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事情都向坏处流——我的生活、我的债务和我的工作。”在这一
句总结了他在四十岁的时候所处的情景的话中,巴尔扎克可谓言简意赅。他
因约尔地的建筑房屋而迫使他既用力又无结果的勤劳里花费了近三个年头。
他以前从未如此努力过,不过,最后他也得承认他的“六位”①的债务靠一年
五部小说的出足也不能填平。就是把一切他已开始和没有完成的工作都从书
桌的小格中抽出来也无济于事。为了钱,他都到了替一个渴望得到勋章的工
匠粗制滥造的集了一部拿破仑的格言的地步,给我们留下一幅可悲的图像,
描写巴尔扎克在声望最高的时候却出卖他的文笔满足一个生客的虚荣心,而
赚了一笔小钱。他不能用平常的方式赚到他所需要的钱。他幻想出现奇迹,
天空掉下金币,因为萨丁尼亚的银矿已从他手中流走,他又转向另一个富源,
希望能从此中拿到贵重金钱,这个富源便是戏剧。
这也是一种不得已的方法,巴尔扎克强迫自己去给戏院写作,这是违反
他自己的意志的。他清楚地知道他的使命是完成人间喜剧,他写剧本也没有
什么权利。他的才能绝不能够在戏剧里找到圆满表达,他的本能已经提出了
警告。描写人物性格如何变化是他的小说的特征,这不是靠戏剧性的惊奇的
场面来表现性格和环境的关系。当他创作时,文字像河水一样汩汩流淌;他
需要的广阔的背景,所以每一次他把小说搬上舞台后的结果都终之于失败并
不是偶尔的结果。他要去发挥性格的精密色调或微妙变化的逻辑在戏剧舞台
上没有可能实现,有限的舞台场面使他的人物显得不大自然。
然而,巴尔扎克的艺术天才加上意志力量的集中、内心能力的运用,他
照样可以掌握戏剧的技术,这和小说方面是一样的。但是巴尔扎克计划中并
未有一心一意地献身于戏剧事业。梦想成为一个新的拉辛或高尔乃尔的从前
的他早已改变了思想。现在搞戏剧,他也是把它作为容易赚钱的方法罢了。
他这种盘算是细加考虑而且极为冷静,和他以前栽种菠萝蜜和追求铁路股份
一样,他并没有加上任何艺术的价值色调在这个计划之上。在去萨丁尼亚之
前,他用一种不恭的玩世态度给卡罗·珠儿玛写信说:“如果我又失败在这
个事业里的话,我就要全身心地投身于戏剧了。”
除了一个“未计”之外,他也没有别的东西了,他希望这个比他的书稿
得到“还要有利的生产”能从这里得到。他已经计划了一个可能性,一部成
功的剧本可能为他带来十万到二十万法郎的可能收入,虽然他的第一个努力
能否带来这样的收获还不能保证,但他每年写十几部剧本,那么他最终获取
胜利的可能性就可保证了。
巴尔扎克怎么样的缺乏严肃的态度对待戏剧的创作,这样冷静的计算胜
负就可以证明。他像一个向轮盘上随便扔去一千金路易的赌徒一样,他的意
向是把剧本随便上扔舞台。他是依赖运气而不靠他的功绩来决定胜负。他的
行动计划是清楚而明晰的。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最可能使他施展才
华和能力的第一步,就是首先找到一位戏剧院的经理,一个能和签订有利的
合同,能够让他预支大量款项的经理。如果这一步成功了,那么剩下的只是
一些烦碎的小事了,按期如约交出他的剧本——拿这和费大力气从不甘心的
①
这是债务的数位而言,六位就是十万的位数。
经理那里取来的预支款项相比,这简直是一种游戏。巴尔扎克并不少几个心
眼,他还有青年时代创作的十来部戏剧锁在书桌的小抽阁中。这些文字工作,
他可以雇一个“穷鬼”为他做,找个随便的年青人不会花几个钱。他所需要
干的是向助手解释舞台的布局,再用一两夜时间进行润色。这样一来他在三
四天之内就可把一本剧本拿下来,舒舒服服地用左手写它二十来部戏剧,再
用右手来进行他真正关心的工作——写作那些精心构思而又发愤写作的小
说。
虽然巴尔扎克幻想庞大的利润会从中取得,他却对戏剧的必要条件毫不
在意。他甚至于对一个熟识舞台技术的助手都懒得去请。他遇到的第一个替
他做苦工的人——一个破烂穷困的坡希米亚人拉赛伊·查礼。这是他胡乱找
的。戏剧的女神也从未看过拉赛伊·查礼一眼,最宽厚的批评家也不知道他
有什么才能。巴尔扎克是从哪里捡来这么一个可怜的小神经病者,谁也不知
道,他板着忧愁的脸孔,长着巨大的鼻子,披下肩膀的是一头蓬乱的头发,
带有浪漫幽怨的气息,这简直像一幅讽刺画。也许在街头或咖啡馆里巴尔扎
克碰到了他。但肯定他没有问他有什么才能而直接就把这昏迷的牺牲品拉到
约尔地和他住在一起,他坚决一定要当天就写一出悲剧的想法是那么强烈,
对于巴尔扎克这也可能是场空前的笑话。
这个可怜虫拉赛伊被他们同伴游说拉到达芜尔维去的时候,巴尔扎克到
底要他干什么他一点儿也不知道。对于戏剧,他脑中也是茫然无知,去写一
部剧本的念头从没有在他头脑中有过。虽然他在路上不断受到巴尔扎克计划
的轰炸,他到了家中的第一个工作竟是一顿佳看。在通常巴尔扎克五点钟吃
饭的。桌子上摆满了丰盛的酒菜,那位忧愁的客人好像一辈子没有尝过酒味
似的,只是拼命地喝酒。在这热烈的招待之下他显然兴奋起来,事实是他极
有可能在酒饱饭足之后给主人出个主意什么的,但是在六点钟后使他奇怪的
是巴尔扎克离开了饭桌,请他去睡觉。
太阳东升的时候是拉伊赛惯常开始一天生活的时刻,才能从童年以来他
就没在六点钟上床睡觉过,但是他却不敢抗议。他被别人带到了他的卧室,
安顺地脱了衣服,钻进被窝,由于大量葡萄酒的缘故,不一会儿,他的卧室
中便鼾声大作了。
半夜光景,有人猛摇他的肩膀而他睡的正香,他突然惊起,看到像鬼魂
似的穿了一件白色袍子的巴尔扎克站在他的床头。巴尔扎克命令他立刻起
床,工作的时间到了。
拉赛伊叹了一口气后又镇静了他的神态,虽然不习惯巴尔扎克这种颠倒
昼夜的生活方式,他对新主人的意志也没有勇气去反对。按着,巴尔扎克放
了一张椅子在他自己桌子边。一直到清晨六点钟,他都精神恍惚的听着巴尔
扎克解释要他写作戏剧,一直抬着倦眼。然后巴尔扎克又允许他回床去睡觉,
白天的时候,巴尔扎克写作流行小说,拉赛伊就起草最初的几幕戏,晚上他
便把稿子交给巴尔扎克,然后两人再一起修改。
又到了午夜之时,拉赛伊就不禁惊惶战栗了起来。因为这滑稽的时刻又
在等待中来临了,他不能够安闲的睡觉,他的睡觉的欲望受到的压制的苦痛
甚至还不如他在工作时的苦痛。晚上他刚写的悲惨的原稿被巴尔扎克在讨论
时批驳了,他又被重新指正过。这样过了两三天,他那空竭的脑袋就开始觉
得苦了。他这可怜的奴才也已对巴尔扎克的佳肴失去了口味;从六点钟,他
躺在床上眼睛大大的一直睁到午夜,不能入睡,而随之而来的是惧怕那讨论。
一天夜里,当巴尔扎克又来唤醒他时,只发现了一张纸条,他已经走了。
“对您好意委托我的工作,我不得不放弃了。在一夜的功夫中,我一点
有用的东西也没有想出来写在纸上来实现您的戏剧计划。这个我不敢当面告
诉您。但是再继续吃您的饭实在是羞愧的。不过,我也为我干枯的脑袋失望,
它破灭了我的希望,原先我希望的通过这次幸运的遭遇而改变我潦倒的现
状..”
他这突然的逃离使巴尔扎克来不及去找另外一个助手,为了能够拿到复
兴戏院所答应的六千法郎的预支,他又亲笔来完成这个剧本了。正在他写作
《第一小姐》,后为改称为《家政学校》,的最后一幕时,他雇了不只二十
个排字工人把第一幕排印出来,以便使他的签约能够尽快鉴定。几天之后,
他就交出了他完成的稿件。但是他发现在戏院经理面前,他的小说家的名气
好似没多大作用,这些经理只是关心包厢的报销。他们剧本便被复兴剧院的
经理婉言拒绝了,又一次现实的冷空气吹散了巴尔扎克的容易赚钱的梦。他
只不过使《幻灭》又增加了一章罢了。
换一个人一定会觉得受到了侮辱,至少会觉得沮丧,但是巴尔扎克的失
败只是使他更加努力。他的小说不是也曾发生过同样的事情吗?这些小说不
也使他感到失望,感到挫败吗?他甚至从这初次的挫败里迷信地看出来一种
成功的保证。他给伯爵夫人写道:“我在戏剧方面的事业也一定会像我在文
学中的事业一样取得重大成功。那么,我的第一部剧本一定要遭到拒绝。”
所以,他必须继续努力!他必须研究求得新的契约的签订还有什么方法。
只要想想巴尔扎克单单把会话加以戏剧化就叫它做剧本,这种无可救药
的方法可以使我们想像到他的新剧本不会有进步的希望,但是他的新契约的
确是更有利的。他逻辑的结论也从第一个经验中得到,他决定不再受剧本被
人拒绝的侮辱,而且圣马丁门戏剧院的经理哈勒尔也同意接受、排演,尽管
连稿子他还没有看到稿子。巴尔扎克也恰巧听到哈勒尔需要一个吸引观众的
剧本,而且更为急切,他就提议把他的芜特冷改编为剧本。哈勒尔极为兴奋。
太感谢《高里奥老伯》和《幻灭》,芜特冷已经变成了一个有名的人物,他
如果出现在舞台之上,而且如果由勒麦特尔·福勒特烈克来扮演,这一定会
轰动整个巴黎。契约很快便签订了,双方都在窈喜,自思财源不久就会滚滚
而来。
这一回,巴尔扎克投入了更大的精力。他为了监督哈勒尔,动身离开约
尔地,大约在李慈刘街他的裁缝布伊松家里居住了几个星期,他的目的是出
席全部的排演,在为将业预备通向胜利的道路。他开始在报纸上作舆论,展
开了强大的宣传战,和演员们讨论他们所要扮演的角色。别人看到他每天都
穿着工作衣和宽阔的粗裤子,光着头,露出皮鞋舌,喘着气,走到戏院中去
和一些指定的角色们讨论一些特殊的幕景,并把包厢为他的朋友留下,因为
他坚信他的初演一定会吸引全巴黎的社会和知识界的上层人士。在他的忙乱
中,他的脑筋好像掉上了一点灰尘,他忘记了一件极为重要的事,他忘记了
写剧本。一切都准备就绪,经理在等他的剧本,演员在等他的剧词。巴尔扎
克答应他们,他们的需要在二十四小时之内便可得到满足:一切准备停当,
明天就可当开始排练了。
高提埃·提奥飞尔,是和他同时代的少数几个记载了他而设有夸大嫌疑
的一个人。对于巴尔扎克用什么方式来实现他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写一部五幕
剧的诺言,他为我们描写了巴尔扎克用了什么样的方式。他请了四五个可靠
的朋友。来充当他的写作干部,在布提松先生家里召集他们召开了一次紧急
会议,最后一个到来的是高提埃;像宠中怒狮似在房间中走来走去的白袍主
人欢欣地迎接了他:
“啊,你来了,提奥,你这懒家伙,总是这么决,这傻瓜,现在是你动
一动的时候了!在一年钟头之前你就应该到这里来。明天早晨,一部五幕话
剧我就得读给哈勒尔听!”
随后,大家就开始研究这个问题,高提埃在他的《人物志》里对这事情
有所记载:
“‘因此,你想要听我的意见吗?’我坐在一张靠椅里舒舒服服地问,
并打算去听一阵长篇的戏剧。”
“巴尔扎克从我那散闲态度中猜到了我的思想,他带着天真的态度回复
我:‘剧本还没有写好呢。’
“‘好家伙!’我叫了起来,‘那么就推迟到六星期后再来念吧。’
“‘噢!不!它立即要由我们变出来,然后再去收钱。为了应付一个债
务的压迫,我不能够再等待了。’
“‘但是再论如何明天你也搞不出一部剧本啊!甚至于连抄它的时间的
也没有。’
“‘我现在要这么办。你负责编第一幕,乌里亚克负责写第二幕,罗连
一庄写第三幕,德·柏罗瓦写第四幕,我自己负责第五幕,明天全部稿子我
就要给哈勒尔依约照念。一幕不会超过四五百行,五百行话我们一天一夜可
以写得出来。’”
“‘你给我题目罢,你要这布局怎么样的展开我也知道,和你一样正确
的描写人物性格呀,我就要开始工作了,’我相当迷乱的回答说。
“‘噢!’他喊道,他带着相当骄傲的态度,他显出一种超卓的神气因
为受到这问难。‘要是这布局由我告诉你,准时写完这部剧本是不可能的!’
“我并不觉得问他要写一个什么剧本是由一种不得体的行为,但是巴尔
扎克却认为这只是一种无聊的好奇。
“从他那里得到剧情的简略的指示费了我好大劲,然后我做下来写出了
一幕的提要,最后的修正后只有几个字还保留着这段文字。人们可以想象得
到,第二天并没有把这部剧本念给哈勒尔听。其他的同工们我不知怎么干的,
但是认真合作的人是罗连一庄,因此这剧本题的献词也献给了他。”
看了这一段前言之后,这部剧本是什么样子的东西我们就可以想象得
到。在法兰数百年的舞台上也许再也找不到这样像《芜特冷》一样草率的剧
本,然而哈勒尔却在广告上预告它是一部杰作。虽然怀着一腔热忱的作者已
经买了一半的座位,但是他最初的三幕却受到冷淡的欢迎,令人有点难堪,
连一响的喝彩也没有。他的名字和这种可怕的乖误联结在一起使他的朋友们
也体验到一种不舒服的感觉,就像今天我们看到这位伟大的天才文学家的全
集里竟然印着这可笑的剧本一样。第四幕上演时,风波产生爆发了。为了把
芜特冷装扮成一个墨西哥的将军,勒麦特尔·福勒特烈克选择了一副和菲力
浦、路易国王爱好的发饰的假发一样,座中的几个保王党员开始表示不满,
开始吹口哨,奥里昂王子也有意示威的离开了他的包厢。公演的结尾是一场
杂乱。
第二天,国王下令禁演这出戏。考虑到可能引起巴尔扎克的抗议,文化
部私下里给了巴尔扎克五千法郎的补偿,他却骄傲地拒绝了,因为至少从精
神上他又拿到一个胜利。但是这样严重的惨剧还是没给他一个足够的教训,
让他去修补他的方法。他为了求得他的幸运又尝试了四次。两篇比较素质好
的《杜诺拉的富源》和《基罗·巴梅拉》也没有逃脱失败的命运。《继母》
也是同样的情形。唯一的一篇能和他的天才相配的剧本是《阴谋家》却是上
演在他死后。聪明的诗人海涅曾给过他的智慧的忠告,他又有了苦痛的回想,
在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公演《芜特冷》之前,他在马路上遇到海涅,海涅
劝他写小说:
“‘您得小心,土伦不可能习惯于一个惯于在布勒斯特服刑的人。您要
对您所认识的监狱坚守。’”
约尔地的建筑,萨丁尼亚的银矿和剧本的写作,这是三个大疯狂的表现,
巴尔扎克在办理人俗事上四十岁的时候并没被证明比十年或二十年前那样精
明或是有经验。事实上,他的令人难以所想像的放肆行为证实他还有一个更
大的冲动去令人发笑。但是我们——我们可以因年代间隔而从远处望着他—
—却不能和那些与他同时代的人一样只强调他的盲目耗费的趋向,而把那些
促使他产生创造性著作的他的心灵的光辉本质抹煞了。
在他的逸事被新闻纸披露,他在约尔地的计划和冒险以及批评家、新闻
记者和群众所注视他在戏剧方面的失败的几个年头里,《人间喜剧》却是在
毫不气馁地加长。他那最为切实的世界都没有被企图创办杂志,地产上的投
资,令人厌烦的诉讼等等的烦恼阻止住。在工人们在外面打钉,房屋的围墙
崩塌之后,他却完成了伟大的《幻灭》的第二部,同时《妓女们的盛衰》也
继续写作,另外《古物陈列室》以及已有计划的《柏阿里特里斯》也开始了
写作。他还写了这样两部完美的书,政治小说《一桩可怕的故事》和写实小
说《打水姑娘》;又写了《两个新婚女郎的回忆》,短篇的音乐小说,这一
种小说的杰作《杜尼·玛西美拉》,《错误的情妇》,《米露埃·雨儿胥》,
《马尔卡斯》,《毕爱丽黛》,《一个夏娃的女儿》,《卡迪昂王妃的秘密》,
《地区的才女》,《加尔维尼教的殉道者》和《葛拉苏·彼得》。另外,他
还写了十来篇小品文,预备了《乡村的教士》的初步格局,《夫妇生活的小
悲剧》也起草了几段。
在这多风多浪的四个年头里,他的文学作品在分量和成就上可以和其他
作家的毕生成就相比。他的创造的清醒梦境没有被任何证据证明被外部混乱
状态侵入。我绝对找不到一点他可笑偏向的气质的痕迹从他全心全意排除一
切所进行的写作里面。在作风的精炼方面其中许多篇都超过了他从前的小
说,从前他那惯于宽容的芜杂的赘言也克服了。遗留在他作品中代表那个时
代的人为浪漫趣味的恶俗的感伤成分仿佛已被他遭受的这些失望与心底下的
创伤慢慢地吸收并且中和了。他受的困苦的人生教训越多,他作品中写实的
成分也就越多。越来越深刻的灼见使他深入地了解了社会组织的核心,使他
带有一种先知性的了解构成社会的互相交织的成分。巴尔扎克在四十岁时比
三十岁时同今日的世界更靠近了一步。这十年多的光景带他走了一百年。
虽然这个时期他的文学成就是巨大的,但是他那富有弹性的力量远没有
告竭。在他埋头于他的工作时,他却能用观察的目光从窗帘背后看出去,不
只一次企图发挥力量去抵抗他要在那里面临的顽强的事实。巴黎的少数作家
组成了一个联合组织,为了能够保护他们的职业利益,叫做作家协会,这个
协会的会员偶尔在桌上聚会,但是却懒于去履行通过的议案。只是把这些议
案放在公文橱里生尘土。巴尔扎克是第一个真正意识的如果作家们真正联合
起来,认清他们的使命的话,那么世界上就有了另一种力量,他就设法把这
些作家组织成为一个保护作家权利的有力的武器,但是又犯了他一贯的急
性。
巴尔扎克最了不得的时候常常就是他愤怒的时候,而且他发怒也的确有
他应有的理由。比利时人都在每一部书印刷未于之前把书翻印了,他没有从
比利时的出版家那里得到分之报酬,但欧洲每一个国家都充满了比利时印刷
的比他本国便宜得多的他的小说的版本,因为版税他们是不用付的,而且印
出来时也不太讲究。不过,巴尔扎克对此不予追问不把它当成个人的损失。
他注意的只是他的声位和名誉。于是一个《法国作家协会法典》就在人了手
中产生了,这在文学界是一个历史意义重大的文献,有如法兰西共和国与《人
权宣言》,美利坚合众国与《独立宣言》,其重要性不可言喻。在卢·昂,
他发表讲演,而且把作家们不断组织进来,但是失败又一次垂青了他。各种
反对和争论的势力,他抗争得太强了,他于是从这个协会中退了出去,因为
他的思想不能在这个不够强大的社团中实现,他的暴躁的脾气也不能够去适
应它。
他代替无名的法律公证人柏伊特尔辩护里,他对他这一代的影响能力又
一次受到了考验。但是又一次失败了。判决柏伊尔上断头台是因为杀死了他
的妻子和他的男仆,这个判决可能是正确的。柏伊特尔本来是一个新闻记者,
在不够受到经济困难之后,他和一个富裕的眼斜克勒奥尔①女人结了婚。从前
有关这女人有很多不雅的谣言。据说她的情人是她父母家的男仆,嫁给柏伊
特尔时,他就把这男仆带到柏伊特尔家中里。终于一天夜里,她俩被刺死在
由邻村回家的路子。柏尔特尔经过严刑拷打后,被迫招认了是他刺死了男仆。
如果仅因为这个,他可能比较轻的了解案子,但法官们又一致到认为他的另
一个企图是摆脱他的妻子从而继承她的许多产业。
几年之前,巴尔扎克和柏伊特尔就认识了,因为大家都是LeVoleur
报社
的同仁,同时他对这案子的心理方面特别感兴趣。对于福尔泰尔在卡拉案子
里所建立的传统他可能想去继承,这个传统后来由左拉在德雷佛斯案案件
①
中进行了辉煌的发扬,这个传统便是由法兰西作家为公民权利充当辩护人,
一些“无辜的被告”的保卫者。自己的工作却放在一边,巴尔扎克同卡发尔
尼一起到柏里去和被判死刑的犯人谈话,他那容易发怒的想象认定柏伊特尔
是由于自卫而开枪打死男仆,又不小心打死了妻子,因为在黑暗中难以分辨。
他立刻开始起草了一份诉状并递给了法院,这当然是一篇充满法律的见和法
律逻辑的杰作。但是,任何非官方的口供法院都拒之门外,把代辩人的辩护
词看作是无效的。这便被驳回了,如同送给国王的恳求宽恕的呈文似的。巴
尔扎克既不爱惜时间,又不心疼金钱,为一个在他看来无罪却被判为死罪的
人辩护,结果却是又一次的失败。断头台上便又多了个柏伊特多。
但是,最后一次的警告他也应该收到。他在《巴黎时报》中的惨剧和他
在这冒险中的损失的金钱只是四年的工夫就让他忘记了。然而,直接同他的
同胞说话的欲望他还是不能抑制,他不断在各处宣传他的文学,社会和政治
各方面的见解主张。他知道他的自由写作是不会得到巴黎的编辑记者先生们
①
克勒奥尔指法国人或西班牙人在美洲和土人所生的儿女。
①
一八九八年,因间谍嫌疑被诬陷判处徒刑的法国军官德雷斯受到左拉的辨护,他发表了有名的《我的控
诉》一文,参加为德雷佛斯伸冤的同时文人还有法郎士等人,这件事就是历史上著名的“德雷佛斯案”。
允许的。对于他们他曾用独立的态度侵犯过。没有人理会他的企图,他总是
企图把他的意见发表在他们所控制的机关报纸上,而且就是发表也是被人删
削得失去原貌。如果不想被他过多的思想憋死的话,巴尔扎克想到最重要的
事情就是为自己创办一条喉舌。
《巴黎评论》便又一次在巴尔扎克手下产生了。他相信成功,因为他打
算它的内容全部由他执笔。对于法兰西唯一的自由独立的思想家和政治家
德·巴尔扎克、奥瑙利每星期对时事的评论,对新的重要书籍的批评,巴黎
和世界是不能够拒绝的,他们将看到欧洲第一个小说家在他自己所办的杂志
里发表小说。这条道路是唯一指向成功的。他不能托别人去干任何别的事情。
五个人的事他一个人干,他不但同时干编辑和编辑部的事,甚至财政上也得
照看。他校对稿件,与印刷家交涉,监督排字工人,监视送报,每天从清早
到夜晚汗流满面的在排字房和他的办公室之间跑来跑去,或者是伏在脏脏的
破书桌上,在一片吵闹的声音中赶写一篇文稿,同时又向部下发号施令。这
样他工作了三个月,写的文稿可以足足够充作三四部书用,但是他那可怜的
幻想又一次袭击了他。对巴尔扎克的政论,巴黎和外面的世界并没有表示特
殊的注意,他的评谈也受到冷淡,而且是在文学方面、哲学方面和社会方面
好。三个月后他离开了编辑桌,他又一次在他巨大的努力中一无所获。
但是他的努力也并非毫无结果。例如巴尔扎克评论史当达尔的《巴尔姆
修道院》的文章,就可以说是法兰西文学年鉴中一页金书,而且《巴黎评论》
那么快就发表了。对这无名作家所写的无名著作在他的这篇文章中得到了应
有的赞美,在这篇文章中,巴尔扎克表现出了从来没有过的豪侠气概和他的
艺术灼见。对于同工友爱的直觉感情实例除此之外我们恐怕再也无从在世界
文学史上找到了。巴尔扎克的这种宽阔胸怀,他这样自愿而完全自由地表示
把最大的文学荣誉归于他在小说界的最有力的竞争者,他就这样无猜地为史
当达尔赢得在文学界中他应有的名声:为了衡量计定这一种精神的实在的价
值,对于两人在同代人眼里所处的地位我们必须进行比较。从欧洲的这一头
到那一头,巴尔扎克的声望早就传遍,然而人们却全然不知有一个史当达尔,
他死的时候,如果在报告上登讣告,甚至都出现把他笔名误为史当哈尔,把
他真名误为拜尔①的情况。在法兰西作家的名单上从未有他的名字。报纸上的
赞词与颂词都是充满着卡尔·阿尔凡斯,查宁·儒儿,桑都柯克·保罗和其
他笨拙的作家的气味,现在人们已经遗忘这些笨拙的作家的作品,但是在当
时却成千上万册地卖。但是史当达尔的《爱情》只卖出了二十二部,他甚至
都和自己打诨,管它叫“天书”,因为没有人敢与触动《红与黑》,第二版
的出版也是在他死后的事情了。
职业批评家不认识他。当《红与黑》出刊时,圣提一柏夫认为毫无价值,
不值不提,而且他后来在提到时,他的傲慢态度都难以令人接受。他说:“他
书中的人物都是死的,这些人物都是一些构造巧妙一点的机器人。”《法兰
西杂志》也评论说:“史当达尔先生并非一个傻子,但是他写了几部傻书。”
人们一直在史学达尔在死了之后好久才注意到歌德和爱克尔曼对他的高度赞
许。但是对于史当达尔的智慧的本质和他在心理方面的掌握,巴尔扎克早在
初期就看得一清二楚。他向这个只为自己写作而不去问耕耘收获的作家应用
了一切的机会去致敬。《人间喜剧》曾谈到爱情结晶的过程,而这个正是史
①
注,史当达尔的真名为马累恶·亨利·拜尔
当达尔第一个描写过的,关于旅行意大利的书他也指出史当达尔的成就。但
是史当达尔太谦虚了,对于这位著位的同工他却不能按这些友谊的指示去接
近,他甚至连他新出的作品都没给巴尔扎克送去,幸而他们的朋友哥仑布·雷
曼引导巴尔扎克注意了他们,同时对这位批评家们没有欣赏的作家他又请巴
尔扎克来卫护。巴尔扎克即于一八三九年三月二十日回信说:
“《修道院》的节录我已在《宪政报》中读到了,这使我犯了一次罪,
因为我居然冒出了妒忌的火苗。是的,当我读那一段关于战争的准确而卓越
的描写时,我的确受到妒忌之火的烧烤。我自己曾梦想在《军旅生活之场景》
中把它描绘出来,但这又是我遇到的最难写的一笔。我为这一笔而沉醉,而
苦恼,而迷惑,甚至差一点引我上绝路..您可以我对它的想法是诚恳地告
诉您的。我自己已由这一段文字而引起了新的期待,它也使我对我自己的要
求更加紧严了。..”
看到自己将要写出的小说,一个关于拿破仑的战役的描写的主要幕景已
经被另一个作家用完美的技巧写了出来,小气量的人看后一定会很苦恼。《战
争》的布局已在巴尔扎克的头脑中构思了十年。对于传统的英雄主义的作风,
浪漫主义的描写,巴尔扎克都不愿意抄袭,他要忠实于历史真实的描写,要
有确凿的细节,要带有时代的创造精神。但是现在他已经迟了一步了,因为
史当达尔已经捷足先登了。一个思想丰富的艺术家,一个创造天才赋予无尽
的作家,他应该慷慨一点。况且还有一百个题目在等待着巴尔扎克,让他去
写书,他并不忧愁仅因为一个同时代的作家写出了他心思中计划写的杰作。
因此,对于《巴尔姆修道院》他没有停止歌颂,认为这是一部“有思想的文
学的杰作”:“这部伟大的作品只能由一个正当盛年,思想成熟的五十岁的
人来写,来构思。”
他对这部小说的内在活动的精巧的分析,对史当达尔关于意大利精神的
各种方式的深刻了解的认识,任何以后的批评家在讨论这题目时也没有超过
他。
巴尔扎克的评论把史当达尔在齐维达凡齐亚的寂寞生活打破了,当时史
当达尔在该城当领事,史当达尔也为之震惊。他最初甚至于不相信自己的眼
睛。他的作品一向遇到的都是些卑劣的评价,但这样一个他尊敬的伟人却能
如此评论他的作品。巴尔扎克祝贺他时当做一个同等水平的作家,而史当达
尔所写的谢函电表示出一种他抑制不住的昏惑的感觉。他开始写道:
“先生,昨天晚上我是大为惊奇,我在想任何人都没有让他的作品在杂
志中如此的评论过,而且是由这个问题的最高权威来评论。您是在怜悯帮助
一个被人遗弃在街头的孤儿。”
之后,他就对这任何作家都没有从另外一个作家手里得到的一篇赞誉极
高的评论表示了谢意。
和巴尔扎克一样,他也有同样的艺术灼见,他接受了巴尔扎克的友爱之
手。他明白他们两人都是在为后代而写作:
“我们死了之后,就可以跟这些人交换座位了。我门活着的时候,对我
们的身躯他们有绝对的力量统治,但是过了这个时间,他们就会永远的被人
遗忘。”
感谢一种神秘的同类相关,灵魂与灵魂碰撞,这两个不朽的作家都在那
个乱蜉杂蝣的文学界里于杂乱之中静悄悄的彼此看在眼里,在他们的心里保
证大家站到一起来。在数干部出版的书中,巴尔扎克竟选择了一部不被批评
家注意的一部来加以赞颂,他的直觉从没有比这更为超卓的表现过。然而在
同类人当中井没有因他为史当达尔的辩护而引起反响。和柏伊特尔的辩护被
法院所批驳一样地与替史当达尔的辩护也受到批驳。他那火炽的呼吁又落了
空,如果任何一个伟大的道德行经,不论成功与否,都只能说是落空的话。
落了空!落了空!这句话巴尔扎克经常对自己说,这句话的道德他也深
刻体验到了。在四十二岁时,他那顽强不息的脑袋已经生产了一百部书,创
造了大约两千个人物,其中许多都是不朽的流传。一个整个世界已从他的脑
中构思出来,但是任何东西他也没有从这居住的世界中得到。在四十二岁的
时期,他穷困于任何一个时期,居住在莱底期居那尔街的时候,他心中还存
在幻想,但是现在他连这些幻想也都消失了,他的工作也没有给他带来任何
东西,除了债务之外。他曾经为自己建筑了一间房屋,但这房屋却又被别人
抄押去了。他创办了一家杂志,但他推行的努力去被这些杂志忽视。他冒险
的企业也的失败了,他的政治活动也被一些选举人不表同情的破坏了,他想
竟选为研究院评议员的侯选人也被推翻了。他所从事的任何事情都落了空,
或者上是好像落了空。他的体力,他的那过分兴奋的脑袋,他那过度紧张的
心脏,这些是不是永远抵得上这几乎不能忍受的重担呢?他还有力量去完成
他的人间喜剧吗?他能否还和别人一样进行无拘无束的旅行呢?平生头一
次,巴尔扎克受到暂时气馁的打击,他很想离开巴黎、离开法兰西、离开欧
洲,他要到一个不同的工地,他想到巴西去。巴西有一个叫彼得罗的皇帝,
这个皇帝也许会救援他,也许会给他房子住。他研究了许多有关巴西的书籍,
他又梦想着未来,在头脑中转动着这些问题。事情不可能跟从前一样发展到
他想像的情形。把他从这毫无结果的工作中拯救出来一定要有什么神力。一
夜之后,他就会改变他的奴隶命运,把他从这种无底的不可忍受的压迫中解
脱出来。
但是,这种奇迹有可能在第十一个小时之后到来吗?巴尔扎克已不再存
心希望这个了。一天早晨,一八四二年正月五日,正在他经过彻底的工作离
开书桌之时,他收到了许多仆人送来的信。其中有一封信的笔迹是他极为熟
悉的,但是这一次,一个黑线圈加在封信口上。印章上也带有同样哀悼的颜
色。他撕开了信,看到了德·韩斯迦先生谢世的消息。和他订立盟约的女人,
他发誓要永远敬爱的女人,德·韩斯迦夫人,现在这女人成了一个寡妇,但
是她承继了夫君的几百万家财。巴尔扎克一个新的被遗忘的梦境又重现了。
一种获得新生的欢乐,快乐的生活,无忧无虑的平和生活景像又在他的头脑
中开始构建。巴尔扎克又开始了最后一个幻想,这是他一切幻想之中最后的
一个幻想。在这个幻想中,他要去度完他的人生,并且在这里要辞别这个世
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