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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非 白 当前章节:1485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9:48

这一点私念恰如毒虫,二十多年来日日夜夜啃噬着他的心。

所有的罪都是他应得的,然而,不该牵扯到其他人。

“袖儿,我一定救你,子兰他很快就会赶来……”灵均有如自语,紧紧搂着郑袖。

郑袖微微一笑,这样的怀抱,她奢望了多久,如今竟真的得到了。

可是,已经晚了。

泪水滑下,灵均白色的衣上染出清晰的水迹,像不可缝合的伤洞。

她因为怨恨,为了报复,也为了自己的贪婪,做了多少可怕的事,有的师兄知道,有的,也许他将永远不会知道。

轻轻抬起眼,她再一次看着这张熟悉的白玉般的面容,修长而齐整的眉,眼若星月,永远那般温柔的目光,秀挺的鼻子,还有,润泽柔和的唇,与吐出的话语一般,是那么温暖。

那满是血痕的手指轻轻触抚着自己的嘴,灵均一怔,他知道这样不妥,然后看着郑袖宁静而痴柔的目光,他没有避开。

这一刻,仿佛可以无尽延长,地老天荒。

原来,这样就可以得到,为什么,自己做了那么多疯狂的事。

郑袖苦笑一笑,无力垂下的手又抬起,抖抖索索将沾了血的指环交给灵均。

那可怕的痛楚又已在身体的哪一处开始点燃,弥漫。

“袖儿……”他不知道郑袖使了什么办法,竟没有让务昌抢走这枚指环。

然而她要把它交给他,他暗惊,低头才发觉郑袖紧紧贴着自己的身子一片血红,一枚尖利的石刀深深插入她腹中。

“袖儿!”灵均惊痛,要为她止血,手又被郑袖抓住。

“平哥哥,别动,这样我,我不觉得痛的……”是的,若不是身体里泛滥的痛苦,她必定无法将这样的石子刺进自己的身体,“我任那巴人抓走,其实就是想借机了断,这样活着,我还是我么?平哥哥,你答应我这一件事,我死后,你为我将魂引到这指环里去,带着它……”

郑袖身子一阵抽搐,脸也几乎扭曲,勉强继续说道:“我对不起你和子兰,这便算是我的偿还,你……你……要记得我……”

一口血涌出,她终于说不下去,手指痉挛般张开又攥紧,最后猛然松开,身子也一沉,眼角两行泪水同时坠下。

“袖儿!”灵均悲声喊着,紧紧抱住了她。

山风吹去云雾,撼起树涛,山谷间回荡着呜声,含咽带泣。山嶂迭起,雾茫茫的远处,便如灵均此时的心绪,愁无所依。

灵均拭去那指环上的血迹,赤玉光和亮丽,令他想起少年时的袖儿,在春花里清歌曼舞,陵波微步,莺啭凤鸣,皎美如日中朝霞,光华耀眼似芙蕖出水。

而那时与他一同伫看赞叹的大王,也人在一方,身陷囹圄,生死难测。

往事已矣,不堪回首。

子兰与乌曜约定,他先追踪郑袖,派人打探先生消息;乌曜则回汉南找阿母商议。

当子兰得到消息乘着阖乱赶到,只见速风守在郑袖身旁,那郑袖身上盖着一件白底暗纹锦衣。子兰一眼便认出那是先生的衣服。

速风拍开双翅落到子兰面前:“灵兰大人。大人临走请灵兰大人代为安葬楚郑夫人。”

速风不说,子兰也已明白先生的意思。

他走到郑袖遗体前,掀开那锦衣,郑袖面色白如雪芦,两颊削瘦,神情算得平静,显然先生细心为她整理过,拭去了脸上血痕,束好凌乱的头发。

先生必定觉得他太绝情了。

这个女人,即使对自己不好,也与他有二十多年母子之名份。

自己每一次努力得到收获,也能在她脸上看到喜悦。

曾经他以为那也是自己的一种向往。

她勉强的笑容,总比起前王的惮恶让他好受吧?

即使她另有居心,也是她助他走到了今日这一步。

子兰微微垂眸,侧眼时看到郑袖垂放的手,指上伤痕累累,并不见她的指环。

子兰将那锦衣重又盖上,问那速风道:“先生可还说了什么?”

“大人只要灵兰大人护送楚郑夫人回去,说如今秦与韩魏各国烽烟频起,不能大意,楚王还需令尹辅助。”

子兰暗暗一怒,做不得声。

先生以为自己就可以将任何事都揽下了吗?那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前王,就非救不可吗?

明明知道他会赶来,却等也不等,连一面也不肯见。

他也有忍不下去的时候?

子兰暗暗握拳。

身后有些动静。他知道是昭莫。

静了静心神,子兰道:“昭莫,你继续搜寻务昌,巽带着的人很快会赶来,总之,抓不住他,也要封住一切去路,让他不能回到秦去!”

昭莫领命。

子兰抱起郑袖遗体,坐着守护,向都城飞去。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是空的。。。。周一再更

☆、九十六前尘往事

申地。

“你说的受了重伤的人,就在这一带么?”

一位须髯有些花白的老者分开树丛,略微喘息几下,对身后道。

他一身苍色长袍,束发齐整,身后跟着几个短衣打扮的青年,还有一位三四十岁的农夫点点头,应道:“是,巫求大人,是一个商人,说同伴被可怕的大兽伤了,性命垂危,他也受了轻伤,我不敢耽搁,先回的村子找您。”

巫求皱皱眉头,按这商贾人描述,害人的该是妖兽。只是这豫南靠近中原,多少年没有妖灵出没了。

然而不能掉以轻心。他虽是四方大巫师之一,主持着楚东的祭祀巫事,其实灵力有限。不知为何,近两年楚地颇不安定,去年竟有灵界打开的迹象。灵均大人在国都时还提醒四方巫师多加警惕,因而他不得不来弄个清楚。

“咦,人去哪了?”

他们进山已有一会了,却不见求救者踪影。

山中湿气重,草木上也似沾了一层滑腻的粘液,入到山深处,四周阴暗静谧得可怕,众人虽爬惯了山路,想着有妖兽,走了这么久也有些不安。

巫求示意大家停下。那农夫左右张望着,惊叫一声指着左侧树丛道:“大人,那是什……”他话未说完,一只长箭“嗖”地射穿了他的喉咙。

农夫倒下,其他村人惊慌不已,纷纷躲避到树后。

巫求扶起农夫,知道无救,对着密林大喝道:“何人滥杀无辜!”

数十枝箭穿林而出,精诚包围之势。巫求忙运转灵力,勉强挡住了一阵箭雨。然而之后力竭,何况那些箭从四面八方射来,他便顾不上了,村民中惨叫不断,自己左臂也中了一箭。

危急时刻,一只栎鸟现身,形如鹑而长喙,赤色冠羽如火,黑纹大翼一扇,那些箭射在了潮湿松软的土中。

林中有声音道:“巫求大人,我们找的是你,那箭上有剧毒,只要你交出灵戒,乖乖跟我们走,我们便给你解药。”

巫求一惊,听口音是楚人,然而这些箭却与楚地的有些微差别,越发犹疑。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找我所为何事?”巫求问道。

“不必多问!我们不会杀你,你若不肯叫守护退下,交出指环,一刻钟内,那些人都会死,你身为灵巫,对百姓见死不救,传出去的话会怎样?”

又是密密匝匝的箭射来,村民中又起惨叫。巫求听着村民的惨叫,看自己的手臂一片青黑,那箭上果真有毒,只得答应。

令守护退下,他忍着痛将手中指环取下,依言放在地上。

汉寿

“宋玉?”

子兰依先生之言安葬了郑袖,赶到女媭家中,只见那宋玉一人,没精打采在院中整理着竹简木牍。

“令尹大人!”宋玉素日里神采奕奕的脸有些憔悴,双眼微肿,见到子兰,他当即就跪下,痛道,“我竟不知道先生……灵均大人有了弃世之念,若是我多多留心,怎会任先生不告而别,自沉于江?玉有负重托,请大人严惩!”

宋玉一脸悲戚,几乎又要落泪。

他向先生学习词赋,这一年多来得先生悉心教导,还将心血之作也都留给了他。他自鸣得意,以为是自己高才异禀叫先生看重,哪知先生已无意于人世。

他在江畔苦候了三日三夜,没有先生下落。绝望之余回到陋屋中将先生留下的词赋整理起来,恰在此时乌曜赶来,与当地宰令说了,带他到了这里,过几日他便要回都谢罪。他以为令尹是来责他,更是悲痛且无地自容。

如今楚王得知先生自尽的凶耗,很快将举国皆知,再传到其他国家。

子兰没料到先见到宋玉,看着他竭力压抑悲伤的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

停了一会,他淡淡道:“起来吧,这不怪你。你既是先生弟子,若不忘先生之恩,便将先生文章发扬光大,方不辜负先生一番苦心。”说完一顿。宋玉一心在自责,也不曾留意。

恰好芦呈回来了。见了子兰并不意外,放下药篓,转头对坐在简牍中的宋玉道:“这些简册暂且还是放在这里,你好回都复命,日后我再想办法帮你运送去就是了。”

宋玉也心知只有如此,他看出芦呈与子兰有话要说,抹了抹眼,自己先道:“我将这些先收进去吧。”抱着一捆整理好的竹简进屋。

芦呈帮他把剩下了也拿进去,这才出来对子兰低声问道:“灵均大人……可有消息?”

子兰默然点了一下头,说了大概经过。

芦呈想了一想,叹道:“先生猜得没错,大人还是要去秦国。这一次恐怕也拦不住他了。”

接着不等子兰问起,芦呈说到女媭大人得知郑袖被掳之事,即与乌曜去找另三位镇守楚地的大巫师:“先生说那秦王稷几次三番对灵巫下手,只怕他们有不测,至少再去知会一声。”

子兰道:“先前灵界被打开时,先生便派人带话去了。”

楚郑被劫却是子兰的疏漏,只以为这王宫高墙内守卫森严,没想到姬垠胆大包天。这么说来,再去那些大巫师那里确定一番也是必要的。

“是,但愿无事。”芦呈说着。

子兰微微瞥了一眼房内,芦呈知他是想问郁姝的事。乌曜回来已为子兰做了辨明,虽然初时叫人想来还不痛快,然而还是道:“郁姝不在这里,你随我来吧。”

两人绕过屋子到了后院,与灵均院宅不同,其后院与山相连,斜斜向上去,慢慢树木自成屏障,芦呈分开树荫,绕了两绕,到了一个岩洞前。那洞口被那长青的桂树冬青等遮蔽了,就算近了不留心也不好发觉,在山下更是看不出来,此山后面有江水,也不是普通人轻易上得去的。

子兰随他进入洞中,曲曲折折走了一段,洞中并不阴暗潮湿,往里去前方似有光线牵着,越走越分明。

倏然眼前豁然开朗,他们走进一个亮堂堂有两三室大小的洞穴。子兰仰头,见那岩壁笔直向上,直通山顶,看得见一弯天穹,壁上垂下许多藤蔓,在这初春晓寒中,浴着岩峰中渗出的水滴,苍翠青绿。而天上漏下丝丝缕缕的金光,折射出弯弯的虹桥,浮在岩洞半空,那七彩光华笼罩下,是一名静静卧于石床上的素衣女子。

子兰看时,心跳似要停住,疾步过去,慌忙间险被绊着。芦呈几曾看见子兰这样失态,又见他要触着那虹光了,忙道:“别动,小心伤着她!”

子兰脚步一滞。

一步之外,光影和缓浮动包围着郁姝。郁姝静静睡着,双手垂于两侧。眉目婉约,神情安详,脸上肤色白玉一般透明,沐在那七彩变幻的暖阳中,光润如烟。

“她何时能醒过来?”子兰轻问道,眼睛不曾移开。

“还不知道。”芦呈也有担忧,当时猜测是最迟一年会醒,没料到乌曜输了两次血也救不过来,无奈只能继续。郁姝的人身变得极为脆弱,好在珞珞用灵力辅助她灵珠运转生血,总算转危为安。只要在这早晚历日曜月辉沐浴,总会醒来。

他看一看身旁的子兰,又觉得郁姝此时未醒也好,若她知道灵均大人出事,还不知怎么伤心。

隐觉山下异动,芦呈道:“想必是先生或乌曜回来了。我先下去,你在这里多待一会?”

子兰沉默片刻,道:“我也下去吧。”

两人下山,发现女媭与乌曜都回来了。四人加上珞珞一起进了卜室。

两人皆是一脸严峻之色,子兰猜到此行不顺。

那三方巫师都遭到袭击。

乌曜先急着说了他与珞珞赶到西南川蜀后发生的事。他们遇到失了主人束缚的守护兽袭击村庄,乌曜将那妖兽重收服了,一打听方知巫征大人反抗刺客已被杀。

芦呈与子兰皆惊,女媭大人叹气,道:“果不出所料。”

女媭到北宛时,巫岳大人下落不明;她知事不好,及时赶到东申,救下了也差点被带走的巫求大人,现正在另一间屋子里,拜托宋玉照看。

“我已问过,那些人狡诈,知道灵力与守护兽有不能伤人的禁忌,抓住灵巫弱点,多以百姓相威胁,因而他们不能逃脱。”女媭道,“那些人说楚语,对山势地形也熟悉,都是亡命之徒。”女媭抓住了两个,却一时疏忽,不防他们自杀了。

子兰冷眸一暗,肯定道:“必是秦王所派,他两位舅舅魏冉与芈戎本就是楚人,还有向寿,对楚地甚是熟悉。那秦王借着女瑶……指环,这样费心思要抓巫师,想必又有什么主意。”

众人亦不免忧心。

灵均诈死,也是知那秦王野心深不可测,势必要拿回指环挽回灾难。女媭由此想起乌曜说到守护,忙让乌曜唤出守护来,乌曜一直为着自己没了守护懊恼,从都城回来还是亏了珞珞在,所以虽然那妖兽是一只猲狙,生得如狼,赤首鼠目,他也就接受了,为他赐名劾宼。

女媭见着那劾宼,若有所思。

珞珞道:“这几位巫师好没本事,除了这巫征有一只猲狙,其余都只有灵兽护卫么?”

女媭道:“古时灵巫守护众多,是因为神职任重,如今巫师灵力大减,也并无许多险难,所以不需收服更多。巫岳大人也有两个守护的,如今不见踪影,想必巫岳大人还没有生命危险。乌曜,你再唤一声守护试试?”

乌曜不解,照着阿母说的做,只听几声咆哮,猲狙之外,凭空又跳出几只大兽,威猛凶悍,卜室虽大,也立刻拥挤不堪,若不是众人都是见惯凶禽猛兽的,只怕要吓得不轻。

那几只守护一起对着乌曜道:“大人。”

声音洪亮,震得卜室轰轰作响。分别是一头獒鞇,健壮如牛,眼如铜铃,白身四角,长豪尖利如披蓑;又一只是驳,状如马而白身黑尾,头上一角,虎牙锐爪;再一只狡,大于犬而豹文,吼声如吠。

大家都不由愣住了。

乌曜最是惊异,先叫道:“附满,继戢,叠图?你们怎么……你们不是守护师父么?”怎么成了他的守护,听从他召唤?

那些守护却不答此语,只是静待主人命令。

“乌曜,你去你们先生那里,他可曾有什么奇怪举动?”女媭问道,心里一片了然,回眸时正触上子兰震惊的目光。

乌曜想了想,也明白了几分:“师父说要看我是否完全恢复,那灵血是不是与我身体融合了,所以……”

师父取了他的血,是要将自己的守护移交给他。

灵巫灵力驾驭不了守护或死去,与守护兽的契约便自行解除了。

前者是自己会被守护吃掉,所以通常灵巫不会滥收守护;后者是会使守护再度变成凶性大发的妖兽,为害人间,这就是乌曜不得不收服那劾宼的原因。

要想避免这种悲剧,灵巫可以在死前灵力控制之内移交守护于其他巫师,多数是自己的弟子。

灵均瞒着乌曜,在赴秦之前这么做,只留下了灵兽孰湖与灵禽当扈,以弟子的灵血为契约之束缚,将附满等三只守护全交给了乌曜。

“阿母,让我和子兰去找师父吧!万一巫岳大人是被那秦王抓去利用,师父一个人,又没了守护,岂不是凶多吉少?”乌曜想明白了,哪还坐得住,让那些守护退去,就要阿母允许他们去追师父。

“不行!你们先生为何要让天下人知道他投江了?就是要免去自己与楚国的关系,他所做的事,也是有违灵巫之则,有意要与我们撇清关系,只怕……”女媭坚决不同意,娥眉一蹙,转身郑重看了乌曜和子兰一眼道,“灵巫能力非常,诸国本来对楚就多非议和疑忌,秦王又巴不得抓住你们,你们不可妄自行动!”

乌曜急道:“难道我们眼睁睁看着师父有危险?他身边只有蓬岚能有些本事,速风帮不上忙。非议就非议,没有非议不也是总在打战吗?”

珞珞转了转眼睛,嘻嘻笑道:“我去帮灵均好了,谁还能说我吗?”

“你更不行!神灵不得干涉人事,崆夺大人让你留在此地已是不对,你若插手,恐怕就是害了你义父。”

说得珞珞噘起了嘴吭不得声。

女媭看众人闷闷不乐,都是在为灵均担忧,叹了一叹,和缓道:“不用担心,我自有想法,不会让你们先生独自冒险。乌曜,子兰,你们绝不可以擅自行动。”

说得乌曜愤愤做不得声,看着阿母和芦呈先出去了,又把珞珞也叫走,说让她帮着寻一寻巫岳大人的魂。

子兰默默出来,停了停,径自往那后院山上去。

自从知道自己是女瑶之子,他第一次开口提到她,不知如何称呼,心里极是不自在。一二十年来,以为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人,费尽心思谋求夺到的指环,原来都和自己有那么密切的关系。不知是不是因为见惯了郑袖与宫人的冷淡,他并没有多少对母亲的期望。每一次想到女瑶,眼前先浮现的却是微笑着的先生,便不肯再去多想。

今日得珞珞提醒,他知自己早该意识到,每位灵巫会在出师仪式后,被一位灵兽或灵禽选中随护其登山历险。

乌曜没登上山时就得到了白夜,而自己始终没有灵兽做守护。原以为是没出师就收服妖兽穷奇而受到惩罚,现在知道是因为自己附着死生恶咒,邪灵之气使灵兽不肯近身。

如果当初真被白起杀死,自己现在是怎样?

所谓变成恶灵,又是什么意思呢?

乌曜看着子兰脚步沉重向郁姝所在的山洞行去,悄悄跟着,却没跟进去。

刚才子兰提到女瑶那一迟疑,他早已看到。

子兰心思细密,又极在意师父的态度,看到师父将守护全交给自己,会不会不高兴?

乌曜摇摇头,唉,何时自己也变得这么爱七思八想了。

“乌曜,子兰在里面?”阿母上山来,看他坐在洞口,问道。

乌曜忙点头,阿母来找子兰,就用不着他费心思了。

就是阿母要他去磨药粉也飞快答应下来。

女媭看他如背后着火一般跑下山去,摇头微笑。

这孩子出生时便因为煞毒吃了不少苦,好在性情没有变坏。

她得知他知道了真相时,虽自己的孩子自己了解,还是不免担心他多少会有怨恨,哪知他不仅想得开,与子兰越发要好。

这两个性情想法截然不同的孩子,也能这般交好,实在是她没想到的。

女媭走入洞中,远远已见那虹光外默然伫立的背影,透着些许落寞与黯然。

女媭脚步趋缓。

她曾对子兰说相信他,其实心里也不是真的那么确定。反倒是乌曜,被子兰害得连命也差点丢了,却始终为他说话。

也许乌曜终究在民间长大,对宫廷的冷酷可怕不曾体会。

子兰所处的境遇她却很清楚。王宫中夫妻、母子、君臣,无不在互相算计,妃嫔间尔虞我诈,明争暗斗,恨不能你死我活。

如果郑袖对子兰好一些也就罢了,偏偏不仅不保护他,还有意要将他卷入这些事里去。他从小所见所知,心里能存什么善念?只看他对前王与郑袖的手段,知道身世后对生母也不问不闻,就知他的冷心冷性了。

想不到的是他还懂得郁姝的好,对灵均,细究起来也是留了情的——大概,这毕竟是曾得到的唯一一点真心,像漫漫寒夜里些微一丝取暖的火,不肯让它熄灭了。

她肯放乌曜再去都城,不是因为灵均的坚持,而是几分试探。

但愿他对乌曜也能有这样的赤诚,否则……

子兰听到身后轻轻的一声叹息,转过身来,见到是女媭,微微一怔,行了礼。

女媭笑一笑,走到他身旁,也望着沉睡中的郁姝。

清涧激起细细的雾珠在光气里飞舞,光斓柔和,衬着郁姝玉洁平静的面容,令人心里也平静。

“……大人,郁姝还需多久能醒?”

“应该快了,她脸色莹润许多,待血气充沛了自会苏醒。”女媭转眸,那子兰脸色似乎不那么阴沉了,略微放松地低下头,她继续道,“以后也许会虚弱些,此时慢一点醒来最好。”

子兰眼眸复又一暗。

女媭淡淡道:“楚郑夫人的丧事,你是依照先生所言安排的?”

“是。对朝野内外只说是病逝,大王令以太妃礼下葬。”子兰也恢复了沉静,微微一顿,简略答道,“实质则是衣冠塚。我说要追查凶手,派了可靠的人秘密运棺将她葬于新丘,先生说这是楚郑夫人遗愿。”

女媭感伤一笑,轻轻叹息。

葬在新丘么,灵均明白郑袖心事,唯一做了一件衬她心愿的事。

她看向子兰,见他神情轻淡,面上不见一丝悲伤。知道也许应该多告诉他一些事情了,她无力阻止子兰作出选择,但是,她也希望乌曜看得比她准。

“女瑶,就是你生母,性子刚强正直,恪尽职守,是我们女巫之中最聪明的一个,年纪比我小,却与我一道登上了昆仑。”女媭温和而略低沉的声音在洞内回荡,“她是先王季子之孙女,然而不肯留在国都,自愿做了最为辛苦的奉山女巫,主持楚地三百九十九座神山祭祀。”

子兰默然站着,眸子像扑上了一阵风,幽光一闪。

果然女瑶的事他是去查探过的。可惜在世的知情者没有几人,他怕知道不多罢。

“后来天降恶兆,灵均身为国师占卜,有灵巫触犯禁令暗合于罪神,将诞下引动天地之患的不祥灵子。我们谁也料不到这灵巫会是你母亲。然而她不听我与灵均劝阻,也不想连累我们,偷偷逃走,坚持生下了你。因为此事泄露了出去,齐韩秦魏,担心灵子引出祸患,对前王相逼,势必要将你与女瑶处死。恶灵妖兽且不说,还有巴巫也在追踪你母亲,想要借助你的力量以图野心。那些巴巫不择手段,你母亲中了剧毒,她虽拜托了灵均,却自知命不久矣,于是耗尽灵力施下恶咒,要保你不死。”

子兰转过目光去,面色依然。女瑶舍身为子的事他早已知道,然而女媭要他记得,至少他的生母为他付出生命,而且他身边还有真心待他的灵均。

“你们先生一直自责,说是自己亏欠你们母子,不该贸然将那卜兆禀报大王。其实逼着他呈上卜兆的,是楚郑。将这个卜兆泄露给张仪,使天下知道的,也是她。”

女媭轻抬起手,指上丝丝冷意,凝成细细密密的水珠,泪一般滑落。

“二十多年前,原郑国王裔牵涉谋反之罪,被囚禁在故地新丘,等候处置。那王裔幼女郑袖因为身负灵血而得赦免,便送到郢来与我们一同作为灵子教养。”女媭悠悠说着,子兰不拒绝听,神色却冷淡。

也许几句话未必能解开子兰心结,然而女媭不得不说下去。

“那时你们先生不过十二岁,却天资超凡,行事稳重周到,在大国师灵彭身边任祝尹。大国师忙于春祭,便派了灵均去接她。”

想来子兰对灵均与郑袖之间的事也清楚,否则灵均不会这般嘱托子兰安葬郑袖。

那是灵均与郑袖第一次见面。

郑袖生得美丽,活泼伶俐,一同接受学习的女媭与女瑶都看出她对灵均的情意,因而后来皆感到惊异,她怎会甘心嫁于大王呢?

“五年之后,楚郑本要与我们一道登山,哪知完成出师仪式后她却不肯去了。等我与女瑶自昆仑回来,郑袖已在不久之前被封为夫人。原来郑国王裔在我们登山前被秘密处死。她无力救得父母,痛苦之余迁恨一向对她格外呵护的灵均。其后三年,就发生了灵瑶犯禁生下不祥之子的事。再后来你也清楚,灵均一力主张的变法屡遭挫折,大王责灵均身为国师,擅权而失职,你们先生不愿连累他人,自请外放。”

女媭看定子兰,道:“本来灵均与我商议,是将你交给我抚养,那时乌曜也刚出生。谁料郑袖设计使你成了她的孩子。她为此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并且再也不可能生育。后宫之中,前王再没有子嗣,我猜也与她有关。这些事,无论你知不知道,我只希望你记得,郑袖虽待你不公,她也受到了惩罚。她这样挟私报复,又何尝真有快乐?如今她已算是解脱,然而你,我不希望你也像她,忘记了自己真正想要得到的。还记得我为你主持出师仪式时所说的话吗?愿你遵自己真心所想,不要被仇恨所左右。”  

子兰听着女媭的话,良久未言。笼罩着郁姝的虹光在他眼中流动,眼底却如深潭,一丝波澜不见。

作者有话要说:  

☆、九十七密林邪异

见子兰不置可否,女媭也不想勉强,叹了叹,轻道:“我们且出去吧,郁姝需要静养。”

子兰默默跟着她出了洞来,忽然问道:“大人,我……母亲为何不肯说出父亲的身份?”

据说女瑶对此守口如瓶,天帝山神也对此讳莫如深,无人知道。

子兰看着女媭缓缓摇头,又问道:“那么,为何说……我会带来祸患?”

女媭微微犹豫,子兰眼睛瞬也不瞬瞧着她。

女媭也不想再隐瞒,道:“你的灵力一直被束缚着,以前是有玄螭,后来是指环,所以你觉察不到异常。你以为先生是压制你灵力而用玄螭锁着你,这不算猜错,然而并不是不让你成为灵巫。实质上,你自小梦里所见的恶物,全是来自灵界,他们到不了人间,便循着你的灵息潜入你梦里。如果没有玄螭束缚,你在梦里发作,灵力不受你控制,很可能会打开灵界之门。”

他的梦成为连接人间与灵界的的通道。

难怪灵界之门被打开的那一次,被灵怪包围时自己觉得那样熟悉,原来如此。先生赶在他们来之前耗尽灵力关闭灵界之门,也是为了他。

异常之处!

幼年,树间跳跃的精灵,黑暗里游荡的幽魂,状似意外死去的宫人……先生坚持说那与他无关。

呵,如此说来,楚郑他们的害怕是不无道理的。

“那些灵怪是想得到我的灵力?那么,母亲施的死生封咒又能做什么?”子兰艰难问道。

女媭拂开枝条,在石径边停下,默然许久,方道:“若是灵巫不能驾驭守护,便被守护反噬,你与那些灵怪的关系也是如此。你幼时被灵怪追逐是因为灵力暂弱,而后你灵力强大,那些灵怪被你吸引,如飞蛾扑火,却可能被你操纵。你母亲知道只要灵界关闭,灵怪不是最大的威胁,她施此咒是以防有人对你不利,那时你死便是重生,解脱了一切束缚,连灵界也在你掌控之下,天地必然大乱。你该知道,商纣时的天地之祸吧?商纣他还未有你的能力,是与妖狐勾结,然而已搅得天地不宁,何况你有不同寻常的的灵力。”

子兰似乎没有听到后面那一句话,追问道:“这么说,死后我果真能重新活过来?是借助别人的躯体,像务昌那样;还是自己复活?”

“也许是复活,然而你会是什么样子,没人知道。”女媭不无忧虑地看着眼神复杂的子兰,强大的灵力也许是一种诱惑,但她也不得不说出来,“这些都只是猜测,死生封咒,我与灵均从来只是听说而已。女瑶从何而得,又学会了它,我们都不知道。”

子兰若有所思。

“就算我成为恶灵,那枚指环也可以制服我,不是吗?”子兰冷然道。他记得秦王稷轻易就以指环吸去了他的灵力,他不得不佯作屈从。

女媭道:“那是因为那指环暂得了灵血的力量,或者是借助灵魂之力,不能持久,何况,你的力量被束缚着。那枚指环最大的能力是与你一同毁灭,只不过,那秦王稷自有其野心,所以他没有直接毁去指环致你于死地,而是四处搜寻灵巫摄取魂魄,用尽心思想要控制你,或者使指环有超越你的力量。”

日光倾过山梢,光如潮水漫过丛林又退去,子兰所在处陷入一片阴寂。

女媭看着子兰笼罩在冷荫中神情莫测的脸,她不知道把这一切告诉他是否稳妥,但是灵均为了挽救危机,又不愿把子兰交给神灵处置,他选择了如今这一步,至少子兰该明白他的一片苦心吧?

子兰终于抬起头,神色平常道:“谢大人开诚布公,子兰自有分寸。”

女媭想不到他这么快就镇静下来,也不知该欣慰还是担忧,轻点头,心里一叹。

子兰又道:“大人,秦王稷如今不可小觑,先生独自赴秦,危机四伏,我手下有一批可靠之人,不知可否出力?”

女媭转身惊讶望着他,这个子兰,竟猜到她要做什么不曾?

秦韩边境,城关之外,士兵的尸骸,遍曝于荒野。残破的战旗,折断的旗杆,倾斜在沙尘覆盖的破损战车上。狂风呼号,如嚎哭凄咽。黄沙弥漫处,天地昏暗。

灵均来到秦地已有几日了。

他一路行来,所见皆是萧条之景,百里难见人烟。

连接秦韩魏的官道两旁野草萋萋,那楚国故地宛与方城之外,多年前被韩魏侵占,如今再遇战祸,百姓早已逃散,不敢回来。因而即使村庄安然,也是一片冷清败落,稀闻鸡鸣人声。

“多谢大人救了俺娘!”

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跪倒在地,“砰砰”磕头,身边三个孩子也哭泣着跪下。

灵均阻拦不得,只好扶那男子起来,道:“这村外是荒山野岭,已是日中了,快些找一处肯收留的人家休息吧,莫使老人病情加重了。”

男子忙不迭应着,抹了抹眼角,背起一旁喘息的老妇人,两个五六岁的孩子牵着他衣角,另一个大些的孩子扛起包袱,四人向前行去。

灵均站在残破院前,看看那依然紧闭的门,重重叹了口气。

他来秦并无阻碍,然而始终搜寻不到楚王安危消息,不能贸然行动,故而延迟慢行,将至雍城;何况战难中生灵涂炭,他也无法漠然置之。

他走进的这个村子,难得见到一户人家燃着炊烟,远远却听到门旁哭喊不断。原来一中年男子领着母亲与孩子到了这里来求宿,那老妇人年迈又长途奔波,一时昏倒。这户人家远远见到有人来先关了门,死活不应。幸得灵均相助,这才救那妇人缓过气来。

看着几人蹒跚而去,灵均心里越发沉重。转过身来,见那木门开了一道细缝,一双混浊的眼睛窥视着自己的行动,看他转身急忙又关上。

灵均移步欲离开,想了一想,又转回来,轻轻敲那门。

“谁呀……干、干什么?”过了许久,里面传来颤悠悠的问话。

灵均温和答道:“请不要害怕,我是过路的医人,只想讨一口水喝。”

里面未有应答,灵均以为不会再有回应,又叹了口气,正欲再言,那门忽而小心地打开了。一位须发花白的老人露出半个身子,警惕地看着灵均,慢慢递出一碗水来。

灵均欣喜接过木碗,喝了几口水,还了碗,向老人道谢,继而拿出一个草束的荷叶包,微笑道:“老人家,无以为报,我这里有一些防热疠之药,请你收下。”

老人一愣,不敢来接。

灵均解释道:“这里也曾遭战火,又离前方战场极近,将到暑热天气,只怕是要起疫疠,或许用得上。我这里也只有这些了,这些药极好辨认,老人家可以报与附近里正,派人去找。”说着解开来给他看。

那老人这才有些放心了,不由欢喜,抖着手接过药来。经历过变迁离难的老人都知天灾战祸之后必有疫病肆虐,如今有人送来药,怎会不好。

老人收了药看灵均起步要走,不由咳了一声,道:“……这位大人不嫌弃,进来歇歇吧。”灵均笑着摇摇头。他本是想打听些消息,这里村民如此谨小慎微,想必也不敢说什么,何必为难他们。

那老人有些着急,慌忙走出来,道:“大人莫怪老汉见死不救啊,之前我在门里就见大人面慈心善,不会是坏人。可是如今兵荒马乱,来来往往逃难的人太多了,上面说是上造大人有令,不得无故收留可疑之人,不然全家……”

“老人家不必心急,我没有错怪之意,只是有事在身,须要快些赶路。”灵均忙道。

老人这才作罢,又不放心,道:“大人不怪老汉多嘴,敢问大人哪里去?这再往北可去不得,还是绕过雍水,虽费些时日却安稳得多。”

灵均听了微微一怔,问道:“老人家此话何意?我正是要往雍地去。”

“哎呀,那可去不得!”老人一听急了,左右看看,拉着灵均到院篱旁,低声道,“大人远来不知么,那临近雍水一带有恶灵作祟,有人贪快渡过雍水后,离得那里近了些,都活不过来了,怎能往那去!”

“恶灵?什么恶灵?”灵均心里一紧。

残阳最后一道血色没入天际,西北茫茫高岗在暮色里肃然矗立,草木苍苍。

雍城郊外,蕲年宫的一个角落。

“吱呀”一声,门关上了,所有窗子也紧闭,整个房间隔绝了外界余光。

厚厚的深色床帏垂地,里面一丝声息也无。一盏烛火微弱如余息,豆光惨淡,颤抖几下熄灭了,吐出最后几口青烟。

一墙之隔的屋外,两名宫人端着冷去的饭菜,走到院门前,得守卫搜查后放行。

两人趋步而行,看看走得远了,其中一人朝后瞧瞧,忍不住道:“这都几个月了,这楚王时时昏沉,是不是快要死了?”

另一位宫仆年纪大些,低声道:“不要多言,按着吩咐做就是。天已晚了,我们速向大王赴命去。”

一道飘忽的影子自他们头上飞过,是一只小巧的鹨鸟,轻身掠过院墙,山岗。夜色弥深,鸟儿飞入远处的密林,落在等候已久的青衣男子衣袖上。

灵均抚了抚它眉际上棕白的羽,鸟儿啄啄他修长的手指,几声清悦的啭啼。

灵均叹了叹,伸开手臂,鸟儿展了展双翅,轻快飞去。

清脆的鸣声远去了,灵均肃然立于昏暗的树林中,一线惨淡的月隔了树枝透下来,灰影斑驳,他的眼里便也暗影错杂,霜色凝冷。

脚步沉重地走到林边,远望仍可见秦岭遥遥横亘于天际,将天也遮了一半,阻断去路一般。灵均心中异常难安。

这里是雍城之郊。

灵均多番探查,咸阳各处都没能寻到楚王下落,反而是那雍城附近有些古怪。雍是秦国旧都,虽不见繁华,然秦的寝陵与宗庙仍在此地,历代国君也需在此完成继位大典,可见其重要。

灵均便想到,大王熊槐被拘禁,如果秦王稷有心要瞒过灵巫,这里却比咸阳适宜。那位老人说,雍水南面方圆十里,夜里甚不安宁,据传是周德衰微,令妖兽潜伏聚在此地,活人靠近了就会被杀死吃掉。

灵均辞谢了老人,虽知不会有妖兽,仍派速风前去查探;自己乘着蓬岚绕过雍水来到了旧都。

只要大王活着,他便能想办法知道,然而和他担心的一样,这里也没有楚王槐的消息。

轻轻摩挲着手中指环,在黑暗里,雪白的玉光温润宁静,不见异样,他能肯定,大王并没有死。

但是,为何没有他的气息?

速风静静等在一旁。想起她所告知的异况,灵均更是蹙紧眉,低低咳了一声,唤道:“蓬岚。”

一只孰湖兽闻声从林中走出,灵均轻道:“天明时,我们去雍水看看。”

蓬岚打了个响鼻,似有不愿,最后仍是拍了拍双翼,低下头去。

月色浅白,天地之极渐渐有了亮光,蓝灰的天幕浮现两个影子,前面的孰湖兽双翼如云,四蹄轻捷,速风展翅紧随其后,长髯如带飘扬。

灵均向下俯瞰,但见茫茫大地空旷一片,左边极目处粼粼一段曲折的光带隐隐闪烁,那是弯延伸长的纸坊河,在身后与雍水相连。下方簇簇半人一人高的树木,如人影般伫立不动,任白雾四处缠绕游荡。什么声息也没有,连耳畔的风声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随着飞近,密林之中一处空地显现出来,方圆一里,突兀平整,黑漆漆不知覆盖着什么,五个巨大的物体高高耸起,四周模糊,起起伏伏似烟弥漫,看得不真切。

灵均脸色严峻,蓬岚依令徐徐下降,悄无声息落在了远远一片平地上。

二三月里,蛰虫苏醒,鸣声不绝,而这里什么声响也没有,死寂一片,唯有一团团浓雾流动。灵均下来,他焦急欲看个究竟,理理衣襟便向前,长长的衣裾“簌簌”在草木上轻微拂过。

越走越深,已过日出之时,天却始终未亮,而草木湿重,土地也变得异常柔软,像浸透了水的纱团,灵均暗思不对,待要细看,密丛里一阵冷风乍起,吹着那些森森白雾向他面上袭来,带着冷腥的臭味。灵均以袖掩鼻退了几步,一挥手,指环划出一道玉环,冷气猝然消散,而脚下一重,有什么已缠住了小腿。

灵均知道不好,忙使灵力向下扫去,摆脱了束缚的同时,跃起浮在半空,蓬岚迅疾地飞过来接住他,灵均坐定,才发觉衣摆与履上沾了污迹,腥不可挡。

蓬岚带着灵均向密林外飞去,那团白雾已汹汹跟来,张牙舞爪一般,渐渐扩散成包卷之势。

这无形之物,驱散又复来,用灵力的话徒然耗神而已。

灵均忙取出怀中的埙,以灵息吹奏。自从在方城受了伤,他轻易不能使灵音,为防万一而带上了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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