

子兰是这样考虑的吗?

那么,其实他心里并不真的恨师父吧?

乌曜情愿这么想。

“子兰,乌曜不怪你,我也不怪你了,离那个讨厌的楚王远点,不如你和我们回去陪郁姝姐姐吧!”珞珞看二人说话沉闷,而子兰不再对乌曜气势汹汹,她也忍不住插嘴劝道。

子兰在他们二人脸上扫了两眼,阴郁之色减淡了些,道:“我心里有数。”

子兰在盛怒之下没有杀他,反而有意迷惑秦王,乌曜欣慰之余又颇为疑惑,此时忍不住问起来。

子兰迟疑了片刻,道出原委。

在方城时,那姬垠是铁了心要杀乌曜,后来子兰知道他是务昌,不禁奇怪,务昌知道乌曜是女瑶之子,怎么敢随便动手?

而自己被白起重伤,子兰回想当时情形,那一斧从左肩划向右胸,伤重却不致立刻毙命。像白起武艺精湛,力气甚大只要他再下一份力,或是顺手一横,恐怕他命殒当场。为何他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这两件事只有一桩也罢了,偏偏集在一起,叫他不得不生疑,再想起乌曜中毒时的异样,务昌自那之后对自己比对乌曜更加关注,他心里隐隐觉察了什么。

乌曜听得子兰的话,不由想到,子兰那时已起疑,却没有追究下去,实不像他的行事风格。想来他是是心底里不能接受这样的事。他不甘的,不是自己是不是公子,或是不是女瑶之子,而是,原来,先生于他而言,真的只是先生吧?

子兰避开他的目光,转向风来处。

那秦王稷揭出真相,他心里陡然感到失落和一种不可言明的愤恨。他不择手段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先生需要的,也许只是一个泯然众人的木偶,偏他要逆意而行。

之后他再无顾忌,没多久朝权尽握手中。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掌控一切,哪怕是吞并天下,只要他想,他相信自己能做到。然而一切忽然变了,他没有什么做不到,也没有了要这么做的理由,又如何能感到痛快?

乌曜见子兰也沉默,想起两人在梁上还听到的消息,忙又问道:“现在秦王野心勃勃,甚至动用法术惊动灵界,那楚郑夫人被掳走了,可是和他们有关?”

“就是务昌干的。先回去吧,再慢慢细说。”子兰点点头,此事非同小可,他封锁了消息,又特意向楚王请求,要亲自追查此事。楚王横知道关系重大,也不能强留子兰在身边,在这等时候却还居心不正,借口饯行召他入宫欲谋不轨。

三人说了话,子兰回到正殿从宫门出去,乌曜还是和珞珞偷偷出宫。

刚到府中,巽一脸焦急跑上前,匆匆行礼道:“主公,沅湘来信,灵均大人……沉江自尽了!”

“胡说!”乌曜先喊起来,子兰也是一惊,步子一顿。  

“属下已派人再去打探。只是那灵均大人沉江,是几个渔民亲眼目睹。”曹离上前细细道,“当时远远见大人在身上绑了大石,从高崖上坠入水中,渔人争着去救,无奈那一处水流最是湍急,暗礁无数,渔人到了附近,再找不到大人踪影。他们又喊人来打捞寻了整整一日,还是……”

“怎么会?不可能……”乌曜看向子兰,不信道,“既没见到人,就不能胡乱断定,就算真落水,师父那些守护怎会没有动静?”

子兰也不相信,迟疑时,巽已掏出一卷素帛,道:“这是陪伴灵均大人的小尹找到的,说是大人放在几案上,趁夜走的。”

子兰急忙拿过来抖开,乌曜也看去,那笔迹是先生的没错,是一首辞,两人匆匆看一遍,看到末尾都变了脸色:

民生禀命,各有所错兮。

定心广志,余何畏惧兮!

曾伤爰哀,永叹喟兮。

世溷浊莫吾知,人心不可谓兮。

知死不可让,原勿爱兮。

明告君子,吾将以为类兮。

“知道死已不可避免,我本来也没有什么吝惜……”乌曜喃喃读出来,忽想到师父令他来找子兰时那一番细细叮嘱。说到将来若是子兰仍不肯回头,他一定不可以舍弃不管,又要他自己小心,他们要照顾好郁姝,诸如此类。

他因为总听先生这么细致琐碎的说话,也不以为意,现在也还清楚记得,临回来时,师父还替他解下额带理好乱发;他走出很远回头,还看见师父站在溪水旁望着他,虽一身素袍,披发简束,依然风姿翩然,从容优雅,脸上是那最熟悉的微笑,和平常没有两样。几片黄叶自树上决然坠下,飘过他轻轻抬起的手,落在水面上,什么声音也没有,转眼随水流去……

难道那一面,竟是永诀?

作者有话要说:  

☆、九十五云袖舞歇

难道师父这么狠心,就这样离开他们了?

“不会的……”乌曜不由慌张起来,他怎么会没想到——然而师父是会如此承担责任的,他还听阿母说过有神灵将去责问师父。

子兰定定神道:“不对,就算先生有此念,前王还在秦国,先生不会置之不理……”

乌曜一想也对,两人同时想明白,心里都一喜,又一沉。

先生有可能是怕那宋玉受牵连而诈死,但先生这么做,自此楚国不再有左徒大夫,就是有意要铤而走险——一向严遵灵巫之则的先生会这么做,他已做好效仿前贤殉国的准备了,借这一首绝笔辞,就此与他们诀别。

然而现在,师父到哪里去了呢?

子兰沉着脸,道:“乌曜,我们分开行动,事不宜迟。”

迷雾冰滑,湿漉漉的石岩上残留着霜雪。数十条被药熏醒的蝮蛇蜿蜒爬向深壑中,其中弹跳着尾刺尖利的毒蝎。

那壑下是一个着粗褐的男子,被一条毒蛇缠住的手臂上,露出一道深深的旧伤口。刀几起几落,血肉翻飞,蛇断成几节落到地上,脚下还有许多蛇的尸体,一只被割断喉咙的狼犹在抽搐,寸长的獠牙呲露。他看着越来越多的蛇从上而下逼近,抬起眼冷冷瞪着山上的姬垠,丢掉蛇头,抹去短刀上的血。

姬垠阴沉笑着,道:“就算你再厉害,也躲不过这么多毒物吧,你最擅做药,它们积了数月冬日的毒,你慢慢解吧!”

转头看了看紧紧捆缚于一卷衽席中的女人,他就是用这个诱出昭莫,让这个多次破坏他行事计划又曾使他历尽痛苦的家伙陷入自己精心布置的陷阱。

听听远处声音,秦王派给他的精兵还在与上官子兰的士兵厮杀,而他正好去转移这个楚郑。虽然姬琰不可信任,但她说的亦有道理,秦王也终不可信,看他始终不肯教他张仪的法术便知。如果她真的与自己合作,那个楚王却比秦王好对付多了。

仿佛凭空起来一阵雾气,姬垠还未收步,一道轻捷的身影挡住了他的去路。

锦服高冠,玉面庄肃,冷月一般散着寒气。

“是你?”姬垠一惊,面前的楚巫灵均宛若换了一个人,若不是多次与他交手,姬垠几乎以为是另一个人,就算当初借郁姝来要挟他,也不见这个灵均如此眼神,似冬泉凝冰。

“把她放下。”那声音也低沉,接着一声轻咳。

姬垠退了一步又站定,哼了一声道:“屈原,你又想来坏我好事!”

“屈原已经死了。”灵均一脸漠然,再不多说,左手指一弹,一道灵光恰如白练,锁向姬垠的脖子。

姬垠大惊之余,松开郑袖,飞快躲开,连滚几下藏到石后。

这灵均看来不会留情,姬垠哪甘束手就擒,急智之下撮口一呼,再将怀里所有的药包解开抛向倒在地上的郑袖。

夹着刺鼻气味的药粉一时弥漫,罩住了郑袖,灵均眉一皱,只好转过身去救郑袖。

而乱石积叶间已起了簌簌的响声,无数大大小小的毒虫从石罅与腐木湿苔下窜出来,将他二人包围。

姬垠看诡计得逞,回身就跑,岂料没几步撞上一头突然出现的雄健大犬,整个人便被撞出了十几米开外。

姬垠挣扎起身,胸肩剧痛,吐出满口鲜血来,不得不以手支地,方看清这身形如马而长着双翼的奇兽是灵均的守护,名作蓬岚。

更远处一只当扈鸟以长髯牵引着昭莫,救他爬出了沟壑,并鸣啼着以双翼驱赶那些毒虫。

姬垠看看身后,悬崖峭壁,枝叶层错,瘴雾浓重。过了这座山就可到秦关,却被拦截在此处。

而自己呼唤的妖兽仍未出现,他咬咬牙,冲向那山崖,纵身向下一跳,瞬间被树与雾吞没。

此时灵均抱着郑袖已追了过来,抬手要射出灵光。

“啊!”怀中那郑袖本是一直昏迷,却突然一声凄厉的惨叫,两手一张,身子猛烈颤动起来。

灵均再无法抱得住她,只得蹲下将她放低。

郑袖激烈翻滚着,惨叫连连,脸上挣红要滴血,接着发白,变得死灰,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手胡乱抓挠,在坚硬的石上划下一道道血痕。灵均只得用力抓住她双臂,不让她伤害自己。

“啊!杀……了我,杀了我!”郑袖口齿不清尖利地叫着,用那血淋淋的手抓紧灵均,眼里也满是血丝泪水,乞求着灵均。

灵均咬牙,用灵光将她捆起来。他一看便知这毒的厉害,就算灵力也不能完全安抚得住。

此时昭莫在速风帮助下已脱了险境,递过一个药管来。

灵均给郑袖灌了几口,眼看郑袖慢慢平静,然而这番折磨耗尽了她的力气,只能虚弱地喘着气。

灵均看她气色,蹙眉把脉,又嗅了嗅剩余的药,对衣衫残破的昭莫道:“不对,这不是解药,这只能止得一时疼痛。”

昭莫沉默着,却不再有其他动作。

“是子兰……”灵均心里一痛,猛烈咳嗽起来,良久方停。

歇一口气,放下郑袖,他再看向悬崖,冷雾重重,务昌坠下去的地方几处树木折断。

又让务昌跑了,但是昭莫在此地,相信子兰很快就来。

他还有重要的事要去做,本欲将郑袖交给昭莫照顾,看到这番情形又犹豫。

“师兄……”郑袖慢慢有了一点力气,轻唤道。

灵均急忙回身,让她倚在自己怀中:“你别怕,我会想办法的,我……我带你回去。”

郑袖双唇无色,面如死灰,微摇摇了头,道:“你怎么来到此地,这里……”

这里已是西北边境,师兄竟不顾禁令来救她。

她惨然一笑,为什么自己绝望之时他就会出现,叫自己总不能放下。

她把目光转向起身离去的昭莫。

这个人她认得,子兰从魇林逃出来时就拖着他,他的长相有些奇特,是祝融后裔中衰没的一支,一条手臂白骨森森,遍体鳞伤,奄奄一息,她以为必是活不了的。没想到这一路上,他紧紧追踪着抓走她的巴人,还险被巴人杀死。

郑袖问道:“师兄,是你救了这个人,让他为你效命?”

“不,救他的是子兰,我只不过为他治好了手臂,并且……”灵均顿了一顿,有些无奈,“并且以此作为交换,要他帮助严守子兰身世的秘密。他只肯答应这一条。”

郑袖又是一丝苦笑,她方才已听见了。也许回去之后,师兄可以找出解毒之法,然而这已不重要了。

她是咎由自取。

如果她能对子兰好一些,也不会如此罢?那个她总以为在掌握中的孩子,太过聪明了。

王宫之中,也许只有她明白,子兰对师兄的流放是一种保护,在她眼里残忍阴沉的子兰,也知道师兄是真心对他好,竟然这么轻易原谅了师兄。

是,师兄对每个人都那么好。而她爱的,是他的好;恨的,也是他的好。

“平哥哥,其实我一直知道,即使你不肯为我对不起大王,即使我百般伤害你……而你,是绝不会害我的。但是,因此我偏不甘心……”

灵均听她温柔轻细地唤他,心里一恸,在这世上,只有两个人曾唤他出师前的名字。他颤声道:“……袖儿,是师兄对不住你。”

如果那时他硬起心肠,违逆大王之意,为郑袖说一句话,也许全没有后来的事。然而那时,他看着大王眉飞色舞,眼眸明亮地追逐着姣服丽唱的师妹,心里隐隐一丝刺痛。

为着这他清楚感觉到的心痛,他明知师妹的心意,却怕是自己的私心,而不肯多致一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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