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乌曜揉眼的手一停,“哈,你也会开玩笑了?和珞珞合谋?”
子兰没搭理他。乌曜四周一看,听得到洞外风声呼呼,敛起笑:“她惹你生气了?”
“山神崆夺带她回幽都山了。”子兰横他一眼:生气就赶人,他们这样看他?
“幽都山山神崆夺?”
子兰不看乌曜瞪圆的眼睛,懒得兜圈子,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
“你见到我一点也不意外啊?”山神崆夺看子兰脸色平静,不卑不亢上前行礼,眸中幽光一闪,微有讶意,“你如何知道我的身份?这几天我并没有惊扰你们吧?”
说这话时眼底一丝戏谑瞬即闪没,嘴角略略上扬,獠牙分明。
“在峚山时,白夜阖乱没有任何警示,今晚也是;而且珞珞是自己出来的。”子兰简单说道。亲眼见到了山神,他才确定自己之前的判断没错,那个躲在洞前偷窥的身影就是山神大人,而且显然他故意要他们发现。
“几……南……几……南,喔要……”珞珞抽抽噎噎,向子兰求救。大颗大颗的泪珠滚下来,四只小爪子空挠了半天已经无力了,身子依旧无法动弹。崆夺含笑看看怀里哭闹不休的珞珞,道:“一路上你们对珞珞倒是真好。即使有身份不明之人跟踪也不排斥她,我以为你们太大意,看来是我低估你们了。”
子兰没有说话。
“喔……要……喔要……”珞珞小脸上哭湿了一片,哀求凄婉的眼神叫人看了不忍,小鼻尖上挂两条清亮的鼻涕,随着她的挣扎晃来晃去。
“啧啧,珞珞,你太丢脸了。你父母把你交给我,这副样子不是叫楚国的公子笑话我管教无力?”崆夺顺手替她抹去鼻涕,自然随意,“你可不是小孩子了,这么多天还没玩够么?也该回去了,后面的事我可不想再插手。”
乌曜听到此插话道:“这么说来,不周山和峚山一路顺利没有妖兽袭击是山神崆夺大人在暗地里帮忙。”
“不错。”子兰早已猜到了。
“那,他说的后面的事……又是什么意思?你问他没有?”
子兰摇头。他问了另一个问题:灵均大人是否到过幽都。而得到的回答是“去过”。
“大概就是说会有许多危险吧?”乌曜自言自语,“算了,珞珞回去也好,免得出事,也省去我们的麻烦。”
虽是如此说,路上少了珞珞的热闹,两人都觉得少了点什么。子兰比平日更少言寡语。乌曜有点无精打采,不时唉声叹气两下,埋头跟着子兰往前走。
钟山的石壁巨岩极多,树木多在石罅、岩缝里生出,倚斜弯曲,枝态各异,尤多松柏榛木,遒劲盘桓向上。路当然不好走,攀爬为主。不像平时玩玩闹闹,速度倒是快,走了半日,已经过了两座山峰。
“休息一下吧。”子兰建议,乌曜点头,懒懒坐下。
这里已近峰顶,崖边有棵山柿树,树干细瘦,椭圆的叶子经冻转成了红棕色,厚实发亮。柿子刚熟,没有被风雨打落,橙色与火红错杂,艳色喜人。子兰瞧瞧一动不动的乌曜,皱皱眉,自己过去摘,掀起衣角兜住柿子。和这些人在一起久了也不甚讲究了,真是近墨者黑。子兰叹叹气,一边想着一边走回来。
拿一个简单擦擦,递给乌曜。乌曜失神地瞧瞧柿子,缓缓伸手,兀地一把抱住子兰的腰:“几南,我好无聊啊!”
子兰吓了一跳,随即大怒,一脚踢开他:“你又骗人!”柿子滚了一地,子兰也不管了,坐到一边,偏头不理。乌曜捡了柿子堆在石上,爬回来学珞珞的憨顽之态,锲而不舍缠着子兰:“几~南,几~南~陪我玩嘛!”
子兰这次是真有点后悔让珞珞走了,这个人到底有没有正经的时候啊,也不嫌地上脏,他以为他和珞珞一样小啊?子兰抬脚抵住乌曜的肩,拉开两人的距离,怒目而视道:“你很无聊是不是?这之后可没人帮我们驱妖兽,妖兽来了都有你负责!”
乌曜蹲着,上身前倾抵着子兰的脚,两手上举作抓挠状,满脸凄楚:“几~南,我~也想有点事做啊,可是哪里有妖兽啊?不~如你……”
“那不就是么?”子兰打断他的话,朝他身后一指,脸色一凛。
乌曜忙站起转身,子兰一脚狠狠蹬过去,直把乌曜蹬了个嘴啃泥,差点翻个筋斗。
等乌曜稳住身子坐起来,那子兰已经越过大岩石,站在峰顶,嘴角少有地噙了一丝笑意,道:“叫你也知道被耍弄的滋味!你自己慢慢玩吧,我可先走了!”
“喂!”
没等乌曜再说话,子兰自顾走了,消失在山后。乌曜有点愣怔。
刚才子兰高高站在山顶,玉姿灵英,一阵风过去,吹动他的襦衣,挑起一绺长发在脸前旋舞,飘然欲飞,然后他就整个人消失了。
这……不是好兆头啊。
乌曜忙跳起来:“喂,等等我!”收拾了东西拼命赶上去。
远远看见子兰的身影了,身后却袭来一股腥气,乌曜心知有异,迅速转身,白夜已先护在了前面。
峰顶到山下层层灌木密织,岩石错杂,零星几棵大树分布,所以看得分明,木石被拱动,一头闻獜出现在眼前。猪身壮硕,四肢强有力,涎水从长长的嘴里拖到地上,两只小眼睛闪着贪婪的光。
乌曜松一口气,不过如此,自己白白那么担心。
“交给你了。”
乌曜出师了摆起架子,不屑于为这样等级的妖兽使用灵力。他继续追赶子兰,这时还是一起走比较好。
到了前面,子兰正等在那里,看着白夜与闻獜所在方向。
乌曜一笑:“不过是一头闻獜。”
两人一前一后往前走去。他们心里都清楚,真正艰险的历程开始了。
子兰走着,看看乌曜的背影,他之所以会停下来等乌曜,是因为崆夺大人提醒他们小心时还加了一句话:“你最好提醒乌曜,钟山很危险啊。”
为什么要特意提醒乌曜?子兰早就知道,乌曜比别的灵巫更易招来恶灵妖兽,是这个原因吗?
子兰独自入山,也会碰到妖兽袭击,而与乌曜在一起时,通常最先受到攻击的都是乌曜。比如刚才的闻獜,绝对是伺机已久。这山上只有灵巫会来,所以妖兽不会放过任何机会。
为什么乌曜更容易受妖兽袭击?
如果以灵力强弱判断,子兰不认为自己的能力低于乌曜,那么,是因为他不同的身份?
乌曜站住了。慢慢转头:“这次,恐怕是来真的了。”子兰不用他说,也明白不好。
前方所有树木无论倒伏枯立,皆似被雷电劈过,有的全树焦黑如木炭;碎岩嶙峋,妖兽的尸体散在其间,白骨森然。半空里青烟漂荡,犹如幽咽呻吟,带来丝丝臭气。
“扑啦!”
在他们忽略的左前方,一只怪鸟立在一棵枯树上,展了展翅膀。
灰白色的天空下,那棵树濯濯秃兀,扎根一块巨石内,扭曲延伸的枝条僵硬灰黑,像无数干瘪的手臂举向高空,想要挣扎,想要攫取;又似包围了这只怪鸟,蠢蠢欲动,要撕碎它。
如果不是它的动作,子兰和乌曜会以为那是一个巨大的树结。然后怪鸟耸身飞起,平展两翼悬在枯树上空。
两人终于看清楚它的全貌。
身形如鹞鹰,更大上数倍,头部生白豪,直喙尖锐犹如利箭,硬爪血红色;深褐翅膀上覆有黄色条纹,拍打时锐光流动,阴风煞煞。
如果没有看错,这就是鵕(俊)鸟。钟山山神之子鼓的化生。
难道这里已是崾崖?
“我来。”乌曜抢着到了前面。
子兰本欲反对,心念一转,没有阻拦。
白夜护在身侧,跳腾欲跃。
乌曜知道鵕(俊)鸟不是白夜可以轻易对付的,率先抬起左手,指环刹那生出光华,比起往日快了许多,灵光闪耀,赤色升腾,蓄足了力量,抡起手臂画一个圈:“去!”
红彤彤的火圈罩住了俯冲而来的鵕鸟,随着鵕鸟两翼的伸展收敛而扩大缩小,始终紧紧箍着它。火焰的炙烤逼得鵕鸟上下盘旋,粗哑而凄厉的叫声响彻天地。
乌曜见子兰目不转睛看着自己,微微蹙眉,便冲他得意地一笑,再次抬手,打算彻底压制鵕鸟的挣扎。
然而不等他有所行动,鵕鸟停止了嘶鸣,两只翅膀上的火焰刹那吞噬了全身,红光满身,只剩得两只眼睛的荧荧黄光闪烁。
“咦?”乌曜不知道是自己的灵力太过厉害,还是鵕鸟不堪一击,停住了动作。
子兰不由大喊:“小心!”连忙举起指环。
与此同时,鵕鸟(俊)身上所有的红光像被吸收了一般,黄色光芒瞬间浮现蔓延,身躯竟扩张了一倍,翎羽锐光刺目,一展双翅就冲向乌曜,急如闪电,迅若流星。
一道白影迎上去阻挡,瞬间被反弹回来,“嘭!”撞在地上还刹不住,灌木岩石间“咔咔轰轰”声响不断。
乌曜顾不上细看,鵕鸟已势不可挡,他孤注一掷,凝神反击,彩玉激起一道无形光盾,就在光盾形成的同时鵕鸟也袭到面前。
乌曜只见鵕鸟幽幽瞳光扑在眼前,自己身体一轻,嘴里一股热意,视线两边快速掠过参差怪异的枯树乱石,尽头的黑雾,白夜受伤的挣扎,还有子兰冲过来的身影。
子兰……
作者有话要说:
☆、二十山神崆夺
“扑!”乌曜自白夜身上翻落。过了许久,才睁开眼。
“咳咳”,他并没有完全昏迷。摸摸嘴角,黏黏的凉意,是血。他记得自己情急之下拼尽全力爆出灵光,灵力迸发击得鵕鸟血肉横飞,羽翎四散,虽然人被反撞飞开,不过应该没有其他危险了吧?
仰头望去,钟山岩壁崚嶒裸露,一层一层叠立递增,自己被鵕鸟撞落山崖,白夜在最后一刻托住他,缓冲落在下面一层山崖边,身上虽疼痛无力,总算没伤到筋骨,亦无大碍,还算幸运。
方才是自己大意了,没想到鵕鸟能吸取灵力变身。它的前身是鼓啊,龙身人面的神,虽然没有了前世记忆,一直执着盘踞在钟山,岂可是平常妖兽能比。
子兰呢?
天空阴霾不改,黑云翻滚积聚向天边,隐约还有诡异的光芒闪过。鵕鸟应经死了吧?他在干什么?难道又出现了妖兽?
“白夜……”乌曜开口,声音有气无力,他觉得自己很疲累。
“在,大人。”白夜伏在一旁,听到呼唤爬起到他面前,动作迟缓,嘴角血迹斑斑。躯体上没有明显伤痕,但乌曜清楚,白夜伤得不轻,如果没有他倾力先阻挡了一下又托住他的话,最少自己也会摔下悬崖而死。
乌曜勉强坐起来,想用灵力替他疗伤。
“不,大人,我自己可以恢复……危险还没有过去。”
“哇哇……”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身后一声似小婴儿的尖利的啼哭。在朔风峻崖上听到这样的声音叫人心里一缩。
回头看,一张丑陋的人脸从崖下一点一点伸上来,那口里喷出的腥气在冷风里结成一团团白烟。
那张僵化的脸不带任何表情,浮肿粗厚的眼皮,豆大的眼睛中有着和那头闻獜一样的兴奋贪婪。
“哇!”和啼音完全不相称的庞大身体一跃,妖兽登上山崖,周身乌红近黑,毛皮粗糙,壮硕的四肢覆有硬鬃,脚蹄粗厚。这头食人兽窥寙,闻到血的腥味不知从何处攀寻而来。
窥寙虽然凶悍,若是平日也不在话下,然而现在乌曜灵力没有恢复,白夜受了重伤,更受乌曜影响而实力降低,难以轻松应对。两相僵持,乌曜可以多一点时间恢复,唯一担心是否还有什么妖兽将闻风而来。那窥寙生得愚笨,倒也知道乘虚而入,不让乌曜多做休息,张开乌盆大口就奔了过来,震得地面轻微颤动,铜蹄一掀,想踩死乌曜。
“大人!让开!”白夜赶上前,埋首亮出利角,俯身猛冲摆出了同归于尽的姿态。
乌曜不肯白夜再受重创,对准窥寙的前蹄,咬牙使出残余的力量,一道赤色带状灵光倏地缠住了窥寙的脚,那妖兽一个踉跄,速度太快,后半身翻转起来,背正插入白夜的锋利长角。
“哇!”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厉啼叫,窥寙庞大的身躯压下来,白夜欲拔角脱身,略微慢了半步,窥寙崩石一样倒塌,白夜亦被带倒。
“轰隆轰隆!”
两头猛兽坠地,犹如两记重锤落下,乌曜觉得山崖都在晃动。他竭力稳住身子。震耳欲聋的回声渐渐平息,白夜费力拔出长角,口吐鲜血,再难支持摇摇欲倒;而窥窳伤口血如喷泉,它粗喘着气,挣扎几下血喷得更厉害,遂停止动作。
陡然“嘎呀嘎呀”的鸣叫又在山间激荡起来,对面山头飞来数十只鸱枭,乌首黑羽,如夜的碎片纷乱扑扬,气势汹汹劈头盖脸。这些鸟体型虽小牙爪却利,最善群而攻之。白夜不顾重伤,忙载着乌曜,要离开这一是非之地。
一群鸱枭受血腥味吸引,包围窥窳。窥窳那般强壮皮厚,受鸱枭攻击竟也是哀鸣不断,仓皇逃走,一路血污蜿蜒。
另一群恃着乌曜灵力衰微,追逐乌曜白夜不放。它们身形灵巧,利爪专挑白夜柔软的鼻子眼睛部位下手,白夜攻击不得防守也难;除了利爪抓挠,尖喙直戳乌曜的眼睛,乌曜护住头脸,手上俱被抓啄出不少伤口。
白夜躲避不得,想往上峰跑,鸱枭知道峰顶有变,阻住去路,攻击更加猛烈。白夜不复往日敏捷灵活,只能左突右窜,乌曜挡避攻击一时没坐稳,从白夜身上跌落下去,直坠深渊。
“大人!”
钟山高耸于云层上,半山之中云烟悬浮,雾气蒸腾,乌曜转瞬便跌入雾霭,白夜惊惶的声音也被云雾吞没。
不知坠了多久,他干脆集中最后的意念凝聚灵力,指环和光微微,身体的下坠渐渐慢下来,可是他已没有余力操控上升,眼前一片白茫茫,哪里辨得清状况,也亏了云层厚,那群鸟有所惧忌,未再穷追不舍。白夜不受自己牵累,应该无事,只不知伤势如何。
乌曜东想西想,发现雾气淡了,四周境景有了朦胧轮廓,斜伸的树木,突兀的岩石,稀疏凌乱的草丛,影影绰绰,自己落入数山包围的山谷里。这一处深谷不知底在哪里,得想办法靠近山崖。乌曜左右向下留意有没有靠得更近的攀援物,他不敢妄动。
“喔要!”
乌曜怀疑自己幻听,突然后颈衣领被勾住,身子一顿,接着慢慢上升,他抬头欲看个究竟。
“别……动……”
那细细的声音像是咬牙使了所有的力气,勉强把他拉向附近山岩。乌曜忙屏着呼吸,深怕增加一点重量。然而没过一会,虽在不断靠近岩石,乌曜身子已慢慢呈下降趋势。
情势不妙,乌曜瞅准离自己最近的树丛,暗运灵力辅助,一点一点,手碰到了伸在最外面的树枝。心里刚有一丝松懈,拉住自己的力气突然消失,身体一坠,乌曜慌忙抓住到手的枝条。
“哗啦”树枝被乌曜拖得向下一垮,人一下贴在冰冷的石壁上,暂时静止。
“喔要!”
乌曜转头,看着一团小旋风在身边兜转,停在脸旁,“嗖”抱着他的脖子:“喔要,你好肥啊,那么重!”一双小胖爪爪抱着自己,毛茸茸的小脑袋在怀里拱来拱去,凉凉的小鼻头在脖子上蹭啊蹭,乌曜很怕痒,偏偏腾不出手,拼命大叫:“重你还不快放手!树要压断了!”
像是印证似的,枝条“卡卡”作响。珞珞哪里理会,细声细气撒娇:“抱着多夺没有喔要舒服。喔要,几南不救我……”
小肥身子还在扭,扭得枝条终于“啪”地断了!
乌曜心如死灰。松手赶忙托起珞珞。就在一瞬间,“咚!”屁股一阵痛,痛得叫不出声来,原来他离一块突起的大石只有几米距离!珞珞真可恶,也不说明,白白叫人虚惊一场。
珞珞四肢紧紧巴住乌曜:“喔要,多夺不舒服,喔要……”
“喔要喔要,你要我的命啊!”
珞珞的毛绒大尾巴跟着身子扭,擦着乌曜的鼻子,乌曜打个喷嚏,一把抓住祸首尾巴,把珞珞倒提起来:“你不是回去了?又跑出来了?”
珞珞伸着小爪子,可惜够不着乌曜,斜尖尖的大眼睛眨两下,立刻眼泪汪汪了。
忽然手一指他身后:“喔要……你看……”
“你骗我……”乌曜本来要发脾气,听到响动一回头,一块大石头冲破白雾迎面掷来,乌曜抱住珞珞伏低身子闪躲,紧接着又来一块,乌曜只觉后背重重一击,短暂麻木后一阵剧痛,眼冒金星。
有谁比我惨啊!一个接一个的怎么遇上这么多妖兽?
外面是悬崖,后面有妖兽伏击,乌曜只能以自己为掩体,护着珞珞,尽量减少伤害。珞珞抬头张望,大叫:“多夺,多夺,救命啊!”
“咻——”又一块大石头来势迅猛,乌曜连眼睛都没来得及闭上,石头已到了面前,千钧一发之际,忽然化为烟尘,无声吹散。
妖兽的哀乞声响起又消失。一道蓝光裹着乌曜,他和珞珞漂浮起来,穿过雾气来到山崖开阔地,缓缓落在一块巨石前。
“这个时侯想起我了?白白养你几百年,为了一个臭小子就不要你义父了,哼!”声音沉稳,语气幽幽然满是不悦。
黑色披风一展,迷雾俱散,乌曜抬头一看,站在面前如巨岩伫立的正是山神崆夺,神俊英武,凛然莫测。
微微泛着蓝紫色光泽的长发披覆全背,长脸修眉,一双目光深幽的狭长眼睛,鼻子高挺,唇线分明,下巴硬朗,嘴角扬起时,左边会露出一颗獠牙牙尖来。身形高大魁梧,外罩披风,内里一件软豪编织的短袖黑甲,露出的肌肤俱覆有指甲大小的银色鳞片,幽然寒光一直延伸至颈上。
“哼!”珞珞翘翘鼻子,扭头死死抱着乌曜,不看她义父。
乌曜终于懂了她说的“舒服”何意,敢情是嫌山神大人身上长的那鳞甲硌人!小狐狸你把我当什么,抱枕啊?难怪这样不怕人,对着如此威武的山神大人都敢使小性子!
“乌曜见过山神大人,多谢大人救命。”乌曜扯下珞珞,上前行礼。
“哎哟!”
珞珞还往他身上扑,碰到他的伤口,乌曜恨不得拧她的耳朵!
“多夺,给乌曜治伤!”珞珞见乌曜背后血肉模糊,皱着小脸抬眼嘟嘴说道。
“你叫谁?”崆夺冷着脸。
“………阿爹~~”小狐狸三步两蹦窜上崆夺的手。
那一瞬间,乌曜好像看到一张粉红水嫩的小脸对着崆夺娇滴滴的笑,再眨眼细看,还是那黑绒绒的小尖脸。乌曜翻个白眼,想,完了,我都伤出幻觉了。
崆夺一步跨到乌曜面前,手掌一拍他的背,乌曜几乎惨叫,有其女必有其父,这对父女都是虐待狂啊!
紧接着一股暖流自背注入全身,不仅伤不疼了,无力感也消失,精力倍增,灵气自如在体内流转,指环光润斐然。珞珞高兴了,正欲抱住乌曜,崆夺拎起她来:“现在该跟我回去了吧?还有什么借口?”
“我不回去!我要去郢都!”珞珞耍无赖。
崆夺冷笑道:“那是人聚集的地方,你这次是碰上这两个人,若是那些不知利害的愚蠢家伙,你会吃什么亏还不知道呢!”也不再多说,大手在珞珞脸前一悠,珞珞头一歪,睡着了。
早点这样不就结了?乌曜心里嘀咕。
“你比我想象的有本事啊,鵕鸟变身连一般山神都不敢小觑,你竟能将它碎灭。将来你也是影响天地之变的人,我救你也不浪费。”崆夺用披风裹紧珞珞,转头凝视着他,目光复杂,“灵巫后人难继,总算现有的两个不是太差,不过……”
乌曜不知道这番话是赞扬还是挖苦。刚要接口,崆夺嘴角一牵,笑得诡异,近身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四个字,也不看他反应,飘然而去,隐入雾山中。
乌曜站着没动。
他说,小心子兰。
作者有话要说:
☆、二十一钟山钦狉
在鵕鸟被乌曜击得粉碎的同时,山林深处袭来一股黑雾,炎炎蠕来,遮了半个天空,其来路上所有物体都被浓雾吞噬。子兰本欲救助落崖的乌曜,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那毒雾越来越近,其中原来是一只巨鸟,一股阴戾之气,笼罩周身,行动没有鵕鸟迅捷,然而所过之处树木枯焦化为灰烬,岩石碎裂,一片疮痍惨象。
子兰忙以灵力防护,以免瘴雾近身。阖乱感受到异样危险,早已护候在侧,喉中发出低吼,两眼精光警生。子兰想到白夜的教训,令阖乱稍稍后退,不要轻易进攻。
银色灵光环绕下,看到那妖禽森森逼近,形状似雕,身上盘绕墨色遒纹;白首厉眼,两眼各斜生一道玄纹,更显肃杀之意;弯钩赤红尖喙,两只虎爪利不可挡,翼若浮天之云,叫声凌厉幽长,令人不寒而栗。
如子兰所料,这正是大鹗,神钦狉的化生。
神帝颛顼(专续)死后化生鱼妇,归于混沌,传言复活却不见踪迹;神帝江成为万千山川神灵之首,然而这番变故之后神钦狉公然挑战神帝之位,竟与鼓神合谋杀江夺位,最后被诛于此地。
两神化生后戾气不消,控制钟山,对想来参神路过此地,负责与神灵沟通的灵巫最不留情——这也导致灵巫望而止步不能得到神旨,从而成了使灵巫之声望日益衰落的一个原因。
“克——”又是一声厉鸣威吓,它悬在半空盯着子兰,褐瞳红光似燃烧的烈焰。
如此接近,子兰望着那双火一般悍戾的目光,心中生起一丝嘲悯厌讥之情。这便是昔时赫赫有名的钦狉大神,只因为野心非常,桀骜不驯,神叛灵离而成了扰荡人间的妖兽!
谁说只有人是贪婪狠毒的?神与神之间,和人不是也一样么,勾心斗角党同伐异,胜者为王败者寇!
既然有翻天覆地之心,就要有承担一切后果的勇气。没有玉石俱焚的傲然而死得不甘;化作妖兽,失去前世的记忆又不能忘记仇恨,岂不是很可悲?
腿又开始疼痛,然而这一次多少不同,因为里面伴随着一股欲冲破阻碍的涌动。
山神崆夺念的到底是什么咒语?子兰本来以为那是帮助他消除腿疾之患,如今看来不对。
事实上,他没有把和山神见面的全部经过告诉乌曜。
当他问起先生去幽都山的事时,崆夺眉头一挑,轻笑,说:“去过。你这一问我想起来,为了免得珞珞又寻到你们,我还要做一件事。虽然灵均未必愿意,不过你们既然来到此地,你受这样的束缚是过不去的,我助你一次,算是对你们善待珞珞的回报。”
说了崆夺两指一弹,一朵火花绽燃,他低声吟唱几句,那灵花一闪,窜入子兰体内,左腿立刻如水入油锅,炸裂爆突,抽髓刺骨的疼,“啊!”子兰猝不及防,踉跄欲厥,一下坐在地上。
珞珞吓得也不哭了,愣怔怔:“……几南……”崆夺用手挡住珞珞视线,神情平静。
说来奇怪,那疼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恶浪席卷扑来,潮退而去。最后余痛如钝刀割磨,相比已好得多了。子兰冷汗涔涔,大口喘气,手脚还在发抖。他不愿如此狼狈地任崆夺注视,咬牙摇摇晃晃站起来。
崆夺微微点头,眼里有一丝赞赏,笑道:“它已经醒了,不过还需一条咒语解锁。”
“它”是什么?解锁?
大鹗恶目耽耽相向,亮出虎猛之爪。
子兰没有轻举妄动,不理会腿上翻涌的痛苦,默默积蓄灵力。乌曜一时大意,现况不明,如果自己也遭意外,就什么也挽回不了了。
我不能输在这里,一切还没开始。
大鹗盯着子兰,双翼一拍,虎爪大张,流星般袭来,子兰左手一挥,一道灵剑刺向它的眼睛,同时那阖乱乘机咬向大鹗的右翼,这一夹击只要一处有利便能决定结果。那大鹗动作太快,见灵光射来一转方向,欲往上行,腹部暴露在阖乱面前,阖乱张开血盆大口,要咬断大鹗的虎爪。
“克——”大鹗猛烈扇动巨翼,气流瞬间形成涡旋,弹向阖乱,阖乱躲闪不及正面受创。大鹗得了转机,一旋身飞至上方利爪抓向阖乱的背。乍起银白长练欲锁虎爪,大鹗缩回爪一扭头,眼中红光一亮,口一张,一股黑雾向子兰扑来!
子兰大惊,闪身的同时运起灵盾挡住,勉强躲开,半截袖子已成焦黑萎缩,丝丝作响。阖乱挺身欲咬,大鹗飞上高空,盘桓俯瞰。
“阖乱,回来。”子兰倚着一块略凸起的岩石稍作歇息。
这一片只有枯木焦石,无法隐蔽,却利于大鹗进攻。鵕鸟与大鹗盘踞在此,乃是用心营划。把它们看成无知妖兽,险些丧命。
刚刚大鹗知道子兰已射出一道灵光,必然来不及再运灵力,竟然乘机进攻,子兰虽有所警惕,也没想到它口中能喷毒气。现在想来,它转身攻击阖乱,也可能就是诱引子兰出手保护阖乱。
竟有这样的妖禽!
一刹那子兰心念电闪:我要得到它!
可是这谈何容易。灵巫通常使用灵力驱散妖兽即可,尽量不要杀害。而妖兽见势不对亦会逃跑。只有选中合适的妖兽,又有足够灵力操控,才可能收服。
现在大鹗来势凶猛,不会善罢甘休,杀它已是很难,要凌驾其上收服它更是难上加难!
然而子兰这一念头越来越强烈。来到这深山中不就是为了增加自己的能力吗?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这般强悍的妖兽,如果有它相助……不过,如果收服不成,就会反被吞食,须得试探一下,自己的灵力在什么程度,有多大的把握。
阖乱得了子兰指令,抢先发起进攻,双翼伸展,咆哮着冲上高空,大鹗早已耐不住,一声长鸣,眼中瞪起杀戮之光,急急俯冲,双方一触即发!
子兰蓄足了灵力,左手画出一个大圈叫一声:“阖乱!”
阖乱猛然隐身,三束银白灵光划过半空分别束住大鹗的头与左右翼,顷刻汇聚交融把大鹗全身裹住,令它动弹不得。
大鹗拼命挣扎,被银光牢牢锁住,只能在空中上下摇摆。然而这只是极短的优势,子兰感到心跳急速,人要喘不过气,腿上的疼痛阵阵袭来,伴随有突窜翻腾的涌动,一次比一次猛烈,让他几乎站立不稳,只能咬紧牙关忍耐。
“啪!”银色光罩被大鹗的翅膀撞出了一个洞,很快出现了第二个。
子兰收回手,任大鹗在残破的光罩中抗挣。他深深吸气,擦擦嘴角的血迹。凭他现在的能力,差距太大,不可能收服大鹗。
现在要做选择了。
也许可以逃跑,或者,抓住另一个机会。
崆夺把最后解锁的咒语告诉了他,却又意味深长说了这样一番话:“解锁之后你的灵力可以大增,不过,自然要付出代价!那时,也许你会觉得你现在的灵力不能增长也未必是坏事,你仔细想清楚。”
“什么代价?”
“你心里最看重什么?”
崆夺没有答他,反问了一句,在子兰迟疑的刹那,融于黑夜,珞珞的哭声也消失了。
能够灵力大增……
你心里最看重什么?
大鹗冲破光罩,俯身要袭击子兰,阖乱突然在它上方现身,血口大张,强健锋利的前爪拍向大鹗的脑袋,大鹗急忙回身应战,双方厮杀起来。大鹗巨翼改变方向不太灵活,阖乱始终守于大鹗上方,这才不致处于劣势,不过想来坚持不了太久。
该怎么办?
做任何事当然都要付出代价。
我看重什么?如果没有足够的实力,什么也休想得到!
为灵力大增,付出的代价,我能接受!
“冥凌遍行,墨索脱系,玄移兮!”
子兰吟出咒语,左腿剧烈一颤,似有什么摆脱了最后的桎梏,在体内穿梭,迅速上行。
子兰顿时觉得乱刺扎心,眼珠暴胀,头痛欲裂,“嗖”的一下,有什么从额头穿破窜出。
子兰睁眼一看,一条细长的黑影在眼前抖动游延,享受其久失的自由,然后找到入口,一点一点游动从头至尾消失于空中。
而子兰看清此物,心里震惊如惊涛骇浪!这个打击比前番痛楚更叫他难以承受。
“大人!”
阖乱同大鹗周旋,已支撑不住。子兰不再多想,左手旋出光环,将大鹗环罩着,阖乱乘机跳开。大鹗有了上一次挣脱的经验,挺伸双翼,银光流动至巨翼,笼罩于身上的灵光稀薄了,大鹗张开利喙,欲刺破灵光。
子兰此时觉得身体轻捷,灵力源源不断在体内鼓荡。左手一抬,银白弧光覆上大鹗白首,大鹗躲避不开,口一张,一腔黑雾喷射而出,它赶在束缚之前以攻为守。子兰回手以光盾护身,知道不能轻敌,就算现在自己没有腿疾束缚,也只是勉强胜过一层,而且收服最要时间,不知这大鹗会顽抗到何时,不能滥用力量。
大鹗始终挣脱不出来,渐渐急躁,嘶鸣厉叫,巨翼扑飞,都没有用,子兰看它反抗激烈一点就加一份束缚,不急于立刻降伏。
相持许久,大鹗余力耗尽,疲惫不堪,口中换了哀鸣,慢慢飞低,最后落下,身形也缩小了一圈。子兰不敢掉以轻心,只等它眼中戾光褪尽,瞳色转深,才徐徐收了灵力。
大鹗俯首。
子兰站正,理了理稍微凌乱的头发和残破的襦衣。举起黑瑾指环,沉声轻唱:
“忠以兮贞,灵修尔保。”
指环灵光悠然运转。
“朕,楚国芈氏灵兰,以灵巫的名义与尔交换契约。尔为守护,不离不弃。”
咬破指尖,滴灵血于指环上,殷红的血灵动扩散。
“鹗,赐你以牧挚之名,意为性烈如火,绞杀不祥。”
银白色的光再次包围大鹗,涤净其戾垢,墨色张纹分明,眼底褐光烁烁。
“是,大人。”牧挚应答,声音沉浑有力。
子兰松懈下来,顾不得难看,坐在地上。如果不是泥污遍地,他恨不得躺下去。先前的愤恨震惊又涌上心头。
先生他,是真的容不得自己!
母亲知道吗?父王知道吗?
从小忍受的苦痛屈辱,都是因为这腿上的疾患,原来是人为的残忍!而且,对他做出这种事情的,是先生,是灵均大人!
他看得清清楚楚,那束缚他灵力的,是幽都山的玄螭,传说一种可潜行的灵蛇,能吞噬人的能力,甚至可以控制受缚者的行动。若将蛇卵用巫术植入灵巫体内,即可消减巫师的灵力,压抑灵力增长。
怪不得山神崆夺说以免珞珞再寻到他们。他与乌曜本以为珞珞溜出幽都山偶然碰上他们,因贪吃与好奇一路跟着,哪知最初初吸引珞珞找到他们的是子兰身上玄螭特有的幽都山气息!
能够进入幽都山并施出这种巫术,楚国上下只有先生做得到。山神崆夺已证实他去过——不是为了那个孩子,而是要束缚自己。在他甫出生时先生就开始顾虑提防,何不干脆杀掉他?
是了,他是王子,所以这样最好不过,不为人觉察的,让他沦落平常,比杀了他简单得多!好一个国人眼中贤能仁慈的大巫师!优雅谦和,风华无双!
但他的预测是正确的不是吗?子兰,果真生就是一个不甘人下,拥有野心的叛逆者!
子兰不自主狂笑起来。残树参差颓立,碎石零乱突兀,山顶野地空旷,回荡着他疯狂的笑声,与风的呼啸淆乱一体。
阖乱与牧挚只是静静卧候一旁。
良久,汗水粘着他的几丝乱发,身前后背的汗水被山风吹干,全身一阵阵发冷。
他不能分辨,是枉受苦楚屈辱让自己更加愤怒,还是害他受这番苦楚的人是先生更叫他不能承受。
是那个人,那个永远用温和目光微笑看着他的人;
那个任他说出偏激无礼的话,只在眼里流露哀伤失望的人;
那个用温暖的怀抱救他出无边黑暗噩梦的人;
那个给空冷死寂的宫殿里带来和煦春意的人……
这就是代价?
不,不,该来的事情总要来,即使痛苦,也比被欺骗好。
一切刚刚开始。如果这个世界没有什么值得在乎,更容易舍弃,更利于得到,是不是?
“……走吧,去找乌曜。”
失去了统治者的崾崖少了肃怖,更显空旷和凄凉。大风狂啸呼吼,刮过死气沉沉的山林,上空云雾漫卷,吹散复而聚涌,满目昏沉阴暗依旧。
作者有话要说:
☆、二十二金翼血蚁
山雨又来,蒙蒙笼着天地,一切景象模糊难辨。子兰乘着阖乱穿行于绵绵雨雾中,沿着钟山群峰向下搜寻。
有阖乱辨寻气息,方向没错,而万丈深壑,乌曜生死难测。他心里不住猜测,就算白夜受了重伤,只要乌曜活着,也会拼力带他回来……然而过去了这么长的时间……
阖乱一声低吼,意在提醒子兰有不明身份者靠近。随即一道矫健轻捷的身影穿破浓雾停在子兰前方半空。
是一头漂亮的孟极,身形修长如豹,雪白的皮毛上,花纹绚烂,额前一道赤色烙印,景光熠熠。她仰头甩一甩身上的雾珠,打量面前乘着穷奇的巫师:雨气沾湿了他的头发与襦衣,俊秀的脸上不知是汗还是雨水,宛如镀上一层银光,而双眉紧蹙,目光焦灼恨不能穿透障碍,薄薄的唇线紧抿,嘴角下沉。
孟极略俯首行礼,开口道:“是灵兰大人么?我叫捷岸,是灵曜大人的守护。大人命我来找寻接应灵兰大人,刚才我先去了崾崖。”
子兰微微点一点头。能够收服守护兽,看来乌曜不仅没有大碍,也许能力比自己想的更要好一些。放了心松一口气,嘴角微扬,继而意识到自己的变化,擦脸的手一顿,眉头一蹙。
定定心,子兰轻拍阖乱:“走!”
有捷岸在前领路,阖乱紧跟其后,在湿气弥漫的密林间灵活穿梭,很快找到了乌曜。
“嗒。”阖乱轻巧地落在山林开阔处,子兰下来,听到林中有声响,红色光芒照亮了一圈黑阴阴的树。那光芒赤色浑厚纯正,显示着拥有者灵力的充盈尚上。
“嚣,赐你以沓举之名,臂力无双,铲除恶行!”
“是!”
子兰望去,一只体格壮硕的嚣接受了乌曜的降服,正俯首叩拜,接着机敏地站起身冲着子兰的方向转身警惕望来。
这只嚣比一般猩猩要高大,直立如一小巨人,头时时触碰到离地约一丈高的枝桠,两只强臂垂长过膝,臂上毫毛寸长,条纹斑斓,手指微微曲蜷,骨节突出,皮茧粗厚。他站立不动,双目犀亮地审视子兰,而身后一条一米多的虎纹长尾有力地击打地面,潮湿的腐叶层发出沉闷的声音。
乌曜亦转过脸来,他那一向张扬不驯服的黑发湿答答贴着额头,两眼如浸了雾水般润泽黑亮,呼出的热气凝结成雾飘上脸庞,嘴边还残有未擦干净的血迹,身上衣衫划破了好几处,沾了不少血污和泥水。
子兰眼里划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想说什么,终于没有开口,微微侧开脸。
乌曜静默了一会,随手抹去脸上的雨水,浓眉一扬,恢复了原先随意散漫的样子,咧嘴笑着,慢慢走向子兰。他见子兰眼神闪烁不看自己,嘴角就歪出个坏笑,张开双手扑过去:“子兰!美人!”
料想子兰要躲,谁知子兰没想到他忽然来这么一下,不及反应,被乌曜扑了个正着,站立不稳,两人一起倒在泥泞里。
乌曜还没爬起来,子兰看着自己一身脏污,气恼不过,两手一推,乌曜跌坐到了地上,看肩上带着两个泥手印,哈哈一笑,道:“是了是了,这下放心了!我说刚才那个别别扭扭的人,不会是哪个妖怪变的吧?检验一下,果然还是那个狠毒讨厌的子兰啊!”
子兰恶狠狠瞪他,脸上换了冷漠的表情,站起来,不自觉英眉略略舒展。这乌曜刚经历一番惊险,就有心情乱开玩笑,自然不用担心,子兰也不想再和他多说,吩咐阖乱近前好卸下行囊。
乌曜过来帮忙,将行囊分开背好,说:“唉,真是无情啊,我跌下悬崖,绝处逢生,你也算逃过一劫,两人不是该抱头痛苦一番?患难见真情啊,你一句安慰也没有!”
子兰冷冷说:“你慌着连收两个守护,自然是控制自如,人还会有什么问题,用得着安慰?”
“这倒是,我这两个守护如何?”乌曜喜滋滋,赶紧炫耀。子兰欲言又止,走了几步还是说道:“就算灵力掌控得了,何必一次收两个。”
“哪里是我想收服,白夜受了重伤,我暂时要他不必跟着,可是这一路碰上多少麻烦!嗯,这半天已经好多了,大概有捷岸的原因。” 乌曜叹口气,苦笑着让子兰看他一身狼狈,“你看,嚣把我的后背要砸断了,亏了崆夺大人替我疗伤,不然没有足够的能力对抗妖兽。”
“崆夺?他没走?”子兰脚步一停。
乌曜扫他一眼,面色如常地看着前面:“嗯,大概知道我们有危险,崆夺大人才出手相救。珞珞还要胡闹,被强行带回去了,此时已在幽都山了吧?”
“……你收服的嚣可是伤你那一个?”
“是啊。那只嚣本来畏惧山神躲起来,我转了两道山弯不巧还是碰上,见他臂力惊人,隔山投掷还威力不减,干脆决定收服他,便叫捷岸去找你,正好赶上。”
子兰沉默,乌曜说得轻松,而这钟山妖兽不同寻常,想必也多有苦战,他那半身伤痕就足以说明一切了。崆夺大人已回幽都山,有些事情当时未问个明白——何况他也不一定肯说,想弄清楚只有靠自己了。
抬头看前方山崖之外。雨停了,远处云烟升腾,随风散淡,山峦跌宕起伏,分明可见一条大河如长练萦绕山间,延入云中。这是观水,弯延环绕泰器山,汇流入这里看不见的西边的沙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