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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非 白 当前章节:14852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9:48

这雅埙虽只一掌大小,然而承天地之气凝成陶土制成,六孔七音,声音浑厚深沉,初起几声,微如春融冰雪,转眼便如山泉喷涌,霎时化成扑天潮水,滚滚滔滔,浓雾顷刻被一卷而空。然而后一阵冷雾再次袭来,灵均继续吹奏,那音潮连绵汹涌,排山倒海,仿佛可洗净天地,防住了邪气凶猛侵袭,转危为安。

蓬岚飞出密林禁地,眼前顿时一新。原来天已大亮,晨风徐徐,日暖气清。

灵均却不见一丝轻松,紧握着埙,眉头蹙得越发紧,接着又是一阵轻咳。

速风默默飞下,他按照灵均指示,一直在此等候。

灵均面色转为平静,掩下眼底焦虑,道:“速风,速去告诉女媭大人秦王稷用了魂禁之术。”灵均本欲一力结束所有的事,然而这件事只怕已超出了自己能力的限度,须让女媭等人做好准备。

“是!”

旭日升起,大地一片光煦,而密林则烟雾重重,死气阴沉。

灵均站在坡上高地,望着这一切,眼里满含冷峻悲愤。

这密林中藏匿的不是什么妖兽邪灵,而是无数夭死者被困住的怨魂。

连年战火纷飞,这里多半是那些战死的将士之魂。

客死他乡者,魂易迷失方向返不得家园,四处游荡,却被困在这里,怨恨愁苦之气不断集结,使这里变成可怕的死地,不仅是人,即便鸟兽,只要靠近禁地,也会被吸走生气,冤魂益发增加,邪气也随之而益发强烈。

魂禁术,连张仪也不敢滥用,秦王稷丧心病狂到这等地步,连死者也不放过。他想做什么,不言已明。

作者有话要说:  

☆、九十八魂禁幽音

江岸晓风残月,淡淡的晨雾悠然飘荡,子兰与宋玉一行人一早启程返都。

先生投江的事还需向楚王交代,而子兰身为一国令尹,也不宜离开太久。没奈何,在与女媭大人、乌曜商量对策之后,他先行回郢。

乌曜与珞珞来送,宋玉在一旁,他们也不过能说些辞别之语。

宋玉在枫香村多时,但跟随灵均大人以后,知道许多巫觋之事不是外人可涉及,自觉回避,因而至今他也不曾到后院山上见过郁姝,更不知灵均未死之事。

女媭挑选的渔人已替他们将行李搬上了船,在船上等候着。那些行来,无非先生一些旧物,还有留给宋玉的一小部分书简。

二人将要上船,忽听坡上传来喊声:“子兰!”

子兰回头,见芦呈撩起衣裾正从村口枫树下赶过来,快步下了坡,几分不像平常的稳重。他连忙迎上去,紧问道:“是郁姝……她怎么了?”

女媭大人不在,乌曜来送他,留下芦呈照顾郁姝,突然赶来,子兰当然先想到郁姝有什么事。

芦呈看他焦急的样子,反倒笑了,将子兰拉到一边,按捺激动低声道:“郁姝醒来了!”

子兰身子一震,一句话也说不出。刚刚临走前他还去看了郁姝,郁姝还没有苏醒。

他不能带她走,又不知何时能再来,心里百般挣扎不舍也只得放下。此刻听到芦呈说郁姝醒了怎会不喜,丢下不知发生什么事的宋玉和其他人,转身就往来路跑去。

进了洞,翠蔓轻虹,那柔和的光依然流转,而郁姝坐在光晕里,一手扶着榻,睁大眼睛,略带些疑惑地看着周围。

“郁姝!”子兰激动地唤她,声音轻轻地,只怕惊着她,缓了步子走近。

郁姝听到那熟悉的声音,转脸看向子兰,怔了一怔,很快坐起喊道:“子兰!”

子兰穿过流光拥住扑过来的郁姝,她紧紧抓着他双臂,忽而哭道:“子兰,子兰,你没事吧?”

“我没事。”子兰忙道。

“我不知道杀了太子会害你,我、我愿意受惩罚,你不要不理我,我不想和你还有先生分开……”郁姝仍在不停哭诉着。

“郁姝?”子兰暗自一惊。

“别担心,郁姝沉睡太久,一时有些记忆混乱而已。”芦呈走进来解释道。他方才本要说得仔细些,哪知子兰听到开头就跑了。

芦呈说罢,又道:“我让宋玉坐船先走一步,你一会乘梭舟也赶得上……”

子兰感激地点点头,芦呈淡淡一笑,转身出去。

“郁姝,郁姝,没事了,你担心的事早就不存在了,相信我。”

子兰捧起郁姝的泪脸,她噎噎哭着,秀眸盈盈水光,肌肤玉雪中透着嫩红,毫不掩饰心事的神情,和小时候一摸一样,带着些娇憨无邪,没有后来的隐忍谨慎。

子兰拥紧她柔若无骨的身子,感觉她一双小手牢牢抱着自己,像一松手就会失去一样。

如果可以,他愿意她就此忘记之前的事,从此,他会让她再无忧虑。

那郁姝似又想起什么,抬起头认真看着子兰,又道:“子兰,你不要再惹先生生气了,先生为你伤心得睡也睡不好!你不要回去,你不喜欢那里,我也不喜欢,我不要你做什么公子,你回来,我们和先生离王宫远远地,再也不回去了,好不好?”

她仰着脸,淡淡的眉尖蹙着,满目殷切。

子兰一阵心酸,这是郁姝深埋在心里的愿望吧?

但是不愿他为难,她从来不说;他其实也知道郁姝不喜欢他做的事,但她不说,他就一直装作不知道。

“好不好啊?你不要回去!你每次回去的时候都不高兴,我不许你再去!”郁姝等不到他回答,带些任性道,微微抿了嘴。

“好。”子兰停了一停,嘴角漾起一丝笑,轻道,“我答应你。我们和先生在一起,离开那个地方。”

郁姝高兴了,点点头:“我去告诉先生!”忙要起来,身子晃了晃,人软软倒在子兰怀里。

“郁姝!”子兰不由惊慌,赶紧扶稳了她。

芦呈闻声进来,放下手中的碗,摸了脉道:“她太过兴奋,刚苏醒支持不住,让她躺下吧。”

子兰抱她躺下,接过芦呈递上的药汤来,慢慢喂她喝下。

郁姝脸上带着一丝疲倦,却不肯松开他,喝着药时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他,丝毫不顾有人在一旁。

恰好乌曜送走了宋玉,与珞珞也走进洞来。

郁姝见到他,眼睛又是一亮,动了动嘴,小声道:“乌曜。”

乌曜不愿她过于激动,笑着点点头,不说话。珞珞却迫不及待跳到她面前,嚷道:“姐姐,你终于醒过来了!”

“珞珞?你不是回幽都了么?不对,还要跳祭舞呢……不对,乌曜,你不是……”郁姝似乎什么都记得,又似乎糊涂着,眼神慌乱起来,手下意识抓紧子兰。

子兰怕她再想下去伤了神,忙握住她手,道:“郁姝,你好好休息,不要胡思乱想,我很快就回来。”

郁姝将目光转向他,重复道:“很快就回来,再也不走了?”

“……嗯。”子兰停了一停,“我答应你。”

“好,我等你回来。”郁姝弯起眉眼笑着,久久凝视着子兰,神色渐渐平静,最后心满意足闭上眼。

等她再次睡着了,子兰小心抽出手,不放心地看向芦呈,芦呈细细替她诊了脉,道:“她这次苏醒就好,足可知她没事,再得一些时日休养就能完全恢复。也许过两天就真正醒了,你放心吧。”

子兰自然知道有他们在,一定会照料好郁姝,他也希望就此留下,然而身不由己。

乌曜与他出了洞,子兰道:“我尽量早些回来,若是先生有什么消息,一定让我知道。”

“嗯,知道了。”乌曜笑了一笑,道,“这边都有我们,再说你还将那么多得力的帮手交给了阿母,你不用再操心。倒是都城里,只怕你一时脱不开身,秦王稷不容小视,千万别让他有机可趁。”

秦眼下表面只跟韩魏争斗,安抚齐赵的同时,貌似对楚避让,然而一旦楚朝中有事,他必会立刻下手。子兰即使不愿,也不得不回去。

子兰微点点头,再不说话。

乌曜送他上了梭舟,那舟尖头瘦身,顺水而下极快,没一会便不见了踪影。

乌曜回身向村子里去,村口的枫树静静屹立着,硕大美丽的叶子浓绿成荫,在风中如秀手轻摇。

乌曜坐到那树下,正打算乘着芦呈不找自己好好睡一觉,猛觉着树身一震,他睁开眼,却见阿母一脸严肃与那速风出现在眼前。不等他开口,女媭道:“乌曜,快跟我回去,事不宜迟!”

漆黑的夜,死寂,冰冷粘滑的雾触着肌肤,要闷着人的呼吸。雪白的灵光在黑暗中穿行,下降,照出两旁丛丛枯立的矮木、老树。

蓬岚徐徐落下,收起双翼,灵均下来站定,脚下开始变软,魂禁之地就在前面。灵光照得出前方不过数丈远,一股股寒邪之气从黑暗里扑来,在灵光之外消散,听得到极细微的“丝丝”声。

“蓬岚,你先去吧。”灵均做好了准备,淡淡道。

虽未进入密林,然而如此强烈的妖邪之气,便连灵兽也不宜置身太久。

蓬岚微有犹豫:“大人……”

灵均不再言语,转身向林中走去。无数道黑烟在光罩外升腾扭转,灵均步态从容,灵光笼着他,那些戾魂近不得身。极少这样长时间的使用灵力,他额上沁出细细的汗,抑制不住时咳几声,但脚下并不迟疑。

走到一处略高的地方,隐隐可以感到更前方蠢蠢欲动山的邪力山一般压来。

灵均停下,稍作休息,从怀里取出了埙。

他心里清楚,自己如今力有不及,这魂禁之林已成气候,要破除此邪术不是易事,女媭得到消息必会尽快赶来,那时再合力也最为稳妥。只是任此邪力增长下去,一日一变,只怕以后倾尽所有灵巫之力也胜不了。

若要破除魂禁术,日中阳气最盛时最好,然而那些被束缚的游魂若曝于耀阳之下,就会灰飞烟灭,转生不得。

他夜半先来消除魂障,解救那些迷魂,待日中时,想必女媭也能赶到了。

埙音沉缓而起,如水浮漫向四周,凝重低回,慢慢渗入寒气里而无波澜。灵光外的邪气减弱了最初凌厉的冲击,浓雾在埙音里蠕动着,飘散又复来,似有什么牵系着一般。

这数年中,秦与楚韩魏打过多少仗,多少人战死,疆场朔漠历历白骨,可怜他们为国捐躯,死于非命,仍不得安息。

楚巫须每年为死于战场的将士行招魂之祭,就算如此,仍有无数英魂返不得家乡,又何况如今诸国战火纷飞,生者犹且不能安生,如何还顾及得了他们死后之事呢?

灵均悲戚不止,那埙音越发显得哀楚,幽长不绝,唤醒弥深的乡怨。

霎时浓雾浑然向灵均涌来,在光圈之外滚滚翻腾,黑沉沉阴煞煞,令人悚然。

埙音在极沉处上升,若幽水显流,化成氤氲,浩渺蒸腾。

那些积聚了无数怨魂的浓雾不知不觉也淡了似的,戾气削弱,烟雾渐渐转成淡薄的云气,在幽深的林子里挣扎起伏。

忽然间,一排排僵硬的树枝齐刷刷向两边扭折,在呻吟一般碎裂的声音里,一股极强的邪气呼啸而来,灵均有灵力相护,仍被冲击得飞了出去。

眼前掠过一道道树影,灵均抬起指环,雪白的灵光奋然迎向那股邪力,如碎星崩裂,光点洒落,密林一时又安静下来。

灵均稳住了步子,无暇顾及心口张烈的疼痛,忙又捧起埙,运转灵音。

他不知自己还能不能承受邪气再一次反击,须得抓紧时间。

那些烟雾一点点聚集,凝结。

而埙音再起,深浑的乐声掩不住沧桑,却抖落了沉重,在密林里驰放,如龙疾行,如鹤徐翔。引人潸然怅望,要一腔愁思攀崖越岭,跋山涉水,跨过重重阻碍,到那一边去,那一边是草木萋萋,是井庐短篱,是鸟语花香……

温厚之音,风云舒荡。

密林依旧阴暗,然而那些云气消散,影影绰绰,无数幽魂摆脱了束缚,循着灵音的指引,向故乡飞去。

灵均冷汗涔涔,抬头,透过密密的树林,终于望得见天穹。到鸡鸣之时了,而幽魂来得及在日出之前离去。

他心稍安,缓缓放下埙,手已无力,而心口发冷,人松懈下来,一股腥气很快漫上口来,他费力咽下去,唤来蓬岚。

林子不再那般阴冷,没有了戾魂的攻击,蓬岚平稳地飞着。灵均伏在他身上,尽力集中精力而不致昏迷。

速风以双翅作屏为灵均遮挡,但灵均仍感到了风的寒气,身上一阵阵发冷。

他心里并未感到轻松。

不仅仅因为邪气太盛,解除魂障比他预想的耗费灵力,他隐隐觉得还有什么未完成,或者,是漏去了什么要紧的事没去做。

将要出密林了,蓬岚越发缓下来,让大人能够舒服一些。

风拂过,灵均陡然一震,回过头去。锁着迷魂的邪气散了,他仿佛听到什么声音,如叹息般的呼唤,来自树木参差的林子深处。

“平……平……”

那个声音若有若无,似在不断驰远,灵均却觉得格外清晰,他猛然清醒,急道:“蓬岚,转回去!”

“大人不可!”蓬岚第一次违逆大人的意思,似乎觉察到了危机,双翼奋力一拍,向林外冲去。

“蓬岚!”灵均怒喝着,坐起身一跃而下,速风卷起长髯托住灵均,也道:“大人,不能去,等恢复之后再来不迟!”

灵均甩开速风,严词厉色道:“你们不明白么,为何会找不到大王的气息?那是大王的生魂!”蓬岚与速风俱是一震。

灵均不再解释,大袖一甩,灵光爆起,带着他向密林深处飞速追去。

人有时会生魂离体。譬如病重昏迷,譬如有梦,然而这些不过短暂分离,魂多会自回人身。

此外,若是在极强烈的意念之下身魂分离,而魂就此迷失,不能回去,人身死去了,魂就会化作可怕的邪灵。

只是人心复杂,魂魄脆弱,这样的事情极少发生。

大王生魂与身体分离,他是半巫,与常人不同,怨念极深,因此这魂禁林中的邪气会这么大,若不救他出来,这魂障会立刻再起,魂禁之术也将无法破除了。

树木稀疏起来,灵均终于看到那一抹轻烟般的影子。

即使只是一缕幽魂,他也认得。

此刻那缕魂零伶飘出林子,被吸附似的飘向浓雾森然的五根魂柱之间。那魂柱耸立在雾中,只露出些许暗红阴戾的顶端。

眼看大王的魂将被戾雾吞没,灵均情急,不顾一切抬起指环,犀利的灵光若飞云掣电,包裹住了那一缕魂影,瞬间也照亮了整个魂禁祭地。

魂得以护住了,那股股邪灵也被这灵力唤醒,大雾急速膨胀弥漫,滚滚侵袭而来,刹那包围了灵光,向灵均涌来,灵均未作迟疑,深深一吸气,灵音舒啸一声直抵苍穹,灵均启唇吟唱:

魂兮归来!

去君之恒干,何为乎四方些?

舍君之乐处,而离彼不祥些。

人有所极,同心赋些。

酎饮尽欢,乐先故些。

朱明承夜兮,时不可淹……

吟气遗响,清阔而顿挫联绵,连延声潏,密实压抑的禁地里一时烟云突变,粲风飞扬。灵均宽大的紫袍衣袖高高鼓起,长发在身后飞舞,他纹丝不动,直将《招魂》之词唱完。

魂禁的法术,是要选出五名命中相应极缺金、木、水、火、土之人,又以命中旺行之物杀之,封在泥石里塑成戾魂之器,就是眼前所见五根祭柱。

有了戾魂之器,此地方圆数百里的魂魄都被束缚,不能到达灵界获得转生的机会。

而楚王生魂也被被拘于此,生魂比死魂能产生更大邪力,尤其是灵血之身。只怕秦王稷还不知道其中的秘密,否则必会加以利用,不会如此费心施行法术积聚怨魂。

秦王稷有了指环,还不满足,也许忌惮开启指环需付出祭血折寿的代价,他竟使用如此可怕的法术想得到更强大的力量。

子兰……

灵均心里骤然酸楚,灵音如罄,澄心凝思,隐约又带着一丝沙哑:

……

魂兮归来!反故居些。

目极千里兮,伤心悲。

魂兮归来,哀江南!

随着那最后一句余音吟哦宛转,徐徐不绝,漫天雾气轰然消散,被雾包围着的灵罩顺利到了灵均身边。蓬岚与速风不等灵均下令,急忙载起灵均,引着那楚王之魂向密林外突围而去,风驰云走。

冲出险地,已到平旦之时,天色不再阴暗,灰蒙蒙的地极之处一线白光摇摇乍现。灵均踉跄着下来,转向速风护送的大王魂影,脸上甫露喜色,忽心口搐缩,身子一倾,一口鲜血猝然喷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九十九忧思怀归

“大人!”

灵均捂着胸,微微喘了几下,剧烈咳起来,咳出的点点鲜血映在雪白的灵光下,那灵光保护中的魂魄似苏醒过来,一声低呼:“平……”

灵均闻声抬头,看着那双关切的目光,几乎喜极而泣:“……大王!”

楚王槐伸出手,薄薄的魂影覆在灵均手上,透出灵均修长颤抖的手指,楚王槐方才醒悟一般,模糊的脸上带着一丝凄苦:“平,而今我只有这样,才能见到你了……”

灵均心里悲酸,道:“大王,请快回到原身去,正则一定救你!”

楚王槐苦笑了笑,那轻微的魂影在灵光中无比单薄。

“大王……”

“平,如今你何必安慰我,你心里清楚,我也知道,活着,我是再也回不去了!”楚王槐面容朦胧,然而目光却是不曾有的澄明,幽幽抬头望向南方,低低道,“回去,是了,我从不知我这般想要回去,三年!平,我果然错了,然而知错,也已晚了!”

灵均听着楚王语气里满是沉痛与绝望,酸楚道:“大王何出此言?我正则拼了性命也会保护大王回去,请大王放心!”

楚王槐缓缓摇头道:“我回去又有何意义呢?我已想明白了,相比之下,也许于楚国而言,平比我重要得多吧?”

“大王!”灵均不由跪下,惶急难过不能言语。

那楚王槐想要扶起他,却做不到,手在灵均身上穿过,他苦笑着缩手,怅然道:“平,我已不是国君,楚国有我与没有我并无两样,你不用欺骗自己,也不必再安慰我了。”

这三年,他被拘在秦地不能归国,却也知道楚国的大事。熊横即位,方城之劫,上官子兰任令尹,他都知道。心里有欣慰,只因秦诡计未得逞;也有失落,原来,他贵为国君,也不是缺而不可的。

后来得知昭阳告老,灵均被罢黜,他方意识到,新王将重走他的老路,刚愎自用,亲奸佞远贤臣。

他原来心恨群臣,尤其是靳尚与子兰,不是因为听信他们的话他不会赴秦而遭此大难。然而最终他明白了,造成如今可悲下场的,是自己。他无颜回去,又那样渴望回去,昔日从不经意的故乡的一切,都让他难舍,魂牵梦绕。

因为一腔乡愁郁结,日思夜想,悔恨幽愁,使他的魂弃体而出,在莽原上飘荡。

人已回不去了,若能魂返故乡也好,然而秦岭险阻,巴山难越,魂迷失了方向,陷入这魂禁之地,被锁在了最深处。

一曲埙音唤醒了他,那是楚地的声音,那是灵均的埙声。

他拼命挣脱束缚,又得灵音相助而逃了出来。

众魂得到灵音指引离开,他却徘徊寻觅那起灵音的人,那魂柱感受到他生魂之气登时发作,若不是灵均再度激起灵音,他将被魂柱牢牢吸入,再也救不得。

灵均仰视着楚王槐,尽管魂影模糊,面容憔悴,他看到的,却是那个眉眼俊朗的少年,甩掉侍从,从祭祠高高的院墙外翻进来,连衣上的灰土也不拍就跑向自己,欢喜地唤着:“平!”

是那个少年,以太子身份向先王保举庶士,在群臣面前慷慨激昂抨击旧弊的凛然正气;

是那个意气风发、踌躇满志的少年君王,与他并肩立于太和山高崖,指着万里江山抒发他的壮志,豪情万丈,神采飞扬。

在那时,站在他身边的灵均一起发誓,要倾尽自己的一切实现他宏大志愿。

至今不悔,至死不悔。

但是,大王受小人蒙蔽,他不能劝止;楚国两次与秦大战,国力日衰,他挽救不得;佞臣当道,楚齐失盟,他改变不得;最后,大王竟被秦人掳走相挟,奇耻大辱,古今未有,他身为国师,竟阻拦不了!

而大王,不曾怨恨他,犹在自责。

灵均只觉得无比愧恨,这痛苦比起心口上一阵阵袭来的刺痛要难受千万倍。

“平,昔年我曾发愿,要承先王遗志广大我楚威,那时你说你一定会为我效尽全力。你做到了,而我……”楚王槐似也在追忆往昔,语带感伤,缓缓转回头来,“我什么时候开始忘记曾说过的话,也不肯接受你的劝谏了呢?听惯了阿谀之词,嫉妒你更得民心,便听了小人之言,以为你总是强擅逞能,疏远你,防备你,最后落得今日下场!”

“大王……”灵均起身,急于申说。

“平,你肯原谅我么?”楚王槐含悲而笑,继续道,“呵,我还能有机会对你说这句话……这三年,我知道你一定想尽办法营救我,能再与你相见,上天也待我不薄了。你,你会不会怪我?怪我忘记昔日的誓愿,忘记我们的约定?”

那带着深深悔意沉沉的话语,却如利刀,钻骨刺肺,一股股寒气挟着痛袭上喉来,灵均侧过脸去,激烈的咳嗽起来。

他曾经失望过,愤懑过,因而自放三年,直走他乡。但是,究竟是谁的过错更多呢?

即使大王不肯听自己的劝告,但从没有怀疑过自己的忠心。而他,却为了弥补自己的愧疚,与郑袖合谋欺骗大王,至今,这个秘密也不能泄露;

如果说大王雄心不再,安于享乐,那么自己身为臣子,辜负信任而逃避责任,更加不堪!

灵均以手支地,咳得起也起不来。

楚王槐伸手去扶,徒见那晶莹的泪滴穿透他的手掌在坚硬的地上溅开,碎珠点点。

“……平,你可不可以……像小的时候一样,叫我?”

你说,若是我成为巫师,可以以“灵修”为名,我不愿你叫我太子,从此,你喊我“修”。不是君臣,没有高下。

灵均转过脸来,久久凝视着楚王槐,轻轻唤道:“修……”这一声颤抖的呼唤,仿佛数十年时光就此回转。

楚王槐凄然而欣慰的一笑,这一笑在天边一线光明蔓延而来时分外的耀眼。

灵均恍惚间清醒,看向东方,那里红晕漫天,初阳将要升起,他忙将楚王的魂移向阴暗处,急道:“……修,快回去,我定来救你!”

楚王槐执意不肯,灵均脸色严峻,还要坚持,蓬岚忽道:“大人,北面有人来了!”

那里正是雍都所在,来者不善,灵均欲用灵力托起那灵光逼楚王槐回入原身去。

楚王槐却深望着他,怆然笑道:“平,不要白费灵力,若你不答应,我只得自毁而死!就这样带我走吧,该说的话我已说了,我等着的就是这一刻,等着你来接我。”

灵均一滞。

僵持间远处山坡上几匹马飞驰而至。

为首一人玄冠深袍,腰佩宝铗,身后百名黑甲长戟的精兵紧紧跟随。另有数名长袍术士打扮的秦巫。商鞅变法之后,秦国的巫师几乎逃得干净,如今看来秦王又把他们找回来了。只不过,眼前这些人多数只是懂些小法术的祝人,真正的巫师,又岂肯助他为虐?

众人越来越近,灵均将目光转向为首那眼神深沉,面颊削瘦的男子,虽然只是十多年前一面之缘,灵均还是辨认出来,这个器宇不凡的人正是当年他放走的秦国少年。

“灵均先生,稷在此有礼了。”秦王稷离着数十米已下马来,将缰绳交给身后侍从,大步上来,深深一揖。

“他就是秦王稷!”楚王槐恨恨道,“平,小心这个卑劣之人!”

灵均闻之愕然,缓缓再转过头来,看着这位威严自若的秦王,心里如潮起伏。

当年,他看他举止与佩物,就猜出他身份非同一般,然而还是放走了他,只因为不愿意因两国干戈误伤无辜,谁又能知他会是今日造成楚国多番劫难的秦君?

秦王稷看灵均默然无语,面容有些苍白,笑道:“看来先生已认出来了,先生可否后悔当初之举?”

放虎归山。

乌曜子兰是早已知道这件事了,想必他们却怕他自责,不曾说与他知。

灵均收敛了心绪,回礼,淡然问道:“……敢问秦王,当年到楚国去,是早有图谋还是为了一览楚地山川名胜?”

秦王一怔,片刻道:“本是久慕楚地繁华而去。”

只不过很多事情也由此改变。

“既如此,灵均何来后悔?即使那时我知道今日的结果,还是会做一样的选择。”灵均坦然以对。那时站在他面前的少年眼睛清澈,带着淡淡的忐忑,灵均相信自己的眼睛。世事有变,那时放走的人应该放走,问心无愧,这就够了。

秦王一怔,放声大笑,道:“好,不愧是楚国灵均大人!寡人甚是敬佩!”

灵均却无心于他周旋,他应该已看到自己身后楚王的魂影,毕竟他也是有灵血之人,还佩着那枚指环。如何使楚王安然回去才是最重要的。

秦王稷先开口道:“寡人日前听闻楚国左徒大夫投江自杀,不胜悲痛。然而此地法术失常,寡人猜想只有先生有此本事,特意赶来,果真见到先生,真是惊喜非常。先生,那楚王昏聩,竟将先生罢黜流放,实在是有眼无珠,若先生不嫌秦国国小力微,寡人愿洒扫百里躬身迎接先生来秦。”

他一番话说得楚王槐羞愧不已,灵均却无动于衷,淡淡道:“大王,如今世上,已没有前左徒屈原,灵均所做的事与楚国毫无干系。”

“如此更好,那就请先生到我秦国来,寡人愿效仿文王得太公望,以尽先生之才与未完之心愿,令天下得到安宁!”秦王稷笑意吟吟,对灵均的冷淡丝毫不在意。

楚王槐气极,然而无法。

灵均道:“灵均无能,怎么敢与尚师父相提并论,秦王若真愿天下安宁,还宜少兴兵伐,放回楚前王,楚秦换干戈为玉帛。”

秦王稷扫了一眼灵均身后,慢悠悠道:“寡人何尝不想这么做,我也正想问先生,何以新王即位多年,寡人多次派遣使者赴楚,楚国却不曾有使者来商议接回前王之事,如此不闻不问,让人寒心啊……”

楚王槐微微颤抖。

灵均大怒,喝止道:“大王何出此言!若不是秦国出尔反尔,不守诚信,我楚王怎会小心防备,多费思量!大王若诚心送前王回去,就在此时,请让灵均护送前王返楚!”

秦王稷微微冷笑,道:“先生方才说了,这世上已无屈原,敢问先生以什么身份护送呢?”

灵均一顿,还未作答,那秦王稷挥袖朗声道:“先生,寡人乃是一片好意,正是为先生忠诚打动,坦诚以待。反观楚国,先生对楚有情,楚对先生却无义!先生是明达之人,放眼这天下,有识之士纵横七国,无不是为了一展抱负。不说我秦国,便是楚国,旧臣陈轸先是齐臣,之后历任秦楚之职,天下尽知他本事,更不用说吴起,苏秦。先生为何这般拘泥不悟呢?”

继而上前一步,深深看着灵均,道:“先生满腹才华,宁可这般落魄流离,为何不学伍子胥,放弃昏君辅佐吴阖闾称霸,成就千古英名呢?”

灵均听秦王说罢,斥之一笑,毫不迟疑道:“伍子胥?我灵均更愿做申包胥!”

“你……”秦王一顿,难掩面上几分恼恨。

几百年前,楚经历过灭而复立之事。

楚平王杀害忠良伍氏一门,臣子伍子胥逃出楚国时,曾对着好友申包胥发誓定要颠覆楚国,申包胥知他冤屈而放他离去,却也发誓,若是伍子胥灭楚,他一定会复兴楚国。

之后伍子胥辅佐吴王阖闾,果真兴兵攻入楚都,将平王掘墓鞭尸。

危急之时,申包胥历经艰辛逃至秦国,在秦国庭墙前哭了七天七夜,勺饮不曾入口,感动秦哀公而出兵援楚;其后他身先士卒,与楚军民上下一心,同仇敌忾,终于复兴楚国,践行了“兴楚”的誓言。

现在灵均借“申包胥”申明自己不可改变的心志,令秦王一时语塞,不由怒道:“先生要做什么‘忠士’,就休怪寡人不念旧情了。”

说罢挥袖退后,那些秦巫得令上前,手舞足蹈,口中念念有词,掏出许多药包药罐来。

灵均蔑然看了他们一眼,广袖一翻遮在魂影之上,托起灵光欲从树荫下飞掠而去。

忽听蓬岚与速风齐齐吼叫起来。

“轰!”一头诸怀咆哮而来,将拦着他的蓬岚猛力一击,撞翻在地。

那诸怀比蓬岚壮硕,牛蹄粗大,四只角尖利,彘耳生鬃,鼻孔中白烟呼然,红眼戾气。蓬岚滚了一滚,跃起扑上去,两只巨兽厮杀起来。

在那诸怀身后又有一只跂踵,晃着细溜溜的彘尾,也冲上来,为诸怀助阵。速风厉鸣一声,长髯一甩,卷起她一只脚爪一扯,那跂踵登时翻倒,随即拍翅飞起与速风撕缠啄咬。

灵均细看一惊,那诸怀与跂踵虽是妖兽,却俱是守护兽的身份,他们的主人是谁,为何竟攻击自己?

不容他细想,空中飞来一只鸰鸟,在他们头顶上盘旋,长尾赤如丹火,青黑色的长喙开合,鸣声玲玲,道:“灵均大人!”

这是巫岳大人的守护灵禽,灵均道:“巫岳大人在何处?为何会……”

“杀了他!”一声僵硬无感情的的命令传来,那林中出来一人,长袍束发,似乎不善骑马,歪歪斜斜拽着马缰,面色蜡黄眼神也僵直,正是下命令的人。

灵均大惊:“巫岳大人,你……你怎么……”

“灵均大人,巫岳大人失了心智,什么也不知道了!”那鸰鸟叫着,说罢向灵均俯冲来。他是灵禽,与妖兽自不相同,然而主人受制,他并无办法解救,仍只能相随听令。

蓬岚巨翼一振,将那跂踵裹挟,速风趁机展翅赶到灵均前面,将那鸰鸟截住,两只灵禽在空中飞旋缠斗。

灵均护着楚王魂影,焦灼不已。

巫岳大人竟被秦王稷抓获,看他模样,必然是被控制了,不知用的什么法术。

巫岳失了心智,那守护也尽显妖兽的凶悍,而蓬岚与速风受灵均命令,多有留情,当下蓬岚身上已有了几道伤口,流血不断,还好未伤及筋骨。速风未受伤,不过羽翎有些凌乱。

巫岳也趁机出手,灵光锐利,灵均多有顾忌,再加上之前解除魂障救出楚魂都耗尽灵力,应付得极为勉强。他向那秦王望去,发现精兵护卫着那秦王稷退在远处,而秦王抬起的手上,那戾魂指环幽幽腾起黑雾,慢慢引向他身边的楚王魂影处。

灵均本欲擒住秦王,此时只得运起灵力向后躲去,又不禁想到,若是巫岳被抓,那巫征,巫求只怕也难逃毒手……不知阿姊是否应付得了,她还能赶得到吗?

即将转明的天空复又阴暗,秦王稷高举左手,丝丝鲜血渗出,那握在掌心的指环上空出现一个食盘大小的黑云,徐徐旋转。

看来果然又有灵巫之魂被夺走了,换得这小幽冥出现,如今这秦王稷似乎已能熟练运用法术操纵小幽冥了。

灵均心中一沉,不由道:“大王学得张仪法术,难道不知张仪最后下场么,滥用法力会折寿殒命!”

秦王稷笑道:“多谢先生提醒,寡人自有思量。新近巫岳大人还说到一件有趣的事,原来若是能得到巫师生魂,法力会大增,比这魂禁之林三年所得的力量更强大!不知此话是真是假?”

灵均一怔,忧愤交加。原来秦王稷已知道了这个秘密,怪不得立刻能够赶来。若让秦王抢走大王生魂,后果不堪设想。

秦王看灵均的反应,便知此言不虚,心中大喜。

他得到这样的消息就想到楚王昏迷的蹊跷,猜到楚王生魂逃脱了,因而来到雍都,正逢魂禁之林受到破坏。

那边蓬岚对付诸怀与跂踵,虽不再留情,但灵兽爪牙不及妖兽尖利,唯有力量抗衡,灵巧周旋,未能胜出。

而巫岳越逼越紧,奇的是他灵力分外充沛,道道灵剑对着灵均要害,避不可避。

莫说灵均绝不会对巫岳下手,就是动手,他们任何一方死去,都是给了秦王增加力量的机会。

而秦王稷头上的幽冥渐渐扩大,升起,周围草木瑟瑟作响,新绿转黑,枯木摧折。灵均身后那灵光也被吸走,楚王的魂影控制不住得向着幽冥倾斜,魂影越拉越长,。

楚王惊惶愤怒,无济于事地挣扎着,嘶声喊道:“平,快些将我的魂收去!”

作者有话要说:  

☆、一百魂归玉碎

楚王的话让灵均越发悲郁,两难之中一时分心,一道污浊的灵光呼啸而来,灵均右臂受了伤。

“先生改变主意还来得及,寡人难道比不上那无能的楚王么?”

楚王的魂魄将落入其手,秦王稷胜券在握,还想逼灵均就范。

那巫岳得了命令,大吼一声,口眼溢出血来,攻势更加凶猛。

灵均几番想束住他手脚令他不再滥用灵力而不得,如此下去大家都有危险,灵均不会屈从,也知道再不能犹豫了。

此时那楚王生魂渐渐接近那团旋转地黑云。

灵均左臂一抖,挡开凌厉的一击,一声长啸,雪白的光环绕着他,灵音倏然响起。

犹如思风发于胸臆,言泉流于唇齿之间。激扬若素波挥连珠,声响潏潏在深渊上下来回澎湃。

秦王稷不料灵均还有这样的灵力,那黑云在灵音中震荡收缩,楚王生魂失了束缚,也向灵均那边飘去。那阴寒天色也似好转起来。

周围那群巫人在浩荡灵音中肃然震惊,一人喃喃低道:“这,这真是灵音……”

秦王稷迫不得已,高喝巫岳继续攻击,那巫岳本来听到灵音停了一停,听到秦王命令,双眼发直涨红,高高抡起左臂正要进攻,忽然身子一颤,摇晃几下捂住了咽喉,脚步不稳欲跌,口中涌出大团血来。

巫岳的守护也登时停下争斗,似苏醒一般向主人张望。

那巫岳灵力有限,受秦王稷操纵发挥到了极限,五脏俱裂,僵硬着倒在了地上,人还在抽动,似痛苦之极。

灵均看在眼里,悲从中来。想救他,自己也已难支持,更不能让秦王看出破绽。只好一动不动。

秦王稷如此利用巫岳,未有一丝恻隐之心,若是楚王能回到原身中去,他也不会轻易放过他。

那些巫人惶遽,有的奔逃入林中去了。而秦兵卫士未见过这般景象,有些迟疑惧怕,仍手持武器坚守在秦王稷四周。

眼看那巫岳的守护也偃旗息鼓回到主人身边去,秦王稷目露凶光,念起咒语,再次积聚邪力。

灵均不知他还欲施什么法术,只得趁此机会命蓬岚与速风想办法带走巫岳。

谁料那巫岳再一次爬起,七窍皆有血痕,依然指挥着守护向灵均进攻,蓬岚与速风连忙保护着灵均。

“平,快,趁这个机会……”楚王槐到了灵均面前提醒他,慢慢伸手来,做好了一切准备。

“修……”灵均知道再无可选择,然而他怎么狠得下心?

楚王槐平静一笑,看着灵均俊秀而苍白的脸,轻道:“平,有你带我魂归故里,带我回家,我死而无憾。”

灵均心里一痛。

回家。

灵均也笑,轻轻应道:“好,回家,我们一起回去。”

泪水滑落之际,灵音再起,手中玉戒光耀微微,慢慢凝成一个圆润的光球,浮在半空。那楚王槐欣然一笑,向那光球一倾,瞬间融入了光球之中。

那最后一丝笑容令灵均不由恍惚,仿佛看到往日如瞬星闪过,那并肩策马,指点山河,夜半倾谈的岁月随之而逝……光亮渐渐迷蒙,扩散,再收拢成一个小小的光点,缓缓回到玉戒中。

一滴泪落下,在玉戒上莹莹闪烁,眨眼与光一同融化不见了。

灵均仰起头,展开双臂,衣袍鼓飞。灵音高啭入云霄。悲怆的歌声里,阴雾驰移,树林摇撼,天地氤氲万千气象。

秦王稷一看不好,急忙大声念咒,手中鲜血如注,即将澄澈的天空忽而又灰暗下来,一股股阴风从背后侵来。

灵均转身看去,只见密林深处腾起极高的雾障,在空中升涨,一道道寒雾如黑色的手爪朝着他们的方向伸来。

灵均不由大惊。

这魂柱里竟已聚集了这么多邪力,那魂障被解除,迷魂都得了自由,竟只是一小部分吗?

秦王稷看着汹汹涌来的邪雾,不由得意,冷笑道:“灵均先生以为那些死魂都已被放走了么?张仪先生曾说,若是灵均得知此地有邪异之术,必然要来阻挠。这魂柱他十多年前就已完成了一半,虽未成气候,法力已有积聚,否则寡人如何能在短短数年内操纵起来?”

以往受束的迷魂早已化作邪力贮于魂柱之中,只需秦王稷借指环催发罢了。秦王稷有意留下这数年网罗的魂气,就是为了引灵均前来。灵均为解除魂障必然消耗灵力,若是坚持不肯归顺自己,再动手时也容易了。正在此时秦王又得知离体生魂更能激发法力,立即想到一直昏迷不醒的楚王。只不过灵均竟来救了他,也因此灵力大减。

秦王稷自然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灵均紧握着指环,那指环的光芒还在跳动,与他的心跳相应一般,灵均反而平静了。他的怀中,还有另一枚指环,似在输送着暖意,减轻他心上的疼痛。

“蓬岚,速风。”灵均示意守护兽退下。冷风席卷而来,吹起他的长发,灵均大袖一挥,邪气分向两边,秦王稷手中的指环爆出一道银光,那黑云再现,旋转得更加快速,不断扩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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