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这时,她居然也第一回碰到了阻力,她无法想像她忠厚而慵懒的儿
子身上竟会爆发出如此大的抵抗力——这种百折不挠,无法动摇的,为德·巴
尔扎克·奥瑙利所特有的毅力!既然拿破仑皇帝已流放海外,那么在欧罗巴
大地上就没有能与之匹敌的对手,不管什么事情,只要他巴尔扎克要做,那
么这件事的唯一道路就是成为他面前的现实。一旦他下定决心,任何不可能
的事都可以做到。哭诉也罢,劝导也罢,哀求也罢,山崩地裂的震怒也罢,
一切都不可能使他改变主意,他已决定成为一位大作家而决不是律师——那
么,世界就是实现自己欲望的证人。
长时间的激烈争论后,这个家庭达成了小资产阶级独特的拆衷。这是一
个建立在完备基础上的很好尝试。奥瑙利可以走他的路。他们愿意测试一下
他的才干,看他是否能如他所想成为一个名声大噪而有深刻内涵的作家。但
这条路怎么走法完全是他自己的事。家庭对这项前途未卜的投机生意只能下
一个极小的赌注。父母可以在未来两年内向他未经证实的能力付一点补贴,
倘若两年期满他未能如愿,那就请他毫不迟疑地回到律师事务所中去。不然
的话,他们肯定会掐断这个浪荡子的生活来源——尽管很少。
父子们签订了奇特的合同。经过周密的计算,按最低生活标准,父母同
意每月提供一百二十法郎即一天四法郎,作为他们儿子在未来跋涉中的给
养。这应该是老巴尔扎克一生最得意的买卖,它比他曾经签订的任何军需合
同或投机生意得利都要多的好事。
在比自己更为坚强的毅力面前,固执的母亲第一次被迫让步,我们可以
想像她在作出这一让步时的巨大失望,因为她十二万分地认定儿子正把自己
的一生往一辆奔向悬崖的马车上拴,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向令人尊敬的萨郎
比那家族隐瞒了奥瑙利丢弃高贵的职业而妄想自食其力的愚蠢事件,为了掩
盖她将去巴黎的事实,她告诉亲戚们,出于健康的考虑,他已到南方和一个
表兄弟暂住。她热切地希望他很快把这荒唐岁月当作过眼云烟轻轻抛却;或
者,她的不肖于会迅速认识到自己的错误,那么这就不必使任何人知道他的
出走——这实在是一次可能损毁他的名节,影响他的终身大事,并会失掉律
师事务主顾的出走。
为了预防万一,她悄悄地执行她的计划。因为爱抚与哀求,都无法阻止
她的犟儿子专心于这项有辱门风的手艺,一切都归于无效,所以她必须用狡
黠与毅力来制服他,她必须使他忍饥受冻然后改变他的宗旨,使他体会到家
庭的温馨逸乐而律师事务所的火炉又是如何的温暖,一旦他在巴黎揭不开
锅,他狂妄计划的大厦很快就会土崩瓦解,当顶楼寒冷空气冻麻他手指的时
候,他立刻会停止那胡思乱想的所谓创作。于是,借口保护他的福利,她帮
他在巴黎租了一间房子。正是她租的这间屋子,是全巴黎所有窄街狭巷中最
破、最旧、最糟糕的住处。她明显的是要软化他的决定、摧垮他的毅力。
莱斯堤居尔街九号的房子很早就被拆除了。这是一件极其遗憾的事,在
巴黎再也没有更好的纪念物能比得上这凄苦的顶楼,没有什么能比得上它—
—在纪念狂热的自我牺牲方面。在《驴皮记》的描写中还能找出它的影子。
一间黑窟隆咚、充满怪味的楼梯间,爬过五层楼梯来到一扇早已朽坏,用几
块木板拼成的门前。进门后,在黑暗中摸进一间冬寒夏热的低矮阁楼,没有
任何人愿意住在这种“洞”里,尽管房东太太只要象征性的租金——五法郎
一个月,一天才三个苏。但是,未来作家的母亲为了使儿子厌恶他的职业,
恰恰看中了“这间足以与威尼斯铅顶屋子相媲美的洞窟”。
“没有东西比这顶楼和它又脏又黄直冒穷酸气的墙皮更令人讨厌了。—
—屋顶差一点斜压在地板上,穿过这瓦缝就能清楚地看见天。..这破地方
一天住掉我三个苏,而夜间的灯又烧掉另三个苏。我必须自己整理房间,因
为洗衣一天要花两个苏,实在无法支付,所以只穿法兰绒衬衣。因为用煤升
火;按一年煤钱平均计算,一天大约要烧掉两个苏..上述开支总计不超过
十八苏,留两苏以备不虞。我不记得在寄居阿特斯桥的漫长的艰难时日中曾
付过用水的钱。清晨,我从圣米切尔广场把水弄来。..在开头十个月的苦
修生活中,我就这么在贫苦而孤独的生活中求活,我兼为自己的主人与奴仆,
正是用无法描述的勇气,我过着戴俄金①式的生活。”
巴尔扎克的母亲胸有成竹,当然不会把这间小屋布置得更为舒服,她巴
不得这种艰难生活能在转瞬之间把她的儿子赶回正常的生活轨道上来。她只
是向巴尔扎克提供最低限度的必需品来充实他的顶楼,这都是些从杂物堆中
淘出来的:一张平板硬床,“像个哀怨的支架。”一张盖着破烂皮革的橡木
桌子,外加两把椅子。仅此而已。睡觉躺床上,工作坐桌旁,剩下的就那一
点坐的地方,他最希望得到的是允许他租一架小钢琴,但遭到拒绝,几天之
后,他只得向家中乞求袜子和手帕。但当他搞到一件雕刻和一面镀金的方镜
时,他母亲就致信罗尔,要她责备哥哥的铺张行径。
然而,巴尔扎克的想像力却超过现实上千倍,他把强烈的观照聚焦到外
观最不美妙的事物上,并且提高一切可嫌恶的事物的身价。乃至于他从“洞”
中见到的凄凉的巴黎景色都能使他大感欣慰。我们不妨再看一看《驴皮记》。
“我想起,我高兴地把面包在牛奶碗中蘸着,那时我在窗前自由地呼吸
着新鲜空气,在我面前展现着一幅由那些覆盖着绿或淡黄苔藓的棕色,红色,
浅灰色的瓦或石板的屋顶所造成的风景,首先投入我眼中的远景是如此单
调,然而我还是很快发现了这当中蕴含的美,余辉闪烁的黄昏和不合扇的百
叶窗勾勒成一个个黑洞留在奇特的风景中,或者路灯闪着无力的微光,穿过
雾纱,把一丛丛凹凸的屋顶投影在便道上,画出一片建筑物垒出的隐隐的海。
在这膝陇原野的中央不时浮现出几个独异的人影。我看见在一个屋顶花园的
花间映着一个正在洗菜的伛楼老妇人瘦削的身影,一个正在梳洗的少女的剪
影出现了,她大概没有想到会有人隔着一户顶楼破碎的窗根在注视着她吧。
我只能隐约看见她美丽的前额,和动人的长辫于,它正被修长的玉臂引入亮
处。我高兴地凝神注视着那些屋顶上旦生夕死的植物,那些只要一阵大风就
被吹得这么高的乱草,我研究了那些苔藓和它们被雨滋润后的颜色,它们在
阳光下变得象带着怪异阴影的干棕色天鹅绒:到了最后,那些充满诗意的,
转眼即逝的,书中的印象,烟云的哀愁,日影的实现,夜色平静的变化,日
出的神秘,屋顶的炊烟——所有的存在,一切自然界中奇妙变幻的事物,最
终都为我熟悉使我欣喜,我居然爱上这囚室了。我之所以住了下来是因为我
高兴,巴黎的荒原就这么由这些枯燥的屋顶构成,它伸展在生命的渊潭之上,
它是浩渺无垠的原野一直伸进我灵魂深处,与我的玄思在空中共舞。”
在晴天,他允许自己顺着布尔东大马路向圣·昂特纳镇踱去,自由呼吸
新鲜空气,因为这是不必花钱的,并且是他唯一的快乐。这短暂的徜徉成了
①
古希腊苦修哲学家。
一剂活跃剂,也是一种精神放松。在《卡因·法西诺》中,他写道:
“只有一种热情能把我从研究工作中拉出来——但这不恰好也是研究的
一部分吗?我开始观察城镇的行动,它的住户,它的角色。我象当地工人一
样穿着破破烂烂,毫不在意自己的外表。这样混迹其中与他们打成一片,他
们不向我隐瞒任何行动,我可以参加他们的组织,看他们购物,听他们茶余
饭后的闲聊,很快我养成了观察的直觉,我把握住了她们的脉搏,这并不影
响我观察他们的外表,或者干脆说,我完全掌握他们的外表,以至于我可以
从内心把他们看清,我可以分享每一个被我研究着的人的生活,就如同我正
像他们那样过着日子,这是观察赋予我的才能。这样,我就能轻易地立身于
他人的地位,这就象《天方夜谭》中的托钵僧人一样,对谁一念咒语,他就
可以从外貌到内心完全变成那个人。
“我理解这些人的行为,我偏护他们的生活方式,我感到肩头披着他们
的破衣,脚上穿着他们的破鞋走路;他们的欲望与苦难渗入我的灵魂,或者
说我的灵魂走进他们的欲望与苦难中,这就像一场白日梦。我象他们一样对
虐待他们的雇主勃然大怒,或者对那种恶劣的手段大发脾气——那是强迫他
们付出若干倍于工资的代价的手段。我放弃自己的习惯而用狂热的精神力量
把自己的性质变换为他人的,并且象做游戏一样随意玩弄这一切——我这样
来娱悦自己,是谁给了我这样的天才?是“开天眼”呀?还是那种一旦被滥
用就近乎疯狂的气质?我只是占有这种力量而且充分利用它,而从不考虑其
来源。
“唯一值得注意的是,从那时起,我学会了把许多错综复杂的集群——
所谓的“人民大众”——的若干因素分解而成众多成分。我分解他们,作出
对他们气质好坏的判断。我很清楚这个镇子对我的重要性,这个革命的蕴蓄
地的一切都陷于忧患之中,无论它的英雄,发现者,有实际经验有智慧的人,
无赖与罪犯,美德与恶行,统统为贫困所压倒,沉溺于酒精中毁灭在白兰地
里,你是无法想像在这苦难的城市里,有多少数也数不清的奇闻轶事自生自
灭而未曾被人发觉!有多少被人转眼忘却的戏剧!空想是永远无法洞悉这些
隐藏人间而极少被发觉的事实的。一个人必须深入其间才能发现这些卓越的
戏剧,悲剧或是喜剧,这些时间造就的杰作!”
他自己的世界只需要房中的书,镇上的人,一副洞察一切——从内到外
——的眼光就足够了。巴尔扎克一旦进入创作,这个世界就没有任何真实存
在了,除了他自己在纸上创造的东西。
在他艰难然而总算是买到自由的头几天,巴尔扎克着手准备将供他创作
用的可怜的住所。对于亲自动手粉刷糊纸装修破烂的墙壁,他并不介意,他
把带来的几本书摆出来,又从图书馆借了几本。可能造就未来杰作的白稿纸
堆成了精致的一叠,再削几支笔杆,为了给他未来辛苦工作的无边黑海照上
一丝光,又买了一支腊烛,烛台是一只空瓶子做的,还有一点可怜的灯油。
万事俱备——只有一件不能算根本不重要的小事恼人:他还没想到自己
将要写什么,尽管他自认大有希望。在一个本能的念头中爆出了他那惊世骇
俗,立志埋头创作,不出佳作不离“洞穴”的决定,到了现在,准备开始写
作了,他却没有一个工作计划,或者说,他还倘佯在上百种正在酝酿着的计
划中,直到二十一岁,他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物,或者说他想成
为什么样的人物——是哲学家、小说家、诗人,戏剧家,抑或是科学家,他
认识到自身内在的力量,却不知道到底该在什么事上释放出来:
“我意识到自己心里有这么一种信念:我有一个要表达的意识,一个等
待架构的系统,一种需阐述的学术。”
然而他的天才究竟该向什么意念,什么系统,什么文学流派,去志诚奉
献呢?尚未发现心灵的磁极,那么意志的罗盘指针摇摆不定就是正常了。他
带来的草稿没有一篇是完整的,全都是片断,细读下去,他怎么也没法从中
找到走向永恒正确的大道。一部分讲义和读书札记是有标题的,叫做“关于
灵魂不平的笔记”或者“关于哲学与宗教的札记”,还有一些草稿,到了今
天,这当中唯一引人注意的话就是:“我将在我的悲剧结束之后,再把这些
东西整理出来。”
还有一些不成段的诗句,一首名叫《圣路易》的押韵史诗刚开了个头,
还有悲剧《西拉》和喜剧《两个哲学家》的最原始的草稿。他曾计划写一部
叫“Conqsigrue”的小说,一部叫“Sténieouleserreursphilosphiques”
的书信体小说,一部叫“stella”的旧式小说。这中间,他曾一度起草一部
滑稽歌剧,名叫“Iecorsaire”。对作品进行深入阅读后,留给他的只是失
望,巴尔扎克对自己究竟该如何开始他的创作感到越来越糊涂。一个哲学体
系,一部歌剧脚本,一首浪漫史诗,或是一部不朽的小说?到底是谁才能最
终使巴尔扎克这个名字远布四方呢?无论如何,为了从依赖父母下解放出
来,首先得写出些东西来,总要完成的什么使他成名,他以强烈的爱好——
他天性不可分离的一部分——钻进无数图书之中,找一个题目去写,从前人
那学一点技巧,这就是他的双重目的,他写信给罗尔说:“在我认为自己将
要失去理智之前,除了深入研究并且不断发展的自己的分格以后,我不会做
任何事。”
时间开始压迫他了。他在研究与发展自己的风格的尝试中花费了两个月
而收获甚少。大概是担心事倍功半,他搁置了写一部哲学著作的计划,另外,
他尚未发现自己有足够的力量写一部小说。那么只有戏剧一条路了。因此应
该写出一部历史性的、新占典主义的本子,它必须迎合法兰西剧院的口味,
就象席勒、阿尔费利、玛勒一约瑟夫、企尼埃所做的那样。于是又有几十本
书被从图书馆中借了出来,放在案头研读。题目!题目!他必须找到一个题
目!为此,他不惜牺牲一切!
他终于决定了!一八一九年九月六日,他写信给妹妹说:
“我终于决定以克伦威尔为题目,整个近代史,只有他能向我提供最合
适的材料。我已经整个儿泡在其中,周围其他一切对我都毫无意义,自从我
决定了这个题目,并且把它稍微思考了一下以后,意念充斥于大脑,思维不
断被我缺乏诗情的能力所打断,妹妹,告诉你吧,你一定会吓得发抖!至少
还要有七、八个月我才能把全部戏用韵文形式写下来,琢磨琢磨我的意思,
然后还需要通篇考虑一下,..唉!这其中时时出现的无穷困难是你无法凭
空体会的。不过,这是自然的,就是伟大如拉辛——必须给你一个正面的镜
子——也花费了两年时间去推敲他的作品,任何一个诗人对此都是没有办法
的。两年!整整两年呀!想想看吧,两年哪!”
不过,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退缩之路:“如果没有天才,我将束手无策!”
他一定要有天才,巴尔扎克与生俱来头一次给自己规定了一件固定的工
作,并且打算用他战胜母亲的意志去搏一回,没有任何事物可以阻止它,只
要这种毅力发挥出来。巴尔扎克命令自己写完《克伦威尔》,因为他已下定
了写完的决心,而且这当中还有一个必须写完的原因:
“哪怕我在整个试验中失败,我也一定要写完我的《克伦威尔》。我必
须做出一点成绩来,好让妈妈向我问询这些日子是如何消磨时,有所交待。”
疯魔一样的动力把巴尔扎克推进他的作品中去,正如他自己所说,这样
的动力就连他的死对头都该不置他词的。他第一次投身于僧院式,乃至于像
屈拉比教派那样的严格的隐居生活——终其一生,他总是在工作紧张的时候
严守这样的隐居生活。他经常三四天不离开屋子,没日没夜地在案头笔耕。
如果出门的话,那也只是给他疲劳过度的神经补充一点刺激——买些咖啡,
添一点面包、水果。冬天步步逼近,他一向对寒冷敏感的手指,在这没有火
炉、四面透风的顶楼上,很有冻僵麻木不能写字的危险,但他狂热的意念力
是永不退却的,他坐在桌前,两脚盖着父亲的旧毛毯,一件法兰绒背心护着
胸部,始终没有离开他的工作岗位。而从妹妹那儿讨来的“旧披肩”,此刻
就裹在肩头,又央求母亲织了一顶帽子。他能一连好几天不下床,继续写他
伟大的悲剧,这样可以节省易贵的燃料。这些作家经常面临的困难当然无法
改变他的决定,但灯油的开支却使他忧心冲冲。下午三点钟他就必须点灯,
因为白天越来越短。不然的话,无论白天黑夜,对他的工作都是无所谓的。
整个创作季节里,快乐、女人、饭馆和咖啡馆都离他远远的。没有任何
东西能稍微松弛一下他的过于紧张的神经。天生胆小(他很长时间摆不脱这
阴影)使他不敢与女人为伍。因为知道自己笨手笨脚,在好几个寄宿学校里,
他只和男孩子们来往,他不会跳舞,不清楚上流社会的生活法则。他的穿着
过于低劣,因为父母对他太吝啬。虽然已经成年,可巴尔扎克的体型却和他
不修边幅的外表一样糟糕。当年有个熟悉他的人。曾这么写他:
“巴尔扎克当时是特别地,非常惹眼地面目丑陋,虽然小眼睛里时常眨
出点聪明,一副低矮肥硕的体型,乱蓬蓬的头发,骨架粗大的脸,一张大嘴
里尽是参差不齐的牙齿。”
他恨不得一个苏当三个花,那么广交朋友的先决条件他就不具备。至于
咖啡馆,他除了孑立门外,对着店里的玻璃窗照见自己饥馑的面孔,只能看
着青年作家与新闻记者在里面聊天,饭店当然也不允许他进去的。这个繁华
都市所拥有的一切娱悦与华丽,每一件动人性情的东西,乃至于最短的小憩,
都与这位住在莱斯堤居尔街顶楼上的苦修士无缘。
只有“小达伯来恩”——对这位苦修作家偶尔有点兴趣。这位以批发铁
器为业的可敬的商人是巴尔扎克家的老朋友,他常主动关怀这位可怜的文学
人。渐渐地,他们结成了忘年交在孤独的作家和老人之间。这位可敬的市民
对文学怀着崇高的敬意,尽管他只是位城郊小贩。他经常在结束了一天铁器
买卖的刻板业务之后,领着年青的作家去看场戏,法兰西剧院就成了他的礼
拜堂,每当这种晚上,总要饱吃一顿再去欣赏拉辛华美的诗剧,这无疑是对
感恩戴德的作家的身心补充。
小达伯来恩每周都要艰难地爬上他的被保护人的阁楼,以陪着巴尔扎克
浏览拉丁文练习来自修。巴尔扎克在自己的家庭中看到的只是一钱如命的吝
啬本能,还有一点小资产阶级的小野心,在小达伯来恩身上,他看到的是无
形的巨大道德伟力——像小达伯来恩这样的中产阶级平常人物是经常从这种
伟力中找到活力的。这种活力,比任何一个职业演说家或者枪手们身上显现
出来的,都纯洁得多。后来,巴尔扎克在《毕罗多·恺撒》中吟诵《群歌之
歌》赞颂诚实的市民生活时,他满怀感激地向第一个支援他的人致敬,为此,
他特加了一节。正是这位朋友理解与解决了他青年时踌躇不决的痛苦,以他
“既不纹怖又不夸张的实实在在的同情心”。在那位谦和平易的皮易诺尔律
师的性格中,我们可以明白地看到小达伯来恩的影子。尽管日常琐事囿狭了
小达伯来恩的眼界,但他比巴黎的人群、比文学批评家、比世上常人早了整
整十年认识到巴尔扎克是个天才。
内在的犹疑使巴尔扎克痛苦万分,小达伯来恩虽然时常能够弛缓他表面
的紧张性,对此却束手无策。巴尔扎克必须不顾一切,在几周以内完成《克
伦威尔》。所以,他疯狂地写啊写,太阳穴悸动,手指发烧,迫不及待的疯
狂爆发了。然而,每当他消除疯狂,清醒过来——这对一个缺乏良师益友、
早创未就的青年是可怕的东西——他又会产生种种困惑,对于自己,对于自
己的才干,对于自己全身心投入的作品。他经常扪心自问:“我的能力够吗?”
他在一封信中恳求妹妹不要再给他任何赞美,以免使他迷惘:
“我以手足之情恳求你,今后再谈到我的作品时,千千万万不要再说‘挺
好的’,收起一切赞美的话,只要指出我的缺点。”
年轻人的锐气决定了他不会生产任何平庸或陈旧的作品。“滚得远远的
吧,油腔滑调。一个人只有成为拉辛或格莱彻那样的伟大人物才行!”
的确如此:每当他置身于自身文学才干如燃起的熊熊烈火中,他总认为
他的《克仑威尔》是卓越不群的,而且他经常自豪的宣称:“我的悲剧将会
成为国王和法兰西民族的传世之作。一定要用惊世的杰作打响我的头一炮,
否则我的生命只有搁置在这试验的沙滩上!”
但是,另一种绝望转眼打来:“我已经发现自己缺乏足够才干。因为这
个问题,我的困难就无法逾越了。”他的整日苦干的确能在转瞬之间归于灰
灭。因为在艺术面前,苦干算不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一个天才抵得上全
世界的劳力!”越是悲剧近于完成时,他越是怀疑他是否能成为一部杰作或
是一堆废纸,因此他也越苦恼。
不幸的是,《克伦威尔》变为杰作的希望是越来越小了。这位作家走错
了路,他根本不知道天才该走什么道路,又没有良师益友为他指导,那更糟。
他以自己一个不诸人情世故、不晓舞台技巧的人,再添上那份还没成熟的天
才去写悲剧,尤其是诗体悲剧,那没有比这个更成为悲剧的事了。对于写韵
文,他毫无天赋这一点他应该有自知之明。他的诗——包括残存至今的几首
诗——糟得令人无法卒读,那就毫不足怪了,对于他热情奔放的天性来说,
十二缀音诗的格律句法、整齐抑扬的节奏所要求的恬静、谨慎、隐忍的气质
是最相违拗的了。这于僵化的形式凝固了他的灵威源泉,而他着力于追求的
古典雅韵的悲剧也就变得死硬、重复与空乏了。他的构思和创作只有在笔跟
不上他的语言和思维,即他灵魂高举之时才能喷涌。从一个形像跳到另一个
意像,他的想像雄浑瑰丽,这远不是讲求格律声韵,讲求创意奇巧的诗体所
能羁绊的。
巴尔扎克为了取得自由和名声,忙着写完他的悲剧,也就没有功夫去分
析自己的气质,只是尽快涂完他那乱七八糟的十二缀音诗的诗句。他一心想
着尽快结束这件事以便让命运给他做一个裁决:他究竟是一个天才,还是应
该象家庭所希望的那样回到律师事务所的火炉房。经过四个月饱含艰辛的劳
作,一八二○年的一月份,草稿终于完成了;接下来的工作,就是在亚旦岛
的朋友家中稍添一点、完成最后的修正、五月份,他回到维尔已的西,已经
完成的稿本躺在羞涩的行囊中,只等向父母宣读它。决定他命运的时刻已经
走到面前。巴尔扎克·奥瑙利的身上能否出现一个法兰西以至全世界的新天
才呢?
父母的“问题孩子”带着他押韵的悲剧来到充满无法压抑的好奇心的他
们面前。情况已经有所转机。家庭财政状况略有好转,家庭间关系也稍为融
治。这应该归功于他所钟爱的妹妹,罗尔,结成了一门高贵的婚姻——一个
姓德·苏维尔的家道小康的土木工程师,令人高兴的是,他还是贵族出身,
他闯过层层难关,居然一分钱的债都没负,奥瑞利的坚忍使他虽道忍饥挨饿
之苦而使家庭有所感动,这种成就本身就是巴尔扎克的特性的明证,奥瑙利
放弃法律事业上大有前途的工作是源于偷懒的说法,在一部已经完工的,长
达两千行的稿子面前,在他写作中消耗的纸张面前烟消云散。达伯来恩关于
这位年青人的艰苦生活的诚挚描述,更使父母怀疑自己苛待儿子是否由于天
知的癔测而产生的。倘若能在法兰西剧院进行一场首次演出的话,那么这也
可算是巴尔扎克家族和萨郎比那家族的一种共同荣誉,真是这样的话,那么
在他倔犟的背后,还是很有潜力可挖的。这样居然使他母亲对奥瑙利的剧本
都产生了今非昔比的兴趣,她竟答应帮他认真抄写一遍,这样可以使他在公
开阅读之时不为稿本上千头万绪的修改所累,以免丧失它所应有的动人心魄
的巨大力量和效果。这是奥瑙利生平第一次在家中提高了地位。
五月里在维尔巴黎西略带家庭庆祝气氛中,举行了判定奥瑙利是否拥有
那分天赋的公开朗诵。为了使评判结果更为广泛和客观公正。他的父母除了
新女婿德·苏维尔,还邀请了几位颇有影响力的朋友,这当中有一位纳克卡
尔大夫,他后来成为巴尔扎克的医生,也是巴尔扎克的生死之交和一个颂扬
者。小达伯来恩当然不能放充他被保护人的首次表演,为此他特地从巴黎坐
了两小时的车——一辆咕咕作响的老式马车——赶来。
这是一场奇特的首次表演。家里郑重其事地把客厅里的家具重新作了摆
布。圈椅摆成半丹形,大家渴求地坐在他面前,他的双亲,常年患忧郁症的
萨郎比耶老外婆,罗尔和她的丈夫——尽管他对于十二缀音诗知道得并不比
其他人对他的桥梁工程知道得多。在他们当中,纳克卡尔大夫高居上坐,因
为他是王家医学会的秘书,还有小达伯来恩。两个可能不太专心的小孩——
劳伦斯和亨利坐在他们后面倾向。我们羽翼未丰的年青作家就坐在这群既不
是专家,当然也没有充分经验的听众面前,一张桌子放在他前面,拿着稿本
的小白手不知该放哪儿才好,他修饰了一下外表,大堆茂密的乱发被从前额
梳到后头,象个狮子一样。像在寻找一个不知该如何回答的问题一样,他那
失去智慧火光闪烁的小黑眼珠在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上扫来扫去。“第一幕,
第一景..”他开始犹豫不决地念着,可是,很快他就加快步伐念了下去,
立刻,十二缀音诗汇成一股洪流,如万斛泉源,澎湃而出,汩汩而鸣,声韵
如流波一样滑进安静的会场。
那些在场的人们没有给我们留下任何记录,特别是这次长达三四个小时
奇特而有纪念意义的表演及其效果。我们无从知晓年迈的萨郎比耶外婆能否
在此间保持他头脑的清醒,也不知道两个小孩是否在查理一世被砍头以前就
去睡觉了。但有一点我们可以肯定:这些听众在这场持久的表演后,对于马
上就给奥瑙利的天才下一个广泛而有代表性的并且客观公正的判断感到窘
迫。无论是一个外科医生。一个铁器供应商,还是一个年青的土木工程师、
一个年迈的军需商,都不是为一部诗体悲剧优劣作出权威判断的合适的批判
家。刚才听到的这么一个称之为戏剧的物件,到底是他们自己无法接受还是
它就是一部失败的作品?这个疑问使他们厌烦而不敢贸然决定。鉴于大家对
此不敢确定,德·苏维尔建议把这部“新索菲克利”①——象奥瑙利自我标榜
的那样——的作品提交给一位权威去评判,对此,当初在昂得律先生——他
工业学校中教纯文学的先生手下上课引起了他的回忆,这位先生曾创作不少
诗体喜剧,大多都曾上演。他打算周旋其中。因为这是一位颇受人称道的文
学史教授,同时又受聘执教于法兰西学院,所以,毫无疑问地,他是最合适
的评判人。
上等资产阶级最容易被打动的就是官衔。这人既然是大学教授,又执教
于法兰西学院,他一定握有绝对权威的判断力。于是,巴尔扎克夫人携女儿
亲赴巴黎参谒这位先生,并恭敬地向这位自得的教授呈上了儿子的作品。教
授当然很珍惜她们的请教,因为这么一来,就唤起了一个被人所遗忘的事实
——他是一个为人所称道的作家。他对巴尔扎克悲剧的评语一直为世人所公
认。他认为这个剧本没有任何成功的可能;我们应该归功于他的,还有他没
有用最后判决的方式起草他的评语,否认奥瑙利的文学才华。在给巴尔扎克
夫人的信中,他委婉写道:
“我非常不希望使令公子失望。但我还是认为他能够比写作悲剧和喜剧
更好地利用他的时间。倘若他能够使我高兴地来看我一次,我必然会向他解
释清楚我的意思,告诉他研究文学的方法,不需要以写诗作为职业,他将从
文学中得到什么好处。”
这个巧妙合理的诉衷使奥瑙利父母心中升起一点火光。如果孩子确想致
力写作,又有什么不好呢?不管怎么样,一个青年人,坐在写字台前总要比
在咖啡厅里闲逛,在浪荡女人堆里鬼混要高尚一点,省俭一点吧。但是,这
必须如昂得律教授所正告的,不是做一个“职业诗人”,而是单纯作为一种
文学嗜好,因此还必须有一个安定可靠的职业。不过,奥瑙利却清楚地看透
了这个危险,虽说《克伦威尔》失败了,然而他还是认为自己应该成为一个
“职业诗人”。上天驱使本能告诉他,这桩工作是上天所授,神圣不可侵犯,
绝不能轻易地当作副业了事:
“职业是我的坟墓,我变成一个小职员,一架工作机,一匹马戏团里的
跛马,在规定的时间围场跑个三四十圈,在规定的时间里喝水、吃饭、睡觉,
我会坠落为一位致力于日常琐事的人,就如常人所说的生活——像石磨般无
休止地转着,永远重复相同的事情!”
尽管他不知道那会是什么,但他肯定自己生来是要做件卓越的工作的。
这件工作需要他全身心的力量,乃至于超越其上的力量。他坚持原来的合同
拒绝妥协。两年尝试期尚未期满。他还有整整一年的时间可以利用。他象一
生中每次经历了重大危机之后一样,以比以前更为坚强的意志,带着当初离
家出走一样的不受压抑的精神和固执的毅力,又心甘情愿地回到莱斯堤居尔
街的囚室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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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phcles 希腊悲剧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