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有多少天,巴尔扎克一直不愿意承认他的《克伦威尔》是一个失败。
他跟朋友达伯兰商量,到底应不应该把这部作品送到法兰西剧院去。这位受
人尊敬的铁器商,与戏院有一定关系,于是请了艺人拉冯的一位朋友帮忙,
请他劝拉冯接下这个作品。然后,巴尔扎克再次拜访拉冯,并尽最大努力劝
说他,让他把那个剧本给剧团里的团员看一看。没过多久巴尔扎克又不同意
该计划。他为何要自找其辱呢?只要一个人意识到自己内在力量。他就承受
得了重大的打击。《克伦威尔》既已脱稿,也就完事了,还是一股作气的好。
他就叫达伯兰不要再活动,于是他那个稿子扔进书柜,发誓一身也不再去瞧
他年轻时没有成就的一个产儿了。
他眼前最重要的事是想方设法恢复昔日的局面,以便重新开始工作。第
一次的重创已经使他的矜持稍微有点收敛。就在一年前,他以全身心投入到
他的悲剧中,自己便沉缅于丰富奇特的梦幻之境。这就注定他只要一蹴便可
成就自己的名誉地位以及丰裕自由自在的生活。他现在已经从高处重重地跌
在地上,他心中的一切目标都应该讲求实际了。他必须独立和自己养活自己。
至于什么不朽的著作,都只能以后再说了。最要紧的就是通过写作去赚钱,
这些都是为了不向他的父母和祖母要求——因为他们给钱时的神情就像对待
乞丐似的。他本是一个非常乐观的人,却因为那些令人可耻的事而放弃他的
理想,不得不一步一个脚印地认真行事。他打算去完成许多能立竿见影的作
品。
但是,究竟什么样的作品在当时是能够见出这种功效的呢?他也不晓
得。经过艰苦的探索、他找到了那就是小说。在前一个时期伤感性的小说潮
流——这种潮流下曾诞生了卢梭的《新黑罗伊斯》和歌德的《少年维特的烦
恼》——衰退了之后,一种全新的潮流又出现了,它首先萌芽于英吉利海峡
两岸。拿破仑时代像所有战争年代一样,曾经给法国人民的日常生活带来很
大的甚至是过分的神经紧张,正因为如此,他们已不容易被小说中个人命运
经历所感动和鼓舞,于是一家官方刊物——《劝世报》在当时被代替了小说
的功用。在和平来临与布尔崩王朝复辟之后,民众又想用小说中人物的冒险
经历来刺激他们的神经和灵魂,以求得亲身经历一下极凶狠的恐怖与近于病
态的多愁善感的情感。那些刺激的,浪漫的,传奇性的以及外国人的小说,
群众都非常渴望一睹为快。于是许多刚开业的阅览室和出租书籍店,已经满
足不了大批文学饥饿者的需求了。
许多作家一点也不犹豫在他们女巫的厨房里面,把海盗与贞女,眼泪与
毒酒,血腥味与馨香气,巫术与情歌,都像揉面团似的杂揉在一起,并且把
它们煮成了一个个罗曼谛克的带有广阔历史背景的面团,然后沾了一种幽灵
般恐怖的冷酱汁在它们上面,最后把它们端上桌来。现在,属于那些作家的
黄金般耀眼的时代终于来临了,例如像英国小说家拉德克利夫·安娜女士以
及她的恐怖的志怪体小说——在那些小说里面,读者能听到像机器磨轮似地
轧轧地响着。几个算得上聪明的法国人,就剽窃了这位夫人的技巧,用他们
“下三滥的所谓浪漫”发了一笔横财。即使在比较高的水平上,历史背景,
尤其是中世纪的背景,在当时也风靡一时。用老式的大刀与寒光闪耀的甲胄
的斯各特·瓦尔特的骑士们,征服的国家与打败的敌人,比拿破仑及其利用
大炮所征服的国家和战败的敌手还要多。与此同时,拜仑的提督和海盗,凭
着他们浪漫的忧郁气息,造成了人们内心极强烈的恐惧——这正如政府的一
次宣称瑞沃里及奥斯特里兹的胜利那样,使人们心脏猛烈的跳动。
巴尔扎克也打算在这股风靡的浪漫风气中扬帆前进,并已想好了写一部
历史小说。他并不是被拜仑与斯各特的引人注目的成功所引诱的第一位法国
作家。雨果·维克多及其《钟楼怪人》与德·威各尼及其作品紧接着也在这
一范围内施展其身手。因为他们是诗人出身,对于作文与字斟句酌的技术已
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相反,巴尔扎克刚开始写小说的时候,他只能蹒跚地
走模拟蹈袭的捷径。他借用德克利夫·安娜的最低劣的小说的历史背景和一
个依葫芦画瓢的“那玻利式”的场景,再把那些不可或缺的全班人马(那些
角色可以在一本极无聊的畅销小说中找到)搬上了舞台,第一个,也是最主
要的一个人物,就是那千篇一律的女巫——“催眠的松马里地(里)方的女
巫”。再有的便是诺曼底人,崇高的被套上镣铐的俘虏,以及一些伤感动人
的篇章。初稿简略概括出了战争的进行,围攻,直到退守到最后阵地,以及
一些不值得信赖的负伤的血流满面的英雄。就眼前作家的水平来说,这已超
出这位青年作家的能(极)耐及才智。还有一部小说,也只是写了一个片段,
那是用书信的格式写成的所谓卢梭体,并且写的是“意志的理念”——蓝柏
尔·路易所喜爱的一个题目,遗憾的是,这只写了一个模糊的轮廊。这个底
稿的一部分,安插到后来的一部小说里去滥竽充数,凑成一个部分。
接踵而来的是第二次失败。巴尔扎克尝试写悲剧气馁了,但是在小说方
面依旧是失败。一年半过去了,那位非言语所能说服的Atropos①在家里正在
等待着割断他那纤弱的命脉。一八二○年十一月十五日,他被通知必须在一
八二一年一月一日从莱斯底居耶尔彻的房子中迁出。
他不得不开始自己挣钱了!其实巴尔扎克一直在努力挣钱,的确没有别
的东西比钱更使他拼命了。他为了独立自主,当他被监禁在莱斯底居尔街的
密室中的日子中,他曾尽力省吃俭用,忍饥挨冻。然而一切都泡汤了。现在
——这濒临绝境的时刻,只有出现“柳暗花明”的奇迹才能挽救他。
在童话里我们常常能看到,魔鬼为了收买人的灵魂,便在一个人正当穷
途末路与前途渺茫的一刻,便去诱使他。对巴尔扎克而言,这诱惑决不是像
妖魔鬼怪的。他可以使自己以一个既媚人又爱人的充满朝气的年青人的姿态
出现。魔鬼的衣裤得体,洁净无染,而且他只是想买巴尔扎克用来写文章的
手而已,绝不想买他的灵魂。巴尔扎克和一位与自己相仿的贵族青年德·来
哥罗维那·勒·波阿特万·奥古斯都结识了。他的父亲是一个戏子,从他那
里,儿子继承了处世的巧妙之方,并以此来弥补他在文学天才素质的缺乏。
他居然找到了一家出版社,把他的一本胡拼乱凑的叫做《两个爱克多或两个
布列颠的家庭》的小说给出版了。他这部作品从出版家那里得到了八百法郎
的现钱。这本书共两册,署的名是“德·维也尔惹莱·奥古斯都”,并且将
于二月由皇家市场的书贩于倍尔发售。巴尔扎克曾向这位朋友发过牢骚,
勒·波阿特万向他解释,他对文学的野心过大乃是他倒霉的真正原因,不过,
这一切都只是猜测而已。良心与写小说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这样认真看待
它呢?这些恐怕就是这个诱惑者的理由。写小说简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只
要找到或者剽窃到一个题材——最好是历史的题材,因为出版家特别关切这
①
古希腊主掌命运的三女神之一,此典意谓巴尔扎克将被其母限制自由。
样的题材一然后用最快的速度胡乱地写了几百页,并且最好是两人合作。他
已经找到一个肯用他们作品的出版社,如果巴尔扎克有意做的话,他们俩就
可以合伙写完一部小说。或者是另一个方法,两个人把故事情节修改拼凑一
番,然后让巴尔扎克去写,因为他可以写得更精神而且更快一些。勒·波阿
特万则负责营业方面的任务。只要巴尔扎克愿意,他们马上就可以开张。
这个建议是极其下流的。这就是说,同一位毫无艺术野心的伙伴合作,
出版一些有一定页数的奉迎读者的小说。这和他昔日的梦想真是有天壤之
别。他将仅仅为了几百个法郎而去败坏他的才干,直到声名狼藉的地步。一
年以前,他曾想要使“巴尔扎克”这个名字永垂青史,并且要超过拉辛,对
人类的意志进行阐释,得出其是万能的。那个诱惑者要的就是他的灵魂——
他的艺术良心。但是他毫无办法,莱斯底居那尔街的房屋必须放弃,而且,
他的父母也许不会再让他有第二次自由的选择了,假如他不能用自己的笔挣
到钱的话。况且自我出卖性命总比替别人卖命要好得多。于是他便和诱惑者
谈妥了条件:勒·波阿特万已经动笔,或者说仅仅是打了个草稿的小说雏形
中,巴尔扎克只是作为一个“幕后”作家,他的名字将不会显露在封面上,
虽然小说的大部分都要由他去写,至于这家新成立的“制造”小说的工厂的
以后产品,则由这个厂子的两位老板A·德·维也尔惹(即波阿特尔的笔名)
和奥瑙利(即汝纳男爵的别名)共同签署姓名。
于是,这份跟魔鬼签订的契约就算告成了。跟开密苏作品里勒克斯米
尔·彼得出卖他的影子给魔鬼一样,巴尔扎克正在出卖他的艺术创作野心,
以及他的姓名。为了难得的自由,他竟愿卖身为奴。在这以后好几年里,他
的天才和大名被埋没在昏暗之中,不为世人所知。
谈妥了这桩买卖后,巴尔扎克回到维尔巴黎西的家中休养了一段时间。
在维尔巴黎西,他搬到他妹妹罗尔出嫁前所住的那间小屋。他固执地认为,
只有他挣足够钱而付得起房租时,他才再找一个地方住。就是在这间小屋里
(他妹妹从前整日幻想着她哥哥将来成名的地方),他把小说制造厂设在这
里了。由于托付给他的任务潮水般的涌来——这得感谢他的伙伴与代理人的
有效活动——因此他整天整夜地写啊写啊,把一张张完成的稿纸撂在一块。
他们配合得可真默契,简直就象钟表的各个零件那样彼此协调一致,巴尔扎
克写小说,出售的任务就落在勒·波阿特万的肩上。
巴尔扎克家人满怀喜悦地看着这个事实的变化。看到头一本书八百法
郎,接着又很快到开到两千法郎,他们也就不再认为巴尔扎克的职业是荒谬
无意义的了。大概是因为巴尔扎克终于能够自立,而且不用再破费他们了。
他的父亲感到由衷的高兴,这是由于他的儿子显然放弃了成为名作家的想
法,并用各种各样的假名来避免使巴尔扎克尊贵的姓氏受辱。这个性情温和
的老绅士心满意足地说:“他的酒里已经倒了水,以免他喝得大醉,我真诚
地希望他能够取得更大的成就。”
相反,巴尔扎克母亲有一种不幸的天性,她专门于一些事来干涉她儿子
的每件事情。她把设在她家里的这个小说制造厂当家庭的事务。她和她的女
儿一起想成为他的批评者与合作者.她批判他缺乏自己的风格,而她的确是
第一个抱怨他染上拉伯莱①恶习的人。他被督促仔地校正底稿,我们确实能够
感觉到他对母亲这种毫无止境的唠叨的厌烦。他的母亲总是对他的儿子焦
①
系法国幽默讽刺作家。
虑。他曾向人说:“奥瑙利对他的才干总是自以为是,这伤了每一个人的心。”
他在这个家里变得越来越受限制,最后到了不能忍受的地步。他希望在巴黎
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屋子以得到解放和自由——这就是他唯一的希望之之所
在。
由于自由的驱使,他像一个奴隶般地在拼命工作着。他平均每天写二十
页,三十页至四十页,甚至一天写一章。然而他收获得愈(得)多,他越想
有更大的收获。他写作的情形,就像一个被迫捕者在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
这都是为了能逃出家庭的控制。最后他像着了魔似的拼命地无节制的工作,
甚至他母亲都害怕起来了。“奥瑙利就象一个野蛮人在拼命,假如他继续这
样干干去,不出三个月,他就会象一个肺结核病儿那样被养活了。”巴尔扎
克一旦迈开了步伐,他就把他全身的精神和力量都投入到他正在从事的工作
中。在三天之内,他就用完一瓶墨水,而且用掉十几个笔头。他工作时像带
有一种魔力,并且这种魔力把他的同事们都吓呆了。勒·波阿特万的第一部
长篇小说大概就是在他的帮助之下完成的,大概在一八二一年以前,他又帮
他完成了一部是用“维也尔惹莱”署名的小说。这部小说里面的许多章节,
都是原封不动地从巴尔扎克的一部作品中抄袭而来的。同一年,另一部叫作
《比拉克的嗣女》又完成了。在这部四卷的著作(中)印完以前,另一部四
卷的作品《路易·约翰或拾到的姑娘》于一八二二年二月又脱稿了。直到这
时,已尔扎克对仅凭自己的劳心劳力而支撑的工厂感到厌恶了,可是他依然
神速地乱写了一部用“A·德·维也尔莱”署名的作品《鞑靼人,或被流放者
的回归》。然而这部书的真正作者汝纳男爵,即使连一个合作者的名分都没
得到。到此为止,先前订立的合同便宣告失效了,而巴尔扎克就把他工厂里
的产品用自己的笔名出版了。他现在成了这个厂子唯一的股东,并且决心要
使这个厂子成为全法兰西首屈一指的“制造小说”的工厂。他对自己能成功
地聚敛金钱感到得意洋洋,便写信给他妹妹:
“亲爱的妹妹:
我现在的工作,仿佛亨利四世的马在铸成以前的情形一样。我打算在年
底前搞到两万法郎,它将决定我今后的命运..
汝纳男爵不久就要成为一个时代的风云人物,成为世界上产量最丰富的
作家,成为最受人欢迎的伴侣,而且会得到上流社会女人的倾心爱情。到那
时,你的亲爱的小奥瑙便会腰缠万贯地昂旨直视地乘着自用马车而来。当他
走近的时候,人群中就会高呼欢迎一个民众的偶像。人们也会悄悄地说:“那
就是德·苏维尔夫人的令兄呢!”
在巴尔扎克拙劣的作品中,我们只能发现一样属于未来已尔扎克的本
领,那就是他写的速度简直令人难以置信。由他自己独立完成或是与勒·波
阿特万合作的作品大约有十六至二十卷,而仅在一八二二年,他又出产了三
部每部四卷的小说。他好象感觉到民众已经快识破这一切了,于是他便在这
后两部书上以德·圣·沃盘·奥雷斯取代了汝纳男爵的假名。这个新名字使
得出版家多付给他一笔费用。他如此急促地想一年写五本或者十本小说,这
就能使他少年时候的梦想得以实现,只须几年,他就能变得富裕阔绰起来,
而最重要的是,他的独立自主能够永远地得到保障。
对于巴尔扎克在这些年里不光彩的所写的。和出版的多用假名的作品,
都没有详细完整的记录。而这些署名汝纳男爵及德·圣·沃盘·奥雷斯的小
说,仅仅是他不道德勾当的一小部分。像以克罗特·奥诺也尔惹莱署名的小
说《黑白种混血儿》,至少有一部分是他写的,甚至是全部。在他二十二岁
至三十岁这九年间,无论什么样式的文学作品,不论委托他什么事,不论哪
种人际关系,他都不认为有损于他人格的尊严。不管是谁,只要他(给)肯
付出相当的代价,他就可以廉价的出售他那署名权。这位十九世纪最伟大的
作家之一,居然肯用一种无所谓的,漫不经心的态度——那是连Aretino
阿
芮帝诺①都自愧不如地——出卖自己的手笔。他跟坐在巴黎郊外街头的公共代
书人一样,虽然教育水平不高,但为了几个苏,就应过路人的请求,替他们
写情书,诉讼状,申请书或恐吓信等等:巴尔扎克为那些有污点的政客,不
出名的出版家,以及滑稽的经纪人,写了许多东西,只要他们高兴,什么都
能写。他写了一本保王党的小文章,叫做《关于继承权》,又用别的材料拼
凑成一本拙劣的《公平的耶稣会史》,另外还有一本叫作《尼哥罗》的传奇
戏剧,以及一本《关于巴黎标志》的小字典。
一八二四年,这个唱独脚戏的厂子,为了适应民众不断改换的口味,就
创造出了一个新鲜花样——即把产品“小说”改为生产所谓的“法典”和“生
理学”。岁月流逝,这个手工工场加工出了勉勉强强能使小资产阶级人物感
到高兴的一大串“法典”来。《诚实君子的法典或不被恶人欺骗的绝招》出
版后接着又出了一本叫做《女人系领结的艺术》,再一本是《婚姻的法典》,
这本书后来扩充为一本《婚姻生理学》。另外一本《商业旅行家的法典》对
他后来那本不朽的名著《闻人高笛洒》(非)起了不小的作用。这些“法典”,
包括一本《好教养的手册大全》在内,都是以瑞宋·奥雷斯的名义署名的,
并且销路很不错,有几种居然卖出了一万二千册。实际上所有这些作品,或
者说大部分,都是出自巴尔扎克之手。这些都是我们能够充分证明的,至于
他究竟写了多少小册子,我们都不能够找到,因为不管是巴尔扎克本人还是
那些幕后的雇主都不愿公开承认这个不光彩的、下流的事实。我们所能够断
定的是:凡是巴尔扎克在他可耻的年代中胡乱写成的数不胜数的作品,简直
没有哪一部可以说与文学或艺术有丝毫的联系。而且,要弄清那些作品究竟
出自谁之笔,哪一个都恐怕会羞得无地自容。
我们对这种粗制滥造的写作所能用的唯一字眼就是“拆烂污”,而且是
最坏的一种拆烂污,因为那只是为了追求金钱这个目的才去做的。刚开始,
他急于获得自由,后来就愈陷愈深,直到养成始终想发财的习惯。虽然他仅
从小说里就可以挣大量的钱,但他为了发财,即使为了较少的报酬,他也愿
意滥用他的天才。文学上的各种罪恶,他都习以为常了。简直是同时(给)
卖身给好几个文学上的掮客。虽然他的《朱安党》和《驴皮记》已经使他在
法兰两文坛上成为一颗耀眼的新星时,然而为了几百个法郎,常常跑到他曾
经去过的低级肮脏的地方,甘愿把德·巴尔扎克·奥瑙利降低到一个极低的
地位。现在,我们才从他那瞒名隐姓的外衣破缝中,知道巴尔扎克在文学活
动中的罪恶勾当是毫无忌惮的。他厚颜无耻地把别人的场面与情节剽窃来据
为己有,通过自己的写作来联缀成小说。他巧妙地扮演了文学上裁缝的可耻
角色,把那些窃来的材料翻个面儿或是染上别的颜色。所有人们渴求的东西,
不论是哲学上,政治上还是人们茶余饭后闲聊的方面,他时刻做着准备,以
便迎合他的主顾的嗜好,供给他们急需的东西,并且他早已准备好了随时改
弦易辙,去创作任何一类风靡一时的文字。
①
一位意大利作家,其作品内容极其庞杂。
他诚然是当时最伟大的小说家之一,然而他充其量也不过是那些可耻
的、偷偷摸摸的出版家,以及巴黎街头满街叫卖的书贩批发商的奴隶而已。
造成这样的情形,只是由于他缺乏自信心,并且对他真正的命运大不了解了。
在文学史上,甚至像巴尔扎克这样的天才,居然不能免于泥潭之中。凡是陷
入泥沼中的艺术家,没有一个不受惩罚的。巴尔扎克始终不能够从他的小说
中整个排除掉这些不良习气:毫无顾忌的描写,缺乏逼真的形象,以及粗俗
的伤感气氛。特别是他神速般地“生产”小说的时候所沾染的那种仓促急迫
的恶心,永远地影响到了他的创作风格。
文学会无情地向每个偶然对他莫不关心的艺术家进行报复。对于社会责
任感,巴尔扎克的觉醒是太迟了。在他拼命地检讨他的底稿,字盘与版样,
并且要校对一二十遍,但是想要让那些在他文章中茂盛地生了根,并枝叶茂
盛的恶习锄掉,已经是为时太晚了。假如说巴尔扎克的风格遗留不可救药的
缺点,那是由于在对他一生有决定影响的年代里,他对自己太不忠诚的缘故。
在他热烈的心中,年青的巴尔扎克也曾模糊地意识到,他正在使其真实
的自我价值贬值。在这些作品上,从来不能看见他的大名,到后来,他竟坚
决地拒绝承认那些作品是他创作的,虽然他这种厚着脸皮的做法并不能使人
信服。对他早年唯一亲近的人,那位忠心地支持他雄心大志的妹妹,他甚至
拒绝给她看那本《比拉克的嗣女》。原因正如他所说:“因为那实在是一部
下流的黄色作品。”他在跟她定下好几个条件之后才勉强同意把《路易·约
翰》给她看。大家也许想得到他的理由“他这样做都是怕别个人看见这本书,
并在伯约和其他地方传播开去,以致影响他的声誉”。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
巴尔扎克对其作品是没有多大信心的。合同紧紧地束缚着他,以让他以最快
的速度供给印刷者最大数量的书稿。出版家只考虑他的出品数量而付给巴尔
扎克薪金:而巴尔扎克呢,则是一切都只看他到底能得到多少钱。由于巴尔
扎克以尽可能的速度写作新书,因而他对于其文法的流畅、风格的前后一致
性以及材料的出处等重要方面的问题,根本不关心,以至于有一次他向他的
妹妹建议,由于她在家里还很清闲,在他写一部作品的第一卷时,她可以帮
着他同时写第二卷。瞧,我们的这位先生是多么地滑稽啊!他的工厂刚开张
不久,他就到处寻找便宜的搭裆,而且是和他一样地,不得不偷偷摸摸地工
作的不为外人所知晓的合作者。然而,他好象清醒了,这是他日夜拼命工作
时发生的,他的尚未湣灭殆尽的良心受到巨大的刺激:
“啊,我亲爱的罗尔,我每天总是默默地祷告,让上天赐与我
好运气,并且我坚信我会凭着这种自由职业发一大笔财的。然而现
在,我却对自己的能力有了自知之明,我渐渐相信,我为了在如此
荒唐的事情上腐蚀我的思想精华而感到难过。在我心目中,我觉得
好像有个人在向我招手,只要我能够确定我的位置,我必定会安心
地踏踏实实地工作。”跟他的吕崩柏礼·鲁先相同,(他后来曾把
这个人物写得堕落和最后的自赎。)他感到一种像火燃烧似的羞愧
感觉,而且惊恐万般地凝视着他那双像马克白斯夫人一样被玷污的
双手。
“我试图凭着那股写小说的勇气来解救我自己,——那都是些什么样的
小说啊!唉,罗尔,我那些宏伟远大的计划失败得是多么惨呀!”
他现在开始瞧不起他以前写的那些所谓的“文学作品”了。
也鄙视那些曾为他的作品到处活动的人,即使那些东西是他特地为他们
而写的。只有一种模糊的预感才给他一些力量,这种预感就是他超人的努力
必定会最终有所成就,并且使他出名。正是这种潜在的预感,才使他能够忍
受得住自愿出卖所带来的难以忍受的悲惨奴隶生活。像前几次一样,这位最
富于空想的人,在现实生活中,终于被他的幻觉拯救出来。
巴尔扎克直到二十三岁,才开始恋爱,并且好好地享受生活所带来的无
限乐趣。他从来没有得到过别人的信任和尊敬,也没有人在他困难的时候,
伸出援助之手。在学校里,他是一个受不到尊敬的低下的奴隶,在家里受到
种种约束与控制,为了从家庭中独立出来,却不惜出卖他早年的人格尊严,
以换取一笔供他赎身的可耻的代价。他这样做无异于从终生出卖苦力的困境
中赎出自己而自己卖苦力,从劳役中解放自己而从自己从事劳役,这种悲剧
性的谬论,便决定了他生活的外形与定格。他在这痛苦的恶性循环的圈子里
生存:虽然不愿写作更多的作品,但是仍在写作;虽然不想聚敛金钱,但还
是在聚敛金钱,并且金钱越聚越多。他为了能更妥当地征服世界,以及世界
上所有的国家,世界上所有的女人,所有的金钱珠宝,和王冠上最灿烂珍贵
的宝石,即他那不朽的名誉——而现在他却把自己拒之于这个世界之外。他
为了将来能纵情享受,现在被迫努力辛勤地工作。他拚命着,拼命着,拚命
着,不分白昼黑夜地,毫无乐趣地拚命,目的是使他将来的生活过得更有价
值。
这些都是巴尔扎克的梦想。这些狂妄至极的梦想使他的每根神经都绷得
紧紧地,把体内每一点体力都用上了,这体力就是促使他工作的力量源泉。
他的作品并来使他得到“伟大的艺术家”这一崇高称号,而这力量却像火山
爆发似地强烈地喷射出一大堆火热的熔岩流,这东西由人性、人类命运、梦
想与意念所组成。在他黑暗的地狱里,他拚命地挣扎,竭尽全力为他自己开
辟一条道路,以获得阳光和空气——这就是使他增加勇气并且引诱他的自由
空气。他慌乱地去接触生活本身,为的是不想永远地只描摹一个虚构的生活。
他已取得了完成他工作所需要的力量,而他所缺乏的,不过是命运之神给予
他的福运。只要有一丝希望之光,那些处于地窖之中与温暖的阳光隔绝的一
切,马上会盛开繁茂的花朵。
“我真希望神魔投射一道魔光到我这种冰冷的生活!直到今天,我还没
有享受到生活中热烈的喜悦..我很饥饿,却得不到一点东西来解燃眉之
渴。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爱情和名誉,这就是我一生中仅有的两个要
求。然而这二者之中。我一个也没有得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