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一八三一年开始,在巴尔扎克三十岁的时候,而且他的第一部作品公
开发表的时候,从那时开始就永远成为“德”·巴尔扎克·奥瑙利了。这个
辛劳异常并且曲折发展的阶段是结束了。无论从一个成年人,一个艺术家,
和一个人的人格来讲,他的发育阶段快结束了,无论是他肉体的外型,或是
他做一个艺术家的发展,或是他的道德观念,都没有明确地改变再发生。他
找到了生命的方向,这个有丰富创造力的作家已安排下工作计划,这个有勃
勃雄心的建筑师已初步设置他未来建筑物的试验计划,并且巴尔扎克以其“雄
狮般的勇敢”,投入当前的事业之中。只要他的生命力仍继续存在,他的日
常工作的节拍便会不中断但也不减少地继续下去。从他投身于事业的一瞬间
开始,这个事业的规模事实上是无穷尽的了,只有死神才对他“普罗米修斯”
的意志有限制。写作中的巴尔扎克,可能是近代文坛里所能寻到的创作上有
耐久性的最伟大的例子。像一棵苍天大树从土地的无穷根源里吸收养分,他
以他庞大的力量笔直地挺立着,——直到他被巨斧砍倒——一枝又一枝地指
向碧空,牢固地扎根,顽强的运行他那勃勃生机的命运:发芽,开花,并结
下累累的硕果。
尽管他整个事业的突飞猛进,巴尔扎克却再也不改变了。倘若一个人把
他五十岁的形象和三十岁的对比一下,他只会发现一些细小的不同!头发上
多了一丝白发,眼眶下多了一抹阴影,以前红润的容颜上被少量的苍白所代
替,但是大致的肉体外型却没多大的改变。当他二十岁时,他的那些男性特
征已基本上定型下来了。这“矮小、瘦弱、脸色苍白的年轻人”,(在他这
种不加修饰的外貌里,唯一明确的只是一个和未扬名前的拿破仑相似的面
形。)令人奇怪的是,竟复原为那“圆形面孔的胖孩子”了。只要他坐在写
字台前,他神经中的高度亢奋,踌躇不定,急不可待,随遇而安等等因素,
就屈服干气象阔大和从容自信的气概满注了力量和自信的感觉。当他写道:
“在阿尔苔斯的眼里,那曾经一度闪烁着高贵野性火焰的神情,在成功
到来之前,已疲惫不堪了。他眉宇间的庄严的思想已经渐渐消褪,曾经瘦弱
的身体已经强壮起来。过上好日子的,闪烁着金黄的光芒已镀上了他的面孔;
那张面孔,当他年轻时,曾露着为贫困所包围的,苍白的颜色——显示出一
种正使尽全身气力,不断争斗,直至胜利不罢休的气质。”
以上是在阿尔苔斯的角色中描绘自己的形像。
由于他形象造成的第一个和——正像多数的艺术家们的情形一样——不
可靠的印象,是一个身体健康,喜爱享受,和愉快的好脾气的印象。尽管那
修饰整齐的额头上,堆积着他不太干净的头发,可是他脸上松弛的肌肉,带
着它那油性的皮肤,疏落的髭须,近有那宽阔而不规则的面容,给别人一种
错觉,觉得这是一个贪图享乐,有长时间睡眠,好吃懒作的人的面孔。只有
当人们看到他宽得像举重运动员的双肩,他自己笔下芜特灵的双肩;当人们
看到他那富有筋肉的,像初生牛犊一般的,能连续工作十二或十四小时却不
疲倦的脖颈;当人们看到他那像运动家一样的坚实的胸膛:只有此时,人们
才会可能想到此人身上藏有某种巨大力量。从他的身体来看,这爆发力量的
源泉就在那松弛的下颌底下。他的身体是用铜铸成的。它那主要的性质是蕴
蓄于它的雄浑奇伟之中,蕴蓄于它的不可用言语表达的顽强生命力中,正如
他作品中写的一样。所以,要想从巴尔扎克的面部去察觉他天才存在奥秘的
任何一种尝试,都是徒劳和根本错误的。雕刻家德·安志尔·大卫打算向众
人显示他有天才的印象,加高了他的上额,并塑成一些隆起部分,就好像这
位作家的思想,要冲破阻挡,灵魂出窍似的。而画家白朗志则打算用一袭白
僧袍来遮掩那无所顾忌的肚皮,并想把他全身的风度整饬一番。罗丹也同样
地给了他一个从悲惨幻党中惊醒过来的失神丧魄的模样。为了让其内里的天
才易于辩认、识别,为了要加入一些有魅力的或英雄的因素,所有这三位艺
术家,似乎都感觉到有必要加强这副缺乏显著特征的脸孔。而巴尔扎克本人,
当他在佐·麦卡斯一角中再度描绘他自己的小影时,也做了同样的努力。
“头发像鬣,鼻子又短又扁,鼻子头上皱着,而且鼻孔有狮子那么大。
前额也像狮子一样,并且被一条大大的深沟分割成两块有力的隆起部分。”
诚实的观察者必须无情地承认;像如托尔斯泰或路德一样所有真正有代
表性的民族天才们,巴尔扎克看上去只像是群众中的一员,也就是说,他脸
孔的本来样子,只是他故乡中无数个卑贱平民们脸孔的摘要罢了。巴尔扎克
的脸孔是勿庸讳言地平凡,甚至于有些鄙俗。特别在法兰西,最高智慧的成
就来自于两种类型之中的:一种是贵族化的精炼地升华了的,比如从李志留,
福尔泰尔或梵立希身上所发现的;另一种则显示出人民群众的伟大力量和顽
强生命力,如从米拉保或唐丹身上所找到的。巴尔扎克则完全属于天然的类
型,既不属于贵人们,也不属于贱人们。如果他系上条蓝色围裙,站在法兰
西南部某酒馆的柜台后面,他那讨人欢喜的神情,将和任何一个一面斟酒,
一面同他的主顾聊天的目不识丁的掌柜的神情没有多大差别。或者把他算作
一个庄稼汉,算作一个街头的挑水夫,算作一个税吏,算作一个在马赛妓院
里的水手,巴尔扎克看上去也没什么不妥之处。只有穿着衬衫或随便的衣服,
他方显出真诚和本色。如果他想变得高雅些,并且显出贵族的神气,头发上
抹上半瓶头油,眼前挂个单腿眼镜,去模拟圣日耳曼镇的纨袴子弟的时候,
他看上去就好像化了妆去参加假面舞会。就像他作品里一样,他的能力不在
技巧方面,——当他涉险到哲学的或感伤的领域里面时,在那儿他对自己并
不忠实的,——而是在他的本色方面。他主要身体的特征,同样地,也是他
的生命力,他的活泼,和他的体力。
把这些特征用视觉表示出来,并不是画张肖像可以奏效的。那只是一段
拷贝中抽出的一个静止画面,一刹那间的停顿,一个断片的动作。但是我们
从他的各类肖像画中去推想他身心方面的丰富,比我们从他若干作品中的某
页去推想他天才般的精神生产力,也同样地强不了多少的。往他脸上仓促地、
表面地看一下,是找不出什么东西的。所有和他同时人的记载都证实了这一
点。当他那矮胖的身躯,因为爬楼的费力,还气喘吁吁地走进房间,披着一
件扣错钮扣的棕色外衣,鞋子多半忘了系带子,投入一把圈椅,他那体重使
得圈椅咯吱怪叫,给人的第一印象就糟糕得很。这个蓬着头、满脑肥肠、粗
野的,却浑身冒香气的家伙,竟能是我们的权利的保护者,我们最隐密的情
绪的歌唱者——巴尔扎克吗?这就是那些惊讶的贵妇人们的心中疑团。而另
外在场的一些作家,则满足地斜视着镜子里面,来证明这事实:他那么多的
小布尔乔亚气,并且没有他们聪明。许多嘲笑躲藏在扇子后面,同时那些高
贵的绅士们则交换着恶意的目光,冲着他们的平凡却危险的文坛劲敌。
但是,一旦巴尔扎克开了口,最初的可怜相便消失了,因为一股四射光
芒的隽语的激流,像电一般地感染了这氛围。在他谈论各种各样的事情时,
——宣讲哲学或简述政见,把他那愈说愈玄妙愈不可信的,真伪参半的传奇
或掌故所做成的大节目引为谈资,——他吸引住所有的眼光。在他嘲弄,吹
牛,哂笑,和陶醉他的听众和他自己时,从他漆黑的眼睛里迸出了富有戏谑
性的好脾性的金色火花。当他能够散布他那普泛的友情时,没有人可与他相
比。
他的作品迷惑他的读者的魔力,是和他肉体的活力所播扬的魔力同样不
可比的。他做的每件事似乎都有十倍于人的强度。甚至他笑时连墙上的画都
在颤抖。他说话的时候,话语像瀑布般滔滔不绝,使人们忘掉口里的坏牙。
他旅行的时候,每半个小时掷给车夫一笔额外的小费,催他赶马儿快些跑。
当计算钱财的时候,千百万的钱叮....啷地纷纷坠地。他工作的时候,废寝
忘食。他坐那儿一写就十二个小时,磨钝了一打的笔头。他吃东西的时候,
——下面就是作家戈佐兰对他品头论足的场面描写:
“..他的嘴唇颤抖着,眼里闪烁着快乐的光芒,双手由于快活的期待
在抽搐着,看着那一堆艳美的梨或桃..他那种浮夸的,庞达格律耶尔①式的
神气真是伟大;他解开领带,同时敞开衬衫的竖领;手里拿把水果刀,他喝
着,笑着,一面把刀切入一只大梨多汁的肉里..”
巴尔扎克天生决没有一丝小器。他具有孩子般的好性情,而而没有东西
可以动摇它。虽然他知道他那些同行们对他的笨重的丰采感到发窘,并在他
背后窃议他缺乏风格以及其它恶意的诽谤,但他却作善意的周旋,把他们东
一处、西一处地写进《人间喜剧》,并且把作品呈献给他们。在他的作品中,
没有一处可以找到对某人的非难,他是豁达大度以至不能与人为仇的了。当
他虐待,并使他的出版家就范的时候,并非向他们勒索几许额外的法郎,而
是出于一种欲望,一种逗他们玩耍的欲望,并且表示他是他们的主人而已。
当他说谎时,井非想要骗人,而是由于他的幽默感和丰富的想象力。他把那
些举动弄得格外夸张起来,是因为他知道人们嘲笑他的那些被认为幼稚的举
动。他向他的朋友讲一个言过其实的故事,以他的具有敏锐洞察力的眼睛观
察,他的朋友根本不信他说的一个字;奇怪的是,故事第二天一早便轰传整
个巴黎。从而使他更厉害地渲染他的故事,往故事里添油加醋。他看到人们
认为他有点怪气,而且不入他们的俗套,他甚为自得。当他预先知道有人将
以他为笑柄来讽刺时,他就先以拉伯雷式的风致讽刺过自己了。反正他们对
他又损害不了什么。他被所仲意识所控制,觉得皮肤下的肌肉和脑子里的灰
细胞皆强过他们,于是便放任自流了。
巴尔扎克的自恃,来自于他身体和智慧双方的力量的感觉,而非他的名
誉与成功。因为从其文学上的成绩看,甚至在《驴皮江》、《高里奥老伯》
和十几种其它不朽杰作以后,他仍不能自信。在他的生命力中,他那元气丰
沛的自信,是一种天生的东西,而非生自自我反省,也非生自其他人的判断,
也非生自一种轩臧轻否的衡量。他享有内心里丰富的感觉,不用于醒悟的自
我批评或自省的分析。像他给德·葛朗台公爵夫人的信上所说:
“我的五尺身躯之中,充满着每一种可能想像的对比和矛盾。倘若任何
人高兴说我是虚有其表、顽固、夸张、轻浮、思想无定见、粗心、放纵、奢
①
庞达格律耶尔,拉伯莱氏小说中的主角,一个快乐的醉鬼。
侈、缺乏适当的反省和不够辛勤、不坚忍、欠圆通、好饶舌、天教养、粗鲁、
神经质。以上的可靠程度,也就像别说我是节俭、谦异、不屈不挠、勇敢、
勤苦、积极进取、坦然自若、沉默寡言、有定见、高尚与文雅、永远愉快。
或者说我是一个英雄或懦夫,一个聪明人或白痴,一个天才或笨蛋,都能同
样的真实。不管说我什么,我都不会惊诧。终于断言地相信我只不过是一个
环境的玩物、一个工具而已。”
他总是昂着头,愉快并且勇敢,无论别人怎样诅咒、赞美、嘲弄他,而
且毫不在乎地继续向前做去,坦然地接受一切命运的打击。他能够对一切不
计较,虽则他有幼稚的虚荣心,但却绝非小器,他有着那样一种微醉的人才
有的坦然自得。
像这样一个带有深厚基础的大方的天性,肯定是有些夸张的。虽然巴尔
扎克在每一方面都挥霍无度,但他在人群中消耗的时间必然非常经济。他曾
说过,他“一天只有一小时给这个世界”,他的生活中是没有余隙去搞社交
的。所以,和他密切交往的朋友寥寥无几,和他真正亲昵的不足十个人,除
一个最重要的以外,在他三十岁时都没有更多地介入他的生活。晚年,他友
谊的圈子很小,就和他的处世经验和艺术发展的变化一样可怜。他已经吸收
了他的所必须吸收的东西。他没有交新朋友的时间,只有写作的时间,对他
真实而重要的只有他自己创造出来的男男女女。
在他那狭窄却持久的圈子里,女性们占了主要的地位。他的大多数信件,
十分之九,甚至更多,都是写给女人的。她们能听从他所谓“倾吐他过分充
满的感情的需要”,他那再三以自白方式倾吐心里不可遏制的欲望。对于女
人,他能够赤裸裸地呈现自己,由于一种欲通情思的迫切促使,在几个月的
缄默之后——常常是一个他从未见过面或仅属泛泛之交的女人,——他会突
然地爆发了。他从来不给男人写一封亲昵的信,从不曾向如雨果或司汤达之
类他同时代最伟大而最驰誉的作家们,倾吐过他内心的冲突或艺术创造的问
题。因为他习惯于垄断一场谈话,迫不急待地去继续他的神侃,而决不等着
听别人的吹牛,因而他毫无兴趣与那些同伴作家们通信或谈话。他不需要友
情的刺激,恰恰相反,他需要内心的紧张得到一种松弛。他多半给女人写信,
不仅因为像他开玩笑地向高第埃·提奥菲尔所说的,由于“那造成一种风格”;
而是出自他的一部分是潜意识的一种强烈的欲望要找一个了解她的女性。由
于对写作的厌倦,受事务的迫害,在债台重压之下生活,在他“激流似的生
命”之流中多次遭遇坎坷困顿,他热烈地期待着一个女性,她可以当作一个
母亲、姊妹、情妇、和内助,就像在他成长年代里的德·柏尔雷夫人一样。
他这样去做只是出于一种对宁静的热情的需要,而非出于一种猎艳的目的而
不断地去物色。人们不要受了他那色情的、带着喧闹的《笑林》的骗,巴尔
扎克决不是唐璜或卡珊诺娃。他所要的是一个会给他以布尔乔亚的满足的女
性,像他所坦白承认的,“一笔财产和一个女人”。一个有着他那样活动智
力和想像力的人,是不需要由于廉价冒险而得来的更多的心理上及情绪上的
亢奋。他总是一半是下意识地(虽然有时也看得很清楚),寻找那种能满足
他为人两个极端的女人:一面必须作为赚钱手段的灾难中把他的工作赎回,
却不因她对他的若干要求而损及工作;一面满足他肉体的欲望,同时把他从
金钱与物质的困难中拯救出来。倘使可能的话,她应该是出身于贵族,以满
足他那天真的势利心。
这就是他一生的梦想,虽然它从未得到满足,他寻找到的追求对象,只
是不完整的,有时这一方面,有时另一方面,或是兼而有之的。即使是他与
德·柏尔雷夫人的第一次私通,他也判定为不完美的。原因是像他曾说过的,
魔鬼如此残酷地把他们年龄的机器发条上错了。在他二十三岁时,曾在她身
上找到一个领导者和安慰者,她在危险的时候拯救了他,并热烈地恋爱他。
但他们年龄上的差异在经过一个相当时期之后,便显得不相称了,虽然在他
最需要她的时候年龄差异并未显得不自然。在他三十岁时,即使巴尔扎克能
把任何女人都看作他梦中的海伦,也发现作一个五十三岁女人的情夫,确实
让他有点难堪、尴尬。显然德·柏尔雷·罗尔很难在这种不可避免的事情之
前让步,(即使对最聪明的女人,只要她在恋爱,也是一样的难。)但在他
们关系中的色欲成分,还是渐渐消褪了。
可是在这个变化结束之前,巴尔扎克已在别处寻求并且得到他天性中感
官方面的满足。而那个上了年纪的德·柏尔雷夫人也许由于以下的事实而增
加她的嫉妒:原来他这新朋友也和她一样地是半老徐娘,而肉体方面的媚劲
儿也因之有点衰褪了。这位德·葛朗台公爵夫人乃雨那将军的寡妻,当巴尔
扎克大约于一八二九年第一次在凡尔赛遇到她时,她已成为过去光荣的破旧
的纪念碑了。波旁王朝遗弃了她,她在社交中丝毫不被注意,而且陷入无可
救药的债务之中,以至于她用回忆和发掘一些半真半假的丑闻来赚钱。她把
那些东西一卷又一卷,年复一年地出卖给出版商。她觉得把巴尔扎克从德·柏
尔雷夫人俨如母亲一般的裙带威力下分离出来并不困难。因为她启动了他天
性中两个最强的因素:艺术家从活的源泉中去研究历史的无尽的渴望;和他
由来已久的弱点——那种无底的势利心。头衔与高贵的姓氏一直用一种魔力
操纵着他。但他只能做一位公爵夫人的朋友,最多不过当个情夫罢了,在她
床弟间,即使不是做皇储,不论怎样也是做皇帝的一个将军、穆拉、拿破仑
王、梅特涅亲王的继承人,这种优越感至少也准能暂时把他从德·柏尔雷夫
人的怀抱中转移吸引过来。而德·柏尔雷夫人的母亲,只不过是安他涅特·玛
利跟前的一位女侍官罢了。
这种在巴尔扎克内心中永远鄙俗的情垫和虚荣,使他处于一种冒险中!
这场冒险开始时并未显出有那么多的困难。对于一位想像力只消一星之火便
能照彻整个天宇的未来的“当代历史家”而言,他竟与一位知道所有历史秘
密的女人同床共寝,会有多大的益处啊!德·葛朗台公爵夫人曾在其母亲派
尔蒙夫人家遇到当时还是孱弱少年的拿破仑。她不仅站在杜伊勒里王宫新受
封的皇子公主们的前列,并且窥见了幕后的一切。倘若他写的所有带拿破仑
背景的小说中,如《一桩可怕的事》或《查伯尔上校》是沉浸于洋密文献中,
那么则是由于她和他结识的缘故。在他们结识中,真正的恋爱成分比较彼此
性欲和智慧方面的好奇心,仅扮着一个极小的角色。
一场恋爱事件并未持续多久,一种友谊的感情却保持下来。他们双方负
债累累,急欲品尝生命里甜密的东西,但不久便被其它爱情牵制得转了方向。
智暂的爱情冷却之后,他们在相当一段时间志同道合地彼此相助。她把他介
绍给瑞卡米耶夫人和其他贵族的相识,同时他帮助她分派回忆录给出版商
们,并且在写作上暗中助她一臂之力。渐渐她从他的生命中褪去。若干年后,
当人们发现她已死在巴黎一处时,他以一种吃惊的口气描写她的结局,事实
被泄露;她和他只是一场热情的偶然事件而已。
当他和德·葛朗台公爵夫人私通初期的时候,卡罗·朱尔玛进入他的生
活。而且,他们形成了最好,最尊贵,最圣洁,最有“意义,并且是,——
虽然多次因为时间与空间的原因而分离,——最永久的友爱。和他一直深爱
的妹妹罗尔年龄相仿,杜昂然·朱尔玛在一八一六年和一个姓卡罗的炮兵上
尉结了婚。卡罗是一个正直严肃的绅士,一个勇敢的军官,他真正的功绩一
直没有得到应有的承认。在拿破仑战争时期,他的同伴们或者在战场上拼杀
出了辉惶的业绩,或者在政府中爬升到今人仰视方见的高贵地位时,他却在
英国牢房中消磨时光——他不幸地成为一个战争囚犯。尽管最后交换战俘时
他得以归国,然而,太迟了。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军官,既然在被俘时没有
机会去要什么政治手腕,又没有能够获得勋章,那么他显然不会得到什么合
适的职位。他曾被放置在小省的驻军中,最后,他被任命去掌管国营火药厂,
于是,他带着妻子默默地生活在一个边远小镇中。卡罗·朱尔玛——她不是
很美,而且糟糕的是还有一点跛——怀着崇高的敬意面对她丈夫忠厚的天
性,同时又深深地怜悯他运途多赛——时运是他雄心的失落的剑,他的生命
也就此沉沦下去了——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她对他怀有爱情。尽管她料理着
孩子和他的一大堆家务,然而由于她天赋的聪慧明睿,虽说被局限在一个极
其有限的社交圈子里,她同样能够跷聚一个忠厚的,即使是地位寒微,然而
是朋友的小圈子;这当中有一位柏内乐上尉,后来巴尔扎克曾跟他过从甚密。
就是这位上尉,他曾经向他提供大量有关军队生活的详情以充实他这方面的
小说。
在巴尔扎克妹妹家里朱尔玛和他会面,这是对他们双方来说的一桩好运
气的事情。她的那种对人性的正确的看法和远远地胜过她的朋友中任何一个
人的智力,(或者更甚至于远胜过很多和巴尔扎克同时的批评家和作家),
在她的小天地里遇到这样一个人,他有着和他的灿烂洋溢的人性同样的文学
天才,而且她一下子便看了出来,这对于朱尔玛来讲是一个心灵上的强烈的
经验;而对巴尔扎克来说,却是一桩好运的事:当他迫于债主们和疲于工作
的时候,他可以去朱尔玛的家庭,在那里,他可以找到足够的安慰而不至受
到过分的阿谀和供人玩赏。她在家中总是为他预备好一间空屋子,在那里他
可以不受干扰地从事写作。在晚间,他同时也发现有一些心里温煦的朋友在
等待他,他可以毫无拘束地同他们交谈,并且享受那么一种十分温馨的气氛。
他可以在工作时穿着自己的衬衫,也就是说,他永远不必担心别人把他当作
累赘。还因为他知道在紧张的工作以后,有一个永远供他随时使用的避难所,
所以他在旅行到那些有驻屯军的城镇——不论在安古莲,在佛拉柏斯罗或
圣·锡尔,只要赶上是卡罗夫妇他们驻扎的地方——的几个月之前,他就梦
想他的旅行了。
没有过多久,巴尔扎克便开始察觉这个不著名的妇人心灵上的特质,和
她专心致志以及诚恳的天性。一种纯洁的,深厚的友谊在他们之间产生起来。
以巴尔扎克如此的人品,所散发出的肉体方面的诱惑,卡罗·朱尔玛毫无疑
问地不可能无动于衷了,但是她却克制住了自己。她知道没有别的女人能够
为巴尔扎克的无常的个性做如许多的事,她那样地不顾自己,同时也更加不
露声色地减少他的麻烦,扫除他的障碍。她有一次写信给她道:“我是命中
注走为你尔生的女人。”但他回信道:“我需要的是,一个像你一样的女人,
一个不自私的女人。”她也向她坦白:“同你在傍晚一起消磨一刻钟,对于
我来说,要比在那些美女们的怀抱中竟夕欢娱更有意义!”
但是,卡罗·朱尔玛确实能够清楚地发现她自己的弱点,她缺乏足够的
性感的诱惑力去满足一个她特别看重的男人。但是不管怎样,像她这样的一
种天性,要去放弃或欺骗一个把快乐完全寄托于她身上的大夫,是不可能的,
她自己明确地了解这一点。于是她开始给予巴尔扎克一种友谊,像她所说的:
“一种圣洁而且和善的友谊”,脱开了任何自私的野心与虚荣,并且不被性
欲的潜流所打扰:“即使是一种介于自利自私,我也决不愿让它进入到我们
的关系中来。”
由于她不能像德·柏尔雷夫人那样去做,既给他以爱情又给他以指导,
她就宁愿将这两方面分开,为了成为在他困难中的十全十美的内助,“你的
多一只眼睛的照顾”。而且她喊道:
“上帝啊!为何生命之神不把我降生在你所住的城市里呢?我将会给你
一切你所羡慕的东西,以爱情的方式,我将会把我的家迁到你的住所里去..
那该是多么美的事啊!”
但是,这样的一个把人的生活分为精神和肉体两方面的机会并没有降临
他们,于是她找到了另一种方式:“我将把你认作我的儿子。”她将以此为
其终生事业:照料他,为他着想,忠告他。正像所有女人不知怎样对待自己
生活的孩子般的天才一样,她也确实感到有必要用母爱的方式去爱他。
事实上,巴尔扎克不论在做艺术家或做人上,都再没有比这个不著名的
女人,——她的命运却是被一场平凡的婚姻所束缚,埋没在乡下,——更能
胜任或更真诚的顾问。在一八三三年,巴尔扎克的作品一度成为流行的轰动
一时的东西,可是人们却没有真正地了解他,她以那种恳挚的,不畏缩的语
调——这种语调把她所说的一切都赋予特性——写信给他道:
“你是当代的第一位作家,同时从我的角度来看,你是在所有时代中最
重要的作家。只有你自己和你堪比,但在你以外的其他的一切,都显得肤浅
了。”
她立刻接着说:
“我没有丝毫的怀疑,加入我的声音,用以增强那些成千累万正唱着你
的赞美诗篇的合唱。”
这些话都是真实不虚的。
一种确实无错的本能在指引着他。在为巴尔扎克的成功风靡一时,耸人
听闻的因素提心吊胆:那正由于她深知他心地的伟大,正由于她受那“一直
和善的心地”,而“把自己隐在一切纱窗帘,羊毛披肩和一些铜铸雕像的后
面”的已尔扎克,以至于她担心他个性和天才方面的危险,这种危险是会从
他在沙龙中所获得的社交上的成功,以及从出版商那里获得的物质上的成
功,生出来的。她为了他应该把他最高的潜在效力充分表现出来而焦虑:“那
种要看到你成为尽善尽美的欲望把我弄得着了魔了。”这种尽善尽美并不是
“一种沙龙的或时髦的成功。(那是我所痛惜的,因为它破坏了你的前
途。)尽善尽美——你真正的名望必须建筑其上,那种未来的,我所仰慕的
名望,它对我,正像我顶替了你的名姓,或者你我站得如此之近,以致它的
光辉也会同样照射到我的身上是一样重要的。”
她把他艺术良心的责任加到她自己的身上。因为,她虽然认识了他的美
德与伟大,可是她却并非看不到他的危险的信号,在幼稚的虚荣驱使下向社
会的馅媚低头。她冒着失掉他友谊的危险,(这友谊是她一生之中最珍贵、
最重要的东西),以极度的恳切向他陈述,她对他的忧惧并不亚于对他的嘉
许,虽然她暗中意识到她那样的论调,违背了那些社会上的贵妇们和公主们
对时髦作家的过分施与的阿谀。
没有别的地方可以找得到比她的批评和判断更有见识的厂,甚至于在一
个世纪之后,这位炮兵上尉的妻子所述说的每一句非难或赞美的话语,都比
圣提——柏夫和别的职业批评家的批评更令人信服。她赞许《查柏尔上校》、
《蓝柏尔·路易》、《毕骆都·恺撒》和《葛兰德·欧琴妮》,但她对于过
分地渲染了沙龙情节的,比如《三十岁的女人》,就有一种可怕的厌恶,很
公允地称《乡下医生》是“过分陷于理障的沼泽”,并且因为《西拉飞达》
的夸张怪诞的假神秘主义而惹她憎恨厌恶。她以惊人的清醒神智察觉到威胁
他走向成功前途上的所有危险。当他打算进入政坛中,她焦急地警告他:“《笑
林》比内阁大臣更重要得多。”当他将要倾向保王党时,她劝诫他道:“还
是让那些在朝的人把持这种利益吧,不要和他们搅在一起,否则你将只是玷
污你以前所曾经诚实地获得的名誉而已。”她大胆地宣称,她将永远地忠实
于她对穷人的亲爱,那些如此忍辱地为富人们的贪婪所剥削和毁谤的穷人—
—“因为我自己是属于人民大众的。从社会阶级来讲,我们诚然被当作贵族
中间的,但是我们永远地保存了我们对那些被压迫受罪的人民们的同情心。”
当她看到他在暴躁的仓促之中写作对他的作品产生了破坏性的影响的时
候,她警告他,说道:
“在你写作的时候,正如有把刀子搁在你的脖子上,你就真正称那东西
为文学吗?如果你连把作品写到纸上的时间都刻不容缓,你怎么会创造出一
个真正完美的作品呢?为什么这样赶忙,难道仅仅为了提供你自己一种适于
暴发户而不适于一个天才的奢侈吗?能够描写蓝拍尔·路易的人实不该一定
要得到驾车的英国马不可!奥瑙利,看到你对自己的伟大不忠实,真令我忧
伤。..!在我这方面呢,你固然能买车、买马,和波斯垂幔——可你不该给
某种狡滑的人有机会对你说:‘无论什么时候,你都能用钱买动他!’”
她爱他的天才,却担心他的弱点。当他放任自己被一些沙龙强加利用时,
当他疯往地写作时,和当他为了打动她所轻视的“上流社会”而用一种不必
要的浪费包围了自己,并且驱使他陷入负债时,她都在忧惧地注视着。她用
一种近乎完全正确的先见之明恳求他说:“不要这样过早把你自己用尽!”
以她强烈的法兰西的自由感,她愿意看见这一世纪里最伟大的作家,一切无
所依靠,超乎舆论、毁誉、金钱的需要;但在她看到他接连不断地落入新的
奴役里时,她被抛入失望之中了:“一个传教——那就是你所要扮演的角色。
你把十个人的生命汇集成了一个,却在你的贪婪之卜耗尽了你自己。你一生
的命运将成为唐塔腊斯①的命运。”这真是一个有预见性的评论!
在这段时期里,当公爵夫人们和公主们用她们谄媚的甜言密语把他包围
时,他不但接受了这些强硬的,而且往往是过激的谴责,还再三地感谢她的
诚恳,这一点很能说明巴尔扎克的完全,他远比他能令人想像的少许虚朵心
聪明多了。他写信给她道:“你是我的舆论,而我以认识你为荣,你带给我
的勇气使我成全了自己。”他感激她帮助他“拔去我园中的杂草。每一次当
我看到你,我部从你那儿获得一些令我终生受益的收获。”
他知道她的警告没有卑劣的动机,没有智慧上的骄矜,没有嫉妒,只是
因为对他艺术的不朽灵魂最诚挚的关怀所引起的。她同时在他的生命中给他
指派一个特殊地位:“我对你的感情,没有任何别的人可相比,也没有东西
①
唐塔腊斯,古希腊神话传说中一位富有的国王,是宙斯的儿子,被责罚投于湖中,日渴时想喝水,水退
了下去,饿时想摘果子,果子向上升去,受尽苦恼,现用以比喻巴尔扎克。
能比得上它,甚至(没有东西)能和它相似。”即使在后来,当他把他的灵
魂倾注于另一个女人——德·韩斯迦夫人——时,(他将她从乌克兰招来作
为他个人自白的对象,)也不能动摇“在我心里永不改变的这种优先特许权。”
他仅仅对他的旧友逐渐沉默起来,可能由于一种不安于某种秘密的羞愧
感。在他向其他女人们和德·韩斯迦流露真情时,他传奇化了他自己,他的
工作和他的债:相反,他知道他不能对卡罗·来尔玛说一句不忠实的话却不
被发现,在他向她自白之时,他便不自觉地越来禁忌越多了。若干年过去了,
他没有再去她家那间专为他设的安静书斋,却只有一次她来巴黎,——只有
上帝知道,那是付出多么大的代价啊。——他却写作得那样专心致志,以致
于他没有拆她的信,却使她等待一个永远没有的答复。可是他终于过了十六
年,把德·韩斯迦夫人娶过门那一年,在他死前不久,(那时他已是一个临
到未日的人了),他曾经停顿了一瞬间去捡查一下他那过去的生活,并向自
己承认,朱尔玛曾经是他所认识的女人中最诚挚,最重要,和最友好的一个
人。他拿起手中的笔给她写道:
“我从没有停止过爱你,怀念你,甚至到现在停止过和你谈话。”
巴尔扎克,这个永远浮夸者与妄言者,当他把卡罗·朱尔玛的关系放置
于一切其他人之上,并且和那些人截然相反地看作她最纯洁的友谊时,他却
没有一丝浮夸。一切其他的关系——除了他和德·韩斯迦夫人的订交,那控
制了他的晚年生活——多多少少都有些偶然性。在他所有认识的著名的女人
中,当他特别地对高贵的戴丝波儿得——瓦勒摩儿·玛西琳亲昵时,他显示
出他确切无疑的心理上的睿智。他把他那最伟大的作品中的一部奉献给她,
到王宫中她的顶楼上去拜访她,忽视那一定会使他喘息的百级阶梯——对他
的体重来说,这就不是小成就了。和桑德·乔治,①他招呼为“乔治兄弟”的,
他却以一种毫无色欲的,诚笃的亲密气味的友谊和她交往——在那个时候,
这是一个绝无仅有的例外了。他的自尊心保全了他,使他免于列入她情夫的
名单中,被算作第十四或第十五个情夫,也没有沾到巴黎半个文坛(包括德·穆
塞,桑德,萧邦,和圣提——柏夫在内)在她床弟之间的光荣。私下里,还
有儿个为时甚暂,不著名的人物,例如一个不知为何许人的“玛利”和他有
过一段私通,她可能给她生下过一个孩子;还有另一位“路易丝”,她的姓
氏也同样不清楚。要说到他和女人们有亲密关系的地方,巴尔扎克在一种表
面很坦然的喜欢多嘴的外表后面,却保持了一种非常巧妙的谨慎。
他和男人的关系则更加稀少了。那些和他亲密交往的人们,几乎全是不
重要、不著名的平民。倘若他需要女人是为了能和他们休憩,那么他需要的
男性朋友则是为了依靠他们。像贝多芬、歌德,以及大多数决定献身某种博
大作品,有创造性头脑的人们一样,巴尔扎克并不选择一些有卓异智慧,可
以在艺术的竞争和创造上督促和刺激他的朋友,他喜欢那些随时可以帮他忙
的,在他工作的间歇中去找找他的朋友。他寻求的是一种亲如一家的朋友关
系。我们对那位德·马尔冈先生所知甚少。在他撒彻的别墅里,有一间可供
写作的舒适的屋子,那是在巴尔扎克很多次要离开巴黎时,提供给他随意使
用的。而且,他真正的朋友却决非有拉马丁,雨果或萧邦那一类资格的人,
(虽然他直接认识他们中任何一个人,)而是一个铁器批发商人,一个无名
的画家,一个医生,和一个小裁缝。小达伯兰翁自从在莱斯底居耶尔街的那
①
桑德·乔治,巴尔扎克同时的法国女作家。
些年,业已成为他不可或缺的朋友。波尔瑞·奥古斯都和他曾一度同住在卡
西尼街的一间房子里。拿克加尔大夫直到他临终前都在照顾他的健廉,并且
时时帮助他:不仅在他紧急之时用几百法郎来弥缝他口袋上那从未修补的漏
侗,而且对他的小说提出一些专家性的意见。在利兹留街的那个小裁缝,布
伊松,(他早在巴黎的批评家发现巴尔扎克的天才之前便知道尊敬他了,)
不但允许他爱欠债多久便欠债多久,而且常常供给他钱用。当巴尔扎克没有
一处别的地方可以躲避债主的追债时,布伊松还在家里为他预备下避难所。
把钱借给一个像他那样有感激心的人,布伊松的生意并未亏本。无论欠债的
数目多么大,我们这位可敬的小裁缝最终从《人间喜剧》中的两行文字得到
充分的偿还:“一袭布伊松做成的衣服,足够使一个人在任何一个沙龙里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