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患足以催化人的衰老!..你是无法想像我从出生直到二十二岁时
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的!”——一八二八年致德·葛朗台公爵夫人书。
奥瑙利突然宣布他想当一个作家而不是去做律师,这一下沉重地打击了
他的家庭。他竟然要扔掉一个有足够保障的职业!一个巴尔扎克家族的子孙,
一个受人无限尊崇的萨郎比耶家族的外孙,居然要倾全力于写作——一个永
远没有保障的手艺?他能从哪儿获得一笔安定的、可信的收入?文学!诗!
这可以是夏多勃里昂子爵沉溺其中的无用废物,因为他在布列塔尼有美妙的
房产;或者德·拉马丁先生或是雨果将军的后裔也可以从事这项工作;可是
这绝不应该成为一个中产家庭的平常子孙的工作!无论如何,这个不肖子孙
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显示出一丁点哪怕是珠丝马迹那样的文学方面的才具?
又有谁读过他发表的简洁的文章?地方报纸上可曾见过他的诗?不,从来没
有,在他上过的任何一个学校,他的名次永远在垃圾堆中,拉丁文考个三十
二名,至于数学的成绩根本拿不上桌面,更何况数学还是每一个愿意诚心干
活的人所必须拥有的至关重要的——太重要了——学问!
同时,这个声明也生不逢时,因为老巴尔扎克正陷于连他自己也纠缠不
消楚的财务危机中。波旁王朝的复辟使欧洲战争暂告中止;因此在整个拿破
仑时代大发战争财的小吸血鬼们赖以生存的基础被荡涤干净。对他们来说,
这实在不是什么好日子。老巴尔扎克八千法郎的丰厚薪水被削减为极其微薄
的低薪。杜麦银行清算事件,加上其他投机的失败,使他益发窘迫。但这个
家庭生活得依然还够舒服的。而且,如后所闻,还有好几千款子是以备不虞
的。但是,在小资产阶级中间他们严格遵守着一条超于任何国家法律之上的
不成文法:“当任何一笔收入减少时,必须立即以加倍的俭省来夺回他。”
因此,巴尔扎克家放弃了巴黎住所,搬到维尔巴的西——一个距巴黎约二十
公里的小地方。在那里,他们可以尽量不显眼地降低他们的生活水平。但这
唯一的时机,居然被他们毫无头脑的儿子选中。他们本来希望他从此能够独
立生活,但他现在居然使人大吃一惊,宣称他不仅要成为一个作家,还要求
父母保障他这种游手好闲的作家生活。
那肯定不能迁就,这一点,他的父母是完全一致的,并且还联合了他们
所有的亲戚朋友来支持这一举动——当然,那些人也同样一致地公开对这个
废物少爷出格狂想。老巴尔扎克算是对此最心平气和的一位了,他不喜欢被
家庭琐事所困,所以他只是嘟吹了一声“什么不是随他”而已。他本人就是
一位老牌冒险家,也是一个出奇制胜的人,他的职业走马灯似地变换了十几
回,直到晚年,他才安居在布尔乔亚的舒坦生活中,所以他无法由这个特立
独行的儿子和他的狂想上引起丝毫愤怒,奥瑙利最钟爱的妹妹罗尔也悄悄地
站到他这边来。她罗曼谛克地仰慕着诗歌,而且认为如果她拥有一位名人哥
哥,其虚荣心就会得到满足。虽然女儿的梦中以此为荣,但在那位俗气的母
亲看来这却是一件垢深莫大的耻事。一旦她的娘家人听到这个该死的消息,
说是出于萨郎比那家族的巴尔扎克夫人的公子成了一个作家或是某报撰稿人
了,那她如何在人前仰起那并不——从不低贱的头颅?资产阶级普遍地深深
厌恶任何缺乏安定根基的生活方式,她正是带着这种念头加入争执中。不成!
绝对不成!这个慵懒的下流种子,在学校里就是不成才的坯子,坚决不能允
许他沉面于这种无法填饱肚子的痴人怪梦中!决不能把血汗换来的金钱白白
支付他学法律的学费,从现在起一切荒唐无稽之谈都结束,并且永不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