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救灾现场,她刚下车,一丝寒意袭来,她才意识到已是深秋了,看到满目废墟,穿着单薄的衣服站在寒风中的老百姓,她心情十分沉重。
这时,桥加县县长李明忠和县委一位副书记(县委书记在省委党校学习,接到电话,正在赶往桥加的路途中)已经在那里组织救灾抢救工作,看到唐市长来到现场,忙赶过来汇报工作,唐梅知道县里虽然救援工作很及时,但到目前为止,还有近百人在地震中失踪,事不宜迟,救人要紧,她迅速指挥运送伤员,搭建临时大棚,发放救援物品,一方面组织搜寻救援工作,在驻地武警的帮助下,下午2点左右又从倒塌的房子中找到了67人。
下午4点多,她刚拿起面包和水,省里分管农业的荆副省长也赶到了,她赶忙迎了上去,笑容有些疲倦地招呼:“荆副省长”“唐市长,你辛苦了。”荆副省长关切地紧紧握住了唐梅的手,看见电视台的记者围上来,高大魁梧的荆副省长把手一挥,示意他们退下,他马上向唐梅询问灾情。
正在这时,省里联系农业的万副书记也赶到了,荆副省长迎上去和万副书记握手“万副书记”“荆副省长”。万副书记同荆副省长握手时,诧异的眼光扫向唐梅。
荆副省长向万副书记介绍了唐梅,万副书记得知唐梅是明阳的代理市长,很是意外,在省委常委会讨论唐梅任明阳的代理市长时,他只知道唐梅是个女同志,其他没有更多的了解,没想到今天一见之下,他才知道什么叫漂亮女人,不过他很快想起毕竟是她坏了他的乘龙女婿的好事,唐梅什么也不知道,只是大方叫了声“万副书记”却见万副书记板着面孔“哦”了一声,扭头瞥见一大帮人站在他身边,他眉头皱了皱“都站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去看灾情”说着就迈步向临时搭建的大棚走去,唐梅克制住心中的不快,也跟了上去,唐梅边走边说,用有些沙哑的嗓子向他们简单介绍灾情,随后两位省领导代表省委省政府对灾民表示了亲切的问候,又到临时指挥部对灾情分别作了指示,布置了救援措施后,就赶往县里落脚。
临走时,荆副省长嘱咐她要注意休息,别累坏了身体,对她手下的人说:“照顾好你们的市长”。她眼睛有些湿润地说:“谢谢领导的关心”。她看了一眼万副书记,却见他眼睛看着别处。
送走两位省领导,她回到临时指挥部,她还不能走,她是救灾临时指挥部的指挥长,还要继续安置和寻找失踪人员。她觉得十分疲倦,直到这时,她才感到肩上的担子的确是不轻,昨天才宣布任代市长,今天就遇到这么大的事情,且不说她从没有独自处理过这么大的事情,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光是面对这场灾难,就让她感到悲怆,她觉得人在自然面前是那么无奈,可人为什么还要无端生出这么多的隔阂,让生命耗损在一些无聊的事情中,想想自己当这个市长且不说要运用大智慧和大才干和旺盛的精力才能干好这个职位,单是体力她都有些吃不消,想到这些她心里不禁有些黯然。
回到明阳已是星期二,才进办公室,桌子已摆了一大摞文件,上面的文件是秘书李潮生专门挑出来的急件,大概有七八个。她在办公室一待就是一整天,其间大发机械厂厂长高能来汇报国企改革的情况,反映职工安置资金太少,群众意见比较大,一些老工人多次要到省里上访,厂里做了大量工作,缓解了一些矛盾,但是如果再不拿出解决方案,恐惧要出事,请求市里再增加安置经费300万。他刚走,一副苦瓜相的市财政局长周怀仁带着预算科长进来了,向她汇报今年的预算执行情况,今年全市预计可用财力18亿,比去年增加15%,但是为了保工资保运转,保教育按法定增长的支出,再加上今年基础设置投资摊子铺得太大,才到10月份,财政支出已达17亿多,后三个月如果不控制支出,加大收入力度,那么今年的预算平衡就会出大问题。
不说这些了。唐梅打断了财政局长的话。这我都知道。你现在只给我算一下年底能筹来多少钱,看能解决多少事。
财政局长一算,唐梅更是发愁。年底必须支出的钱得3亿多,而现在手中只有不到1亿。看来得赶快加强财源建设,否则年底无法向人大交待。
都是些棘手和烦心的事,她只能答复说等星期一市长常务会研究再定,接着民政、财政、国土局的也来请示汇报。
其间,她抽空把文件处理完,已是6点多,她还要赶去市委招待所,省教育厅一个副厅长带队10多人的工作组,到明阳检查普九推六工作的落实情况。
到了那里,免不了要喝酒,自然又是一番觥筹交错,吃过晚饭,她刚回到住处,秘书李潮生就打电话提醒她明天去省城参加全省“走出去”战略工作会议。她想正好明天可以送送天书和小飞。
从明阳到省城也就四个多小时的路程。到省城刚好是午饭时间。到省政府会议中心报了到,正好下午没会,她忙给家里打电话,家里没人听电话,她又打宋天书的手机,是关机,她意识到了什么,她马上驱车赶往机场。
在国际候机厅,她见到了天书和小飞,12岁的小飞看见妈妈,飞奔过来“妈妈,你终于来了”!丈夫露出难得的笑容:“还以为你又是开空头支票。”这时,小飞过来抱住她,她也抱住小飞亲了又亲,小飞肯求道“妈妈跟我们一起走吧,不然我会想你的。”宋天书过来把小飞位到自己身边说:“妈妈有工作,脱不开身,”看到这种情景,她有一种一家人生离死别的感觉,心里不免有些凄然,但她却故作轻松地对他们说“有机会我会去看你们。”天书过来拥抱唐梅,对她说:“别担心,我会照顾好小飞的,倒是你让我放心不下。”他那双纯静透明的眼睛依然充满深情看着她,说完松开身,带着小飞向登机口走去,小飞边用手抹眼泪边向她挥手告别。
她愁肠百结地走出机场,抬手看了一下表,已是下午5:30分。这时手机响了。是市委书记陈平,说他在省里参加省委全会,今天散会,晚上请省委分管干部的孟副书记吃饭,孟副书记特别提到她,让她一定过去,她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孟副书记是她从政后遇到的一位省委领导,孟副书记是65年南开大学中文系毕业后来雷后支边的干部,30多年来,他从边境县上一名普通的政府工作人员,干到今天令人瞩目的位置,他早已融入了雷后的山山水水,成了雷后人,雷后是他的第二故乡,他在雷后的声望也不是一般的,人们都说他是省委领导中的文化人,当然他的学历是不能与现今的大多数领导相比的,因为现在的领导随便一个动辄是硕士,甚至是博士,但实际上连一天正规院校的门都没进过,所讲的话所做的事没有一点一件是与文化人沾边的,属于高文凭没文化的领导,而孟副书记不同,他浑身上下透出浓厚的人文思想,特别是他身上那种儒雅之气更是让他在高文凭没文化的领导中显得鹤立鸡群,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说,人们对他的评价是实事求是的,而唐梅认识他是偶然的也是必然的。
还是在唐梅任副市长不久的时候。她到省委党校参加为期三个月的全省副厅级以上领导干部的“三个代表”重要思想学习培训班。
一次,孟副书记到省委党校作报告。孟副书记给学员作雷后省关于人口、生态与经济社会协调发展和可持续性发展的战备报告,报告作的还不错,可以说是精彩,客观地说在雷后省的省委领导层,有这样关注人口、生态与经济社会协调发展的领导当时还很少,他们更多地关注一些显示政绩的台面工程,常常忽略了人口、生态问题,因为这些问题花功夫大,出政绩慢,所以很少有领导去重视这些问题,而作为分管组织工作的省委副书记,却反而还能关注经济社会能否与人口、生态的平衡发展,可见他不仅有丰富的从政阅历,更兼有扎实的学术功底,因为唐梅从他的报告中听到一些很著名的国外经济学家和我国一些很前卫的经济学家的观点,连深韵西方经济学,却已习惯了按我国国情想问题的处理问题的唐梅也不由地暗暗叫好。
报告结束时,主持会议的省委常委、省委组织部长张和兴说:“大家有什么问题可以提出来,孟副书记给大家解答。”会场一阵寂静,唐梅也感到很意外,以往省委领导作报告,下面大大小小的官员只有听的份,哪有什么发言权。孟书记见大家都不说话,他笑笑说大家别拘谨,有什么就问什么,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我们可以互相讨论,互相学习嘛!思考了片刻,唐梅第一个发言,她直言不讳地提了一个有些尖锐也有点敏感的问题,她说,众所周知,我国人口基数过大,农村低素质人口的猛增,已经造成水资源、土地资源的过度耗损,现在全国600多个大中小城市严重缺水,只能定时定量供水,而土地资源的过度开采使农村人口大量涌入城市,城市无法接纳也无法承载这么多的一无所长的人口,于是这些闲散人口为了生存只好去偷去抢,造成社会治安严重恶化,给人们带来了极大的不安全感和恐怖,另一方面,农村计划生育处于一种长期难于真正管理和控制的状态,我们虽然采取强制性的二胎结扎措施,可老百姓常常是第三胎怀孕后一照B是男孩,就携全家卷铺盖连夜走人,成为城市里新的贫困一族,有些在城市无法生存的,胆子大又回到家乡,我们一旦得知,马上乡政府领导和计划生育办的同志就连夜工赶往那家,如果已生的作罚款处理(其实罚也白罚,没钱可罚),没生的连夜拉到乡政府引产,尽管如此,还是难于真正控制农村人口的猛增,而另一方面,一些大城市比如北京、上海、广东却出现人口负增长,按照遗传优生法应该多生育的不生,而连自己都养不活的农村人口却猛生,造成低素质人口恶性膨胀,这样下去:一是造成资源过度开采,过量耗损,二是农村人口大量涌入城市,城市也不堪重负,三是社会治安严重恶化。
会场一片哗然,大家互相低声说这可是关系人口、生态与经济社会协调发展的关键,这个问题提得好。她又接着说,据资料所载,我国的水、煤、矿产、能源资源到2050年全面进入枯竭期,而资源的耗损与人口过度增长是最大的关连者,据我在基层所知,农村的生育仍然是持续增快,明的、暗的、游击式的,我们基层是非常难管理的,希望省里尽快出台一些比较有力的、硬性的、可操作性强的政策,不然人口、生态与经济社会是很难实现协调和可持续性发展的。
孟副书记认真听取了唐梅的发言,他为唐梅对这个问题的关注和了解,还有见解和危机意识感到意外,一般情况下,很少有女人去关注这类问题,特别是官员,不过他还是平等地与唐梅作了交流和讨论,那天的报告会变成了讨论会,气氛浓烈而不张扬,有一种平常很少见的平等意识,几乎所有参加会议的学员都或多或少地与孟副书记对了话,那天的报告会散的很晚,孟副书记留在省委党校吃饭,唐梅与学员们向他敬酒时,张和兴部长又对孟副书记说了一堆夸奖唐梅的话,那晚看得出孟副书记很高兴。
在回家的车上,孟副书记不由地想起唐梅,这个让他觉得很特别的女人,他初见到唐梅先是感到这个女人好漂亮,似乎应该在电影中出现的,后来听了她的发言,他又改变了这种看法,这个小女子不仅漂亮,而且很有气质,最重要的是很有思想,这么多年来,他还是第一次在官场碰到能与他作理论和学术沟通的女人,不是以往他见过的那些不是唯唯诺诺,就是扭捏作态,或是搔首弄姿,或是盛气凌人,或是自以为是,或是自作聪明的女人。
后来,因为工作关系,他们之间有过一些接触,而每一次接触都带给孟副书记一种全新的感觉,他对这个既漂亮又特别的女人,充满了好奇,无疑她是美丽的女人,他很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漂亮的女人很多,他见过形形色色的美女,第一眼看上去让你心花怒放,可樱唇一启,就像一个被打碎的花瓶,要不就很低能却自作聪明,要不就很俗气却自作高雅,要不就很放荡却自作纯洁,要不就很无知却自作无所不知。好在孟副书记也算是文化人中的精品,对女人的欣赏自是不一般,所以从未听说过他有什么绯闻,但这次见到唐梅,他不仅心动,笔直是难于自恃,但他是个有家庭责任感的男人,而且是有严格的道德底线的人,他不会也不可能去伤害家人伤害别人的事,况且他觉得唐梅那种骨髓里沁出来的高贵感的让人连看她一眼都觉得会亵渎了她,他倒是十分欣赏唐梅出众的才华和驾驭官场的能力,他决定让这个女人好好在官场搏一把,他心甘情愿地想帮助她,没有任何的附加条件。
而唐梅对孟副书记的感觉也是非同一般,从政以来她还从未碰到过像孟副书记这样真正有学识、有水平、有能力的省级领导,在官场上,孟副书记身上那种民主、平等的思想,以及他一贯的人文化的关怀,都让她有一种遇到知音的感觉,特别是她工作上遇到困难,孟副书记总是以一个长者的身份多次指点她,帮助她,给她鼓励和支持,又让她有一种孟副书记像大哥哥的感觉,这对没有哥哥的唐梅来说,感到十分亲切,所以当她知道今天的晚宴有孟副书记参加,她连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没想到,在晚宴上,她却意外地见到了楚钢,楚钢调皮地冲她眨眼,她看他时便有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孟副书记看见唐梅进来,立即热情地招呼她:“哟,我们的唐市长来了”。“孟副书记,您好!”唐梅忙握住孟副书记的手,孟副书记把唐梅安排在他和楚钢的中间,笑着问:“你们俩个就不用介绍了吧?”唐梅问楚钢:“什么时候来的?来之前也不打个招呼,好让我们准备一下,好好接待好中央来的客人。免得接待不周,日后责怪下来,我可担待不了。”
楚钢:“别说了,老同学,见你一面还真不容易。”
孟副书记在旁边哈哈大笑:“我们的市长大人,你好大的面子,是我把你的老同学请来的,准确说是中央‘三个代表’巡讲团的春风吹来我省,勇中书记特意让我到中央党校把他的老师也请来,楚主任一下飞机就问起了你,我赶快联系陈平书记,得知你正在桥加县组织抗震救灾,不好打扰,楚主任讲了三天的课,今天我接到陈平电话,说你来省里开会,怪我没给陈平说清楚,主要也想给你一个惊喜嘛!”
唐梅端起酒杯先敬了楚钢,又敬了孟副书记,陈平书记,一圈下来,她脸上灿若桃花,清秀的面容却显出一丝疲惫和淡淡的忧郁,甚是惹人怜爱。
对于这样的场合,她似乎很习惯又很不习惯,此时她想的是每天有多少灯红酒绿,有多少高谈阔论,而那些真正睿智的思想,那些纯朴真挚的情感,一定在这俗流之外,像青草般不为人知地生长着。
这时,楚钢端了酒杯过来,她忙站了起来,楚钢熠熠的目光有一种关爱:“老同学,饭要一口一口的吃,事情要一件一件地做,你这样拚命会累垮的。来!我敬你一杯,祝你快乐健康!我干了,你抿一口就行。”
唐梅看着楚钢说了声“谢谢”端起酒杯却一口干了。
孟副书记也隔着桌子端了酒杯对唐梅说:“来,我敬小唐一杯,唐梅是我们省最年轻,学历最高,最有培养前途的女干部,是新一代与国际接轨的女干部,前程是远大的,关键是。。。。。。”停了停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说:“要把握好自己哦。”
唐梅端起酒杯说了声“谢谢”一干而尽,
接着陈平书记也敬了酒,充分肯定了唐梅这段时间的工作。
晚宴结束后,大家争着要送楚钢回宾馆,楚钢看了看唐梅,拒绝了大家的好意。孟副书记说:“也好,你们老同学见面不容易,多聊聊。”大家各上各的车走了。
楚钢看着唐梅说:“市长大人,怎么打发我?”
唐梅想了想说:“上车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车窗开着,晚风徐徐,阵阵凉意袭来,也许是酒的缘故,不知为什么,唐梅不觉得冷,心里还涌起阵阵暖意,可是一想到自己才当了没几天的市长,竟发生这么多的事,今后能扛得住吗?
唐梅不由冒出一句:“这市长可真不好当啊!”半是感慨。
“嗨,官是个哈?真正的官谁这么盯着官?凡。高的《向日葵》现在值几千万美元,他活着时却穷困潦倒,但这并不影响他日后成为全世界永恒的大师,对他来说这就足够了。”
唐梅点点头说:“是啊,只有小人渴望权力关照和呵护,也只有小人才会攀附权势。”
“你听说过正人君子谁会成了权力那架机器上的润滑剂吗?”
“所以,我成不了君子,更不会做小人。”
“还是现实一些好,当年我回国时,踌躇满志,也对未来有许多打算,总想通过我个人的努力和奋斗,改变目前这种名是法制却是典型的人治国家的状况,让中国也成为一个法制强国,可我什么也没干成。”他说这话的时候,她感觉到他有一种被压抑的痛苦,她却不愿道破,她想也许每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都有许多无奈的地方。好在只是一瞬间他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他笑着说:
“好了,唐大市长别忧国忧民的了,别忘了现在是下班时间,你准备带我去哪?”
她笑着冲他眨眨眼,没吭声。
车驶进了一条空寂无人的小巷,在一幢绿树掩映着琴吧前停下了,“来这种地方,你还有这分雅兴?”楚钢有些诧异,随后笑着说,“你还是老样子,还没忘记你的钢琴。”
“怎么你不想弹?”
“好久没弹了,不知道还会不会弹。”
“你就别谦虚了,在英国时,大家都知道你弹的一手好琴”。
“彼此彼此,我们就不用互相吹捧了,走吧。”
在琴吧里一弹就是两个小时,唐梅弹了《致爱丽丝》、《绿袖子》、《水边的阿狄达斯》、《梦幻小夜曲》、《梁祝》等,弹的自然、优雅,唐梅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楚钢弹的全是贝多芬、肖邦的曲子,弹的庄重、悲壮、肃穆。
出了琴吧,唐梅送楚钢回宾馆,车很快驶上了静谧宽敞的大道,车轮与路面发出亲密和谐的摩擦声,像鱼在水底滑行。灯光在两旁连成一线,望着奇异光线下唐梅的脸,泛着圣洁。楚钢想说什么,又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