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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非 白 当前章节:148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9:48

子兰跪下,面前是四方青铜香炉,芦呈点燃桂木,阳火的暖意和桂木气即刻充满内室。

女媭面朝东叩拜过众神,轻声吟唱祭神词。

唱罢,对子兰说:“昨日我已启告上神,今日为你举行出师仪式,卦象为吉。从今日起,你担负着为天地神灵祭享,为万物苍生执言护导的重任,不可滥用灵力,不可妄生恶念,否则神鬼共弃。”

“是,灵兰领命。”子兰伏身答应。

芦呈捧上陶盆,内中盛着灵木白檺(音同高)的汁液,色如脂玉,浓炼如油,香熏宛如烟雾燎浮。

子兰取下灵玉,下了丝绦,这是一块黑色瑾玉,半掌大小,子兰将玉小心放入盆中。瑾玉无声没入脂乳里,渐渐溶化成玉膏,丝丝缕缕滑散。芦呈捧着陶盆退到一旁。

女媭庄重取出一块千年白龟的龟腹甲,那龟甲天然中线上已钻了一个小孔。

女媭将龟甲至于火焰之上,缓慢由西向东绕圈炙烤。龟甲被灼烤发出噼啪响声,细脆如珍珠滚落。

一会忽然爆出大些声音,似玉器裂碎,子兰心里一跳,直起身忙看,龟甲上沿小孔向上炸出一条曲线细纹,不是恶裂。女媭对他宽和一笑,子兰松开眉头,俯首静候。

时有细珠滚落轻响,间杂玉裂之声。

最后女媭将龟甲从火上移开,缓缓起身站立,严肃察看裂纹,久久没有说话。

子兰再次忍不住抬头,看到女媭大人神色虽平和,然而娥眉轻蹙,斜长凤眼中隐含忧虑。

良久女媭大人开口:“灵兰,是瑞兆。”

子兰微蹙眉,似是不信。

女媭知道他有疑虑,蹲下身来看着他,眼神声音都轻柔:“子兰,如今楚国多有磨难,你身负神灵职责,要做好一切不是易事,急于求成,难免有阻遏迷茫。你只要记得,遵从自己真心所想,不要被杂虑左右就是了——这是我想说的,不是卦象所喻。”

子兰不知道她这番话究竟什么意思,她洞悉他的心事,还是警告自己不要乱生别念?

子兰停了一停,简洁应道:“是,多谢女媭大人。”

起身回至芦呈面前,行礼跪下,芦呈捧盆伸到他面前,那黑色玉膏早已与乳融合,不见踪影。子兰把左手放进乳中,芳香流溢,脂腻温热。

芦呈秀目一弯,嘴角上扬,轻道:“好了。”

子兰抬起左手,修长食指上赫然多了一枚黑玉指环,幽雅古郁,一缕幽光划过戒面。

仪式完成,子兰由衷一笑:“谢过女媭大人,芦呈师兄。”

郁姝把采回的菊花分类铺晒,白菊黄菊趁着未开采了正好做药做茶。太阳正好,花香都被阳光蒸了出来,院里暖香融融。

乌曜在一旁百无聊赖走来走去,,顺手扯了几朵红菊在手上捻玩。

“你若无事,就帮我把花插入瓶中嘛,走来走去晃得人眼花。那里还有几束秋兰和菊花,阿婶、芦呈还有子兰的房间都要。”

乌曜哼一声,抓起一把菊朵撒进簸箕:“你少使唤人,我看你瞧着子兰的样子就不痛快,重色亲友!我好心救了他,你也不帮我说话,害我在家憋闷这么些天!”

郁姝微微一笑,嗔他:“你过几天就要入山了,还不知多久回来呢,这几天也呆不住?你和我们上山去,万一闯祸岂不是不好?将要出远门了,叫阿婶罚你呢还是不罚?”

“切!假惺惺,你是觉得子兰一个人在家没意思吧?”

“你这一说我想起来了,”郁姝秀眉弯弯一笑,“最近你和子兰处得不错呢,怎么,知道他不坏了吧?我就觉得你们应该合得来。”

“什么叫不错,你会看人么?他受伤那两天倒是依顺。一回来伤好了,呵!又是一副爱理不理的冷脸了,还动不动嘲讽两句。我那时偏怎么那么好心呢,就该让他尝尝苦头,多躺几天!”

郁姝莞尔,她心里清楚,子兰对人,总是敬而远之的客气,把礼节做到最好;对自己亲近信任的人,在面上也许不亲近,而心里也是真正在意的,所以百般计较,从不掩饰真实心情,比如对她,对先生。

乌曜个性爽直开朗,很有亲和力,子兰初始也许是心有芥蒂,所以不搭理他,不敬而疏远之;而之后还是没有好脸色,尤其在二人一起回枫香村后,那就与之前截然不同了,她感觉得出来。

郁姝最近心情极好,看乌曜气咻咻地抱怨,也不多说,进屋拿了一样东西递过去,说:“给!你不喜欢子兰,倒把他爱计较的毛病学到了。”

“什么?”乌曜接过来一看,原来是个菱形香袋,比一般所见的精巧,用的双层绨布,厚实光滑,黑色为底,红线金线绣的灵禽凤鸟,缀红色丝组。握在手里暗香盈盈,以松木香配菊香为主,隐隐含有桂香的甜味。

“如何?我费了多少功夫啊,专门替你配的香气,入山林后防虫孽驱邪煞,这还不叫看重你?”郁姝本来想等临走再给,不过此时哄哄乌曜高兴也好。

乌曜翻看一下,也承认这个香袋颇费心思,仰头想想,问:“不会只给我准备了吧?子兰呢?”

“他?当然有啊,不过……”

郁姝话没说完,乌曜抢着进了她房间:“把他的拿给我看!”

“哎,你!”

郁姝气笑,奈不过乌曜乱翻,自己找出来给他看,一样的材料,荷包样子,选的颜色为鹅黄,黑线蓝线紫线绣的灵兽麒麟,衬得底色多了浑厚大气,香气是荷香兰香加熏草。

荷香保存极难,乌曜嗅了出来,斜眼瞧着郁姝。

郁姝道:“子兰喜欢荷花与兰花,你一向不爱这些东西,我为你调配味道自然、你能接受的香,不是更难?”

“那好,我和他换!”乌曜说完就把荷包往怀里揣。

“哎哎,你,你不适合!你平时的衣服颜色粗混,配这个黑色红色才好,又耐脏;子兰总喜欢黑色,难得换了其他的衣色,我刚替他做个淡色的,快给我!”

乌曜逗她玩,围着满院子跑,一直把她惹急了才作罢,将香袋丢还她,郁姝拂拂香袋,瞪他一眼。

乌曜做个鬼脸,忽然换了一副表情,作语重心长状:“你不觉得累么,老要哄着他,男人是不能娇惯滴,懂不懂?”

郁姝脸上一涨,抿了抿嘴:“乌曜,我不和你胡说。”她收好香袋,转头继续整理草药,把细草叶棍一一拣出来。乌曜可不管她是不是害羞了,直话直说:“我怎么胡说?你的心思还有什么好瞒的?子兰也不像你遮遮掩掩!”“你哪里知道……我,我只想……只希望他们一切都好……你心里若惦着一个人,自然希望他都好……”郁姝想解释又说不清楚,不解释又怕乌曜还要再说,吞吞吐吐,一下乱了方寸。

“我……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只想……噗~!”乌曜学着她说话,忍不住笑起来,看她慌得不行,手搭着她的肩,大叹一口气,忽然眉一皱:“完了,我现在心里面就惦着一个人,可怎么办才好?”

“谁啊?我怎么没听你说起?”郁姝又好奇又诧异,忘了刚才还被捉弄。

“子兰罗!”

郁姝差点把簸箕弄撒了。她还没开口,后面一个声音冷冷响起:“把手拿开!”

与此同时,乌曜搭在郁姝肩上的手被人强行扯下来。子兰站在两人身旁,那张脸阴云密布,目光如冰棱刺向乌曜,声音里俱是恼怒:“你刚才胡说什么?”

乌曜已经看惯了他这样的表情,故作愁态幽幽道:“你没听见么?我说我现在心里就想着你啊,大美人!”

子兰大怒,挥拳欲打,乌曜早有准备,迅速跳开,一边躲一边大笑:“我每天闷在这屋里,只有逗你能给我解闷啊,叫我怎么不时时把你放在心上呐,大美人!哈哈哈!”

“喂!小心,别把草药打翻了!乌曜!子兰!”郁姝护着这边的簸箕就顾不上那边,只好跺脚。

两人都不理会,在院子里窜来跳去,你追我打。

郁姝无奈摇头,子兰还真没有被这么戏弄过,如此的怒气冲天,更是少见。

既然女媭大人和芦呈也不出来干涉,便暂且由他们闹吧。

作者有话要说:  白檺(音同高)

☆、十六旅途伊始

江上晨雾弥漫,渔夫的吆喝声偶尔传来,站在坡上看得到枫树那一色霜红摇曳。乌曜不耐烦地摸摸白夜的长鬃,瞟瞟子兰和他身后的阖乱。子兰出师后,转眼又过去了三天,子兰再三要求,芦呈也确定他的伤早已无碍,女媭同意他们今日出发。

临行众人自然对他们两个千叮咛万嘱咐,芦呈比女媭大人还唠叨。乌曜早已不耐烦,他奇怪的是那个子兰,被自己捉弄几下就满脸冰霜或者怒气冲冲的,亏着这么些听了无数遍的废话,他还低头一副虚心虔诚状,似乎极有耐心。

虚伪!乌曜嘀咕着,紧一紧挂在白夜背上的行囊。沉默着的郁姝早瞧见他的神色,拉一拉他。乌曜这才笑笑,说:“放心。”郁姝点点头。

对巫师而言,能够入山参神是大喜事,然而山中危险重重,她不能不牵挂担忧。该说的话昨天对着子兰乌曜说了很多遍。子兰许是听了乌曜说起她在辛村时有半年夜里常常哭泣,不等她提醒子兰多注意的事,他就要她不许乱想,说会尽快回来。

她小声加了一句:“你们……互相照应。”乌曜撇撇嘴,这话三个人加起来说了几十遍了吧?

听到阿母终于说了句:“时候不早,去吧!”乌曜松口气,赶紧喊一声:“我们走啦!”率先骑上白夜。子兰向女媭与芦呈行了礼,对郁姝点点头,乘上阖乱。守护兽展开翅膀,升上天空。郁姝跟上几步,看着他二人向西行去。

灵巫要得到众神的认可,必须徒步上昆仑,不能借助灵力或守护兽飞行穿越。因此子兰与乌曜须从不周山徒步入山。

沿途向西经过不周山、峚(密)山、钟山、泰器山和槐江山到达昆仑之丘。昆仑之丘在槐江山西南四百里,亦称昆仑山,正是神帝江在下界的都邑,由山神陆吾掌管。通常灵巫到此即可得到面见帝江的机会。在诸山中穿行,是灵巫学习实践和认识灵界的好机会,更能提升灵力,根据自己的灵力相应收服守护兽。

乌曜上一次只到达崇吾山和长沙山,居然很快收服了白夜,他还没得及再向西北行,就得了芦呈的消息往秦楚边界赶去。因此,他们二人都是初次赴不周山。其中凶险,不难想象。至今郁姝不曾听过有十三岁的灵巫,连先生,也是十五岁出师的。

一只秋雁从塘洼斜窜飞出,“嘎嘎”叫着飞上树梢,霜露簌簌惊落,郁姝的眼泪跟着流了下来。

“吱呀”。

竹门扭动两下倒在竹制地板上,没有灰尘扬起,却掀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子兰连忙退开。乌曜后退几步,捂着鼻子还是进去了,四处查看一番。

这是一座年月久远的竹棚,立在溪边,藤蔓覆盖了朝向山地的一半,老旧而稳固,许是以前的灵巫修建。棚子下面悬空,以四块大石为底桩,与村寨中的吊脚楼颇相似,为的隔绝湿气,提防蛇虫侵袭。

已到黄昏,两人便在山下溪边歇息。这溪水来自东边的泑泽,泑泽是黄河的水潜入地下流至处形成的。这儿是灵巫进山必经之路,从不周山开始,是妖兽的领域,常人不会进入此山,自然少有来此停驻的。

屋内空间不大,东边角落放了几个陶罐陶碗,对面有个火盆,厚厚的灰烬中,露出零星几块残留的木炭。乌曜掏出火石和棉絮,子兰在门外说:“出来,先用艾草熏了再进去。”这屋子常年浸于湿气霉毒中,对人有害。

乌曜嘀咕:“那也要有人在里面熏啊!”

打了几下火石没打着,门口亮光闪动,子兰举着火把进来,将干艾草往火盆里一放,点燃了迅速退出去。乌曜慢腾腾跟出来:“吸了一点点霉气也不会那么严重吧?至于这么紧张么?”

子兰拂拂袖子,检查身上有没有沾上灰垢。乌曜道:“你就别讲究了,这往上一路过去,你还想跟在宫里那样一尘不染啊,说不定衣服都只剩残片了。”子兰白他一眼:“你不在乎,那就多捡些木柴过来,光用艾蒿驱不了湿气。”

屋内艾香飘了出来,白烟袅袅。看看艾草已熏完了,乌曜抱了一大捆树枝进去点燃两个火盆,阴暗潮湿的屋子充满光明和暖意。子兰将行囊提进来,又掏出一包香木放入其中一个火盆中。除了食物,郁姝特意为他们准备了不少香草香木。

乌曜趁天还亮去对面竹林砍了几根青竹,踩扁了扭成股,和上麻绳,重新把竹门固定在门柱上,他满意地坐到火盆旁,子兰已扒开灰烬,把几个角黍和红薯埋进木炭中。

乌曜奇道:“咦,你怎么懂这样做?在宫里你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吧?”

“芦呈教的,比你花无用功修门强。”子兰看他为了门弄半天,随便用绳子固定一下算了,有白夜在外面巡视,明日还要爬山,他把力气花在这上面。

乌曜将没有埋好的红薯拨弄几下,道:“这样保持得久一点,以后再有人来,就省去麻烦了。”

子兰看他一眼,没说话。

乌曜明白了:“哦,以后还不知道还有没有灵巫登山呐,楚国已经多少年没有诞生有灵力的人了?我们不会是最后的登山巫师吧?”

子兰不答。

乌曜自语道说:“当然不是比较好,不然那么多祭典都要我们来完成,那不是累死了?而且,以后我的孩子肯定会继承我超强灵力,观氏家族与众不同啊!”

火光摇动,子兰看他一眼,淡淡道:“说起灵巫世家,何止观氏?现在有几人还是巫师?先生的屈氏,到现在不是只有他和女媭大人两个巫师了么,那丐也是武将。”

“那又怎么样?我当然不同!”乌曜哼一下,说,“阿母说了,我的灵力当然不同一般,别的就算了,多生几个灵巫不在话下!哈哈!”

子兰无语。

乌曜忽然想起来,叫道:“啊,楚王之下,竟也只有你是灵巫,你兄长为太子,却没有丝毫灵力,以后恐怕要由你来担任国师吧?郁姝一心想当巫祝,原来还是为了和你在一起啊!”

“……我当不了国师,何况国师不过是空虚名号,没有实权又有何益?先生还不是轻易就被排挤出了朝廷。”子兰漠然说。

乌曜感叹一句:“其实师父离开那种地方也好。巫师地位衰落,将来不止都城宫内,恐怕整个楚国都会同中原一样歧视灵异。我不忍心师父回去为难,还有郁姝,离开都城,也不用去受那些白眼看待的气了。”他将火里烤热的角黍挑出来,粽香扑鼻,红薯甜丝丝的香气也随之漫上来。

子兰接过乌曜递来的角黍,剥开烤得略焦黑的苇叶,里面是白白软软的糯米,中间掺了些黑豆红豆。沉默半晌,忽开口道:“你以为躲在这里就一切安稳了吗?先生一味忍让妥协有何用?有人对你的能力顾忌排挤,自然只有反击才有胜算……”说到这里,子兰一顿,默默吃东西。

乌曜果然多看了他两眼:“看你不爱做声,心里想的东西还真不少。”

“你为何总是叫先生‘师父’?”子兰忽然换了个话题。

“叫得顺口些,再说我自小父亲不在,阿母说这也应当,既为师又为父。我可让师父操了不少心呐,嘿嘿!”

子兰略有犹豫,还是问道:“你可知……那位女瑶大人的孩子的下落?”

“啊?师父送他到幽都的玄民之丘去了,你不知道吗?”

“先生对人向来仁慈,会把孩子送到那里吗,你不觉得奇怪?”子兰盯着乌曜的眼睛,“我听说是被人收养了。”

“那孩子身份太特别,幽都玄丘所居之人都是来历各异,也不会遭遇妖兽,反而适合他吧?”

幽都山是灵界与人界的连接处,玄水长流,树木幽郁,兽禽生灵皆为黑色,一般人无法找到入口。

不过自不周山被共工族反抗神帝时毁了山西北一角,凭空生出一个大洞,没来得及化生的灵、魂会被吸进去,不能出来,阴气煞煞,所以叫幽冥。

这洞又靠近幽都山,所以把幽都和这不周山连了起来,于是从空洞传出来的阴气和了幽都山的灵气化成大风,每年秋冬从不周山吹到人界,寒冷逼人。

乌曜吃饱了,伸伸懒腰站起来,在屋角铺开大袍子准备休息。

子兰起身踱到窗边。夜幕早已降下,山高树密,遮住了月色星光,只看得到黑森森的影子压在山谷上方。溪水潺潺,只闻其声。然而在溪水的那边,乌曜砍竹子的附近,宵明草星光点点,零零散散的,随风左右闪动。

清晨醒来,烧旺火盆。推开门,雾潜进来,带了凉意,很快消融在暖气里。溪水泠泠流过去,冰冷刺骨。竹林前面的草丛倒伏枯黄,没有子兰夜里看到的美丽。子兰乌曜在溪边简单洗漱一番,绑好行囊。

乌曜忽道:“昨晚你有没有感到异常?”

“你也感到了?”子兰有些诧异,他一夜睡不安稳,听乌曜睡得打呼噜,以为就是自己敏感而已。

“你翻过来翻过去的,竹板乱响,我能不醒么?一醒我就觉得有人在外面看着我们。”

子兰皱眉:“我也有这个感觉,为何白夜没有觉察?”

乌曜道:“我也奇怪,不过我只叫白夜防御危险,这山上什么生物都有,也许是路过好奇看看,大概不算危险吧?”

子兰也不想再多说,背上行囊出门。希望是自己多疑吧。

作者有话要说:  乌曜子兰的行程路线,参考《山海经之西次三经》,配角妖兽嘛,多是其中真实记录的,植物也是。当然也有虚构,不然我太没有创意了,哦也。

☆、十七幽都来客(1)

作者有话要说:  

说归说,两个人还是提高了警惕,一路无话,匆匆前行。

他们记得女媭大人的叮嘱,走的近路,虽然年月久远标记模糊了,总还能找到痕迹;他们还佩了迷谷木,不会迷失方向。

这一日过了月牙峰,走在山边,旁边是草丛枝叶覆盖的深壑。

乌曜眼尖,看见对面山崖斜伸出一株果树,树木秀气,叶子与枣叶相近,细碎成簇,果实粉白如鸽蛋大小。

“胜桃!”乌曜大喜。

最好的野果就是是胜桃,不周山所特有,多长在悬崖边,香甜无比,吃了可以解除疲劳。如今正好是果实成熟季节,只要碰到了,乌曜子兰会尽可能多摘一些带上,节省干粮。

乌曜放下背囊,几步拐到前面,攀上一棵大栎树,那树粗大的枝干正好与胜桃树平行。乌曜上了树,开始摘桃子。怀里装满了,他便往子兰这里丢,子兰一颗颗接住,灵巧敏捷。

乌曜起了玩心,有意刁难子兰,瞄着他身上丢,或者丢偏开去。子兰一下应接不暇,有几个“嗖嗖”擦过子兰的耳朵丢到后面去了。

“乌曜!”

乌曜笑得树枝乱颤。

子兰瞪他一眼,冷冷道:“你仔细摔下树去,这沟壑狭窄,守护想救你也难!”说着转身去捡果子。

他捡起脚下两个,再往前走,不由一皱眉。

丛林里落叶堆积,朽枝横错,一览无余。子兰记得漏掉了五六个果子没接着,然而除了脚下一个破皮淌水的,手上两个刚捡的,地上没有胜桃的影子。

掉到腐叶下面去了?子兰留意找找,没有。

“喂!你干什么哪?快点帮我拿果子。”

“来了。”

子兰匆匆回头,手上的果子掉了下去。

一个黑色的影子在他身后一闪。子兰早有准备,飞速转回身,右手已同时拔出短刀,然而那黑影一阵风窜过眼前,果子不见了,影子也消失不见。

子兰皱起双眉,这么快的动作,不可能是人。是小动物?这样的轻捷依然少见。

乌曜怀里一包果子,他费劲地爬下来:“怎么了?看到什么了?”

子兰摇摇头:“没什么,走吧。”若是为了几个果子,倒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没什么你不过来帮忙?”乌曜把胜桃装好,一棵树上的果子被他摘得差不多了,除了最外面伸手够不到的几个。

吃了胜桃,人的精力倍增,走得轻快。

中午两人坐在山边一处树根旁休息。这棵老树被雷劈倒,树干横跨两崖成一座桥梁,可以直接到对面山崖不用绕行。乌曜把背囊往边上一放,掏出果子递给子兰。子兰先不接,不停整理衣衫拍掉泥土,乌曜嫌他麻烦,便把其余的往树桩上一放,自己大吃起来。子兰将脚上泥水弄干净了,擦了擦手,再来拿果子。

“给我。”

“树桩上,自己拿。”乌曜歪歪头。

树桩上空空如也,子兰立刻明白他们果然是被什么动物跟上了。乌曜听他一说,倒觉得有趣,这一路没有遇到什么危险,出乎意料,虽然庆幸,又有些无聊。他试着往旁边丢了一个胜桃,那果子滚了两滚,落在一丛无条草间。他亲眼见着一只小爪子从草丛后抓住桃子,人还没起身,黑爪子和桃子都消失了。

这是什么怪物?

乌曜看看子兰,他本来想笑子兰大惊小怪,此时一看,是非同寻常。

他不服气。要子兰留在这边守着,自己拿出好几个果子,走上树干,倒退着隔一段放一颗,一直过了桥站在对面,叉腰牢牢看住。

子兰也想知道是何方来客,站正了专注看住树干。

就见靠近子兰这边的胜桃上方,凭空出现一绺黑色小旋风,“嗖”地将果子一卷,紧接着是下一颗又一颗,眨眼都卷走了!

乌曜这回是等它一出现就扑过去,差点没站稳落下山崖。那旋风看不清,可是一堆粉嫩嫩的果子在眼前一晃,已到他身后。他暗道不好,忽听细细的一声“呀”,果子噗噜噜滚落在地上,黑影一晃,又不见了。

原来子兰见识过它的速度,也知它身量不大,偷偷握了个石子在手上,就在果子被卷时朝那堆果子掷过去,那家伙贪心胜桃不放,又防着乌曜,没顾上后边子兰的暗算,被打中栽在地上,果子散了一地。

“是什么?”乌曜惊魂甫定走回来。刚才脚下一歪,就看面前万丈深渊忽远忽近的,饶是乌曜天不怕地不怕,这一下也吓出一身汗。

“像是一只狐狸。”子兰踌躇一下说道,当时也只看清它有个大尾巴,好像四肢细小,嘴很尖。

“黑色的狐狸?那恐怕只有……”乌曜有点不信。

子兰点点头:“只可能是这样。他能凭空出现又消失,除了守护兽,一般妖兽做不到,它这种样子不会是守护兽,又是黑色,那就只有来自幽都山了!”

幽都山没有入口,如果有生物能出来,谁也不知道幽冥之门是不是也开了,还是赶紧离开为好。

两人连忙收拾好东西,过了桥。乌曜看看地上的胜桃,犹豫一下,说:“这果子就留给它吧,不是因为这,它还不会被我们发现呢,它如果不是动作快,在桥上被你打中就摔下去了。”

子兰说:“那样它也死不了,快走吧!”

他们已走了六天。很快第七天过去,他们走了四百里,顺利过了不周山,来到峚山脚下。两人松口气,担心似乎多余,那家伙估计被算计一次怕了,没在跟着。两人赶路赶得也疲倦了,于是放慢步子,权当休息。

这条路是缓坡,两旁多生构木榛树,又有竹林密布,钩端相连,间杂杜衡,石上攀生薜荔,参差错落,隐约可见溪流如眸光闪烁点缀,空中有鸟鸣清脆,微风和畅,心里都舒爽许多。乌曜还哼起了歌。

子兰拨开桃枝,不甚清晰的一条山路伸向前。

不远处竹林间的石堆上坐着一个小孩,披着头发,穿件墨绿短襦袄,小手捉根竹枝舞来挥去,悬着小腿晃悠。下巴尖尖,粉脸红唇,长得可是漂亮。偏偏眼睛滴溜溜乱转,瞧着过来的两人,一副不安分的神情生生将眉清目秀弄成贼眉贼眼。

这深山中当然不会有平常小孩,子兰斜了一眼,眉一皱,懒得搭理,径直走了过去。乌曜吃着果子慢悠悠跟上来,转头看了一眼,“扑哧”笑了。

“喂,子兰!”乌曜抛了果核追上子兰正要开口,子兰毒针一样地目光就刺了过来,他只好嘿嘿笑两声作罢。回头再看,小孩已不见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拐过一道弯,右侧是流水淙淙,回环于平滑大小不一的石间,涌起细碎的水花。两人走得离溪水近了,见那低矮些的平坦大石上又坐着个小孩。这个和前一个却不一样,长得虎头虎脑,大眼睛浓眉毛,穿件粗布大袄,盘着腿,胖乎乎小手捧了个鲜果子啃得不亦乐乎,汁水淋淋,沾了满头满脸。

乌曜一见,气不打一处来,也顾不上看子兰的反应,跨过水流就去抓那孩子。

小家伙吓得丢了果子蹦起来就跑,一转身袍子里甩出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乌曜眼疾手快一把揪着,太滑溜没抓住,小家伙闪身就到了对岸。

再一看,哪是孩子,分明是只黑色小狐狸!身上还挂着几条变作衣裳的薯蓣藤子。它看乌曜没追过来,也不跑了,站在对岸得意地眨着一双乌溜溜的斜尖大眼睛,小尖鼻子耸动,比身子还粗还长的尾巴左右摇摇,黑油油发亮。

“你敢学我,看我逮着怎么治你!”乌曜要跳过对岸去。小狐狸向后蹦两步,歪头看他,嘴里冒出细细的声音,像是在笑。

“乌曜,少多事!天要晚了。”子兰回头制止。乌曜也明白这样抓不住他,可是从来都是他耍别人呢,这小妖怪!

“乌曜!”子兰又喊,脸上已有不耐。乌曜气哼哼地回到岸边,欲走又回身举起拳头晃晃:“你别跟来啊!不然小心!”

他们走了没几步,身后忽然传来细细又清亮的声音:“喔——要!喔——要!喔要!”

乌曜转头,看那个小狐狸居然在对岸一步一步远远跟着,边蹦跶边冲着这边喊,他才明白了:“什么我要我要的,我叫乌曜!乌——曜!真笨!”

转回头继续走路,又停住想了想,摸摸身上还有两个林檎果,拿出来放在地上,瞧那小家伙举着两小爪子还在望着呢,也不管它了,赶紧追赶子兰。

天色暗了,他们沿着丹溪走着,阖乱出现在他们面前,对子兰道:“大人,前面有个大山洞。”

一路上白夜负责寻找食物;阖乱则探查道路,选择适合休息的地方,有很久以前灵巫住过的棚子,找到能躲藏的洞穴更好,再不行就只有和白夜阖乱在树下挤上一夜了。

山洞在山腰处,上去一看,如一个半圆凹入山间,难得干爽空阔,没有延伸向里的幽深。两人决定不再往前赶,好好歇歇。

夜来得越来越早,等子兰匆匆洗浴一番回到洞前,天已昏黑,洞里火光摇曳。借着微弱的余光,子兰忽看见洞旁灌木丛里一个黑影,正往洞里窥探,见他来到一闪溜走了。

他唤阖乱追过去,然而阖乱冲入丛林没有一会就回来了,说是什么也没有看到。乌曜听到响动出洞来,见子兰一脸不悦:阖乱竟追不上,无论那是什么,抓不到也不会什么也不知道吧?

“白夜!”乌曜唤出守护来,问他,“你没有发觉异常吗?”

“大人,没有危险。”白夜简短说道。灵巫虽可以使唤守护兽攻击妖兽,但是除非自己或他人面临生命危险,否则也不会随意滥杀,一般都是驱逐而已。

子兰依然皱着眉。

“算了,你看白夜也不清楚,只要不是危险就好了。”乌曜息事宁人,如果没错,就是那小妖怪又跟来了,“不要多想啦,巫师本来就是来修炼的,遇到妖兽也没什么好怕的。我们走了七八天,也没遇到什么危险。”

子兰跟着进入洞内,若有所思。是妖兽还无所谓,可是阖乱白夜没有感觉,这就不是妖兽这么简单。那只玄狐来自幽都山,谁知道还有没有别的妖怪也在周围?

乌曜将烤好的食物递给他,说:“那只玄狐还小呢,话都不会说。”

幽都山连接人界灵界,生物和一般妖兽不同,本身就拥有不同寻常的灵力,九尾白狐最善魅惑,当年闹得商亡的妲己便是;而幽都玄狐最擅长变化。这只玄狐小小一个,估计连人形本相都还没长好,不知怎么会到人界来。

☆、十八幽都来客(2)

天未亮,乌曜恍惚一惊,就看子兰沉着脸坐在一边,他赶紧申明:“我没抢你的袍子……”欲扯身上的袍子以示无辜。

山中太冷,乌曜提议挨着睡暖和,子兰开始还不肯,后来也没办法,能够找到有限的地方有限的干草铺垫极不容易。可是乌曜睡相不好,不是踢袍子就是滚来滚去;子兰也不客气,靠过来就踢,扯回袍子来让乌曜冻着,绝不退让姑息。乌曜好梦中常被冷醒踢醒,真是怕了子兰。

他可怜兮兮地扯起袍子,这一扯吓一跳!才发现怀里黑乎乎毛茸茸一团,两个小小的耳朵尖尖露在外面,感到凉气还抽动两下。

乌曜“刷”坐起来,靠着石壁,人还没彻底清醒。小家伙觉得温暖跑了,往乌曜这边蹭,小嘴里咕咕哝哝。

“算了,你就陪它睡吧。”

子兰无可奈何,已经过了不周山,暂时让它跟着也没关系。

妖兽也害怕幽冥的吞噬,使上古时妖兽聚集的不周山变得冷冷清清。而几天来也许是有这只小狐跟着他们,因为害怕幽都的生灵会惊动幽冥之门的开启,一般妖兽便没有出现。

于是,乌曜终于感到旅行的生趣了。子兰不爱说话,乌曜自说自话郁闷不已,恨不得来几头妖兽热闹一点。现在这个小狐狸比他还闹腾,一路是欢笑不断,乐趣尽生。

再摘野果子兰只能叹气。子兰乌曜这边摘,小狐狸在另一边动作快如风卷残云,捧不住掉得一地,说是帮忙其实添乱;有时难免卡在密密的枝条间,明明可以散形脱身,它还撒娇瞎叫唤,要乌曜去解它下来。

不过猎捕野兔山鸡,乌曜子兰倒省力不少,它不敢撕咬抓扑,却懂得把猎物往陷阱里驱赶。

不知不觉又是七天,四百六十里峚山就快翻过去了。一路走来,顺利得难以想象。

小狐狸对山里这一切比他们还觉得新鲜,上窜下跳。喜欢吃果子,尤其是饴果。吃了爪子粘得张不开,脸上的毛也一团一团粘满灰土草叶,于是它成功解救乌曜,成了最要子兰督促清洁的一个。

饴果结在丹树上,丹树是低矮灌木。峚山草木繁盛,丹树颇多。茎干红色,圆叶子,四季开一簇一簇的黄花,结出一串串红嘟嘟的果实,甜如饴糖,吃了不容易饿。他们尽量少吃储粮,以防万一。

天虽阴晴不定,时有丝丝细雨,来得快也去得快,一阵风就吹过去,很快转晴,不妨碍行路,比起烈日干燥倒还好些。山间乌曜和小狐狸的笑声尖叫声此起彼伏,偶尔夹杂子兰懒懒两句呵斥。对他们的胡闹,子兰已经由恼怒沦为麻木了。

小狐狸听得懂却口齿不清,乌曜最乐于教它说话,省得它“喔要喔要”乱叫。

“他叫子兰。”

“几南。”

“子兰!”

“几南!”

小狐在他腿上用力蹦跶,扯着嗓子叫。乌曜摇头,点点它的尖鼻子。别的学得不错就是乌曜子兰的名字总是叫得不清楚。而子兰发现小家伙为雌狐后,乌曜就没好敲它的脑袋踢它的屁股了。

“你这么笨,又不会说话,不知道以后长得怎么样?不是美人的话就更难办了——会变化也没用,老顶着别人的脸怎么行?”

“美银!”小狐狸斩钉截铁,“我七美银!”

“你能有当年人家九尾狐妲己美么?根据我的猜测,你只要不长得太差就万幸了。我们楚国可专门出美男子啊,什么样的是美男子,知道么?”

小狐狸手向前一指,乌曜大乐。小爪子推推他的肩,要他偏开,然后直指子兰:“他!”

“啪!”乌曜把它的爪子拍落,怒:“会不会看啊!说你笨你就是笨,我才是!看清楚,我这样的才叫美男子!”

小狐狸歪头瞧瞧,眼睛弯弯成两条弧线:“美男几,喔要!”

“对啦,不错,再叫一次,是乌曜!”

“喔要,是美男几!”小家伙得了夸奖兴奋了,“喔要,美男几,我七美银!”

子兰受不了了,斜一眼两个自我陶醉的家伙,离他们远点。难怪这两个家伙合得来,真是臭味相投。小狐狸就算了,这个乌曜,自恋加无耻。

他们在丹溪旁歇息,溪水从山涧流出,流向西南,汇入稷泽。

坐在水边,可见溪水中有莹白或黑亮的微芒闪现,是水底积淀的白色和黑色玉石,还有不少透明的水玉;隐约还见得到一股股细腻温润的透明玉膏在水下奔涌急流,据说神帝江就常来品尝这源头处的玉膏,并用玉膏浇灌玄圃的花木。

山风携着湿气轻吟拂面,撩动鬓发。子兰望向远处,茫茫云海中青黛绵延,下一座山就是钟山了。他伸手看看自己的指环,玄光炫彩,润厚细致,隐有微鸣。神帝江曾采来峚山中玉石的精华投种在钟山南山,生成了瑾和瑜两种上等美玉。先生说他的这枚黑瑾灵玉就是出自钟山,此玉最是坚硬细致,刚柔相济。

他缓缓握紧拳头。能想到的第二件与钟山有关的事是,钟山山神之子鼓与神钦狉就是死在那里。

钦狉与鼓合谋要在昆仑之南弑杀神帝江,阴谋失败,反被神帝江处死于钟山东面一个叫崾崖的地方。钦狉死后化生为大鹗,鼓化生为了鵕(俊)鸟。

子兰有不好的预感,越是平静的水面越潜伏着可怕地暗流。

曾经的那次入山,他险遭妖兽重伤,历尽艰难才收服了穷奇。这里比起那座山凶险增加无数倍,虽说已出师,又有玄狐同行,这样的平和还是过于反常了。接下来,到底会有什么危险等着他们?

“喔要,去都城,郢都!”小狐狸叫嚷。

乌曜跟她说了很多楚国的事情,小家伙喜欢热闹,又好吃,听得两眼莹莹绿光直冒,知道乌曜他们回去以后要去都城,也要跟去。

“等我们上了昆仑再说吧!珞珞,你能去吗?”

小狐狸说她叫若若,或者是珞珞吧,她自己说得含糊,乌曜就选了喜欢的叫;问她怎么来的,她也说不清楚;问她家人在哪,她就说都死光了——拿她没办法。

“不去!喔们去都城!”珞珞这几天三番五次地闹着去郢都。乌曜拎拎她的耳朵尖说:“等你是美女了再带你去,我们楚国不要丑狐狸!”三人也休息够了,他奈不过珞珞没完没了吵闹,冲还在沉思的子兰喊一声:“走吧!”背起行囊先跑了。珞珞看看子兰,一溜烟紧跟在乌曜后面。

下了峚山,雨多起来,已近冬季,寒气日增,一下雨就更添几分冷意。从峚山到钟山,传说中的奇花异草纷呈,珍禽异兽遍布,他们都没能看到;蓊郁的草木,在雨的笼罩下有些萧瑟凄清。而前方巍峨高大的钟山自云中黑压压倾下来盖住人的视线,令人望而畏惧前行。

沿路多沼泽湿地,川纵横流,路极为泥泞难走,一不小心就滑倒,弄得身上泥水淋漓,又不易干;最后不得不使用灵力烘干衣服。珞珞倒想自己走,她觉得好玩,只是小爪子一落地半截都埋进泥里,子兰乌曜只能轮流让她坐在肩上。

走走停停,第三日才到了钟山脚下。天竟放晴了。几天不见的阳光格外亲切。

“风飘飘兮神灵雨,雷填填兮雨冥冥。风飒飒兮木萧萧,猨啾啾兮又夜鸣!”

珞珞高兴地唱起歌来,声音细嫩嫩脆生生煞是好听,乌曜却听得好笑:如果师父听到自己写的这首形容风雨凄迷心情低沉的歌被她唱得如此欢快,不知作何感想。

这几天她被拘着不能到处跑,乌曜便教她唱歌,她坐在子兰肩上时也要子兰教她,子兰怕她乱动跌下去,只好敷衍一下。珞珞学得很快,就是全不懂意思。

“子兰,你教她什么歌啊,惨兮兮的!珞珞,跟我唱别的!”

东君出兮东方,照吾身兮暖洋洋。

珞珞唱兮且舞,欣欣兮乐康!

一大一小,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又恢复了之前的活力,你追我赶,你蹦我跳,踩得泥水四溅,道路一片狼藉。这次子兰没有阻止,几天的阴雨低迷,连他都觉得难受,这两人的嬉闹也不那么碍眼了。

子兰与乌曜决定在山脚好好休整一夜再上山,因为下雨这几天连觉也睡不好。幸运的是他们还找到一个山洞,洞口被塌下的土块石块遮了一半,防止雨水渗入,还挺干燥。乌曜一口气升起三堆火,把身上的襦袄,大袍子烤得暖呼呼的,晚上睡得很香。

一丝细微的风掠过脸颊,子兰立刻睁开眼睛。他的睡眠一向很轻,惯于在黑暗里呆着,他很快适应了眼前的漆黑。

三堆火都只剩火星闪动,什么时候熄灭的?应该没有一会,洞里依然很暖和。子兰环视一圈,迅速起身轻轻出去。

竟然有月光。

紫蓝色的天幽深空远,崇山密树黑幽幽寂然伫立,那一轮残月便插在最高的树梢上,素冷孑然。没有风,没有任何声音。

过了一会,冷气里飘过几声呜咽,断断续续,似有似无。

向前,右边,山洞的背后,灌木丛下的斜坡,他很快找到方向。声音越来越清晰,是珞珞,却不见踪迹。

子兰站了很久,才确定杵在前方的山岩是一个高大的身影,背宽阔端直,抬手时手背的鳞片利甲折射幽幽银光,披风下长发曳地,刮动枯草沙沙作响。

子兰未来得及后退,那身影猛地转过来正面对他,一半脸暴露在月光下。

毛发掩额,眉棱突出;鼻峰兀挺,眼窝深陷,眼中青蓝锐光森森;薄唇微露獠牙。

而珞珞,正在他怀里挣扎。

作者有话要说:  

☆、十九幽都来客(3)

第二天,乌曜醒来,子兰正在往火里加柴烤食物。

乌曜打个哈欠:“又起来了,你每天睡多久啊?咦,珞珞呢?”珞珞总是最贪睡,每次赖着不起来,有时直接由乌曜背着上路。

“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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