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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分解金银的法术

作者:法-亨利·特罗亚 当前章节:140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33

一八三六和一八三七两年对巴尔扎克来说很是紧迫;悲剧、惨剧是不断

地接踵而来。就拿最普通的意外事物而论——如果用普通的标准来判断巴尔

扎克的生活的话——那么他最后生活的转折点应是一八三六年。在前一年的

夏天,他的债务已由伯爵夫人为他清理了,他也通过《毕骆都·恺撤》赚取

了比以往任何都巨大的数目。在以前还没有所有税之说,而法郎也是值钱的

多,只是依据册数抽取的两万法郎的版锐是一个不小的数目。读者对他作品

的欣赏,再加上他那地无比的写作能力和无穷的材料,每年弄到六万到十万

法郎是不成什么问题。对他的债务他可以利用两年时间还清,而且能够保证

生活的舒服水平,也不必过分的用功。现在,一年比一年畅销的他的小说,

以及准备全套出书的计划和他在全大陆声名的扩大,他所处的环境也是比任

何时候都有利他把混乱的幸运建立在有秩序的基础之上。但是,在天空出现

晴阳时,他那久已压抑的放纵的天性又开始复活,而且召来了新的白云。在

他驶艇驶到看见港口时,他总是又转向驶回风暴的转轮中。一八三六年,他

的事情正处在顺利的时候,他的秩序又因两个极端蠢笨的念头而混乱起来。

巴尔扎克的蠢笨总是这种样子,在开始都是有道理的。他的各种投机都

是建立在完美的观察之上的,这些都是通过正确的计算的。正如以后通过他

的继承人证明了,从他的印刷所和他的铸字所中都可能为他产生价值。有了

他这样全能的编辑部,他的巴黎时报也应该成为法兰西的领导报刊。他的急

躁的性格正是破坏他的企业、破坏他的事业的元凶,他的这种性格使他一开

始便展开大规模的行动,这便远远超出了他可能应付的程度,从而使他的支

入总是不成比例。他的这种原始的天性和他那原始的天才作家能力相比是微

不足道的,但是这应用在需要持之以恒到最微小的范围时却得到了不令人满

意的效果。

巴尔扎克从艺术家的天然欲望出发的头一件计划的事情便是找一块可以

清静地工作的地方。这个诱惑一切创造家的幻想也一直在勾引巴尔扎克,他

幻想在那碧绿的田野中间盖上一间小草屋,好像福尔泰尔的德里斯别墅,卢

梭的孟莫莲西别墅或者柏特拉尔克的芜克鲁斯别墅,使他清静的精神工作不

被外人来扰乱。巴黎在他刚开始发展的那几年的确是一个好的背景,只要他

能像隐士一样生活在那里,观察巴黎的活动,使它保持不被别人所窥视的情

景。而现在在别人眼里他又成了好奇的观察对象,现在新闻报纸上到处都有

他的那些被卖掉的私生活的一切细节,他的门铃也不断被新闻记者和债权人

的执达吏拉响,他的自由也受到限制,他们损害了他的集中的艺术能力。

但是,为什么他要继续留在巴黎呢?这也不需要他到编辑和出版家的办

公室里去谈判了,为什么巴尔扎克不去那远离追踪的山村,在那里他照样可

以控制舆论和读者。无论如何,他对和马尔冈一家人,或卡罗夫妇,或其他

客气的朋友们一起过夏天的兴趣已经没有多大了。在巴尔扎克三十几岁时,

有一个小小的“陋室”已是他的一个愿望,就像一个小农民或地方一样来享

受一样。几年以前,他曾经在杜尔兰设置了个名叫葛勒那地埃的一个小房子,

但是对必要的款项他一直没有凑齐。他决定要节省一下生活——他开头都是

为了要缩小他的预算,但鲁莽的冒险总不如他所愿——他把占有两所房子的

思想放弃了。巴黎为什么还要保留一个么富呢?既然已在乡村里有了房子。

在都城近郊一个美丽的山村中找一所美丽的小屋,让他可以永远的居住,免

得住在巴黎使他耗费更多的精力,而且可以随时到城中去办事或是享乐,这

不是更好的最便宜的方法吗?

这上合宜的地点他用不着到更远的地方去寻觅。他在以前的生活史中在

他眼睛中一闪而过的那些每一个山岭和房屋对像他这样强记的人主尖该是不

会立刻消失的。无数次去拜访凡尔赛的旅行中,最初是拜昭德·阿布郎台公

爵夫人,后来是去访问伯爵夫人,他在记忆中已深深印下了施维尔溪谷和达

芜雷镇的印记,他也是希望再到这里寻找一个“瑞土山谷的一切新鲜空气,

景色、香气和绿草。”如果他能离开他疲劳的工作,立身于施维尔山巅,奔

目于广阔的山景和如带如玉的赛纳河,周围是迷人的葡萄田,花圃和田野,

却又和巴黎如此接近,他发誓要征服的巴黎如此之近,这是何等的美妙啊!

在这里他可以盖上一座小屋,不必太奢华,一所不必花费太多像手套一样台

他心愿的小屋,一所他可以一劳永逸地躲避那交房租的优愁而安心地置于其

中写作的房屋。

依据他的习惯,他作出了迅速的决定,为这所“简陋的小屋”开始在“遥

远的山村”进行搜寻,这是依据他对韩斯迦夫人的话说的。一八三七年九月,

他跟一对叫发勒的夫妇签订契约,他成为了九千方尺土地和房舍的主人,这

花掉了他大约四千五百法郎。对于巴尔扎克来说,这只是一个微小的投资,

从事务的角度上说,这也是一笔台算的谨慎买卖。四千五百法郎对于一个每

年可赚五万到八万法郎的人来说不算什么,而且这样大方的拥有了一块合宜

的土地,这是他能够应付的一件小事。他多年的梦想就要实现,而他三四个

星期的工作就可以赚回这笔费用。

但是,巴尔扎克好像受了一种强制的赌徒一样用双倍或四倍的压宝的力

量的催促,这在他一切的事务尤其在金钱事物上一样。这一块土地他才刚刚

拥有,他又从天性中萌发了一种扩大的欲望。不知从什处他打听到,他小屋

下面要修筑一个火车小站,一条到凡尔赛的铁路要经过施维尔他的小地产,

他估计不久他周围的田野要涨价,他有一种正确的直觉。现在要做的事情显

然是买下周围的土地,但是他那急燥的天性又使他失去分寸。并不太聪明的

农民和地主不久就发现可以利用他的这种急躁来抬高他们土地的卖价。他把

一个清静的小屋的梦想已抛开,在他心灵中又呈现出了占有一个果园、许多

森林以及一个美丽的花园的蓝图。他在几星期之内差不多成了四万方尺土地

的主人,但却花费了一万八千法郎,他不去请细心的专家来观察土地,自己

甚至都不去仔细考察。

开销从来不被巴尔扎克看做是实际的金钱花费,只要这种开销还是以债

务的方式存在。他为他当了地主而欢欣庆祝,他在建造房屋之前也从未考虑

过怎样去付钱。无论如何,他对他那一种可以点石为金的笔,可以化白纸为

法郎钞票的笔具有相当的自信。何况他想还要在新土地上栽种果树,这也会

为他带来财富。如果他种菠萝蜜呢?在法兰西,菠萝蜜都是从远方运入,而

从未有人想过在暖室中培植。他告诉他的朋友高提埃说,如果开头顺利的话,

他就可以赚取十万法郎的利润,这三倍于他的房价。而实际上他又不会花费

一分钱,他这辉煌的冒险事业已有被说服的维斯冈地夫妇来参加了。他在建

造新房屋时,他们就在布置以前的小屋做为自己留居时用,而且还要付给一

笔合适的房租,所以,他是没有什么可以发愁的。

对于此,巴尔扎克没什么可以担忧的,他所急的是他要立刻搬入刚刚建

起来的新房屋。在这里已出现一大批工人,泥水匠、细木工、本匠、园丁、

油漆匠和锁匠都已开始工作。一道支持房基的墙已经匆匆忙忙间盖了起来,

在上面建立小屋的土地也已挖掘了,石子路也铺好了,四十棵苹果树和八十

棵梨树已经种下去,搭起棚架,等着让其他的果木去盘旋;一夜工夫,“遥

远的山村”的附近就在吵闹声中改变了,这是巴尔扎克需要拿来刺激心灵和

感情的。一星期一星期地过去了,他都喘着气爬上小山去监视他们工作。在

一八三八年春天一定要一切都峻工,无论这花费多少金钱。他都希望果树不

必等到秋天而现在就要为他结实,如果他有这种改变气候的能力的话。

工程是一星期。一星期的继续,一直到了寒冬。花费在随着墙的增高而

增多。巴尔扎克已开始有了心慌。他的《毕骆部·悄撒》的版税已随了新房

而埋入上中,出版家已被他吸干了,他从他们那里预支稿酬的希望已经破灭,

他的工作也因急干的搬入新居而不能够继续下去了。新的热情已经是成为

他;日的热情而准备的力量。这是他立自己曾经立下的格言。和他在印刷所

方面的冒险]一样,超出力量的事业往往是从小规模的企业开始的。和他从

前得到的一·个铸字所一样,他总是拿一“个更大的疯狂去战胜另一个。所

以他又想出了一个更新的投机事来,以便把他从电土地投机的危机中解救出

来,要想把另外一笔十万法郎的债务偿还,只能够依靠一步登天来获得庞大

的数目来补偿,不可能靠节省或文学上的工作。这“突如其来的富有”他总

应该想出一个办法来。巴尔扎克也认为他已找到了办法。他突然问失踪了,

枕在树木开始萌芽之前。谁也不知道他究竟到哪里去了,只知道他谈自己的

空泛计划时说:“我司”以拿到自由,不会再忧烦,不必为我的物质生活而

操心。我就要成为大富翁了!”

这故事实在是令人难人相信的,他能由一个负债累累的穷文人“一步登

天”而成为一个百万富翁!如果在一部小说中插入这样的一段故事,一定会

被人批评为一个完全缺乏心理依据的恶劣的创作。这种疯狂是巴尔扎克式的

荒妄。而且如果没有详细的文献的话,没有一个传记作家会把他当作一个反

常的天才实例进行描述。然而这种似是而非的现象,我们倒可以在巴尔扎克

的史迹中随时找到,而且总是奇怪地重复着,一只能够正确探视自创的虚构

世界的一切情象的灵魂的大脑在现实的世界中却总是运用得这样的天真,这

样的幼稚。他在描写一个葛兰德或一个儒僧庄的时候,他心中那逻辑观念和

心理灼见总是那样惊人,但是愚笨的骗子却能很容易骗过他,他打开钱包的

诱惑度比任何一个彩票都要低。他的小说中那些控制情景的方法他却拒绝从

经验中学到并运用到生活中去。巴尔扎克这一次猎取宝藏的目的和性质再也

没有比同一脑袋中以前的动机更加明白的暴露出来。

他拿这课题作为他的材料,早在一八三六年夏天在他一部最为美焕的短

篇小说《卡因·发西诺》中就用过。在这块文学的钻石上,他描写了他在结

婚的典礼上遇到三个音乐家,而最令他感动的是一个吹奏铜萧的人;这个音

乐家是个年逾八十的老人,双目的人明,但脑筋却极为敏锐,这个老年人一

定是某个神秘命运的牺牲品,他的直党的感觉已经告诉他了。他和这个吹铜

萧的老人在谈话的时候,由于几杯葡萄酒的激动,这个老年人告诉他他是卡

因王室最后的子孙,他曾经当过威尼斯上议院议员,也曾把好几个年头消磨

在监狱之中。他为了越狱而挖掘狱墙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老罗马税务官的

坟墓,里面盛满了古罗马共和国时代的黄金和白银。这个神秘的古墓只有他

一个人知道,但由于常年的监禁,他的双目开始失明,他的发现他也不能利

用了。但是正确的地点他还记得,他说如果有人和他一块去威尼斯的话,他

们两个人将成为世界上最富有的人。他用一只手抓住巴尔扎克,恳求他到意

大利去。

对这个老年人,人们都是笑他,其他的音乐家早已听过这个故事而没有

人相信。巴尔扎克也无意花钱陪卡西·发西诺去威尼斯,况且宝藏真有吗?

他把这轻浮的建议一口回绝,结果老年人死在盲人院中,并没有去寻找他的

遗赠。在这篇虚构的故事里,巴尔扎克把自己描写成一个不比其他人更缺少

理性与感觉,但是不到一年,当他把这虚构的故事真正变为现实时,他的行

动却是如何的不符。

在一八三七年意大利之行归来途中,巴尔扎克因传染病被隔离在热那亚

的医院中,被隔离是一桩很是无聊烦燥的事情。就像是坐在没有墙的监狱中

似的。被隔离的人既是自由的又是不自由的,他不能够工作,也不能够随便

走动,唯一可能的就是和那些萍水相逢的相同遭室的朋友进行聊天。借之这

个机缘,巴尔扎克认识的朋友之中有一个叫柏西·几乌斯比的商人。柏西在

无意中透露出他可以在本乡中发掘出来金库,他并没有欺骗巴尔扎克或是勾

引巴尔扎克去冒险的丝毫不良用意。例如,因为一般认为罗马人已经尽量开

采过了所以萨丁尼亚的老银矿已经废弃了。实际上,古罗马人落后的生产技

术只是从铅钞中淘出少量的白银,那些被认为已完全没有价值的留下来的大

堆渣滓,一般人想像不到其实含有高度百分比的白银,如果用现代的方法就

可以提炼出来。任何一个稍加投资去开采这个银矿的人一定会成为百万富

翁。

这个可敬的柏西先生就这样的与坐在桌边的陌生朋友闲谈着,而且他说

的话是真买的。今天的冶金家一定能够借助于先进技术从混合的矿砂中淘出

比前几世纪的人更高百分比的贵重矿物,现在人们可以有利地开采一千多年

前被矿主们遗弃的许多矿山。不过柏西先生善意的心灵并不知道他已向一个

火药库投下了一个火种。对于事物的弹性的形状巴尔扎克有能力进行观察,

他已看到从灰色的渣滓中银烂烂的银子已从中冒出来,堆成一座雪亮的银

山,这种思想陶醉了他,就像一杯白兰地灌进一个小孩肚中似的。他催促对

此确信无疑的柏西立刻请化学专家去查验这些渣滓。招募一些必要的资本给

这有利的投资也没多大困难,只要大部分的股票握在他们的手中,他们就能

变得富有,想像不到的富有。但是可敬的柏西先生看到这位巴黎绅士对此却

出奇的热情而显得目瞪口呆并且渐渐的缩了回去,但是他也答应去研究一下

这个问题,以后给巴尔扎克送一些矿物的标本去。

从这时候,一个幻觉总是环绕在巴尔扎克的周围,他自信拯救他的是萨

丁尼亚的银矿,这不但可以付清他的新房子约尔地的费用,而且可以清理掉

他还没有付清的费用,最终变为一个自由的人。在他的虚构小说《卡因·发

西诺》中,他曾经把老年人和他讲的那个隐蔽的宝库的故事看作是幼稚的愚

蠢,现在同样的念头却在欺骗他。在他赶快写出最后几页《毕骆都·恺撒》,

这用不了多长时间,而柏西先生也及时给他送来那矿砂标本的时候,他就可

以为招募资本而进行全力奔走了,而且还要为他的伟大的事业招一批专门的

技术人员。

但是接下来又过去了好几星期,几个月也这样过去了。《毕骆都·恺撒》

早已脱稿,但是矿砂的标本柏西先生还是没按允许的时间送来。巴尔扎克又

渐渐有了不安。因为他带有忠实的热情,他不应当叫那个意大利的傻瓜去研

究那个荒芜在萨丁尼亚地下的财富,而应该自己负责,现在这个狡猾的光棍

一定在独自享用白花花的银元而把他排挤于外了。他现在只能做一桩事了,

他一定要令他不在意时抓住他,进行实地考察。但是几百法郎的开办费、旅

行的费用是他必需的,但现在却没有着落,他实在不知道这笔钱应该到哪里

去弄。他的朋友罗特弃德一家人或其他的银行家他都应该去寻求帮助,请求

他们核准。但是天真的他,那样愚蠢地于自己的事情的他,请允许我们这样

说他,却相信柏西先生忠实地把这样一个大秘密只告诉给他一个人,他不再

想像柏西先生会告诉第三个人,任何一个有钱的资本家都会比他先行一步,

正如他在《幻灭》里描写的施且尔·大卫的廉价制纸的方法被人偷走了一样。

他可以信托的唯一一人便是卡罗司令官,因为他相信他是一个大化学

家,这个老司令官经常拿小试验来消遣自娱,他一定会有“一种花费金钱很

少的法术,可以把金银从其他混合的元素里分解出来。”

这个计划也得到了善良的司令官的认同,但是他并不付诸行动,不想陪

巴尔扎克到萨丁尼亚去,也不想投资。巴尔扎克只好从母亲那里借来一些路

费,因为她总是随时准备投机而准备着一些贮蓄。别外拿克瓜尔大夫和他的

裁缝为他凑合了一部分路费。一八三八年三月中旬,他动身前往萨丁尼亚去

占领这些银矿了。

这是显而易见的,这虚无的旅行最终的结果一定是令人可笑。就算这个

计划的成功有希望——其实巴尔扎克没有在直觉上犯错——凭两三天的访问

怎么能断定这些老工程到底能否产生利润呢?况且他又是一个平生没有见过

矿山的作家。任何的仪器他也没有带,就是带了他也不知该如何应用。这个

问题他也没有和真正的专家讨论过,他的意大利语也不能使别人真正了解他

的用意。况且他也不愿意把秘密透泄给任何一个人。他没有带任何介绍信,

他所需要的消息也没有金钱去获得,请求开矿的权利他也不知向哪个机关申

请,就是他知道,对于手续上的一些事务他也不了解。最重要的是他没有足

够的资本。是的,他说:“一块原料标本就是我所需要的一切。”但是他了

又得到哪里去寻找这块原料呢?到料是什么原料呢?是现在长满草木的渣滓

堆呢?还是久被荒废的矿砂呢?这需要用几个月的时间去了解,而且还是个

有经验的矿务工程师。巴尔扎克没有别的东西可以依赖,只有他的直觉。

不管怎么说,对于这个事业巴尔扎克总不能花费几个月的时间去研究。

而且时间就是他的金钱,因为没有金钱,时间才显得更为宝贵,所以他赶快

出发。他按照经常的习惯出发,在巴黎和马赛的邮车里,他五天五夜没有睡

觉。他每天生活维持的物品只是十苏钱的牛奶,因为他带的金钱有限。不过

他根本没有急切的必要,这从许多困难中可以感觉到。在马赛他打听最近到

萨丁尼亚的船没有。到萨丁尼亚的唯一办法是绕道科西嘉。在那里也是他能

找到一条小船把他渡过海峡。这是他希望的第一个打击。他心中的热情也就

减了一半到了土仑去。临行之前,他带着悲痛的语气写信给珠儿玛说:”

“几天之内,我将可怜地变为一个最不幸的幻想。这是经常的事情。一

个人在快要到达了目的的时候,他的信心就已开始丧失了。”

在海里一阵狂涛颠浪的行驶之后,他到达阿查齐乌,在这之前受尽了晕

船的苦痛。接着,新的考验又在危胁他的耐性。他被迫与外界断绝五天联系,

因为听说在马赛发现了虎列拉,这五天之后,他寻找一个等着驶向萨丁尼亚

去的船夫更加花费时间了。他心中充满了焦急和烦闷,不可能在那焦急的等

待之中工作,于是他便勉强围着阿查齐鸟游历一番,探视了拿破仑的故乡,

同时不断咒骂引诱他来进行这蠢笨可爱的旅行的柏西·几乌斯比。最后,他

竟然能够在四月二日乘上一艘采珊瑚的渔夫的小船,横渡了海峡,他们没有

别的食粮,除了他们在途中所捕捉到的鱼之外。另外一次的试验又靠近了他

的耐性,在阿尔几埃罗,又是五天的隔离把他放在帆钩上。最后,在四月十

二日,他所希望检拾的几百万财富的岛岸终于踏在他的脚下了。但是他却没

有瞥见一粒银砂,这已经一个多月的光阴过去了。

但是银矿呢?它们都远在二十里之外,而自从罗马时代之后,这里一切

的路都废掉了。萨丁尼亚既没有公路,也没有大马车。从巴尔扎克所描绘的

看,波匿尼亚的土人或匈奴人或许也比萨丁尼亚的居民文明。人民都是衣衫

褴褛的半裸体行走,房间中没有火炉,也没有饭馆、客店。几年来已没有骑

过马而肥胖的身躯难以坐稳马鞍的巴尔扎克也不得不骑马,一直到达了奴

拉,巴尔扎克才从那摆动的马鞍上下来。在奴拉,他最后的希望也被事突击

得粉碎。他己来到的太晚,已经不再是银矿可以不可以生利的问题了。巴尔

扎克的热情可能感动了柏西·几乌斯比,他利用和巴尔扎克萍水相逢后的十

八个月光景达到了他的目的。当然他不可能写一部不朽的小说,也没有盖一

所房屋,栽上菠萝蜜,但是他却活动了所有的王权,并最终拿到了矿山开采

权。巴尔扎克的旅行已经变得没有意义了。正如拿破仑在遭到滑铁卢败绩之

后,他唯一的欲望便是立刻回到巴黎,用尽可能最快的速度回到他的“可爱

的地狱”里去。但是,他身边带的钱己不够付路费了,他只好先去热内亚,

然后又到了米兰,因为他可以在那里借到款项回到巴黎但用的却是维斯冈地

夫妇的含义。这实在是一件悲惨的事情,对于他这次米兰的逗留,没有盛大

的欢迎,也没有去拜访贵族朋友们。这个“永远的破产家”垂头丧气而没有

损毁毅力就在六月里回到了巴黎。

他已损失了三个月的帐薄上的时间,而为了获得更多金钱而丧失了一笔

不小的开销。他已经为了一个无所谓的谈话冒了一次险,这是拿他的健康来

作赌注,使他的神经紧张了一次。说起来这可真是一个悲痛的教训。和他以

前的所有的计划一样,他最初的计算都是正确的,他的直觉也是无误的,但

最后呢,总是事与愿违。萨丁尼亚的银矿为别的人带来了财富,二三十年之

间,这些银矿的开采工作都很顺利,渐渐也产生了更多的利润。一八五一年

用六百一十六个工人工作,九年之后雇用了两千零三十八个人,再九年后雇

用了九千一百七十一个人,巴尔扎克所梦想的几百万财富正被世人共知的银

矿公司飞速地积蓄起来。他的顶见总是对的,但这是能够帮助他去艺术创造,

如果他跨入不属于他的地盘,便会引火烧身。他的幻想和天才加上创作把文

学作品挤出来时,不但给他带来金钱的报酬和不朽的名声。但他若想把幻想

化为金钱时,他得到的只能是又增加一笔债务,得更加倍地工作。

在离开巴黎之前,他一句预言曾留给珠儿玛:“对旅行我并不骇怕,我

只对回来时计划失败的狼狈情形而骇怕。”

他知道他会永远有没有付清的帐目,逼人的官司,无休止的工作,这和

他每次回到家中时的情形一样,这一次是更加的艰难。鼓励他面对这些黑暗

的乌云的只有一件事——工作,他希望能躲在新房子中把在萨丁尼亚之旅损

失的时间找回来。但是又是一个失望,这里一切都没有准备好。地面还是“像

一双手掌似的荒芜”,房子还没有加上顶盖,在约尔地他也不能坐下来工作,

因为那些建筑师、泥水匠和挖掘工人都在取笑他的茶。他把并不是每个人都

能够维持像他自己的速度这一点又一次忘记了,而又陷入了急躁,开始督促

他们,他立刻于不之久之后就搬了进去,而这时最后一块板还没有铺上屋顶。

他丝毫不顾医生的劝告,医生说他的健康会受到没有晒干的房子的极大危

害。战争街的家具还没有移来,整天充耳的是打铁和锯木的声音,因为工人

们正在修改旧房子,为了让伯爵夫人居住。而且还在修铺石子路,洒上柏油,

而围墙也危促间盖起,这是极为危险的。但是在这一切的混乱之中,巴尔扎

克却因住在属于自己地产的新房子中而感到快乐,他描写新居用了一种不成

熟的热情:

“我的房子座落在圣克鲁山岭的山坡上,在这山岭的南边是御花园的半

路。向西眺望,可以望到整个达芜雷维尔。向南我可以走到达芜雷维尔公路,

它沿着凡尔赛御花园所接连的山岭向南伸展。临东眺远,我的眼睛可以漫游

于施维尔以外的地方,看到一片广阔的地平线,巴黎就在它的背后。巴黎的

烟雾蒙在著名的麦当山坡和美景山坡。红山的平原和自奥黎昂通到社尔的公

路在远处里平铺着。这是一块无以伦比稀世的美景,富有诱惑性!巴黎通往

凡尔赛的铁路的车站接近我的地产,铁路的堤轨在达芜雷维尔山谷里伸展,

使我的视线不受限制。所以,我可以花上十苏钱花十分钟从约尔地旅行到巴

黎市中心的马德莲!从战争街或是查育或卡西尼街到那里我至少需要四十苏

钱和一个钟头的时间。如果把这些有利的条件算在帐上的话,我购买约尔地

是个愚笨的举动的说法,我估计也就不会有了,虽然这地产的价钱非常高。

整个地产有一亩大小,带有一条向南伸展的一百五十尺见方的小土台,这地

产四面用围墙护起来。现在树木还没有做,但是秋天的时期,我会装点上花

草、灌木和香气,使这个世界小角落变成真正的伊甸园。在巴黎或巴黎的近

郊,一切东西都是为了生财而有的,所以,我要买上二十年老的木兰花,十

六年老的菩提树,十二年老的白扬、赤杨等等。这些都要用土壤包起来移植。

我还要种葡萄树,可以用篮子把它们带来,今年就可以生产葡萄。是的,文

化的确是个奇怪的物件!今日的这土地和平常一样荒芜,但是到了五月,这

里就会有一个惊人的变化。我还必须建造养鸡场、果子园,这要在附近再找

两亩地。我希望在今年冬天赚到三万法郎,这就够我们开销了。”

“这房屋又狭又窄,四层高、每层都有一间大房子,像鹦鹉的鸟宠似的。

地面一层有我的饭厅和客厅,第二层是我的卧房和我的更衣室,第三层是我

的书房,这封信就是午夜时候我在这书房里写给你的。我从一层走到另一层

利用一条扶梯似的楼梯。房子四周有一条可供人散步的走廊,可以通到第二

层楼,垫砖柱来支撑。全体上看,这小楼有一种意大利的风味,漆着土砖的

颜色,凿刻的石头每个角落里一块,红色的是含有楼梯井孔的附加部分。我

刚刚可以适应这房屋。一个外舍在后部朝向圣克鲁公园那一边的六十步土

地,其中第二层有厨房、下房、仓库等,还有马厩、车房、堆放马具的房间、

浴室、贮水室等。正房的第二层楼有一个大寓所,可以出租,如果必要的话。

第三层楼有几间仆人们的卧室和一间招待朋友的客房。我有一个和著名的达

芜雪喷泉一样好的喷水泉,因为它也是从地下水池中引来的泉水。我的地产

的周围是散步场地。现在房间中还没有家俱,我会把我所有的东西慢慢从巴

黎搬来..我一直要等到发了财才能离开这里。它很合乎我的脾胃,我已感

觉到,我相信我可以隐退而有了足够的金钱时,我就可以安居在这里结束我

的残年,然后我会不声不响地与我的一切热望和野心的计划告别。”

对他的新居巴尔扎克你做了这样的描写。但对此,他朋友和客人们却有

不同的描述,我们看得出他们在那些报告里没有例外的觉得难于抑制发笑的

欲望。就是最知心的朋友或对他有好感的人也难忍完全严肃的持久,在巴尔

扎克用他惯有的动人的词藻来描绘他的伟大的产业时,这座小小的房屋很特

别地与于勒哥尔布西埃和他的学派的观念极为符合,异怪得像一只空的鸟

笼。在巴尔扎克的花园里,他虽想化梦镜为天堂,但只有伸向天空的几颗果

子树枝,一片草叶也没露出土壤。十月已过了,接着又是十一月,那群工人

还在忙于翻动土地,因为巴尔扎克每天都会想出新的花样。或是计划给菠萝

蜜建造暖室,或是裁种可以生产大量烈酒的葡萄,或是设法装上一扇石门,

把约尔地用大写的字母体刻在上面,在石门通向前门修了一条绿色的弓形

廊。

同时,伯爵夫人所要居住的旁边的小房子,他要监督工人布置,伯爵夫

人随后来到这幽静的山坡小房子中,与情人进行了短时间间断之后的第一次

幽会。一切帐目都还在赊欠中,在这伊甸乐园里生长的除了典当的利息之外

没有别的。随后,一系列悲剧开始上演了。

巴尔扎克关心的只是美丽的景色,又全身心地想像满园的花朵和盖满葡

萄果实的乔木,对于土地的结构他没有请专家来鉴定。一天早晨,他被一阵

响雷惊醒,立刻从窗口视看,发现天空是清晰的,没有一块乌云挡住他的日

光,把他从睡梦中惊醒的不是响雷而是花费昂贵的围墙倒塌了。苦恼的巴尔

扎克写信给珠儿玛说:

“你是我从灵魂上的姊妹,我最深奥的秘密应该首先告诉你。我坐在最

悲痛的惨剧中间。约尔地的围墙倒塌了。因为工程师没有打下结实的墙基,

虽然是他的过错,却也是我的疏忽。这个人一个苏也没有,虽然我给过他八

千法郎的现钱”

在巴尔扎克的现在,围墙是必不可缺的。他与世隔绝靠的就是这个,而

且他的确占有了这片土地的确凿感也来自这里。他又召集工人重建。但几天

后,一个下雨的夜晚,他又被雷鸣惊醒了,围墙又一次倒塌了,柔软的土地

太弱松了。而且情景这次更为严重,石块一直碾到邻居家的田地上。邻居大

叫大吵,声称要告到法庭上去,来恐吓巴尔扎克。谁拥有土地谁就得打杖。

这就是巴尔扎克在小说《乡下人》中的主题,和《幻灭》里描写的一样,他

对他写的情节有了一种亲身体验的体会。不过,对全巴黎恶意的欣喜他还要

忍受住。关于巴尔扎克的房屋的多少有点真实的逸事,每一家报纸都曾披露

过。人们甚至说他忘记了放上一双楼梯。那些到外地实地考察后回来便万分

欣喜的报告要爬上瓦砾必须要冒死的危险。巴尔扎克园中的花木滋长得也不

如他们的故事。

巴尔扎克已隐退在与世隔离的生活里,不请任何客人来看他,但是他并

没有成功。他的老朋友执达吏和其他法律的走狗照样来阻止他搬走他最值钱

的家具而不顾必须攀爬山岭经过石堆的阻止。在他隐居山村,希望能在这美

色中献身写作时,老把戏又开始演变了。他的了望哨随时注意生人,一有人

靠近,他就把值钱东西搬到伯爵夫人的小房子里。等到执达吏摸到跟前时失

望地发现这个“鹦鹉的鸟笼”除了一张书桌,一架铁床,一些不值钱的手仗

之外没有任何的家具后就动身走开了,巴尔扎克的宝库又快乐地回到老地

方。

几个月的光景过去了,他都能够用这种方法打发走债权人。这个游戏使

他感到一种天真的快乐,他唯一的娱乐便成为用机智的方法去挫败他们,这

是他从一生挣扎中汲取到的一点蜜汁。不过最后真正的“高布色克”①终于被

他碰到了,也许高布色克骗诈债务人的法术就是从巴尔扎克的小说中学到

的。高布色克提起控诉,整个巴黎的一切毁谤家处在欢乐之中,出于意外的

是控诉的不是巴尔扎克,也不是巴尔扎克的情妇,而控诉的是无罪被欺的奸

妇之夫桂都邦尼一维斯冈地伯爵。伯爵被指控为:

“一方面,私藏巴尔扎克一部分家当,一方面又把上述的家当从约原地

地产上搬走。对于从巴尔扎克的债权人手中夺去保证他们的权利的相当值钱

的东西,他有详细的计划,使他们遭受损失,他必须负责赔偿。”

这个结局是巴尔扎克迷梦的结局。他花了十万法郎在他这“陋室”上,

这比在苍细莉茜买一所房子花钱要多得多。伯爵夫人也受够了罪。他的无尽

的经济困难和伯爵夫人的关系上有了阴影,她于是把约尔地的尘土从鞋上拂

清。巴尔扎克无从择路,然而他的幻想又不忍放弃。他对当地主的空想还想

保持,并再一次运用诡计假义把他的地产拍卖一万五千法郎,希望能够反败

为胜,但最后这计策也破产了。他又一次开始寻找新的避难所,他又选择了

巴士街的一所房屋。这座住宅是唯一还存在的巴尔扎克许多住宅中我们可以

参观的一座,可以给它一个光荣的“巴尔扎克故居”的称号。

高布色克是巴尔扎克一篇小说的书名,描写一个债权人如何诈骗一个债务人,这里巴尔扎克却碰到一个

真正叫高布色克的债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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