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五根魂柱所化的邪灵裹着冷雾一并袭来,灵均腹背受敌,然而不必再顾念着楚王之魂,灵均以灵力护身,纵身先化去邪灵一道戾气,向秦王飞去。秦王指环一转,那小幽冥正对着他,衣袍长发径向那黑洞处飘动,灵均并无所惧。
不料一旁那巫岳已奄奄一息,险要被吸入黑洞中去,灵均不由伸手抓住了他,将他带回来,那秦王看得真切,暴喝道:“杀了他!”
巫岳猛然睁眼,手指刺向灵均胸前。灵均听到指骨碎裂的声音,而胸口顿时一阵剧痛,。幽冥急转,挟裹着二人向黑沉沉的深渊冲去。
“正则!”一声惊呼传来,金色的灵光冲破阴霾裹住了灵均的身躯,远离那黑洞。
又听几声咆哮,一头白虎张开血盆大口,咬住了扑上来的诸怀。跂踵尖利地鸣叫着俯冲下来,一头葱聋穿过灰雾,火红的长鬃烈烈如焰,他赶上几步俯首一顶,惨叫声里,几乎将那跂踵贯穿。
女媭乘着天马赶到,跃下急步走来,邪灵犹在逼近,女媭眼神凛然,步幅不减地走着,一启唇,灵音舒越高亢,寥寥数声有如劈天长斧,逼得邪灵倏然后退,雾气散去几分。
她赶到灵均面前,灵力一拂,那牢牢抓着灵均的巫岳软软松开,昏倒在地。
女媭扶起灵均,焦急道:“正则,要不要紧,为何不等我来?”
她一边说着,又抓过灵均的手来一摸脉,惊道:“正则,你起灵音了?你的灵力……”
灵均自方城关闭灵界受了伤,再难痊愈,最好不要起灵音,如今那巫岳的一击还罢了,他心肺伤重,灵力也已消耗殆尽,怎叫女媭不又惊又痛?
“是我轻敌了……”灵均似连咳嗽的力气也没了,闷闷咳喘着,血呛了出来,他似不愿沾污了衣袍,却又无力动弹,只得偏过脸去。
女媭何曾见灵均这般凄惨的样子,忙已灵力护着他心脉,放他躺下。
女媭凤目冷冷扫了一眼半空缓缓旋转的黑云,看向那操纵者秦王稷。
她身后邪灵并未真正退散,阴风阵阵,似感受到此地灵气之盛,连连涌来。
魂柱可怕之处在于会吸收一切魂气与灵气,若灵巫力量不能压制邪力,就会反过来为邪灵增长力量。这就是灵均要等候女媭前来一起对付这魂禁法术的原因,任何冒险都会引发可怕的后果。
然而现在灵均受了重伤,女媭自知如此纠缠下去并无益处,那邪灵助着秦王施展法术,暂时也伤他不得,最好先治好灵均再作打算。
立于耀比日辉的灵光之中的灵媭,目光凛若冰霜,秦王稷第一次见到这位传闻里可与灵均齐名的楚国第一女巫、乌曜之母,便见识了她非凡的本事,暗暗心惊。灵均受了重伤,他不想放过如此良机,若让他们逃走只怕在没有这么好的机会。
他不动声色打量着面前的灵巫,眉头一皱,笑道:“寡人今日不仅能与灵均先生重逢,还能见到赫赫有名的灵媭大人,实在有幸。”
女媭冷冷一笑。秦王道:“寡人并不愿伤害先生,无奈先生执迷不悟,宁可在楚国受尽委屈,也不愿得寡人重用。灵媭大人可否相劝?”
女媭淡淡道:“道不同不相为谋,大王不必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了。”
“寡人曾听说古时虽分划了灵巫的辖域,但灵巫守护的是天地万灵,并不是一国一域,先生为何固执?今之天下,良臣择明君而侍,良鸟择佳木而栖,识时务者为俊杰!若灵媭大人愿意,亦可来秦,寡人定当委以重任!”
灵媭将袖一拂,断然道:“大王不必再说了,灵媭担当不起!”说时回身划出一道弧形灵光击向那身后向灵均包卷而来的邪雾。
只听密林中魂柱所在传来越来越清晰的声响,起初似呜咽,继而如号哭,再听又像风声,有如海潮涨起。
原来秦王明面只是拖延时间,暗里已念起咒语,催动邪灵。
灵媭再不耽搁,抱起灵均,乘上天马。那巫岳的守护俱已受了重伤,动弹不得。灵媭一眼扫过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巫岳。却见那邪雾风急云动扑漫上来,便狠下心来飞身而去。
阴暗的天空中无数灰白的人影晃动,俱向那魂柱所在飘去。看来魂柱为了扩张力量,又在吸附死魂了。
“阿姐……”灵均睁开眼来,微弱的声音唤着,女媭忙安慰道:“正则,我们已经离开魂禁之地了,等你养好伤再来破除邪法就是。”
“不,快救那巫岳……”灵均急道,“秦王稷知道生魂的秘密了……巫岳……”女媭知他不忍心,正欲解释,听到灵均后面的话不由一怔,巫岳受了伤,心志又被控制,魂珠极易离体……难怪秦王稷这般轻易就放走了他们,原来是另有他意!
不等灵均再说,她大声唤道:“宜由!”
一匹鹿蜀应声出现在面前,修长的马身,虎纹斑斓,白首而赤尾。女媭一跃而下,坐在鹿蜀背上,抬头对守护兽天马道:“符伊,立刻送灵均大人回去,有芦呈大人相救!”
宜由一声长鸣,声如乐作,踏云披风向来路奔去。
女媭赶到密林处,那些秦国卫士在林外自然阻拦不得,鹿蜀飞入林中,女媭远远只见巫岳躺在地上,手上的血犹在流淌。数丈之外,一颗闪耀的魂珠不停跳动着,被一道邪气裹挟着飘向一团浓雾。
女媭大惊,左指一弹,一道灵绳飞向魂珠,那道裹挟魂珠的阴雾被驱散了,然而魂珠已被浓雾中伸出的一只手握住了。
女媭心知不好,灵音陡然高起,有如霹雳闪电。然而灵光到达浓雾处,似被吸走了一般,那浓雾在灵音中散尽,现出其中手握指环紧闭双眼森森站立着的秦王稷。
“哦……”身后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女媭转过身去,正看见巫岳手臂微微一颤,往下一垂,同时间似乎松了眉头。
他死了。
与此同时,秦王稷手中激起一股强大的旋风,那是充盈的邪力在鼓荡。
女媭素来沉稳,此刻心头有些发凉。
再看那秦王,垂下手臂,正缓缓睁开双眼,脸色有些暗沉,眼睛却森然白亮,灼灼盯着女媭,嘴角一丝冷酷的笑容,道:“原来,所谓绝不伤人的灵巫也会取人性命?”
他缓缓走向女媭,眼中杀意毕现,手臂向女媭一拂:“可惜,将死的人是你!”
一道扇形的戾光乍然砍向女媭,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女媭以灵力挡时,心口一阵窒息,那道邪灵之刀已到面前,守护兽鹿蜀奋力后撤,那道光斜削过女媭左半边身子,女媭一声痛呼,灵血四溅。
“宜由,回去!”女媭尽力去挡却不敌,只能命鹿蜀快走。
秦王稷见那女媭受了重伤,亦很是惊喜,没想到吸收了生魂威力如此之大,不过一击就让灵媭受了重伤。早知如此,也不必下蛊操纵巫岳,直接想办法取其生魂就是了。
“灵均……”他握紧指环,看着那鹿蜀逃去的身影,眸光一沉。
一瞬时,散去的戾雾纷纷涌动,受了无法借灵力护身的女媭灵血的吸引,狂涛巨浪般,包围而来,鹿蜀鸣声如铃,仍不能驱散越来越强烈的邪气,渐渐被淹没。
“阿母!”
草木郁郁,一头驳轻捷穿过丛林,来到河畔。乌曜跳下继戢的背,他方才看见空中有守护兽的身影,飞快迎上来。
阿母得到师父的消息,不得不改变安排,分头行事,令他去通知已出发赴秦的死士改变计划,然后定在离雍都不远的秦岭山脚会合。
“灵曜大人。”
迎接他的是阿母的坐骑天马符伊。
乌曜左右看看,有些奇怪,阿母呢,她还说会与师父一同前来,怎么不见人影。天马身上,羽翼上还沾有血迹。他心里一紧,那符伊伸头触着他的手,乌曜张开手掌,符伊将两枚指环放在他手心,说道:“灵曜大人,灵均大人受了重伤,大人令我将灵均大人送回去。半途中灵均大人醒来却说出了大变故,怕是灵媭大人出事了,便令蓬岚送他转回去,要我来告诉大人一声,命你快些回楚去,千万不能冒险……”
掌中两枚指环,一枚赤红如血,一枚清润脂白。巫师出师之后,指环是不能离开自己的,除非死去。
乌曜扭头飞身跃上继戢奔向雍水。
鹿蜀已被浓浓的雾气侵袭得晕头转向,嘶鸣挣扎而邪雾越裹越紧,一滴滴血从那雾下落在乱草丛里,指向雍都所在。
秦王稷收回指环,他还想活捉灵媭,得到更多生魂。
清啸破空而来,扑打着巨翼的孰湖兽再次出现在林子上空,座上之人紫袍如蝶衣飘飘,径向那团邪雾飞去。
“灵均!”
秦王稷没想到那灵均又找回来了。
他驱散雾气,救出灵媭,左手在她身上一拂,雪白的灵光罩在灵媭身上,刹那间灵媭不见了。
灵均踉跄几步站定了,剧烈咳嗽着,抬起脸来,面色苍白,唇无血色,目光带着寒凉之意看向秦王。
“你,你为何定要与寡人作对?”秦王稷恨恨道。灵均已自身难保,还要耗费灵力救走灵媭。
灵均什么也不说,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向秦王稷走来。
秦王稷竟不觉有些退缩,握紧指环,道:“先生为何这般固执?这天下最强盛的,唯有秦和楚,寡人哪里比不上什么楚王,我亦是灵血之后,将来秦统一天下,必能使九州再无战争,百姓安居乐业,先生心愿如此,为何定要阻拦?”
“你不配拥有灵血,你也不会给天下带来安宁,不过身为诸侯,就背信弃义,连年征战,操纵死魂,夺取生魂,你真把天下苍生放在眼里放在心上么?”灵均驳斥着,声音略有些低哑,“我不后悔放了你,但是,我绝不能再放过你。若是任你妄为,我灵均必成千古罪人,天地难容!”
“灵均!你不愿做千古罪人,想要千古流芳?寡人便告诉你,将来寡人定要天下人记得寡人的丰功伟绩,而你,寡人定抹去你一切痕迹,要天下人都不知道这世上有过灵均这一个人!”秦王稷恼羞成怒,怒不可遏。
灵均苍白的脸上浮出一丝笑容,淡然道:“生前身后之名,你无能无力,灵均也不在意。何况,你所倚恃的不过就是这枚指环,然而指环真正的秘密你却未必知道。”
秦王稷不知此话真假,迟疑片刻,试探道:“张仪先生告诉过寡人,这指环能决定上官子兰的性命,若能借他之力,必能控制灵界,难道不对吗?”
“你休想从给我这里探听到什么,何况,这些秘密你也不需知道了。”灵均平缓了气息,低低道,“我救不了袖儿,还有修,至少,不能让你伤害子兰……”
他最后几句,仿佛自语,而不是说给秦王听。
秦王稷冷哼一声,倨傲抬起手来::“先生就算有心,也要看能不能做得到。灵媭的下场你也看到了,指环吸受了巫岳的生魂,谁能阻挡得了?”
灵均却不再答话,带些决然,全身灵光乍起,长发紫衣如神现世,挥袖飞速向秦王稷冲来,秦王稷慌乱之中,急忙念咒以指环中的戾魂之力抵挡。
那邪力威势比对付女媭时更加凶猛,两旁草树被那戾气划过,传来阵阵碎折声。灵均再是一笑,不见丝毫减慢,也不避开,张开双臂,灵光之中的身影飘逸而优雅,
戾刀自灵均身上穿过,殷红的血漫天飞溅,灵均的身影却毫不迟疑,飞向秦王。
他要和自己同归于尽?
秦王大惊,再次催动指环,那森森光芒窜起数丈有如屏山,强光下灵均的身子渐渐模糊,最后一颗晶莹透亮的魂珠浮在空中,在触到那屏山的瞬间化成了一大片光亮,与那邪力一道融进了指环里。
所有的光都消失了,面前依然是凄湿冷幽的树林,被灵力邪力削出数丈的平地。
秦王稷毫发无伤,他有些不敢置信,那灵均气势汹汹就是为了杀他,怎会这样不见了,难道他再难支持,因而被指环夺走了魂魄?
可是他的身体呢?
秦王稷犹疑着迈出步子,想查探个究竟。这时候他听到一个声音,极其细微,“铮”的一声。
不是脚下草木折断的声音,不是雾气凝成的水珠滴落的声音。
像是有什么裂开了。
是的,玉破裂的声音。
他抬起手,那枚指环还在,黑亮幽然,一如平常,泛着暗红的光——十数年来不断吸收魂气戾气后的结果。
然而,在那光滑的环面上,多了一道白线,细若游丝,绕着指环整整一圈。
那是一道裂纹。
作者有话要说:
☆、一百零一意离梦诀
子兰,你看,外面很温暖啊,我们出来走走,多好。
耀眼的金色在小小的手背上晃动,衬得那小手白得透明。
子兰不答话,抬起头,柔软的枝条也随风摇曳,轻轻地“沙沙”声,贴着风的温暖传来……风是暖的吗——他其实不怕冷,也习惯了阴闭房中的寒气——那金色的日光亮得要让他眯起眼来,不自主将脸埋在宽阔的颈窝里,有淡淡的草香花香。
是这个人的头发还是自己的,轻轻地,撩得耳边有点痒。
子兰,你看,水里有很多小鱼呢。
鱼……他没有出过门,他见到的鱼是摆在盘子里的,冷而腥——水里吗?
他慢慢转头,在这个人怀里,倾一点身子低头看,水很清澈,周围的树木都在水里倒长着。
一圈圈细细的涟漪荡开去,他没看见小鱼,他看到摇荡的两个人影。有他自己,穿着水蓝色的小夹袄,细柔乌黑的发披在肩上,挡着了小半张没有表情的脸,大大的眼睛,眼角长而微微上挑,黑白分明——他知道大家害怕他的眼睛。可是抱着他的这个人,却一直偏着脸注视着自己,轻轻拂开他脸上的发,眼神就和那风一样,是……暖暖的。
他有些恍惚了,他记得这时候自己不过两三岁,不会说话,也许,是不肯说话。
知道你为什么叫做兰吗?
他们走过了小溪,走过一片郁郁葱葱的争奇斗妍的花草,忽然进入一片幽谷,山泉泠泠从草根处流下去,翠绿中隐现一条条水的亮光。越来越浓郁的香气,香虽重,清雅而独特。
你的名字是我起的,你将来会成为一名灵巫,这个名字,我希望你出师之后也可以用。
吸引子兰的是蕨草藤蔓之外,那一丛盛开着洁白花朵的植物。秀长的叶带离披翩然,轻盈而飘逸,花瓣如几枚最细的玉雕月牙,凝着晶莹的露珠,幽雅出尘。
这就是兰。
子兰伸出小手轻轻一触,莹莹露珠滑落,纤长的花茎微微颤动,幽香随花摇而飘溢。
他扬起脸看向那温柔的眼睛。
灵均微微一笑:你喜欢对么?我知道你会喜欢。兰与别的花木不一样,他不爱喧哗,独爱幽静,身处空谷,自有幽香。子兰,我希望你就像这兰草一样,蕙质不求人知,优秀而耐得寂寞。
但是你不寂寞的,你看,她叫郁姝,以后她会陪着你。
子兰依旧偎在灵均怀里,在那院角,一株攀沿着矮篱的茜草迎风摇曳,他看见一双透着好奇与欢喜的眼睛,看到那粉如桃花的小脸,朝着自己灿烂一笑。
他见过很多表情,惊疑、嫌恨、惧怕,那些宫女和侍人,甚至,还有母亲。
对他笑的,只有先生,现在还有她。
子兰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回以一笑,他记得自己很想这么做。
转眼之间有什么改变了。
先生站在他的对面,依然是熟悉的笑容,向他招手道:子兰,来,好久不曾与你对弈。
他似有什么哽在喉中,默默走过去,二人在庭前对奕。座旁,一壶烫得正好的桂花酒香气萦绕,一小碟浅绿的豆糕,清甜不腻。
是冬天了?但是不冷。
红殷殷的梅花纷纷扬扬,有的花瓣飘飘入了奕盘,落在黑的白的圆溜溜的棋子上。子兰还未动,一双修长白净的手轻轻拈去花瓣,再稳稳放下一颗棋子。
子兰,我曾说,梦也有幸福的,所以叫做美梦。我答应过给你一个美梦,可记得么?
子兰疑惑地抬头,面前的先生为何模糊了起来?
可是我只能做到这么一点了……你会怪我么?我相信告诉你真相你也会原谅我,可是我总以为这样你会更幸福一点,我答应过你母亲,不让你背负得太沉重,可惜我没有做好。
温和的话语,温和的笑容。
很好,我就是需要这些,我只要这些,只要你说我做得怎么能让你欢喜,我都愿意!子兰拼命想开口,但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你却渐渐看不清楚了?
灵均像笼在烟雾里,笑容,目光都变得朦胧。
先生!
子兰大声唤着,站起来要扑上去,又停住了。
他看到在远处站着一个人,是烨罗,花簪长裙,冰凉的眼神。
他忽然有些明白,又不明白。
再看先生,整个人慢慢化成了烟,唯有一缕微弱的光在烟雾里冉冉上升。
这是什么?
“这是灵均的魂,我好不容易保住这一点。”烨罗慢慢走过来,抬起手,那微弱的光一点点聚拢在她手中,“他没有魂珠了,因为他已魂飞魄散,神形俱灭。”
子兰完全怔住,如披冰雪。
烨罗眼中泪光莹莹,眼神爱恨夹杂,嘴角的笑凄然而带着讥诮:“我保住他这一点魂气,你知道他对我说什么?让我见一见子兰——这就是他说的话!”
“我并不怨他,他答应我的,在这世上他尽力能做的事情做完了,他就会陪着我,他没有失信。他在最后一刻呼唤我,即使只有一缕魂烟,他也是我的了……”烨罗凝眸注视着在手中闪烁如星河的一缕魂烟,哀怨而深情。
许久之后,抬起眼,她看着子兰愤恨道,“可是他为了你,不仅放弃了神巫之命,连转生也放弃了!你与你的母亲,逼得他到这样的地步!你母亲给你施了封咒,又怕神会干涉,故意使指环与你性命相连,再把你托附给灵均。明知依他的心性,怎会眼睁睁看你受指环牵连,她算是达到了目的,如今灵均用自己的魂珠化解那戾气,指环对你的压制消除了,他却灰飞烟灭!”
烨罗咄咄逼人地说着那残酷的事实,一手指向子兰的额头。
子兰没了昔日与她针锋相对的神气,怔怔立着,在她的怒气里额上忽然生疼,像有什么裂开一般,但他情愿听着,等着。等着烨罗奚落够了,宣泄够了,告诉他,她只不过是想教训他,吓唬他。先生并没有死,或者,还有机会救活——乌曜不是也经历过几次死里逃生吗,郁姝也醒了,先生,是他救了他们,他自己怎么会有事?他还曾经诈死——
魂飞魄散,神形俱灭?
如果他真的就这样死了——他怎么能就这样死了?
子兰猛然觉得心头猝缩,闷得不能呼吸。他想去触摸那魂气,他不信,那真的会是先生,优雅从容的,眉间时时凝着郁思,而唇边永远带着笑意的先生?
他死了,他是不是在恨自己,这样来惩罚?他比谁都心狠,这样的惩罚!
如果,如果你真的死了……这个世上,我谁也不信,谁也不容!
烨罗手心一笼,子兰伸出的手落了空,烨罗冷冷笑着,缓缓向后移去。子兰眸光一寒,握紧了灵戒欲追上去,那烨罗玉手一翻,云烟四起,漫遮了视线。
只听得烨罗清冷的声音道:“你现在后悔也晚了,你一向以为世上所有人都对不起你,却不知你对不起别人的地方太多了!我烨罗就等着看你的下场!”
“站住,先生——”
子兰怒而一跃,身下一空,他忙一撑手,人坐了起来。
烛火摇晃,光影憧憧,书阁里没有其他人。
是梦。仿佛兰香还在鼻间嗅得着,梅瓣飘飞,转而却又是……
子兰不由摸了摸额,微微一丝疼痛,他停了一停,一下起身转到剑架前一把抽出剑,剑锋雪亮,照出他有些发白的脸,生寒的眼,还有额上,突然多出一条半寸长的痕线。
子兰猛地丢下剑,奔出书阁。
到卧房门口,略略迟疑,还是掀开了帷幕,梳妆台前,磨得极光亮的铜镜里,那竖着的裂痕像一道红色的伤口,醒目而残酷的证明一切。
秦雍城。
“大王!闯宫的人在那里!”
秦王稷急步出了宫门,朝着那喧闹处望去。宫人点着无数的火把,将整个宫内照得明亮,侍卫锋利的箭头闪着寒光,围成一圈对着中间站着的人。
那是个束发勒额的年轻人,俊眼高鼻,眉宇间带着些逼人的杀气,乘着一只像马而有角的怪兽,全身罩在绚烂的光芒里,向着中殿从容行来,浑不把密密麻麻的秦兵放在眼里。
“乌曜!”秦王稷辨认出来,宫人禀报时他就有几分猜测。此时一见,果然是他,有些百感交集。他至今记得那个英姿昂扬的少年冲向妖兽救自己的一幕,不由笑道:“乌曜,好久不见。”
乌曜也看到一群秦兵簇拥着的秦王稷,拍拍继戢让他停下步子,却没有好脸色,只是淡淡道:“大王还是叫我灵曜吧。”
秦王稷微微一怔,转而仍笑道:“寡人一直记得你的救命之恩,也一直将乌曜视作朋友。虽然如今你我身处不同阵营,寡人以为灵曜和那些拘泥守狭的人不同,”
乌曜也笑:“我乌曜却不敢和仇人做朋友,我阿母和师父的仇还没报呢!大王这份心意还是收回去吧。”
秦王稷面上一沉,顿了顿,又道:“寡人并无心伤害灵媭与灵均先生,你阿母也早已离开……记得你曾说过,天下诸国斗来斗去,与百姓没什么相干,若能不使百姓受战争之苦,那国君就是好国君。寡人虽不愿与诸国争战,然而天下不统一何以安定?大秦正是为此而奋力作战,灵曜大人是天地的灵巫,难道不愿天下平定祥和吗?”
乌曜“哧”一声,秦王稷停下话语,却听那乌曜道:“你这话倒让我想起一个人来。”
秦王稷看他那神情,面色一冷:“你说的是上官子兰?”
“是啊,他那时就不相信你,我说他生性多疑。现在想来,他这个人没什么好,有一点确实叫我没话说的。”乌曜还是笑着,仰头看看天,对秦王感慨道,“说话做事爽利得很,坏事做了的就是做了,也不会找个冠冕的借口。”
秦王稷神色一滞,几分恼怒跃入眼中又按下去,冷笑道:“既如此,寡人不知灵曜大人大张旗鼓来为何事?”
乌曜也收了谑笑之色,道:“完成师父遗愿,接回楚先王槐遗骸。”
秦王稷有些狐疑,他不信乌曜这么大声势闯进来就为了这。
“实话说我找不到先王所在,不然也不必这样惊动大王。那等候大王遗骸的车马还在城郊外。先王已死,想来大王也不会再为难死者吧?”
“寡人若不答应呢?”秦王稷不能断定乌曜有什么计谋,不肯这么轻易让他回去。
乌曜机敏地看了看他将手背至身后的动作,挑了眉笑道:“大王莫非还欲使用那枚指环么?”
秦王稷一惊,这乌曜这么快已知道指环有异,莫非灵均与他是早安排好了,灵均用自己的性命毁了指环,让他深夜闯进宫来。
他忍了怒气,道:“熊槐已死,寡人自会与楚王交涉,再送回就是。灵曜身为楚巫,夜闯雍宫可是大罪!”
“是啊,秦王欲因此要与楚开战么?”乌曜浓眉一挑,“秦果然了不起,一力对付三国。不知近日与魏的大战胜败如何?”
秦王见他话里有话,默然不应。此次与韩一战,只为巩固方城宛地一带边防,楚向来明哲保身,乌曜此话是何意?
一名近侍一溜急跑来到秦王面前,呈上竹卷,那封得严实的信外绕着标羽,中庶子知是急信,忙接过来,拆开那封线,递与秦王,秦王稷亲自打开来一看,面色顿时暗下来。放下竹简,阴沉盯着乌曜。
乌曜知道必是秦兵失利的消息传来了,这秦王稷的密报也真快。女媭本意是想借子兰之兵力,暗地抢回熊槐,这样也好劝回灵均,再作打算。子兰同意了,又提了一条计策,是另派人马秘密为韩兵助阵,如此秦军不能如愿控制秦韩战事,即使为楚王被劫回而恼恨,也不敢轻易与楚大动干戈。
“请大王准许灵曜迎回先王遗体。”乌曜再次说道,“我国楚王与令尹率万民皆在仰望今日。”
秦王稷留着那楚王槐也无用,虽不甘心,也只能允准。翌日清晨,等候在城外的楚人护送楚王灵柩绕开雍水,向楚地进发。
这一群来迎接楚王槐的楚兵,事实上就是由本欲抢回楚王的死士装扮,为首者就是易了容的巽。
看看远离雍城,将越过秦岭,乌曜便将一切事情交给巽,自己折向另一条路去。
一离开众人,乌曜的脸也垮了下来,没了在那秦王稷面前的镇静从容。
师父不在了,阿母重伤还不知如何,这已让乌曜几乎不堪支持,更何况还有不好的事在等着他们。
子兰似乎也知道了师父的事,遣了阖乱来问询,他草草打发了阖乱,必须在子兰行动之前赶回去。
他没告诉子兰,郁姝也被秦人带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一百零二临危拒命
穿过树林,乌曜乘着继戢飞快到了岭上,在一棵两人合抱的桑树旁停下,四下里寻了一寻,便听一个洪亮的老人声音传来:“小子,你来了,熊槐的柩车回去了?”
乌曜循声绕过树去,一位雪白须发的青衣老人在树下一块长岩板上卧着,闭着眼养神,也没看他。
乌曜没心思说别的,行了礼道:“灵聃大人,先王的灵柩已在路上。可是,没有找到郁姝和巫求下落。大人若有办法,指点灵曜一二。”
“呵呵,乌曜也有愁眉苦脸的时候啊,之前你不是还不肯听我说么。”灵聃笑眯眯说着,也知乌曜此时心急如焚,便宽慰道,“放心吧,你阿母无事,至于郁姝,暂时也没什么危险。不过……”
他没说下去,乌曜也知巫求落在秦王手里凶多吉少。
秦王稷这一次着实下了功夫,想必那些暗中为秦王卖命的楚人已潜伏了很久,又有前楚臣向寿派的人密谋,单等灵均与阿母不在时动手,以枫香村与邻村几百人的性命为要挟,要带走郁姝。当时女媭大人虽被灵均瞬影移形送了回来,左肩已折断,毫无办法。女媭大人是汉南的巫师,要保护这里的百姓。芦呈不得已,只好让他们带走了郁姝。
乌曜赶去追逐秦王时,被这位灵聃大人拦住了,他起初不信,派了守护叠涂回去一问,才知道大事。
秦王守卫严密,乌曜临时改变主意,借着接回楚王的名义,在雍城好一番查找。可惜他明里暗里都找不到线索。
虽没了指环帮忙,秦王本事得自于张仪,不容小觑。
他匆匆离开巽等人,就是要来问问这神巫灵聃大人——他该是无所不知的吧。
可是灵聃大人却说他什么也不知道,那神情却是“我虽知道,绝不会告诉你”。灵聃大人说要顺应天命,天下分合自有定数。他看见周室衰微,就出关隐世,任诸侯争斗杀伐而袖手。但是如今不仅是人祸,更有邪术将引起天地变乱,难道灵聃还能冷静不理会吗?
“灵聃大人能眼睁睁看着生灵涂炭,看那秦王引起变天之祸吗?阿母说,秦王建魂禁之地,是要得到更强大的力量,控制灵界的力量!神灵袖手旁观,大人也是楚人,能看着楚国覆灭,忍心将来人间降临大祸吗?”乌曜忍不住说着,忽而觉着自己这番话带着师父的语气,心里一黯。
灵聃瞥了一眼乌曜的神情,像想起什么来,一捋长须,道:“我还差点忘了。”随着他的唤声,一头大青牛不知从哪里拐了出来,牛背上趴着一个小巧的人,一身红衣。乌曜仔细一看,居然是珞珞。
灵聃先乐了,道:“嚯,还睡着呢!这个小丫头!”
乌曜忙拍拍她小脸,珞珞迷迷糊糊睁开了眼,一看是乌曜,大喜道:“乌曜,可找到你了!”
正欲诉说瞧见了站在旁边的灵聃,当即一翻眼哼道:“臭老聃,敢拦着我,乌曜,郁姝姐姐被坏人抓走了!芦呈叫我来找你,碰上这个家伙,他把我拦着不让我见你!”
那灵聃被珞珞白眼加怒目了几回,只是笑呵呵,乌曜几次阻止不得,最后将她脑袋转过来,问道:“珞珞,郁姝怎么被抓走的,芦呈呢?”
“芦呈想施法,但是那些人将村民分了几处藏匿,说是不立刻交出郁姝就杀人,又说人到处说这是有恶灵作怪,郁姝姐姐是妖灵……里长也失踪了,那些村民只会捣乱缠着芦呈,芦呈又怕自己不在,那些人闯进去伤了灵媭……我说我来,芦呈不许。郁姝姐姐早就醒了几天了,后来姐姐说她跟他们去……”
珞珞东一句西一句,乌曜也能想象出当时混乱状况了,连在村民家养伤的巫求大人也被带走,秦人实是做了充分准备,芦呈怎么可能应付得过来?郁姝想必不愿他为难,因而自己随他们走了。
秦王稷如此大费周折要带走郁姝,难道他知道了郁姝的血的秘密?
“郁姝她,她说什么没有?”乌曜问道。
珞珞想了想,道:“没说什么别的,哦,好像问了芦呈,她说,她好像记得子兰来过,说子男篮对她说会很快回来,她问芦呈自己是做梦还是真的……”
乌曜默然。
灵聃忽而道:“珞珞,你义父要我带你回去,你话也带到了,不如跟我走吧?”
“我不回去!阿爹说随我自己,他不管我了!”珞珞一甩手,扯着乌曜对灵聃一嘟嘴。
乌曜再次提起方才的话题,道:“大人,秦王稷抓走巫求和郁姝,是想利用他们增强法力,但如今女瑶的指环已被师父毁了,秦王稷已无计可施,那魂禁术想必也该不难破除,为何不能趁此机会先将魂柱破坏?”
灵聃笑一笑,道:“秦王稷何来的法术?他借用的是什么力量?”
“他师承张仪,学的是天地阴阳合一法术,因为身有灵血,又滥操纵魂灵,才引得天地大乱。”乌曜不知灵聃何意,只得答道。
“咴,那么就算指环被毁了,他仍有灵血,仍会法术,你如今破除魂禁之术,能保证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吗?哎,珞珞!乌曜……”灵聃被珞珞扯着胡须,着实招架不住,示意乌曜来帮他。
“珞珞你添什么乱!”乌曜拦着珞珞喝道,心里有些生气,不知珞珞为何在这紧迫时候还胡闹。
珞珞扁了扁嘴,将手一甩,道:“什么乱,这事有什么不好办的,只要子兰封了灵界就什么事也没了!灵聃你直说不就好了!”
“子兰封住灵界?灵聃大人,这是什么意思?”乌曜一愣。
灵聃摇了摇头,叹道:“子兰拥有开启灵界控制灵界的力量,只不过暂时被封住了。”
那就是说子兰能轻而易举结束这一切?然而灵聃大人的神情又在说事情不是所想这般简单,果然灵聃继续道:“要解开被封的力量,一则是子兰变成恶灵,自然归于灵界,而灵均解除了女瑶指环对子兰的牵制,就是要使子兰摆脱这种危险。即使秦王稷有了强大的力量,也不可能影响子兰。”
乌曜懂得这个意思,子兰如今的本事与地位,就算没有灵力也无人可轻易伤得了他,就算他死了,没有了指环,任何人也无法控制他,因而就不会再有人敢害他。师父始终是相信子兰的,子兰也应已明白师父的苦心吧?
灵聃说到这里又一停,乌曜忍不住道:“还有呢,还有什么法子使子兰能封住灵界?”
灵聃不语,乌曜看向珞珞。珞珞摇了摇头,她对此也不过一知半解,子兰力量强大她感应得到,真有多么厉害却不知道了。
“乌曜,灵均交给你什么东西了?”
乌曜一顿,从怀里掏出两枚指环。一白一红,这是师父和楚郑的指环。见着这指环,心里不免有些伤怀。
灵聃拿起楚郑的指环仔细端详,似在意料中的点了点头。
“楚郑将自己的魂魄存在这指环内了。这就与女瑶那枚指环相近,不过,魂中没有怨念,故而也有用处。”
灵聃将那指环放回乌曜手中,乌曜看灵聃的左手上没有指环,心里一动,难道大人不能使用灵力?
他猛想起阿母说过,指环不仅净化灵力,还会束缚灵力。心里一醒:“大人,莫非子兰没有了指环,就能有更大的力量?”
灵聃笑道:“不错。”
“但是灵巫活着,按照神的旨意,就不能取下指环。”乌曜道,原来是这一点棘手吗?
“那么,若是乌曜会怎么做?”灵聃张开左手,长长的眉微微飞起。
乌曜想了想,道:“那就取下指环。”这种时候还有别的选择吗?
“哦,那么子兰会怎么做?”
乌曜笑道:“子兰素来就不把这些禁忌放在眼里,大人忘了当初在神山起灵音,还亏了大人求情才使子兰免于惩罚。他后来规规矩矩,无非是知道师父会被他连累受罚罢了。”
灵聃听他说着,只是捻了胡须点头。如今灵均不在,他更没有顾忌了,哪会把禁令当一回事——那么,乌曜心里一沉,灵聃大人所说的子兰封住灵界指什么?
乌曜不知什么意思,隐隐却有不好的预感。
“灵均一心想的是毁掉指环,使秦王稷打消利用子兰操纵灵界的念头。他却想不到,即使子兰不会作恶,他存在,人间与灵界就有可能连通。神灵怎会这样放任子兰这样的危险存在呢?只要子兰活着,巫师的灵力可以被利用,秦王稷这样的人就会出现。”灵聃道。
乌曜听懂了,紧紧攥着指环,手有些冷。
珞珞也明白了,噘了嘴插话道:“神帝一心要对付子兰是不是?怪不得在昆仑放过了他,那个秦王不是更坏吗?”
乌曜有些疑惑,在昆仑放过他,是什么意思?
灵聃道:“乌曜,你曾见过夜光芝,才知道了子兰身世。那是天帝的授意,你们二人一路扶持,都在他眼里;子兰交给灵均抚养,也是得到天帝的允许。你知天帝为何这么做?”
灵聃眸深如海,乌曜看不清他的心思。
他经常听灵均说神灵宽大,只要子兰不违背巫职,不作恶逆天,不会降罪于他。
但是这一切是假的吗?师父也被骗了?
“只有有巫师心甘情愿为子兰魂飞魄散,才能破除那死生封咒,使他不不受封咒保护;然而他的力量太强大,只有他相信的人,才好动手除掉他。”灵聃说着,白首转向南方,抬起手臂,有些残破的衣袖在风里瑟瑟而动,“乌曜没有感受到吗,即使在这么远的地方,都能感应到南地有人心绪的波动——在子兰的心里,灵均的地位果然重要啊,天帝看得没错。”
“卑鄙。”乌曜道,嘴角一丝蔑笑,“原来神也不过如此。”
“本来神和人都是灵啊,是人定要把神看得不寻常吧。”灵聃不以为意,摸摸青牛的角,“人只看得到巫师,于是敬畏而苛求神;而巫师在人间受尽冷落利用,又使神愈加防范人。由此神与人,相离得越远,相互越发避忌防范。”
这似乎说得也有道理。
一直以来,楚人都有意与中原人保持距离。对灵巫神职在中原的衰微也甚是激愤。
然而,有灵巫与没有灵巫,真的有那么大区别吗?如果心中真有敬畏,又何须灵巫守持;若心中无所顾忌,灵巫也只会是虚假的名义罢了。
“如果,我拒绝做这件事呢?”乌曜还是冷笑。
灵聃又道:“你是巫师。秦王稷的魂柱得了十数年冤魂的积聚,而巫求也被抓走了,你以为秦王会怎么做?别忘了巫求也有指环,形成戾魂,对不择手段者而言也许不难。”
乌曜紧紧盯着灵聃。
他很想知道如此纵容秦王稷是不是也是天帝的意思,就是要逼迫他们对子兰;他也不能确定,这位灵聃大人如此坦诚以告,是为天帝来劝他,还是不满神灵所为,来帮助他们。
“那么,我就不做这个巫师好了。”乌曜冷冷道,毫不迟疑。
灵聃呵呵一笑,道:“你回去与灵媭商议了再定不迟。秦王稷的魂禁之术,渐渐要再成大势,能对付他的只有子兰,我只提醒你,不要轻举妄动,不然适得其反。”
转而拍拍牛背,对珞珞道:“珞珞,我们走吧!”
“我不走!”珞珞跳到乌曜背后,嚷道,“臭老聃,谁要与你回去!”
“你不肯走,将来灵界之门完全封上了,你想回去就难。凡是神灵,到人间容易,返回去可不是简单的事。”
“那……乌曜,你跟我一起回去!”珞珞转了转眼睛,一把抓住乌曜手臂,笑嘻嘻道,“乌曜,这里有大变乱了,我们一起先到幽都去躲躲,对了,老聃,你去把郁姝姐姐救出来,我们大家,还有芦呈、灵媭,去幽都,我跟阿爹说去!”
乌曜心里烦躁,听着珞珞不住的嚷,扯回了手,道:“珞珞,你回去吧!”
“什么?”珞珞不曾见乌曜这么严肃的神情,一愣。
“人间将有祸,我不会走,你是神灵,这事与你无干,你回去吧!”
珞珞一扁嘴:“什么无干?你的命可是我救的,你该听我的,和我回去!”
往日里她和乌曜耍闹,只要一说救乌曜的事,乌曜就无可奈何依她了,可是这一次乌曜只是冷冷看了她一眼,道:“你救了我,我多谢你!以后还是请你不要来了。幽都才是你的家!”
“乌曜,你!”珞珞傻了眼,双眼一红,大哭起来,“乌曜,你混蛋,可恶!”
灵聃将她拉过来,推她上了牛背。
“乌曜,我讨厌你,你混蛋!”
珞珞仍是挣扎,却还是被带走了。
过了很久,乌曜站在那树下,还隐约听到珞珞的哭骂声。
透过茂密的树荫,远处秦岭山脉茫漠。
山里寂静,桑树宽厚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响,他方才心里一团火气慢慢被一阵阵山风吹熄了,好像珞珞银铃一般的笑声又传过来。当然,他知道那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