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自然界表现出特有的现象,两三股劲风从境界的相反角落里冲出
来,在一个地点集结起来,并且集聚团结的猛烈力量冲破他。这种灾祸的方
式正是巴尔扎克从维也纳回来之后所受到的。这种闲散轻松的日子得要他用
增加重量的焦心去赔偿。
首先把他所围困的苦闷就是又出现了家庭的老烦扰问题。德·苏维尔夫
人,他的妹妹病倒了,而且在经济上他的妹夫又更加困难,更令人难以忍受
的是他的弟弟一文既然莫名的带了一个比他大十五岁的妻子从印度回来。因
为他的弟弟以前很没出息,被别人送到印度去寻求生存之路。对于这个弟弟,
巴尔扎克的母亲很是紧张地对待。作为他的哥哥,伟大而有权力的巴尔扎克
必须为他找一份工作,而这个时候,是他应当付还他短久她的一些债务的时
候,更糟糕的是巴黎的一些恶意的报纸告诉读者们巴尔扎克离开巴黎是因为
他不能够偿还债务又在这时候刊出。
如果巴尔扎克的母亲不顾他的困难向他索取债务或是对他责难,他一贯
的作法就是到他的朋友德·柏尔尼夫人那里去求得一份安慰,这位朋友如同
母亲一般对待他。但是现在情况反过来了,他却要去安慰她了。德·伯尔夫
人得了重病,同时一个亲爱的女儿一虽然精神错乱却受人喜欢——却夭折
了,她虚弱的心脏更加受到严重打击,更加严重危险。她所处在的不妙位置
已不可能给他别的什么帮助了。她甚至把给他校对稿件的好意服务都不得不
放弃了,因为她的力量己不允许能干别的事了,巴尔扎克虽然不知如何是好,
但也只能反过来扮演安慰她的角色了。
在这个时期,他处在比任何时期都艰难的位置。他却到处向别人借债,
这是他的惯例,而且又赶不上他的工作,因为很长时间以来他都形成了一种
习惯性活动,坚持要求出版商预付一段日期的报酬,他会在将来规定的时间
里如期交付书稿。朋友们都尽力地劝告他,不要再维持这种毫无保证的走一
步看一步的生活。最坚持的是卡罗·珠儿玛,她经常性地劝告他最好不要追
求一些表面奢华的小东西,这可是用匆忙间的出品来降低他的天才。虽然如
此,他的这种固习却是不可改变的。对于他来说,他所有的也是唯一的本钱
就是在他在文学中声望,而且他对于这种可以逼迫出版家们来买他的文学作
品的权力也是快乐的享受着。他卖给他们那些只有书名而内里一字无成的小
说,可能他认为他有这种必要,可以鞭策自己能够汲取最多的体力脑力劳动
之前来强迫自己写完一部规定日期的小说。
在出身去维也纳之前,他费尽心思地到处预支他可以对付到的钱。他不
但把一本言情小说重新出刊的权利卖出了,这是以前用圣·沃盘的假名写的。
还把他的一本新书,《一个新婚少妇的回忆》,卖给了《两世界杂志》。其
实这部书还没有开始写,而还在等待《西拉飞达》最后几章的布洛斯也催了
好几次,这已在几个月前分期登载了前部分。对于《西拉飞达》的稿子,巴
尔扎克并不怎么发愁,他计划在金梨旅舍里用八天或八夜的时间之内完成
它,根据他的计算,那部《一个新婚少妇的回忆》估计也不会超出他计算的
两周的时间。而且在回到巴黎之后,他还可以把他的书稿重新抵押。
虽然这样,对于他所规定的时间表,他却第一次不能够认真恪守。他所
安排的日历已没有假期的存在,他已向打破他的计划的社会诱惑在维也纳屈
身。他在奥在利或波兰贵族的客万里花费了很多宝贵的时间,或者和德·韩
斯迦夫人一起驾着马车闲转,而且让清淡的快乐剥夺了必须坐在书桌上工作
的静静夜晚时间。因此,对于不能完成的《西拉飞达》,布洛斯也被迫停刊,
对于此,订户们也不以之为怪,原因是他们对它的瑞登堡派的神秘主义以及
那种洗炼的文风并不太感兴趣。更为严重的问题,至此巴尔扎克对《一个新
婚少妇的回忆》还只字未动,而且这本书他已没有什么兴趣,因为他又在构
思另外一部小说——《幽谷白合》这是他在前往维也纳的路途中突然想出的,
这种旅行经常飘来许多灵感。他把这部新书答应布洛斯去代替他曾经许诺过
的另一部书,而且他在维也纳时就把已完成的第一段稿了寄给了布洛斯。
对于这个办法,布洛斯也同意,《幽谷白合》的第一段也就要正式印出
来了,但他认为他在巴尔扎克的《西拉飞达》中受到的损失他有权利去恢复。
那时候一种《外国语杂志》在圣彼得堡出现了,这个杂志有一个政策,即要
求法文作品在巴黎出版的同时或是在这之前应该贡献给俄罗斯的读者。这家
杂志社同布洛斯定下了合同,同意这家杂志社刊印那些作家们提供给《两世
界杂志》和《巴黎杂志》的稿件,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布洛斯就把校稿卖给
了这家杂志社。当时,俄罗斯人最欢迎的法国作家便是巴尔扎克,布洛斯觉
得把《幽谷白合》送给这家杂志社赚点钱也没什么不可。因为,毕竟巴尔扎
克还欠他许多钱,大概不会因此合他争吵的。
回到巴黎时,巴尔扎克尽一切办法才打听到这个消息,他就象一头发狂
的雄狮一样扑向布洛斯的后颈。为了尊重他的名望,他的暴怒我们不应当说
是由于金钱的问题,而应该说他作为艺术家的纯洁受到污辱。但是,《幽谷
白合》第一次校稿已被布洛斯送到圣彼得堡去了,而《外国语杂志》早把这
一段逐字印出来了却没请示巴尔扎克一句话,向来巴尔扎克把第一次排稿当
做是他的草稿,并且经常要求《两世界杂志》在付印书稿之前要他校对五六
次乃至七八次。所以,在他收到一份《外国语杂志》之后,他见到以粗制形
式出现的新小说,并且带有许多从技巧上说的缺点和一些笨拙的文句,这些
都是他不愿让读者们看到的。他的愤怒我们是能够猜想到的。他感觉到布洛
斯在欺压他,利用他的出名来欺压他,他立刻决定同布洛斯脱离关系,同这
个污辱他艺术家良知的心灵的罪人脱离关系,并向法院对《两世界杂志》提
出上诉。
在听到巴尔扎克的决定后,他的朋友们都感到惊慌。因为布洛斯的势力
很大,他是两个法兰西最有影响的杂志的总裁,他的势力大到可以成就或毁
掉一个作家的名声,巴黎许多的作家和新闻记者,大约有五分之四要直接间
接地受控于他。此外,对于一些大的新闻报纸的编辑他都能够施加压力。如
果巴尔扎克和他公开冲突,可能他会让巴尔扎克找不到任何一个报纸来帮助
他,甚至于一个同工来为他作证。除了他和同工作家们的交情不深外,他们
起来反抗布洛斯的起码勇气也也没有,许多朋友劝说巴尔扎克,布洛斯会不
择手段地来对付他的,会千方百计破坏他的声望,会在报纸上骂他,会恐吓
他的出版商,甚至会控制书商。所以,是不能和布洛斯打官司的。就算能够
胜诉,从实际上讲从开始巴尔扎克就受到损失。任何人都没有力量去战胜这
个巨大的势力集团,因为这颗势力大树的根须已插向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角
落,而且巴尔扎克是孤身一人同其斗争。
但是,在艺术家的纯洁希望受到伤害时,巴尔扎克就不会有恐吓的颤抖。
在维也纳期间的逗留也增强了他的自信力量,帮助他了解了他的真像在本国
中被隐蔽到什么程度。他清楚地了解自己的力量,但这些挫折和困难会更加
增强他夺取胜利的坚决性,他对个人的攻击一向是不屑于回答,不会把它放
在心上,但是,想到对于整个无赖狡猾的巴黎新闻界,他都要尽全力去反抗
时,就像和一群狂叫的流氓斗争时的愉快一样。他回绝了任何的调停,勇敢
地向布洛斯起诉,布洛斯也反诉他没有履行契约。这种争辩也就当然地从法
院闹到新闻界和文学界里去。布洛斯动用了一切他可转动的石块,在《巴黎
杂志》上用最野恋的话语来谩骂巴尔扎克,揭出他的私人生活,并且对他贵
族的头衔进行嘲笑,泄露一些少年时代他写过的出卖身份的作品,并倒处得
意洋洋地泄露他短缺人家的债务,并对他的品格进行讥讽。布洛斯还把他的
全部文学家臣武装起来,一些作家受到他的利诱,都谎称把一个作家的稿子
卖给外国杂志而不再给作者稿费这是很常见的事。因为《巴黎杂志》和《两
世界杂志》供应他们吃喝玩乐,布洛斯又打了他们一棍,他们马上就对此大
加认可。一些应有同工友谊的人也不和巴尔扎克站在一边,像仲马、阿力山
大,须·欧贞,戈慈兰、查宁·儒儿和其他十来个人,最后却出来作证反对
巴尔扎克。只有雨果和桑德·乔治始终高贵地抬着头,不去下贱地吮敌布洛
斯的脚掌。
最后终审结果出来了,从精神上巴尔扎克赢得了胜利。对全世界文学来
说,法院的判断是一桩重要的事情,他认为不能够强迫一个作家去赔偿一个
出版家或编辑人,如果因为作家没有兴趣或是能力来完成曾许诺的工作而没
有交稿。法院判决巴尔扎克把他从布洛斯手中支取的预稿费付还。这是精神
的胜利,却是物质上损失重大的胜利。跟律师们打交代、出庭,对付辩论,
巴尔扎克付出了几个星期的宝贵时光,那些巴黎的新闻无赖到处在搜寻他,
在这种长期与敌作战的紧张状况中,就是最强的人也会熬不下来的。
从这次诉讼中,巴尔扎克得到了一个人生的教训。他也明白了他让他小
说中人物那些行动的正确,在他的小说里,英雄芜特冷,马尔宾,拉斯迪额
和吕崩柏礼所尊循的格言就是“先获取权力,然后人家就要注意你!”,这
虽是不近人情的格言,但也是极为正确的。获取权力无论哪种权力,富有的
权利,政治的权力,军事的权力,社会关系的权力,女人的权力..无论你
要去干什么,首先要获得权力,你得随时准备好武器,如果不这么做,那你
就完蛋!仅靠独立是不够的,你还要想法让别人依靠你,只有别人感到他们
会受到攻击时,这是因为他们的弱点——虚荣、懦怯,你就表现了你是他们
的主人。
巴尔扎克认为他对读者们的忠实正是他的力量所在。但由于许多读者分
散于世界各地,不可能把他们集结起来,统一训练,所以这些无数的读者也
就使他的反对派轻视,读者们只能够憎恨,他们不能用巴尔扎克去对付那些
存在于巴黎舆论界的寄生虫。然而在法兰西作家中,他拥有的读者最多,他
觉得他可以不再依赖杂志的时候已经到来了。如果他能够自己控制一个舆论
机构,那么,对于那些曾经把他驱出他们批评的堡垒,躲在富人们身后谩骂
他,嘲笑他的寄生虫们,他就可以割断他们脚下的地基。
从一八三四年以来,巴黎有一种小型报纸一直存在着,名字叫《巴黎时
报》,每周出两期,并不太受读者注目。而且这报纸思想上向极端教会派和
正统保王党倾斜,巴尔扎克却对此不在意。他也不对报纸经费困难及销路狭
窄而慌。因为他自信、有德·巴尔扎克、奥瑙利定期刊登他的小说,任何一
张报纸都会站得住脚。另外,这报纸还可以成为一架有用的桥梁,变成他的
政治斗场。虽然在政治上他曾遭到失败,他还梦想能够入选议院,被封为尘
法世卿,当一个封疆大吏。他还迷惑于政治权力的背景,一切带有诱惑力的
权势,带着它所特有的兴奋和浪潮。
《巴黎时报》在那时几乎是股本为零,巴尔扎克便想办法弄起一家公司,
他自己承担了半数以上的股本,包括他所担负筹股来维持继续出版的重责以
及复杂的谈判都使他焦头烂额,但他还是对此持乐观的态度。合同签订之后,
他立刻以全身心的力量投入这个全新的事业当中,不久,他罗致了一批有才
能干的年轻人,设立了编辑部,其中的人只有高提埃·提奥飞尔一个人直到
最后还和他保持友谊。而且他还请来两个贵族青年来当秘书,德·柏罗瓦侯
爵和德·葛拉曼伯爵。他不对自己的批判灼见自信,相信的是他的势利本能。
不过,这是在一个可以抵上十几个人的巴尔扎克的领导下工作,就算不要秘
书和编辑都是可能的。
在巴尔扎克对他的新创事业还很有兴趣的时候,他投身其中,几乎把整
个报纸的内容都改变了。每一篇比较吸引人的文章都是出于他的手笔,无论
政论、文评、争辩乃至他最优秀的短篇小说。在一八三六年正月他主编之下
出版的第一期上有他一夜工夫写的《无神论者的弥撒》。之后,他又写了《禁
止》、《古物陈列室》、《卡园·发西诺》、《人在这儿》和《被人遗忘的
殉道者》。每天的任何一个时间,编辑室中会突然闯进他,他看看有什么新
情况,以及督促他的编辑员们工作,并给他们以帮助。他在一种权力争取的
欲望刺激下,这也许是为了向别的杂志报复,希望这些杂志因他的报纸声望
增高而降低声望,他也就应此而进行了许多应酬活动。在卡西尼街他连续于
正月十四、十七、二十二、二十四、二十七等日请客,饭茶自然是浮奢的海
味山珍,酒像河水一样淌。但他最后两期的房租还没有付清,对于巴尔扎克
所负的四百七十三法郎七十参丁,他的房乐只好求助于执达吏帮助征收。
他希望通过这种华宴收到一百倍利润的投资。对他的报纸巴黎人也颇为
好奇,在第一期出版后一个月,他就显出了早熟的胜利的自负,这是在给德·韩
斯迦夫人的信中提到的:
“《巴黎时报》已占满了我所有的时间而没有时间干别的事。每天我只
睡五个小时,但是假始您和德·韩斯迦先生的事情比较成功的话,我就可以
说我的计划已取得非常圆满的成功。意外地很,订阅人数很多,短短一个月
辰光,我已取得在报纸股份上的九万法郎的资本。”
估计《巴黎时报》的资产达到九万法郎,这只是他自己希望的资本交易
的市价,这也是一种明显不能实现的创业。巴尔扎克梦想他的脚下踩着全巴
黎,更幻想布洛斯会像一只狗一样不久会谦恳地爬到他面前,并在他桌上放
下十万法郎,恳求他放弃《巴黎时报》,重新给原来的杂志投稿,以前那些
作证狠毒攻击他的作家们不久也会向这法兰西最有势力的杂志求怜。大臣们
和议员们也得把他们的政策改为德·巴尔扎克先生的政策。
但是,不幸运的是,巴尔扎克幻想读者们争先恐后来付订阅费的情景却
从没实现。他帐本上的数目却是比较微小。那些股东们都悄悄地脱出了他们
的股份,因为他们没有巴尔扎克的天才而有的是更多的商业本能,他也只好
廉价抛出了他自己的股本。他的新的冒险事业失败了,他感觉到这一点后就
对此失去了兴趣。他对编辑工作也厌烦了,也渐渐不去编辑室了,并且也渐
渐减少他的投稿,结果不到一年,如同巴尔扎克一切物质企业的命运一样,
他新的事业整个破产而且债台高筑。他得到的是另外四万法郎的负担而为之
付出六个月到八个月疯狂工作。这不如他请一天假去世界旅游。和安达乌斯
一样,只有和自己的土地接触,他才能得到新的力量,如果越出了自己的领
地,那他的天才和明智就会损失殆尽,就连侏儒都敢和他的巨力戏弄。巴尔
扎克曾有过勇敢的宣言“一八三六年我会变富的!”,在这之后,他又承认
“我在一八三六年并没有比一八二九年走得更前。”
在这一年惨剧中两件展览品就是布洛斯案件的诉讼和《巴黎时报》的失
败。一年中每日都有恼人的插曲。他和布洛斯的诉讼并非是巴尔扎克和出版
商争吵的全部。由于柏赤夫人的老雇员魏尔德自行经商诱走巴尔扎克,“超
卓的柏赤夫人突然变成为“可恨的柏赤夫人”。她要求他交出他所短欠的书
稿而毫不留情,而且救济巴尔扎克魏尔德也没有充分的资本,为了稍微歇口
气,巴尔扎克准备自费出版一本新本的《笑林》,但他却忘记了古代的一句
格言:一个被火烧过的孩子是怕见火的。以前他曾因冒险出书而破产过。但
是,他终于借钱买到了纸,找了一家可以让他先印后付款的印刷厂。不幸连
连,正要装订的时候,书库突然间起了火,而三千五百法郎也就化为一缕青
烟上了天。
巴尔扎克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他想不出推开他的债权人的任何借口。
他把卡西尼街的家门关上了,连夜把一些值钱的家具和书籍搬到一间以前的
公寓中,这是他到维也纳之前用“杜兰寡妇”的名义在战争街所租到的一间
新公寓。如同卡西尼街的情形似的,他也在这里享受着一种安乐,在这里他
用秘密的楼梯去躲避一个执达吏或其他任何一个不速之客的扰乱。不过,要
到达“杜兰寡妇”的前门也不是简单的。他隐蔽他的日常生活,并且天真快
乐地引用浪漫的欺骗,他发明了一套不断更改的口令。只有说一声“开吧,
西桑!”,门户才会立刻开放,对于巴尔扎克的堡垒的三层炮台没有谁能来
窥视。高提涘告诉我们,例如,有一天,门房毕得听他说到“李子熟了”,
然后,西尔柏露斯才主上客人闯进门来。这却只有第一步。在楼梯底下等侯
的是巴尔扎克的忠实仆人,他必须听到人家说“我从比利时带来花边”,然
后,客人才能被允许走到公寓的门前,在那里他最后的一把钥匙是一句保证
“柏尔特兰夫人身体非常康健”,之后,客人才能走进神秘的寡妇的秘密室
里来。
巴尔扎克把他小说中英雄们所依赖的一些诡计被他自己拿来运用。他把
期票转给第三者、第四者,这是在延期庭讯,利用从未接到邮件使传票不能
送到他的手中。和他描写的艺术家拉巴尔费林一样,他借助于他的法律知识、
发明的技巧、以及厚脸皮,采取了许多意想不到的计策去避躲他的债权人。
在出版家和放债人之间流转着他的期票,那些得到通知去扣押巴尔扎克先生
的巴黎执达吏,谁有没有办法找到他。
带着自傲的感觉,也许有恶作剧的想法,巴尔扎克几次考虑之后加入了
那些追随他去公开侮辱国法的一帮人。依据刚发表的法律,每一个公民都应
尽入伍参加国防军的义务,巴尔扎克却拒绝这个责任。他认为国王菲力浦、
路易是一个没有权利来命令他的篡位者,并以正统派保王党的资格来评论。
不管怎么说,时间对他来说太宝贵了,他想现在正是印刷机等待他的稿子,
如果去荷枪当一个兵士未免是侮辱他的人格。
这是不成问题的,讲交情也磋商一下,像巴尔扎克这样有名望的公民和
他在文学上的巨大地位,是有办法让他免掉服役的义务的。但是对这种和解,
巴尔扎克却不能容忍。他甚至对召他入伍的命令都不回答,政府让他解释没
有报到的理由已有三次了,每次他都对此充耳不闻。最后,国防军训育处结
果下令罚他监禁八天,对此他却捧腹大笑。因为不愿荷枪而罚这位欧罗巴文
坛的大元帅入狱坐牢!这简直是无礼的命令,好吧,就让他们来试试看!那
些接到命令去逮捕这顽抗的逃兵的警察却被迫和他玩捉迷藏的游戏,他也感
到很快活。这些黄带笨伯们要先了解他们要胜过巴尔扎克这样有才能的人,
首先在头脑中应加些灰色素。
在这之后几个星期,巴尔扎克突然失踪了。在白天里,警察们屡次突然
冲进卡西尼街的房子,但却一无所获。巴尔扎克早已出去旅行了,任何地址
也没留下,在早晨他会出现在意大利剧院的包厢,晚上又到出版家的办公室
里收他的稿费。仆人们告诉他老练的警察经常盘问他们,他对此非常快乐,
有时更令他高兴的是,他站在门后偷听那些愚夫抓头挠耳,而无从发现他的
踪迹。这对帮助他给一些小说增加一点趣味提供了机会。这又给了他增加了
一次灵感,使他更加生动地写芜特冷和巴克瓜之如何对付高兰了,拜埃拉和
其他法律的猎狗。
但是在某一天早晨,四月二十七日,菲力浦、路易国王竟然能够庆祝胜
利。在等待了好几个钟头之后,一个警官巡察和两个侦探看见他走进卡西尼
街的公寓,他们在背后追他。三十分钟后,巴尔扎克被绿衣先锋带到了巴辛
古拘留所,也就是阿里古拘留所。从巴尔扎克必须满刑可以看出,他在本国
的读者对他并没有很大的尊敬。任何人都不能够帮他的忙,包括外国的贵族
朋友们,曾经招待过他的钦差大臣们,以及梅尔特尼克亲王——曾经赏过他
面子并跟他私下交谈过一次,从四月二十七日到五月四日之间,巴黎政府严
格地执行法律,丝毫不给他任何特权。他被迫坐在一间吵闹的下层阶级罪犯
被关押的集体牢房里。他们大都是工人,因拒绝给国防军牺牲两天时间,在
那时代两天不拿工资会使他们的妻子和儿女挨饿。巴尔扎克得到一个唯一的
允许,为他准备了一张桌和一把椅子,他也就需要这些了。在周围喧哗地吵
闹中,他却能够静下心来校对他的稿件,好像在他自己沉寂的书房里似的。
他也没有降低他那幽默态度,从他给德·韩斯迦夫人的快乐描写中我们可以
看得出来。他对坐狱引起了高尔民族的极大滑稽感而不以此为耻。我们甚至
于可以说他因为受到国家的保护,所以避免了出版家和执达吏的纠缠,并以
此享受到乐处。他对愈加限制的自由已经习惯,虽然其程度的幽禁在阿里古
拘留所里更甚。照巴尔扎克的意思,自由的含义就是日以继夜的与生存进行
竞争。
在这命运的灾祸六个月中,他刚毅进行了抵御,虽然在其间他也偶尔叹
气“我的确是在杀害我自己”,或“我的头如同一只疲惫的小马似的垂下”。
就是以这种时期,他居然受到他那铜铁之躯的第一次警告,这是工作过度的
表现。他居然头眩眼花地晕倒了,医生再三叮咛要对自己的身体珍惜。巴尔
扎克听从了医生的劝告,到乡下去了两三个月,虽然他对医生的后一半诊断
的意思抹煞了。他到了他的故乡杜尔兰,但住在朋友马尔冈家里他并没有依
照拿克加尔大夫的叮咛去休息。与此相反,他和从前一样在发疯地工作。他
又得到同样的教训,他不能去从事投机的事业,开商业企业或是娶一个有钱
的妻子,他能做的只能是从这种他生来就注定的使命里来解除他的困苦。艺
术家有一种药品,这种药是任何医生都不能给其他病人开的。只有他,才能
够在这上面加上忧愁的艺术表达,来驱除它们。他能够由他的这种痛苦体验
转化为人类活的生活的描写,从而把外界环境对人类的压迫变成创造的自
由。
巴尔扎克在沙妻居留的时候,他受到了来自外界环境的压迫。柏赤寡妇
又出嫁了,她的新丈夫是个内行的买卖人,他不会宽恕那种触动他的钱袋的
事情。在他的影响之下,她搞到了一张法院的传票,要求巴尔扎克把《风俗
的研究》的两部出色的书稿在二十四天之内交出来,否则延误一天就得付上
五十法郎的罚款。所以,巴尔扎克作出决定,让这个女人在二十天之内得到
书稿,从而和她算清帐。他也看出他应该做的事有两年,“一是履行我以往
的契约,另一个重要的是,我还得生产一流的作品。”
他实现了他的两个目标,《幻灭三部曲》他在八天之内拟好了腹稿,又
写出了第一部:
“我尽我所有力量写作,每天工作十五小时,太阳东升,我就起床,一
直工作到午饭时止,除了黑咖啡以外,不吃任何东西。”
这部书的仓卒成槁虽是为了避免受罚,但却是巴尔扎克的主要力作之
一,这仿佛是巴尔扎克努力鞭策自己去挖掘自己的灵魂,在自己面前展现自
己的各种欲望的秘密和威胁他的危机似的。《幻灭》从表面上来说虽是现实
生活的图象,但这在法兰西文学中,一直找不到与之品敌的广阔的写实作品,
这种决定性的尝度,也是巴尔扎克想要把握自己的一种行动。在分开的两章
中,一方面,他指明对于自己和自己的艺术应该坚决忠实,那么这个作家可
能取得成功,另一方面说明,如果一个浮动的没有价值的虚名,一个作家也
受到诱惑想要获取的话,他就不会有什么好遭遇。作为巴尔扎克陷落其中的
精神上的灭亡的象征是德·吕崩柏礼·鲁失,他内心的理想的代表是德·阿
尔太斯·但尼埃尔。
对于巴尔扎克天性的二元性,他自己是明确了解的。他知道作为一个艺
术家的不可动摇的良知他也具有,这流露出许多他内心所有的优越成份,对
任何的调解他却予以拒绝,他同社会准备单独分庭抗礼。但是对于他性格的
另一方面他也了解,他的一切缺点:如耽于肉欲,挥霍浮华,爱好体面,不
能抵抗虚荣豪华生活的诱惑等等,都是他致命的短处。他需要让自己锻炼,
并把那些由于虚荣而辜负自己的良心而取得的片刻成功的危险摆在眼前,他
描写了一个作家,一个不能站稳脚步,拜倒在诱惑之下而不能重新站起的作
家,并把这作为自己的警诫。查尔登那个和巴尔扎克似的窃取了一个贵族的
衔头的青年,现在改名为德·吕崩柏礼·鲁先,带着一本诗集以青年理想家
的身份来到巴黎。这本诗集就和巴尔扎克的《克伦威尔》一样,他希望能够
凭他的才华在巴黎打开一条路。他在一个偶尔的机会走进一个屋顶楼里,这
是一群居住在拉丁区的屋顶楼里代表了法兰西未来生力军并忠实献身给预见
的使命的青年穷学生所组成的文社。这些人都是蓝柏尔·路易的朋友。一个
作家叫德·阿尔太斯,一个医生叫毕安仓,另一个哲学家克拉斯提恩·米赤
儿。他们都轻蔑暂时的成功,因为崇拜将来的成就。巴尔扎克描写他自己的
优美的一半品质是借着德·阿尔太斯。但尼埃尔的性格的坚强和那种值得骄
傲的忍耐。德·吕崩柏礼、鲁先是经过德·阿尔太斯的介绍而加入了这一群
诚恳的理想主义的青年当中,但是他并不受到诱惑而因为忠实于他所宣誓参
加的高贵的智慧联盟,使那些住在圣日耳曼镇的也袭贵族对他产生注意。他
所想要得到的是迅速的成功、女人的宠爱、金钱、名誉、政治的权力,因为
值钱的金币不能靠诗集来铸造,他也就卖给新闻界他的笔秆。和巴尔扎克以
前的所做所为一样,他拿他的才能出卖,做一个文人乞丐的工作,同文学制
造家们合秋生产,帮助他们造成声势,变成了一个妓女——新闻界的妓女。
他居然成为当时文坛细沙堆中的一粒微尘,名声也居然有了,他其实却在一
天天地在没落了。
残暴的觉悟是从经年的新闻界的奴役生活中得到的,他的深刻苦痛的经
验也是从新近脑子里所有的狠毒的一群所给的,所谓舆论的整个系统都被巴
尔扎克揭破了,以及文学界和戏剧界的黑暗腐败,在这里面,人们一有机会
却在进行彼此的中伤,虽然表现上团结在一起。巴尔扎克的原意是暴露黑暗
的巴黎的一面,但这部书却发展成为整个巴黎的那个时代的一张完整的图
像,而且在一切时代里这图像都没有失效。这部书是充满骄傲和愤怒的感觉
的,带着劝告隔绝贪婪和急躁的号召,它号召人们要保持坚强,在不断地顽
强反抗中积聚更多的力量。在黑云压顶的时刻,巴尔扎克总是能把他真正的
勇气找回来,在最慌乱的时候,那些最为优美而且最能代表他的个性的作品
总是从他的笔端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