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尔扎克只是想像德。韩斯迦夫人只是度过一年守孝的时期,他们的约
言一定会履行,但是时光一日又一日的流逝。最后在他的诚恳祈求下,她才
屈从了,允许他到圣彼得堡来会见她。她已在一个困难的沼泽中陷入了。巴
尔扎克是个有名的人,在这拿瓦河边的城市里,任何法兰西的世界闻名的作
家也没有居留过,到俄罗斯后,他不可能不引人注意。从迦太琳皇后以来的
激动必然会中巴尔扎克的到来而引起。他和她身上一定会集聚全部的关注目
光,因为她是上等社会的一个分子,而且沙皇也招待过她。无法避免谣言。
在她丈夫活着之时,尚可借家庭的应酬来解释巴尔扎克的访问。然而,来和
他的寡妇相见,这让人觉得是来订婚的,就算德·韩斯迦夫人会急于与他结
婚,她的意向也不会实现,况且她也没有这个意思。因为根据当时通行的法
律,只要在沙皇允许下才能与外国人结婚。而且除有特许,财产还不能转向
国外。所以她也不能如她所愿·和巴尔扎克天真幻想的一样,她的财富可以
在除了俄罗斯以外任何国家中自由处置。如果借用近代的术语,她的金钱是
一种“被禁锢的卢布”,除了非法走私外不能带出国境。而且事情在她的家
庭的反对之下更加困难了。特别是姨母罗沙利只是把巴尔扎克当作一个想骗
取财富,使一个富孀转嫁给外国的穷小子,而不是一个天才。对这些贵族亲
戚,也许夏娃——我们并不清楚——下过决心反抗,但是她所溺爱的没有成
亲的女儿她也应该想到。如果她错走了这步棋,她和她的女儿一定会被俄罗
斯社会抛弃,那么女儿的婚事也定会受到影响。
因此,并非她的恶意和地理位置的远离这此人们误认的理由让她叫巴尔
扎克久待。相反,她已经作了一个勇敢的动作,允许巴尔扎克到圣彼得堡来,
因为这至少可以表明他们的意向。她的思想改变,巴尔扎克明白不能只靠信,
如果还像以前在日内瓦似的,她受了他的游说能力的说服,那么他这次要再
试一下。他把一切可以换到金钱的稿子和几篇没有写好的剧本卖了出去;在
经过海上困苦的漫长旅行后,他于七月十七日有圣彼得堡登岸了。
在巴尔扎克和德·韩斯迦夫人阔别八年之后,一种奇异的会合使他们在
枯代梭夫宫的标致的客厅里重逢了。他的行动举止和以前一样热忱,除了胖
了一点和有了几根白发。因为永远年轻的秘密是幻想的天赋。不过在一个女
人生活中,八年的时光是多么漫长。就是达芬格尔在维也纳为她描的小像中,
她也显得有点有了。假设可以相信巴尔扎克的情书,那么她在他眼里比任何
时候都年轻,虽然她已生过七个孩子。长期的分别之后,他也装出对她的感
觉的欲望也越来越强烈的样子。可能她希望他见到他后放弃他的初衷,因为
她不是他在这几年里想像得那样,但实际却非这样。他劝促她与他成婚,他
已定了一个计划,授权领事去证婚的必要文件他甚至都已装在口袋里带来
了。
对此,她是设法摆脱他,她也没有给他一个断然的拒绝,但是对他说在
她的女儿结婚之前他们的关系只能保持现状。不管怎样,他到底有一个等待
的时间。最多不过一两年。耶可布曾经为拉赤尔服务了七年,后来又侍候了
她七年。对于德·韩斯迦先生的位子,巴尔扎克也等了七年。现在,在她女
儿有着落之前,她又开始让他等待的第二时期。
巴尔扎克在圣彼堡居留的记载是很少的。夏天的时候,贵族们都到乡村
的地产中生活去了,京城都空了。他好像没有到什么地方参观,甚至对黑尔
米达慈博物院和它的图画他也没有提到。也许他脑中除了这个让他到俄罗斯
的目的之外已没有别的东西了。不过,他在离开圣彼得堡从陆路经过柏林回
到巴黎的时期,一个许诺已装在他的口袋中了。
他在十一月回到巴黎,照例又是坠入了漩涡之中。不断与他赛跑的时间
又失去了四个月,他离家的时候,他的事情也没有好转。为他照料家事的母
亲“照样跟一个真正的夏洛克①一样折磨我。”在他离开国时,他的戏剧《基
罗·巴梅拉》曾上演过,他希望从此中弄到一些俄罗斯之行中的旅费之损,
也希望回来后过点清静的日子,然而演出的失败又一次无情的打击了他。虽
然它没有琐碎得像《芜特冷》,粉饰得像《桂诺拉的富源》,但是对巴尔扎
克对巴黎报界的腐败的攻击,批评家们并没有忘记。他们猛烈攻这个剧本,
使它不能上演下去。各种东西好像全都串通好了对付他。他不知从哪里弄来
的金钱投机在北国铁路的股票也跌价了,他的忧愁因清算约尔地的地产的困
难而更加深了。他又一次面临整个的经济崩溃,他只得把这短期的旅行用彻
夜的工作来补偿。
他的不幸却是我们的幸运。戏剧上的失败使他又被迫回到小说上来,在
极短的时间中,他为《人间喜剧》增添了好几年,从出版《私人生活的场景》
和《巴黎生活的场景》的修正本开始。他几年来他写作的《农民》是他最重
要的著作之一,他协商用连续登载的方式来刊行。但是危险总是出现在他的
那些延搁太久去完成的计划。每行拿到六十参丁的报酬,这是他已经计算好
的,他可以把陆续登载这部书的权利卖给《新闻报》,那可得到一万四千法
郎,另外还可再卖版权得一万两千法郎。《新闻报》已刊登了预告,他也写
了好几章,但是他突然支持不下去了。他的弹簧已被压扁了,巴尔扎克的精
力是有限的,他再也应付不了这无尽的要求了。
他的健康是慢慢开始破坏的。树干还强壮有力而且生产果实的时候,叶
子每年换新一次;但是虫子却在咬噬果实的核心。这变化的发生,他也多次
怨叹精力不足,例如一八四四年四月的信:
“我陷入了一种昏睡不醒的泥潭中。我的意志已指挥不动我的体力。它
要求休息。咖啡也不再能刺激它。我喝了许多许多咖啡,希望刺激它为我完
成《谦虚的朱昂》,但是跟喝水一样,任何效果也没有产生。我三点钟时醒
来,接着又昏昏入睡。八点钟时吃完早饭,然而却又想睡,最后终于睡着了。”
一阵阵的痉挛抽动他的脸部肌肉,而且他还不断肿胀、头痛、眼神经抽
搐,对于《农民》的第二部,他都怀疑自己是否有力量写完:
“我进入了一个可怕的神经痛苦的阶段,由于过度喝咖啡而生了胃病。
我必须进行完全的休息。三天来我一直被这前所未有的痛苦所苦恼。病刚来
时,我只以为是感冒..噢!我无法形容我的忧虑。今天早晨,我算了一下
这两年我所写的有多少——四册《人间喜剧》,从现在起的二十天,我不可
能做什么事了,除了坐上邮车离开这里。”
后来,他又写道:
“我在筋疲力尽地与耶可夫和天使扑斗。还有六册的东西等着我去写。
这将来出来的著作全法兰西都在注视着。根据书商的旅行代理人的报告和我
收到的信件,这是不用怀疑的。《新闻报》又增加了另外五千家订户。人们
①
夏洛克是莎士比亚著名的戏剧《威尼斯商人》中的人物。
都在等待着我——我却觉得如一个皮袋泄气一般地毫无生机。”
这种疲劳不权是身体上的,他的大脑也在磨坏。他最迫切的需要是“设
法得到休息”。他觉得救他的只有德·韩斯迦夫人:
“总有时候一个人的理性会因为极度的希望而失去,我就是落到这个地
步。冀求获取这目标是我整个生命都在集中的努力,但是我觉得我的心中这
已发生了动摇。”
他已不再有太多的兴趣于他写的东西,因为他的思想飞得太远了。他的
人物的命运他已不去构造,而开始梦幻构造自己生活形状的方法:
“我们在一八四六年可以拥有巴黎一所最优美的房屋,我也一苏钱的债
不会再欠。我的《人间喜剧》可以为我赚到五十万法郎,而且还没有把我可
以得到的差不多同样数目的版税算在内。因此,找美丽的夫人,如果我能够
长寿的话,我就能拿到与我的声望相称的一百万法郎。如果像你说的跟我结
婚的时候我不是要了一个穷女人的话,那么你嫁的也不是个穷小子。我们将
成为一对美贵的老夫妻,其实只要两个人相爱,这也没多大的关系..只要
我们当中还有一个人活着的时候,这才是一种真正的痛苦!苟活在人世的那
一个人的生活会是难以想像的痛苦!”
我们不妨再回头来叙述一下一八四四年的情形。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线的
光芒。德·韩斯迦夫人决定到德勒斯登来居住而离开乌克兰的故居。七月的
时候,一个有钱的年轻贵族梅尼齐克·乔治也和她的女儿安娜订了婚,天真
的巴尔扎克认为一切他面前的灰雾都拨开了。让耶可夫把新娘带回家来的时
刻到了。但是他又面临另一个失望。顽因的德·韩斯迦夫人坚持要与她的女
儿和将来的女婿在德勒斯登过冬,而不允许巴尔扎克去探望她。在这德意志
的城市中,她到底是怕遇到同乡或亲戚,或者因为她讨厌他的外貌,或是对
他认为已固定好的婚期,她要有意的延长,我们也只能揣测这些事情。不管
怎样,他要来见她的要求是被拒绝了,她给他送来的唯一的信任的信号是委
托他去办一件令他极为伤脑筋的事。
她派她的女伴,保勒尔·亨利爱特,她女儿从前的女教师,是位瑞士小
姐,在他们初期的通信中所尊称的“莉勒黛”到他这里来。亨利爱特忽然宣
称她要离开德·韩斯迦夫人家到修道院去修行。这是一个惊人的决定,尤其
对于一个瑞士的加尔维尼派教徒,其中显然是有秘密的动机隐藏在背后。她
受了德·韩斯迦先生死的打击,也许在某一方面他爱恋德·韩斯迦先生,也
许是因为她的良心想到以前是她促使他的妻子背叛他而作痛。不管是什么原
因,她和德·韩斯迦夫人的关系开始变冷,而她心中也有了秘密的仇恨。这
从巴尔扎克的《从妹贝特》里可以看得出来,巴尔扎克应用了她作这本书的
原型。德·韩斯迦夫人也不再依靠她的伺侯,她就指示巴尔扎克去帮助这老
处女去完成她的心愿。他是相当热情的招待了她,因为他觉得她曾给他帮助。
德·韩斯迦夫人也请求他给她办好一切必要的手续、为她布置,让她能为罗
马天主教收留。询问重要的僧侣和修道院的当权花费了许多宝贵的时间,但
他的努力居然成功了。她削发为尼的典礼他也参加了,就这样修道院的高墙
就把他在《无名女郎》小说中头几章的助手淹埋了。
最后在一八四五年春天,他收到了德·韩斯迦夫人的来信,说是她希望
见到他。他立即丢下手中的书稿,也不在意等待他继续出版的已预约书籍的
几千读者,以及那些已预先付过稿酬而对他失信愤怒的出版家,他放弃了全
有,立刻到了德勒斯登去。因为为取悦别人而发明的小说没有他自己的生活
小说来的重要。与债权人们争斗的是他的老母亲,平息读者愤怒的是出版家
基拉尔了。他已经有了足够的工作,和其他生活的人一样,他要生活!
对于巴尔扎克在德勒斯登所有的思想和经验的书信我们一封也找不到
了,但是快乐、惬意一定充满着他的生活。他跟梅尼齐克伯爵和安娜相处得
极为融洽。梅尼齐克其实并不聪明敏捷的,而是很愚蠢,他的主要嗜好是捉
昆虫;但是他的态度很温和,和喜欢享乐的安娜一样,他无时不在嬉戏。我
们可以想像上天送巴尔扎克是来给他们解闷的,他与他们一起享受生活的轻
浮和快乐,他记起他在巴黎看过的一部喜剧,就为他们的小圈了起了一个雅
号“丑角队”。他们像一群戏子班一样周游欧洲,不同的是他们不是去招待
看客,而是社会招待他们。
他们一块儿旅行到康慈塔特、卡尔斯鲁埃和斯特拉斯堡。他甚至都劝说
德·韩斯迦夫人到巴黎来访问,虽然她要偷偷而来,因为这是俄罗斯臣民的
禁地,在革命的法兰西土地上旅行是沙皇不允许的。不过这一类的困难,巴
尔扎克懂得如何巧妙克服。德·韩斯迦夫人扮作他的妹妹,得到旅行许可证,
安妮就可以他外甥女欧琴妮的身份出现。在巴黎的巴士街,他为他们租了一
间小房屋,对这巴黎夺人耳目的美景出神入化地指引他们观看。他是一个无
可比拟的向导,陪着他们用新奇的目光参观巴黎,也分享了他们的乐趣。八
月的时候,他们到了方登布鲁,奥里昂,布尔慈。他带着他们环游了他的出
生地杜尔,他们从那里可以到鹿恃丹、海牙、安特卫普和布鲁塞尔。他们在
那里滞留了一段时间,巴尔扎克便短促间回了巴黎一趟。九月的时候,他又
匆匆到了巴登—巴登也他们会合,他们在那里逗留了两个星期。然后,他们
又动身到意大利旅行。十月的时候,他们到达了马赛。过路到拿波尔去。
他在这一段时间内一丁点儿的工作也没有干。朋友、出版家、债仅人,
都被他抛在脑后。跟他希望要上的女人在一起和他是自由的是他唯一关心的
一点。就是《人间喜剧》也不要紧。凭他那吸取和传达印记的能力,他一定
大大地享受了一番。几年来他昼夜不止地为他的工作而熬干了血,现在他要
补充,吸取来恢复他的精神、他的气力。他是幸福的,因此,他也是缄默的。
用艺术家的身分来说,他只是在环境的压迫之下才去创造的。
我们无法知道他在这短期的插曲之间的债务和契约。没有人能够理清巴
尔扎克的财政乱麻,我们所能证实的只是他的口袋里从未流出一点他在此中
的费用。他们之间分配金钱的方法好像有一种规定。德·韩斯迦夫人把他俩
的生活联系在一起有一两年,虽然她还决定嫁给他。她实在认为这是一件绝
美的事,和她的女儿,她的未来的女婿,以及她的旧情人巴尔扎克一起游历
欧洲。也许她恐怕的一切就是单独与他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