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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非 白 当前章节:14879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9:48

他在空中时已朦胧看到此景,心里当时就有些疑惑,停了停,终于问道:“阖乱搜寻你的气息,我看不像你跌落的方向,你怎么不乘着守护寻上来,却一个人往前走?”

这儿接近泰器山,乌曜显然是靠了守护兽才到此处。

“你有点笨呐!”乌曜白他一眼,四下望望,凑近子兰悄悄说,“我已经摔下来了,还往回走做什么?碰到危及性命之事守护兽帮忙,神灵也不会太苛求计较吧?你看这已到了钟山山脚,如果步行,还不知多少天呢!”

子兰想起自己乘着阖乱寻来时山林里妖兽影蔽,恶灵气息浓重,看了乌曜两眼,没吭声。乌曜瞧子兰那眼神,便说:“这有什么奇怪的,若是师父在,我当然不好如此,他老人家太多麻烦禁令。现在嘛,我知道你会赞同,是吧,嘿嘿!”

他老人家……

先生十五岁出师,十七岁主持宗庙祭礼,二十二岁即升为左徒大夫,地位仅次于令尹,如今也不过三十二岁……乌曜真敢说啊。

子兰不热,而额上有流汗的感觉。他自知一向忤逆先生多有不敬,而乌曜这样没大没小的弟子恐怕也是少有。

若是平时,也许他会讽刺几句,然而话题转到灵均,他心里埋了根刺,时时隐隐作痛,遂不发一言。

他本来放松的脸又转为阴沉,乌曜见惯了他阴晴不定的样子,也没太在意。

捷岸寻到一处干燥洞穴,下临幽泉,是依照子兰的要求觅得的休息地,这才得以休整养伤。经历将近一日的险恶,两人俱疲惫不堪,乌曜自己不在乎,被子兰逼着擦洗了脸上手脚的污泥。两人身上的襦衣湿透了,好在洞里宽敞,架起来烘烤。两人放心倒头大睡。

第二日有了精神,下山似乎也顺利,暮色里他们如愿来到泰器山山麓,直接在观水岸边歇下。途中碰上几个妖兽,不需他们费神,早有守护兽清除干净。子兰也把自己收服牧挚的事简单说了一下。

“你的腿没事么?”乌曜听郁姝说过子兰过分运用灵力时腿疾会发作,他也记得四人被巴巫务昌追捕时子兰的异样,又知那大鹗的厉害,尤其是亲历了鵕鸟的本事,这大鹗比起鵕鸟更不寻常,所以忍不住问道。

子兰迟疑了一下,说:“我的腿疾……还好。”

“咦?”

“……并不要紧,出师以后使用灵力似乎不会牵痛腿了。”子兰瞧乌曜欲追问到底的架势,简单堵住了他的疑难。

乌曜替他高兴,一笑之后忽然眼神一黯,似乎想起什么,面色便有点僵硬,笑笑没再多话。

子兰飞快扫视他一眼,也不再多言。

这一路上,也是两人之间总有几分不同以往的尴尬,各怀心事,亦没有争执笑闹,埋头赶路,自然走得快。

黑魆魆群山环绕托起的一片暗蓝夜空,沉重的云层边隙透出惨淡缺月,笼着一层苍白光晕。幽远深谷里有野兽长啸,孤厉凄冷回荡不绝。

篝火噼啪响,用树枝串烧的鱼肉阵阵飘香。火上烤得香喷喷的是观水里的文鳐鱼。

文鳐鱼鱼身黑文,唇似喙而浅红色,生着鸟一样的翅膀,到了夜里可以腾空滑翔,那翅上有一层油膜,夜里出了水羽光莹莹。文鳐鱼鱼肉鲜美甜香,带一丝微酸,恰好止腻腥。

沓举这守护兽攻击乌曜时锲而不舍,现在更尽心尽力,乌曜令他帮着捕鱼,他毫无怨言,长手大脚在水里一通乱搅乱打,不少鱼被击昏了浮上来,乐得乌曜哈哈笑,子兰无可奈何。

两人边烤边吃。

乌曜叹一叹,说:“要是珞珞见了这好玩的,不知道会疯成什么样?这小家伙缠着挺烦人的,走了吧,还觉得少点什么。”子兰不答话。

“你给点反应行么?我不是一个人在说话!不知郁姝他们在做什么?师父怎样呢?我们出来一个月了吧?”

“……是。”

“我主要是想说前两个问题。”

“……”

“烨罗大人肯放了师父吗?她好不容易带走师父。”

子兰垂眼,道:“先生喝了忘忧涎失了记忆,还是那个人么,留在身边又有何意义?自我欺骗罢了。”

“唉,真是,说你心思细吧,连这也不懂,这就是烨罗大人的痴情,留不住心也要留住他的人啊!如果郁姝没了记忆,你会不会坚持留住她?”

“我岂会让她变成那样。”子兰这次回答迅速,横了乌曜一眼。

“切,假如而已,你对郁姝啊,总是不冷不热的,就算她不会失忆,小心以后有人将她抢走!”

子兰抽起一根木柴丢入火里,砸得火花四溅。

“你不信?你记得尹苴吧?难道你看不出来,他就喜欢郁姝,可惜早早回赵国去了,不然的话……”

“那个尹苴,你相信他是赵人?”子兰转了话题。

乌曜一愣,道:“你看出什么了?”

“他在撒谎。”

“你怎么知道?”

“那尹苴服饰平常,举止却不一般,我替他占了一卦,那气象不是平凡人家。而中原诸国,虽羡慕我楚国富华,却向来称我们为南蛮;赵出于晋国,自命王室诸侯,竟有贵族之人千里迢迢抱着仰慕之心来楚游历,你信么?”

“总有例外吧?你见过多少赵人?”乌曜不以为然。

“哼!赵国承袭周室火德,又因为木助火性,为求火德愈烈便以木德为辅,所以最注重赤色与蓝色。你看那尹苴,打扮就算了,他那御身宝剑,上面装饰却以黑绿为主,兽纹也不是周室所重。”

“……他已走了,何必再探究不休。”乌曜默然半晌,说了这么一句。

子兰悟出来,问:“莫非你当时就知道?”

“不。”乌曜摇摇头,“我也是后来慢慢想到的,师父突然要他回去,我看护那侍卫,听他夜里说胡话是浓重秦腔。不过,他只不过来游玩,懒得再去多想。”

“只怕他来得莫名,走得蹊跷!我都能看出来,难道先生会不知道?为何不同你们说清楚?”

“楚秦大战将来,先生也是想到不愿牵连无辜,所以叫他立刻离楚回赵,谁又知道后来会发生那么多事?”

“不错,我也疏忽了。”子兰眼神一沉。也许那与秦勾结的巴人就是尹苴引来也说不定,当时想再多观察,不曾小心提防。女媭大人说起指环的秘密,而此次玄螭解缚,令他有了更多猜测。

溪水绕过错乱的石块高高低低流去,水光隐隐约约。“泼拉泼拉”,时时听得文鳐鱼跃出水面的声响,还可见微弱的光芒跳跃闪动。

“这种时候尹苴瞒着不愿说出真实身份,也不奇怪。”

“……那好,不说他这一过客,”子兰意味深长瞟了乌曜一眼,“如果是先生欺骗你,你会如何想?”

“师父么?他会骗人的话那也不错啊,现在是我经常骗骗他,我看他正经的样子都看烦了,正好扯平,呵!“乌曜仰身大刺刺一躺,看着夜空。

“哼,你不必说得痛快,越是你相信的人,那欺骗也许就越可怕,你怎么知道自己是不是被利用……”子兰说了一半陡然停下,他自觉心底一股寒意升起,竟不肯想下去。

乌曜凉凉的眼神看他一下,脸仍是朝着黑色天幕,幽幽道:“就算欺骗,也是有他的原因吧,难道你就不曾骗过人么?”

子兰一怔,乌曜没再说下去。

溪水哗哗,分外清晰,鱼跃的声音少了,而远处莹莹光点多了起来,成簇成团的闪耀,形成小小光球,乍看正如萤火虫群群飞舞。

混成黑黝黝一体的灌木丛林前,这一团团的明亮光球渐渐移近,亮光闪闪。

子兰跃起,乌曜也看到光球了,忙起身:“是什么?不会是……”

无数薄薄铁片相摩擦的声音极其刺耳的传来,他的侥幸之心破灭。

“金翼血蚁!”

阖乱、捷岸与沓举一起现身,齐喊:“大人!”等它们靠近就晚了,守护兽先发起进攻。

沓举跳入水中,擎起一块巨石,一声大吼掷出几百米远,几团光球贴着巨石坠落水中消失了,激起的无数水花里,陆陆续续窜起光点,摇摇晃晃融入其他的光球。而这一刺激下,丛林里升起了更多光球,看的人心里发怵。

沓举继续投掷,而它们已懂得群体散开闪躲巨石,沓举收效极小。

阖乱飞近光球,大翼扑展掀起大风,轻飘飘的光球被吹得上下颠仆,光点左右分散,可只要风一停又聚拢了,移动得更迅速。阖乱扑袭几次均无功。

“嗷!”一声受痛的吼叫,阖乱前肢跃起,在空中躬身弹踢,腾跳不休,“大人!”

捷岸护在设下灵光护盾的乌曜身旁,此时说道:“大人,他受了袭击。”

子兰前跨两部,令阖乱回来,指环引出一股强力旋风,席卷阖乱而过,几点亮晶晶的碎片裹在风里消逝了。再看阖乱身上靠近颈部的地方几排豆大血孔,有的还残留血蚁半个身子,或嘴钳铁钩,伤口沁出的血珠颗颗滚落。

子兰迅速替阖乱抹上止血药。那金翼血蚁体型只有甲虫大小,钳口占了身子一半,咬住猎物不会放松,吸血的同时释放毒液,令猎物麻痹,伤口溃烂难以愈合。

乌曜子兰果断令守护兽退下,又熄灭了篝火。一片黑暗中,只有二人的护体灵光闪烁,一银白一赤红,分外耀眼。

子兰轻声又唤道:“牧挚!”

大鹗应声出现,乌曜还是第一次看到他,有如半片浮云罩在头顶。只见他稍稍前移,黄色瞳光一闪,张嘴喷出浓雾。

传说神帝在剿灭叛乱中受伤,途经泰器山时滴落的血化衍而生金翼血蚁,薄翼坚韧,夜里发出金色光芒,嘴钳锐利,喜光而嗜血,且无惧水火,若非体型微小,惧怕阳光,又只能在泰器山这多水川泽栖生,可能成为妖兽大害。

而牧挚喷出的雾阴寒毒冷,能枯木裂石,对付血蚁也算有余。毒雾所到处,只见金光暗灭,纷纷坠落。可惜光球分散浮于半空,牧挚的毒雾不能全面起到效果。

眼看许多光球距离这边只有几十米了,牧挚也只好拍击翅膀,以大风阻遏血蚁的前行。

子兰与乌曜对视一眼,怎么办?

作者有话要说:  看文愉快,欢迎交流!

☆、二十三二子生隙

仿佛受了召唤,四面的灌木丛林里俱有光球升起,渐成包围之势。他二人本来想驱散这些金翼血蚁,谁知越驱散血蚁数量越多,越加狂乱。

从碎石溪流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细碎急促的步子,如踩在心上令人发慌。

“子兰,地上!”

子兰低头,借着灵光一看,大片大片黑糊糊的不明物疯狂蔓延而来,吞没了暗淡浅灰的岩石和地面,向两人的方向急剧蠕动。黑色中有的地方闪出些亮光,眨眼浮上半空,飘入光球。

血蚁成虫生有薄翼,栖息于阴暗角落,吸血为食。而幼虫筑巢于草丛灌木根部湿润泥土下,没有翅膀,腹部稍大一点,嗜食血肉。这时倾巢而出,与空中血蚁上下夹击,势不可挡。

“还是先离开再说吧!”乌曜不由焦急道,那密密麻麻的黑色血蚁钳口咂摸声清清楚楚侵入耳内。

子兰无法,只好同意。他跃上牧挚的背,乌曜不愿挤着麻烦,唤出捷岸,两人开始逃命。

沿路传来野兽的惨叫声。

子兰俯瞰下方,捷岸带着乌曜在平阔的山林中穿梭,雪白的身影飞速矫健。捷岸不同于灵兽孛马,没有羽翼,就只能低空腾跃奔跑。后面几十米远是穷追不舍的索命吸血蚁群,再往后隐约能看到黑蚁群,垂死挣扎的野兽和白骨残骸。

“大人,前面也有血蚁!”牧挚提醒。

子兰发现前面一片低矮灌木群上方,浮动着不成形的金色幕帐,枝叶上也似繁星点点,恐怖的死亡之光,看了叫人头皮发麻。乌曜也看得分明,急令捷岸停下,以灵力护身。

牧挚飞低,子兰俯身向乌曜伸手:“快!上来!”

乌曜刚直起身伸出手,脸色一变,抬手一道灵光射向子兰。子兰欲反击,那赤色灵光却绕过子兰,瞬间化成光罩护在他身后,“啪啪”几声,子兰回头看,几只泥丸大小的血蚁撞上光罩弹开。

紧接着一声惨叫,乌曜险些从捷岸身上跌落。子兰忙发出灵光将乌曜提上来。乌曜疼得满脸冷汗。刚才他替子兰挡了血蚁,又要躲子兰的灵剑,自己的护体灵光消失,正被前方最先扑来的血蚁咬中肩。子兰运起银白色灵光拂过乌曜全身,乌曜喘一口气,脸色发白,说道:“捷岸……”

捷岸也中了袭击,嘶声吼叫挣扎,痛苦地扭动着身躯,想摆脱牢牢咬在身上的血蚁。子兰用灵力替捷岸除去血蚁,让她在血蚁幕帐袭近前隐身离开。

牧挚急速上升,入了云端。高空风大,血蚁被吹散了。而寒风猛烈,两人冻得发抖。为了避免寒气太重,牧挚稍稍飞低。那些血蚁难以上来,竟还是锲而不舍,一批批伺候游动于下方,幽光隐现。

金翼血蚁惧怕阳光,可现在离日出至少还有四个时辰,这么下去,不是被吃掉就是被冻死。

“你可以……用灵力离开。”乌曜伤口搽了药,人没事,有点虚弱。

“……你现在能做到么?”子兰沉默一会,问道。灵力强的巫师可以短暂遁形转移他处,然而轻易不可使用,且不说极其耗费灵力,若运用有所差错也会带来危险。

乌曜无力靠着子兰的背,苦笑:“我现在这个样子,大概做不到。”

“不如使用灵音。”

“不行!临行芦呈叮嘱了几遍啊,这是对神不敬。而且我也没力气。”乌曜立刻反对。

灵音能驱恶灵,是因为与神灵相通,代表神灵传达威慑之力。这里山川乃神灵主掌,在这里起灵音无疑有逾神之嫌。

子兰道:“金翼血蚁如此猖狂,灵气压制不住,前面槐江山是守护兽禁地,牧挚过不去,难道等死吗?”

芦呈提到金翼血蚁时好像说的没这么可怕,只交代以灵气护身,小心驱散,避免守护兽被袭击就完了。两人眼看着已接近目的地,哪知在这儿陷入困境。想想前面的鵕鸟大鹗,再看这群狂飞乱舞的金翼血蚁,以前登山的灵巫都那么厉害吗?还是说,先生的坚持是对的,他们确实年纪还小,灵力修炼不够,不能出师?

先生……

乌曜欲坐起,子兰猛地把他一按,说:“你救了我两次,我现在还你。”

乌曜:“什么?”

“不用再说了,其实你都知道对吧?”子兰移开一点距离,目光阴沉冷峻,身后是漫天零乱飞舞的乌黑长发,“你被鵕鸟袭击时我可以出手相救却没那么做,想窥探你的实力,你明明知道还装作若无其事;方才我以小人之心度你,差点伤你,你偏还要救我,可我子兰不想再欠你的人情!你说的没错,欺骗别人的事我绝对做得不少,今后亦会如此!”

“喂,我不是那么个意思啊……对,我知道!不过就算你出手也未必有用……”

“你怕我是在内疚?哼,我做事从不后悔!我送你离开就各自登山,两不相欠!”

说罢一道早准备好的灵光盈溢向乌曜,耀眼莹白的光芒裹住他欲躲闪的身影,刹那迸放,继而收缩成一团,待光芒消失,乌曜不见了。

子兰坐于牧挚背上,喘息不定。这可是他第一次正式以灵力遁形,而且是转移别人。

“大人!”牧挚一直观察着血蚁的动静,此时感到子兰灵力减弱,担心血蚁趁势进攻。

“牧挚,再降低一点。我不要紧,不能够自我遁形移换而已,已足够了……我要试试神的底线。”

淡薄的银光辉映,保护着一兽一人。有血蚁不畏洌风和灵力,此落彼起,想冲破防护穿透灵光。

子兰站起,深吸气,缓缓闭上眼睛。灵气在体内如丝如缕积蓄,汇涌冉冉上行,启口一声长啸,初出带了几分压抑释放的迫切,有些凌厉,奋然冲上云端。子兰转调舒吁,灵音轻回,几如凤啭游荡天际,幽远流沁,清冽而玲珑。

血蚁群闻声浮止,再如银瓶炸裂水浆激迸,骚动四散。子兰心里稍安,继续吟唱几声。仰望依旧漠漠昏黑的天穹,惨淡月影早已无踪,一时云屯席卷,骤然聚集。

忽一道电光穿透墨云,似要劈裂山岳,紧接着巨大的黑影从云间压下,不待他看清,“轰”的一声,子兰感觉胸口犹如重锤相击,一口热血随灵气喷出,眼前稀疏的金光瞬时消融入黑暗……

“当啷!”

陶罐骤然碎裂,冰冷的水“哗”地倾在郁姝身上。她心头一阵绞痛,忙靠着水边的树歇一歇,怔怔看着满地陶片湿泞,不祥之感涌上来。一旁和她同来的女娟放下水罐,替她擦拭水渍,道:“怎么了?”

“没事,大概天冷,罐子冻裂了。”郁姝扯起湿冷的袄裙,强笑道。娟担心道:“可你怎么脸色如此苍白?你已经好几天没休息了,还是……”郁姝摇摇头,道:“女媭大人与芦呈师兄不也如此吗?我又帮不上什么别的忙。我回去换件衣服就过来,你先去烧水吧,众人等着呢。”

丹阳之战迫在眉睫,许多当地百姓已经逃难离了家园,女媭大人与族长主持收容了往枫香村附近的难民,这一些日子大家都在为此奔忙。

郁姝缓了缓气。子兰和乌曜已经离开好一些时候了,也许是因为没有他们的消息有些乱想吧。她决定还是去问问芦呈。

泰器山比周围群山起伏较大,多谷壑凹地,川泽湿地自然丰富。一路冷雾散而复漫,苍棘刺生,低矮灌木绵延丛集,冻硬的芦苇枯草根根直立,风一刮过,有的硬生生折断,“咔咔”的脆响声打破死寂。

捷岸载着乌曜辛辛苦苦从槐江山脚下往回赶,来到他们被围困的地方,金翼血蚁消散不见踪影。借着护身殷殷灵光,乌曜终于找到子兰,他靠着一丛桢木,身旁立着一个模糊斜长的影子。细看他头微微垂着,两手也无力垂于身体两侧,动也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陷入昏迷中。好在牧挚阖乱俱卧在一旁,目光炯炯守着子兰。

乌曜令捷岸急速近前,不等捷岸停稳一跃而下奔了过去。

子兰恍惚听到唤他的声音,睁眼看,是乌曜满眼焦灼地站在面前。

他皱眉道:“你……回来干什么?没事了?”左右上下看看,蚁群消失得一干二净,放下心来。

乌曜脸色不善地杵在原地,怒气正盛:“你起灵音了?”

子兰站起来,他记得自己吐血,活动活动手脚却无碍,虽奇怪,也欣慰,理理衣裳,不想答话。

乌曜也停了一停,道:“你的腿……有残缺,就算可以成为巫师,也不可能起灵音。无论我如何诚心待你,你还是不肯说实话么?”

子兰整撷长发的手一顿,抬头看着乌曜:“你知道什么?”

“崆夺大人都告诉我了,我更希望你说出来。”乌曜一副了然模样。

“说什么?”子兰英眉一挑,眼含讥讽,“既然你知道都要装作不知,我何必破坏你的苦心?”

“你送我离开,是想救我还是怕我知道你根本没有疾患?”乌曜句句紧逼,“鵕鸟变身时你没救我,是为了窥探我的实力还是想证明……我是女瑶的孩子?”

子兰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乌曜冷笑几声,道:“这么多人追索的事情,我会不知道吗?上次在白河你见我额上有水印,一直想再印证。我被鵕鸟逼得使尽灵力,你就是想看看这颗水印封迹对吧?”手一下撩起挡住额头的黑发,一颗鲜红的水滴状封印赫然分明。

“不错!我是女瑶之子,你绞尽脑汁要确证此事,忍着性子与我相处,无非也是想利用我的能力。像你这种连先生也要加害的人,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我怎肯与你为伍?”

子兰看着乌曜,心里烦躁异常,欲张口辩驳,又压下冲动。一思量,乘乌曜不注意举刀横在他颈上,冷道:“你说的没错!我是想要利用你的能力,现在你都知道了,就留不得你了。”

捷岸跃起,沓举狂吼着扑来,这一边阖乱与牧挚也疾起反击,打得地动山摇。

“你敢杀我?我一死就会化为恶灵!”

“呵呵,你以为我想不到这一点?我不会杀死你,让你留着一口气,死不了活不得,等拿到被张仪偷去的指环,你就在我的掌控之中了!”

乌曜倒抽一口冷气,道:“你……确实狠毒,你不怕先生和女媭大人知道?”

“我做到这一步,自然想得到办法!”

“你是灵巫,肆意而为必遭天谴!”

“哈哈!这世上不平事有多少?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神灵既然放任天下之人杀伐力戮,说什么人事在人,为何又要遵从天意顺应天命?而我有什么过错,只因身体残缺,就失去更多可以拥有的东西?即使是先生,也无法给我满意的解答。我没有起过灵音,却在心里梦里练了无数遍。如今,我具有这个资格了,而心里没有欣喜,反比腿疾还难受百倍,你知道为什么!”子兰并不需要乌曜回答,他阴狠说道,“而现在,我知道,自己的不幸是先生造成的!我要拥有属于自己的一切!”子兰目光锐利,猛抬起手中刀。

“兰!住手,你不能这么做!”郁姝骑着灵兽落在他身旁。

子兰大惊:“你怎么到得这里?”

“兰,你忘了你答应我的事么?”郁姝秀发垂髻,双颊被寒风吹得通红,满眼泪水,想跑过来,却迈不出步子,“你若连救了你的乌曜也杀害,连先生也不放过,你……你总有一天也会连我都……”

“你胡说什么?”

子兰有些慌乱,这种感觉奇怪而熟悉。

“她哪里是胡说?你再仔细想想,你到底是为了什么?”乌曜发挥他穷追不舍的精神,眼睛熠熠生辉。

“我知道了!”一道寒光自子兰眸中射出,持刀的手一翻,刺向手臂,“你不是乌曜!”

“我是乌曜。”刀被抓住,眼前发光模糊的身影清晰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二十四坦诚相待

  乌曜拽紧子兰的手腕,重复道:“是我,你方才在做梦!”

子兰看清,眼中凶光慢慢暗淡,手无力松开,身子一晃,乌曜欲扶着他。子兰默默推开,扭头,朦朦雾气飘过一丛小叶花树,那儿没有郁姝的身影。

山尽头隐约有一线白光,稀释了黑暗,一角天空呈现出灰白,而天色依然冥暗,乌曜看不仔细,似乎子兰转头时眼角有一滴亮光消逝。

“你听到什么了?”良久子兰开口,他的目光停在花树上。

乌曜想了想,说:“你做噩梦,还能保持辨别力,想杀的不是我。”

“哈哈!臭小子,你是说给我听的吧?”

子兰转过头,在乌曜身边出现了一个影子,拉长变大,模糊是一个披散白发披一件大叶串编成的袍子的人影。

“好,算你赢了!这个事到此为止,咱们后会有期!”

不待乌曜与子兰说话,一头青牛现身,载着那模糊的影子,轻疾如风,霎时穿过灌木沼泽飘入丛林离开,晓风扑面送来几句辞歌,渺茫几不可辨。

“他是谁?”子兰问。

“呵,你也不知道?”乌曜嘴角一弯,搔搔头,耸起眉毛,“我来寻你,他就在你身边站着,如果不是阖乱牧挚安静守在一旁,我以为他要害你。我问他是谁,他也不答,总之是位神巫。”

那神巫说子兰心怀不善,竟敢犯忌在神山起灵音,乌曜何必还来救他惹起麻烦。二人正在争执,子兰梦魇惊叫。他便要和乌曜打赌,说他能入人梦中去,如果子兰没有恶意,他愿意替子兰瞒下起灵音的事;否则就再给子兰一击,叫子兰不能活着走出这泰器山。

“你就和他赌了?”

“那是当然,反正受罪的又不是我。”

子兰无言看他一眼。乌曜一脸轻松,拿出留着的胜桃给他吃,嘻嘻笑道:“幸好赌了,这位神巫说泰器山神随英招大人巡游四海去了,碰巧他游历到此,替他们看山,不然你可没这好运气——怪不得这山中妖兽妖孽都这么猖獗呢。”

“守护兽为青牛,莫非他是……”子兰犹在思索,“……灵聃李耳大人?”灵聃大人为老姓李氏,此老姓出于颛顼之后老童,他曾以楚国灵巫身份至周都洛阳任守藏史。他预知周室衰微诸侯并起,天意难违,遂骑青牛西出函谷关,无人知其所终。

“灵聃大人倒是黄眉白发,可这位神巫故意不要我们看清楚他的身份,他说后会有期……”

子兰知道再问也无果,绷着脸拾起行囊:“好,天已亮,走吧,说好了的,我们两不相欠,各走各的!”

“哎?不用吧?”乌曜愣了愣,子兰自顾向前。

“喂喂,你怎么又翻脸,你这命是我先救的,不然你哪能还我的情,这能随便抵消啊?算得这么清楚……再说我救你是两次,你这也才还了一次啊,还有你刚才还吃我的桃子……喂!”

这么走了几天,一路妖兽不断,不过五名守护随行,对付妖兽不在话下。转眼到了槐江山,守护兽不能陪同,隐身而去。两人清减了行囊,走了两日,到了山中。

槐江山山神为英招大人,马身人面,身上虎纹斑斓,两翼修长,乌曜很想见识一下他的英武神威,可惜那位神巫说他遨游四海去了。槐江山乃是神帝江的玄圃,因此不许灵巫带着守护兽入山。到了这里,妖兽少见,不必像之前那样小心谨慎,子兰乌曜走得比较轻松。

这一日清早两人登上山顶,太阳初升,云蒸霞蔚,重峦叠嶂铺之天际,一派浩瀚奇丽美景尽收眼底。远眺南边,就是他们此行目的地——巍巍昆仑,但见仙气缭绕,云涛奔涌磅礴而变化万千。

乌曜心潮澎湃,冲着远山呐喊:“啊——”声音回响,到处“啊啊”声,惊起飞鸟在云间来回穿梭。子兰拦着他不让再喊,乌曜哪里理他,心里很是不忿。

那天夜里自己讲义气赶回去找他,他倒好,说是讲明了各走各的路,一路是竭力避开乌曜,然而登山的路只有一条,也避不到哪去,这不是像女人使小性子么?乌曜真看不惯,可自己的大袍子掉在泥沼里脏得一蹋糊涂,干硬成了板块,没法,还得和子兰挤一个袍子。子兰满心不愿意,乌曜就以让他把吃下去的胜桃吐出来作要挟,才让子兰勉强接受。进了槐江山天气也暖和些,还算挨得过去。当然子兰也就没再说什么各走各路的话,但是那副不搭理人的样子依然不变,实在可气。

乌曜喊了几嗓子人就畅快了,深吸一口清新冰凉的空气,对子兰道:“你也喊一喊,说不定就把你那别扭的性子喊好了。”

子兰白他一眼。乌曜无所谓,扯扯嘴角,晃悠悠从崖边回至路旁,身后传来一声“啊——”,吓他一跳。回头见子兰手拢在嘴边,身子微微前倾对着远山呼喊,侧着脸,鼻峰秀挺,衬着眉眼间英气清发,卓然静静伫立。

乌曜摇摇头,再要转身,那子兰忽叫住他,停了一停,道:“你知道多少事?”

“什么?”

子兰缓缓看向乌曜,目光平静而冷漠,似乎考虑过很久:“我起灵音的事,你一点不惊讶,你早就知道我的腿……没有疾患。”

乌曜忽然笑了,一下坐到地上,轻松仰头道:“好了!你终于肯开口问我而不是自己猜来猜去。我就说你都不嫌累嘛,把什么都闷在心里算计,也不问别人就先下结论。”

“……你知道我腿疾的事?”

“不清楚。”

“……”子兰怒目而视。

“哎,我是真的不太了解,以前谁管你啊,不过呢……”乌曜缓和一下气氛又卖个关子,“我还是听阿母提过,她说你的腿疾出师后有一日自会好的,你说出师以后不再牵痛,我就估计差不多了吧,只是料不到这么快。”

子兰沉吟,又问:“女媭大人怎会说到这个?你之前为什么不提醒我?”

乌曜觉得好笑:“哇,无缘无故告诉你,万一你一直不好岂不是白白失望……哦,这不是已经好了吗?”

“为什么提起我的腿疾?”子兰咬着前话不放。

“嗄,你这人……我阿母叫我好好跟着师父学习,不然和你比着太差很没有面子,我就说你这个……吭,瘸子有什么本事?于是她把我打一顿——你不用瞪眼,你腿是好好地,我是白挨了一顿打!”

子兰听了他的答话,狐疑地瞟他一眼,望向远处。

乌曜叹气:“你为何总把事情想得复杂?不累啊,你们宫城内的人都是这样?”

“是你想得太简单吧,……你说即使欺骗也总有原因,有原因就可以原谅?想要害你呢?”

乌曜立刻答道:“若是有心害你,那就不叫欺骗,那是害你的手段而已,那样的人不值得说什么原不原谅;若是无心,若是有苦衷,念着好,也不必耿耿于怀。”

“哼!你怎么判断无心还是有意?譬如我,之前骗你,以后……以后还会骗你,还有,就算现在我不杀你,未必以后不杀你,你不要以为梦话就是最真实。”

何况我梦里本来就要杀你。子兰神色凛若冰霜,说话一字一句。

乌曜定睛看他,却淡淡一笑,慢慢说:“我承认我也怀疑过你,要说有没有什么瞒着你,当然也是有的。钟山脱险之后我没去寻你,因为不知如何面对,说不定会狠狠揍你一顿。后来我想了一想,觉得看到的和听到的固然重要,但是还是自己的感觉,不,是直觉更可靠,我更相信自己的直觉。”

“直觉?”子兰回转目光,盯着乌曜的眼睛,浓眉下那乌亮眸中有两个冷峻的自己,“你真的……”

子兰没说下去,又是良久静默,他心里一块重石提起又放下,放下复提起,几番起落。

乌曜叹一口气,起身欲走,心想师父也是如此,什么事都搁在心里牵绊放不下,活得真累;让他自己好好想去吧,自己不要又说错话了。

“那里,”子兰指着西边,忽而说:“那片大泽,就是后稷死后化生的遁所么?”

乌曜转头看去,苍茫群山之中一汪水泽,远远望去平静如镜,水阔天青,云烟袅袅。他应道:“是啊。”

“死后化生,必定记不得前世吗?”子兰像是轻声自语,“如果想要记得,也未必忘得掉吧?不然,为什么化生后的气息会如此相近?”

传说周开国之祖后稷聪慧温厚,便如那大泽一般无澜平和。

乌曜悠悠说道:“为什么死后要记得生前事?我只要这一世活得开心,死后化生再过另一种生活,痛痛快快的!”

“是吗?怎么什么在你这里都简单得很,你是真洒脱还是太虚假?”子兰看向大川,风拂面而过,心里的沉重随那飞鸟翱翔轻逸了一些。

“咦?你在笑啊?把脸转过来我看看!”乌曜眨眨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

子兰不让乌曜近前,手一挡,后退两步转过发热的脸,敛眉怒道:“干什么?谁笑了?”

“子兰美人比那褒姒还难得一笑,我还不赶紧瞧瞧,唔,害羞脸红也不错……哎,哎哟,你真踢啊!啊!疼知不知道?啊!杀人啦!我是真乌曜啊!子兰,你又做梦了!”

子兰一怔,想起前事悻悻停手。乌曜站定,看看子兰脸色还好,小心凑过来:“喂,我忘了问你,你经常做恶梦吗?难怪不喜欢睡觉。”这句话让子兰又瞪眼,乌曜嬉皮笑脸道:“喂,我没什么意思啊,是你想多了吧?”

子兰不耐烦:“走吧走吧,你怎么这么多话?”背起行囊,往前走,乌曜无奈跟上。

此山不愧是神帝园圃,气象平和,多风少雨,风也是惠风和畅;草木稀珍,景致万千变化且不说,这儿矿藏丰富,能见到高达几米的水晶柱、花石岩,宝石金银还有说不出名的晶玉石矿更多,到了夜里最不寻常,岩上土下七彩光芒透过茏葱的深色植物晶莹闪烁,璀璨胜过银河,两人夜行时也颇有趣,还省了火把。

这么弯过几道山路,两人歇下,乌曜一路追问无果也再没话好说,走得正热,接了清泉好一番痛饮。子兰吃了干粮,自己接了泉水喝几口,信手摸出几枚璞石细细擦拭。乌曜伸头看看,那璞石隐现紫泽,好奇道:“这不是昨日岩上弄下来么?也不是好玉,你宝贝的很呐。”

乌曜对这些不大留心,却也知这是独山玉种,色泽虽鲜艳,然常常杂质多,故而有紫、蓝、杂色,而玉中最好的是软玉,出自蓝田甚佳,色多以白、绿为上品。

子兰将紫璞放回怀中,说:“谁稀罕什么好不好玉,我见这颜色难得罢了。”

“呵,我知道了,你是留给郁姝的?” 乌曜啧啧摇首,嘿嘿笑着,“说起来你这人对谁都是戒备心强,爱理不理,对郁姝倒很有心。”

子兰默然一会,说:“我在宫里,再没有像郁姝那样待我的人……除了先生。那样的地方,你更不会喜欢,不过也许会自己找热闹,我却不行。偏偏走也走不得,整日坐在床榻上,哪也不能去。”

乌曜没想到他肯开口,更没想到他会提起小时候的事。听他所讲的,想象一个几岁的孩子,孤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一天又一天,那是什么滋味?换了自己,半个时辰都受不了。他从小在村里,阿母不让他上山,他可以满村子乱跑,村人虽有畏忌,因为敬他阿母,也不敢欺负他,多的是自己折腾别人。

“你……母亲呢?她不陪着你吗?”乌曜记得郁姝说过楚王不喜欢子兰,宫人也忽略冷落他。可是子兰的母亲是最受楚王宠爱的郑袖夫人,自己唯一的儿子,怎会不多加疼爱?

“……母亲自然想常陪着我,只是身不由己,”子兰垂眼,停了一停,淡淡说道,“她自有许多自己的事。我习惯了一个人,那些宫女侍从,亦都被我赶走了。”

乌曜沉默。宫廷内的事他虽不懂,然而阿母无论去哪里,无论多忙,怕他生事也定要带他一起,他烦阿母管束他,现在才知道母亲不是都一样的。世态炎凉,年幼的公子备受冷落,那些宫女侍从自然见势行事。说起章台宫宇,别人想得到的是歌台暖响,春光丽色,在子兰眼里心里,只觉空冷凄凄吧。

子兰见乌曜默默抬头瞧了自己一眼,顿如被针刺般,恶声道:“你以为我说这些是要你可怜我么?”乌曜愣了愣,斜他一眼接口道:“谁可怜你啊,自作多情!我只是想依着你这么坏的脾气,估计那些宫女侍从啊,被你折磨得怕了,恨不能躲得远远地,你没人陪着,可不是活该!”

子兰张张嘴,却不反驳,过了一会方继续说:“其实让我害怕的,是睡着总做噩梦,感觉有怪物袭来,到处都是,却看不见,也跑不掉,挣扎醒了一身冷汗。”

“怪物?是妖兽?”乌曜眼神一紧。

“不知道,因此才可怕,你不知道可以怎么办,往哪里躲,只有醒来才能得救……所以我最怕睡着,睡得很少。”

“现在还是这样么?”

“现在?呵,我多是半睡半醒,也能辨别是不是在做梦,大概不怕了。”

乌曜苦笑:“那你这睡觉岂不是受罪?”

子兰嘴角一牵,算是认同,道:“先生……知道了便带我住到他那里,夜夜施法陪着我,让我能好好休息。你知道吧,郁姝那时还不能脱离本株呢,我住的房间正对着她。先生不在的时候,郁姝就为我唱歌,助我赶快摆脱梦魇醒过来。有一次,我忍着三天未睡,熬不住了,第四日整个晚上醒醒睡睡,挣扎不休,郁姝就唱了一夜的歌……若不是先生及时回来,郁姝可能永远再说不了话了。”

“竟有这样的事……难怪你对她……”乌曜感慨不已,“师父对你,也真是好得很呢,那般细心,我可没这么好待遇。”

子兰说了许多话,竟似轻松不少,不知不觉嘴角含笑。听乌曜此说,眼里燃起的光华闪了闪,又一暗,接着说道:“后来,也不用郁姝唱歌了,她若在梦里出现,不住地劝我,我自然能想到是梦,自会想办法醒来。”梦到乌曜就是如此,那刀不是扎向假乌曜而是自己。

身旁乌曜靠过来,手拍拍他的肩膀,大叹一口气。

“唉!我们算得难兄难弟了。你一定知道我是从小就易招引妖兽吧?你看,”乌曜扒开额前头发,示意子兰看看, “这时没有,可是啊,若我迸发灵力,这里会有一颗印记,你上次见我对付鵕鸟有没有看见?”

“哦,什么印记?”子兰觉心头一跳,没想到乌曜先提起这不好追问的事。

“是一颗阴灵煞伤。阿母说我出生时楚王令所有巫师追寻女瑶大人,与妖灵对战中了寒毒,我还没出生呢,天生阳气足,竟替她化了毒,凝在自己身上。喏,这就是我招妖兽恶灵的原因。我出师后这印记显露,那次白河谷底救你,洗脸时看见,回去问了阿母才知,阿母说随我灵力渐长会慢慢消去,我也觉着妖兽没再那么频繁凶狠出没了,还是出师好哇。”

“是么?”子兰心里犹疑不定,虽没有确证,一向传言乌曜便是女瑶大人之子,巴人在峡谷追捕他们也有这个原因,当初女瑶大人所中剧毒就是巴人所下。

现在乌曜说得是真的吗?那么那个孩子呢?是女媭大人说了假话,还是乌曜……

乌曜看子兰脸上阴郁不定,便笑笑,道:“是不是替我难过啊,我小时候可也受过不少罪啊,多少次差点被妖兽吃掉——据说这阴灵之气能增加妖兽灵力呐。你被看不见的怪物折磨,我是被活生生的妖兽恐吓,同病相怜啊!”带着一脸感动状举手欲揽子兰的肩,子兰忙侧肩一躲。乌曜先前凑向子兰,额上没印迹,倒带着几块污垢,若不是说到正事,子兰早躲得远远地,当下嫌恶道:“谁和你同病相怜?别拿脏手碰我!你瞧瞧自己的脸!”

“你自己好不到哪去,一身破衣,还嫌别人?” 乌曜哼哼几声,撇撇嘴,眼睛忽一亮,脸上浮起坏笑。

只听山间传来一声惨叫,接着是子兰的怒喝:“乌曜,你把我的脸……呸!这是什么东西?混蛋,我杀了你!”

乌曜哈哈大笑,拍拍手上的灰土,趁着子兰狼狈擦拭身上脸上脏污的空隙,一溜烟跑上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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