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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第一节就开始跷课,之后一直待在这里听街上的声.3

作者:日-杉井光 当前章节:1538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36

“我从第一节就开始跷课,之后一直待在这里听街上的声.3

千晶坐在爵士鼓的正中央,正在替小鼓调音,似乎很愉快

的样子。

神乐阪学姊先后把我的贝斯和她自己的吉他接在扩大机上

。学姊的吉他是Cibson的Les Paul,听说要价一百万日圆,不

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如果是的话,那大概是“Historic

Collection”系列的老琴。从颜色上看,应该是六零年代复刻

版吧?

我把自己的贝斯背肩带挂在肩上以后,战战兢兢地拨了一

下弦。一阵令人难以忍受的噪音充斥了窄小的录音室。

莫名奇妙地,我就这么被别人带着,来到这间录音室……

“年轻人,你不用弹太难的东西。只要配合鼓,一直用八

分音符弹D的音就好了。”

“啊。”

千晶把鼓棒高高举起,一边说:“学姊,准备OK?”

两人的眼神交会了一秒钟。就在铙钹声音消散的瞬间,一

股以沉重的步调向前挺进的音乐包围了我。千晶用铜拔敲击出

一连串强劲的八拍,在爵士鼓敲打出的四拍之上用三拍的节奏

重叠:一步步慢慢上扬的,嘎擦嘎擦的吉他重复即兴段,就如

同以大海为目标的旅人,手握竹竿,步履蹒跚地向前迈进的脚

步。

我试着打出千晶的节奏后,悄悄地拨起弦。一开始我还不

敢相信,这股仿佛就要顶上我腹部的重低音是由我的贝斯发出

来的。这三个部分的旋律不久便生硬地,相互贴合、纠缠——

其中,一阵歌声慢慢传出——

是神乐阪学姊的声音。

如同沙漠中的深夜呢喃,歌声虽然有些沙哑,但却传递到

地平线的那一端。

这是齐柏林飞船的《Kashmir》。

这是我听过好几遍的曲子。这首曲子——我在深夜的床褥

上听过好几遍、无数遍,不断重复地聆听。而现在,我的指尖

正弹奏出它的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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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歌曲沉寂下来的地方,吉他以一种类似号曲的乐句来

回应。千晶持续她的脚步,无止境、不断地持续前进。我已经

把学姊告诉我的话抛在脑后,当吉他开始演奏出绵延曲折的阿

拉伯风格旋律时,我一个人用指尖编织、探寻出理应隐藏于曲

子背后的低音。

我真的觉得,这首曲子可以无穷尽地持续下去。

所以,当曲子中途停下来的时候,我的心情仿佛单独被留

置在空无一人的沙漠之中。房间里充斥的轰轰声响,我已经分

不出来是噪音、是回响、还是渗进耳朵里的《Kashmir》的记忆

了。

千晶涨红着脸,额头冒着汗一直看着我,脸上似乎浮现某

种得意洋洋的微笑。我移开视线,这一次,神乐阪学姊的姿态

映入我的眼帘。

不知为何——我没办法直视她的脸。

“……年轻人,你认为贝斯是什么?”

我悄悄抬起头来。学姊的脸上没有一点笑容,不过眼神倒

是很温柔。

“如果把乐团比作一个人,主唱就是头部,吉他则是手…

…”

学姊的视线从自己的手边,转移到千晶的方向。

“如果鼓是一个人的脚,你认为贝斯会是哪个部位?”

我无法回答学姊的谜题。因为自我出生至今为止,我一直

都是扮演一个接受事物的人。

学姊终于浅浅一笑,接着很快地走近我。她把手掌放在我

的胸前,害我我吓了一大跳,全身僵硬。“就是这里,年轻人

。”

学姊面对面地一直盯着我的脸看,一边说着:

“心脏。你了解吗?如果没了你,我们就无法动弹了。”

我哑然失声,代替我回应的,是我内心的脉动。

如果把乐团,比作一个人的话。

我不是跟在他们后面前进的。对于第一次身处在与他人共

有的声音之中的我而言,这一点是我最了解的。如果只是单独

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听CD,大概永远都不会了解这一点。

此时,也许我和学姊正在想同一件事

。如果真冬也在这里——

那个吉他演奏声,如果也在这里的话——

我紧紧握着自己的贝斯琴颈。我终于了解,我是为了这个

原因才弹贝斯的。这不是藉口,而是真正的理由。我是为了要

把这个热能传递给真冬。

12 记忆、约定、藉口

就在我们埋首于练习的期间,两个礼拜一下子就过去,五

月底终于到了。我左手指尖的皮肤就像干掉的泥巴一样,变得

硬梆梆的。贝斯的弦比吉他的弦粗上许多,我手指上长厚茧的

地方好像也和神乐阪学姊不大一样。

“你变得更像贝斯手了呢。”

我们像电影ET里的外星人一样以指尖相碰,学姊忍不住大

笑。不过我在搞机械,进行一些细部作业的时候,手指的触感

好像也变了,感觉还是有些不便。

不过,在挑战真冬以前,还有一件事必须发挥我爱搞机械

的兴趣。

五月的第四个星期四,放学后我马上就跑到中庭去。千晶

千方百计地留住真冬的时间——就算估计得长一点,最多也只

有二十分钟吧?所以要以速度决胜负。我先把挂锁撬开,这不

用花我一分钟。接着就像平常一样,我稍微转了转门,把锁打

开进到练习室里。照着事前进行了好几次的想像训练,我从包

包里拿出工具和电线,开始动手操弄扩大机。我迅速地打开背

板,那些我用双手搞过好几次的机械内脏便映入眼帘。调整配

线本身不是多大的问题,把拉出来的讯号线藏起来反而还比较

花时间。

一切都搞定后,我锁上挂锁,正打算要回校舍那边的时候

,偶然地在转角碰到了真冬。

我们两个就这样不经意地站着不动。不管是谁,目光都不

在对方身上。

自那天以来,我们几乎没说半句话。也因为这样,班上的

那些家伙都在抱怨禀告公主的管道阻塞了,不过他们都不知道

内情。

当我正要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真冬开口了:

“你……已经放弃了吗?”

“……咦?”

“贝斯。你之前明明都在屋顶上弹的。”

“我还在弹啊?只是最近都在北校舍那边的屋顶上练习,

因为我觉得不能打扰某个过耳不忘的家伙。”

“骗人。我连那边也找过了,你不在那边。”

那的确是骗人的。最近我都去长岛乐器行,请学姊认识的

一位贝斯手看我练习。因为我根本不想让她知道我拚命练习的

事,所以又撒了个谎。

“……你刚说,你找过了?那是什么意思?”

“啊,那是……我乱说的,不是这样啦。只是有点担心而

已。”

真冬的声音更加焦急,还拚命地摇头。

“我只是在想……你是不是还在意上次那件事?”

我吓了一跳,回过头一看。只看见真冬好像有难言之隐似

的,一直盯着自己的手指。

“那件事,请你忘了吧。我根本没事,你就别在意了。”

请你忘记。这句话真冬提过好几次了。

我察觉到自己稍稍动了怒火。所以,我就老实说了吧——

“我说你到底把人的大脑当作什么了啊?人的大脑不是硬

碟,你以为说一句‘删除记忆’,然后我说‘喔,这样啊?’

就可以把一切全都忘记吗?”

真冬瞪着她那双大眼睛,后退了一步。

“我一句也没有忘记,还记得很清楚。你甚至曾对我说:

‘你以为用贝斯就可以追上我吗?’明天放学以后,我们就来

一决胜负吧。”

“……你说的一决胜负,是什么意思?”

“就是用贝斯跟吉他一决胜负。如果我最后在演奏方面追

上你,就算我赢了。如果我赢了,那间房间我也可以使用。如

果我输了,就绝不会再靠近。”

“你说这些……是认真的吗?”

当然啊!我不再多说什么,就这样走过真冬身边。

老实说,我连一点点的自信都没有。不过神乐阪学姊说过

,她会让我赢得比赛——并不是“我会赢”,而是“她让我获

胜”。

那个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不管什么(肮脏的?)手

段都使得出来的人——从她嘴里所说的话,让我胆子大到连我

自己都感到背脊发凉。我能够依靠的人,也只有她了。

“年轻人,变得很会说话了嘛。”

回到屋顶上以后,神乐阪学姊对我这么说,似乎是一直在

围栏边看着我吧。

“我完全想不到你是三个礼拜以前的那个丧家之犬。”

“别叫我丧家之犬啦!”我把视线从学姊身上移开。不知

道为什么,自从那一天开始,我都不太好意思正视这个人。

“仔细想想,这场竞争对我们而言一点损失也没有。反正

我们原本就不能使用那间练习室,就算输了也无所谓。就跟我

和学姊猜拳的时候一样。”

这种扭曲的思考方式当然有一半是自我解嘲。然而学姊抱

着贝斯坐在我旁边,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

“你还记得那次猜拳比输赢的时候我所做的事啊。”

我看着学姊的侧脸,歪着脖子点了点头。那个时候,学姊

用中指和无名指夹住一枚匹克要和我猜拳。我一看学姊这样,

就认为她想让我以为她不可能出剪刀,然后将计就计——就在

我东想西想,脑袋一片混乱的时候出了拳头,结果输给了学姊

。结果,学姊却哈哈大笑地说:

“我并没有刻意去读解你的心理,然后再反过来将计就计

。就算我这么做,也不会提高这种单纯胜负游戏的胜率。你认

为猜拳的必胜方法是什么?”

“咦?”这么说来,学姊用了什么必胜方法吗?

“很简单啊,慢出就好了。”

“啊?”

“我用手指夹匹克,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含意。只要为

了让你混淆,让你依照我的步调出拳——就只是为了这个理由

啊。你要记好,猜拳的必胜方法就是要自己喊拳。”

我惊讶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直盯着学姊得意洋洋的脸,

之后便往两膝之间吐了一口长长的气。没办法,一开始我就打

不赢这种人。

“人家常说,战斗在开始前就已经结束了,指的就是这个

意思。也就是说,重点是要如何引诱对手进入自己的领域之中

。对了,那你知道我为什么选这首歌当作你和虾泽真冬的比赛

曲吗?我来告诉你吧。”

学姊话一说完,就从我琴盒背后的袋子里拿出乐谱摊开。

她接着说:“我之所以选这首曲子,有四个理由。”

“一开始就告诉我嘛!”这个想法一瞬间浮上我的脑海。

不管怎样,这几天我可是一直练习,一边觉得奇怪为什么是这

首曲子?为什么这样安排?不过,当我听学姊滔滔不绝地说完

以后,只能发出感叹的声音。

“——慢慢开始觉得有机会赢了吗?”

“嗯……一点点。”

我老实地回答。胜率倍增——有0.2%了!我的心情大概就

是这样。学姊一边笑,一边用肩膀撞了一下我的肩。

“这样就好啦!你的战斗会如何发展,只有你自己知道。

我所知道的,只有我自己的战斗结果。因为我不会加入你们这

场战斗。”

“如果你代替我去,就会赢……学姊是这个意思吗?”

我软弱地问。学姊用有些生气的语调回答我:

“我赢得了吗?”

我有些吃惊,看着学姊的脸。

“我之前不就说过了?一定要你去才行。”

我没办法回答她,又把头低了下来。

学姊突然拿出一张纸,抵着我的鼻尖。

“那么,这是最后的准备工作。先签一下名,让你有个心

理准备。这份是虾泽真冬的。”

我抬起头一看,那是一张粗糙的纸,上面印着入社申请书

,一共有两张。两张的社团名称栏上,都用钢笔端正地写着“

民俗音乐研究社”。

我转开视线,把话题岔开。

“呃……这个我还是……让我先保留一下好了。”

“为什么?我都教你贝斯教到这种程度了。难不成……你

讨厌我,是这样吗?”

请不要摆出一张落寞的脸,你明明是装出来的。

“嗯,该怎么说呢?”

我把贝斯从膝上卸下。

“我觉得我还没有资格。不管是学姊还是千晶,水准都那

么高。”

“我之前不就说过了吗?不是你跟着我们前进,反过来是

我们跟着你。”

因为贝斯是心脏。这些我都知道,只不过……

“不过,不管加入或不加入,我现在都还不能决定。所以

……”

我拿起贝斯,眼睛一直盯着弦。

“所以,如果能赢过真冬,让她也加入社团……”

“如果你能赢她,你就要加入?”

我点了点头。

如果不这样,我总觉得会后悔。总觉得好像一切都认人摆

布。

“那……如果你输了怎么办?”因为学姊的一句话,我吓

得无法呼吸。这件事——我根本没去想过。

不过,现在还是得作出决定。

“……就算输了,我还是会继续弹贝斯,不过我不会加入

乐团。学姊对我这么照顾,所以我没办法说出……就算我输了

也请让我加入之类的话。”

在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待在学姊旁边的我听到她轻轻地

呼了一口气。

“最近我才明白,你真是一个自尊心强的男人。”

学姊微微地一笑。我的眼睛就快睁不开了,只看了她的脸

一眼就得移开视线。

“我们就把它当作遥远的那一天的约定吧,就这么说定了

。”

学姊(擅自)从我的包包里拿出螺丝起子,拆开贝斯的背

板,在中间空洞的配线部分间塞进两张折得小小的入社申请书

,然后把背板锁回去。

“……干嘛塞在这种地方?”

“你听,会发出一点点纸张摩擦的声音。”

我又把贝斯放回膝上,学姊拨了一下弦。纸张相互摩擦的

声音——

“没有,没听到啊?”

“我可是听得到喔!”

你的耳朵可以跟猫比了吧?

“也许虾泽真冬也听得到。她对纸张摩擦的声音很敏感吧

?或许这种微弱的声音可以引发潜意识的影响效果,使得她不

安、焦躁。”

有这种道理吗?

“稍微牵强一点来说,就是一种咒语嘛。就像武士缝在单

衣上的护身符一样。”

学姊拍了拍我的贝斯。

“我们之间的约定,会无时无刻地跟随着你。不要忘了。

我犹豫了一会而以后,点了点头。

“祝你好运罗。”

在搭电车回家的途中,麻纪老师偶然和我同行,她走进每

站都停的普通车车厢后问我:

“你好像最近常跑去跟真冬聊天啊?”

我拉着吊环,缩着头。被麻烦的人逮到了。

“没有,那不太算是聊天。”

“直接点,就跟她说想一起使用练习室不就好了?男孩子

为什么都这么乖僻啊?”

你觉得我能说吗?我?对真冬说?

“还有,你说你最近在干嘛?好像常和二年级的神乐阪同

学在一起?”

“款,这个……”

我的后领被人用力地抓着,只好全招了。

“比赛吉他?”

麻纪老师突然发出一阵怪声,其他乘客的视线纷纷转向我

们这边。

“该说你笨还是要说你像神乐阪同学……”

老师边叹气边陈述自己的感想。神乐阪学姊在教职员办公

室也很出名吗?她好像都不去上课,或许也是所谓的问题学生

吧?

“那真冬回答你说她接受挑战吗?怎么可能?”

“没有,她整个人呆住了。”

“我就说嘛!那你怎么办呢?你真的想搞这种事吗?”

“唉,总之有很多原因啦。我会尽力去做的。”

我含糊其辞地回答。为了把真冬拉进比赛所做的种种一切

,还是不能对老师说。

麻纪老师皱了皱她那双漂亮的眉毛,手指抵着太阳穴想了

一会。

“我说啊……我很感激你和真冬有所互动,不过不要太刺

激她了。她可是很纤细的。”

“喔。”

就算老师对我这么说,这样单方面地要求我纤细,不知怎

地让我没办法不生气。那家伙可是对我说了一大堆很糟糕的话

耶?

“嗯……”老师把手交叉在胸前,一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

好的样子。“我想,这件事有一半以上是因为某种心理上的因

素吧。所以——”

“……什么意思啊,老师刚说的心理因素是指?”

老师不说一句话,直盯着我的脸。接着用一种沙哑的声音

喃喃自语地说:“如果对象是小直,告诉他应该……”不过又

马上摇摇头,打消了念头。

“还是不能由我告诉你。如果真冬愿意告诉你,那是最好

。”

心理因素。我想起那个时候,真冬手里紧紧握着的药袋。

真冬果然哪里生病了吧?即便外表上看不出来,不过——

“那个,老师……”我想起另一件事,于是开口问老师。

“真冬她……听说马上就要再转学了,真的吗?”

“转学?为什么?”

“……啊,没事。没什么。”

一到六月就要消失。那么……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啊?我

没再说什么,又陷入思考之中。总之,真冬什么也没跟我说。

“用吉他决胜负啊……真是年轻气盛呢!不过,这也许是

好事一件。”

麻纪老师望向远方露出笑容。

“而且真冬根本不打算主动交朋友。尽管这么做有点不讲

理,不过逼她参加社团活动或许也不错。这样的话,我来当你

们的社团顾问吧!”

“你认为……我能够赢?”

“不,一点也不。”

老师立刻回答。我抓着拉环,失望地垂下头。

“不过,听说那个孩子半年前才开始弹吉他喔。”

“真的假的?”半年就可以弹到这种程度吗?老天真是太

不公平了。

“不过,每个人都有这种经验吧?在某些时候就是非得去

做某件事。加油吧,小男生。如果你把真冬弄哭了,我可不会

轻易放过你喔。”

老师话一说完,便用力地拍了拍我的背。

当天晚上,哲朗不在家。手机收到一封他的简讯:

“我跟朋友去喝一杯,今天大概不回家了。”我还想说再

问他一些关于真冬的事,但这家伙总是在重要的时刻缺席。

我回到房间坐在床上,把贝斯拿到腿上,手指就这么不经

意地拨起了弦;无意之间,我才发觉自己弹的是那首钢琴协奏

曲的低音部。

就在我们初次相逢的那一天,真冬在垃圾废弃场里弹奏的

那首曲子。

我到哲朗的书房里,把浪漫派后期以来的钢琴协奏曲一张

张叠起来,拿到客厅去。我不断地听着CD直到深夜,连晚饭都

没吃。不过,还是没找到记忆里的那首曲子。这也难怪,毕竟

光是钢琴协奏曲就有好几千首了。

我关上音响,放弃寻找。

帮贝斯调音的同时,突然想起之前对真冬的宣言:“如果

我输了,就绝不会再靠近。”哇!虽说那句话是突然浮现我脑

海的,但我到底在胡说些什么啊?那句话的意思是指我不再接

近那个房间,而不是指我不再接近真冬喔?而且我们的座位一

开始就连在一起,这样一来根本不可能不接近她吧?结果我满

脑子都是一些根本不知道在跟谁解释的话。

如果我就这样输了呢?我想着这件事。

跟真冬搭话的藉口,也跟着消失了吧?

而且我也说过,如果我输了,就不会加入民俗音乐研究社

。因为如果我输了,我根本没有自信可以和学姊以及千晶组乐

团。

我想起那天在录音室弹的曲子,《Kashmir》。那是一种令

人屏气凝神的,全身宛如燃烧起来般的甜蜜体验。

一点损失也没有,这根本是天大的谎话。

不知不觉中,身边多了很多我也许会失去的东西。一些我

不想失去的东西。

如果我输了——

我摇了摇头,把这股想法逐出脑袋。现在想这些已经没有

用了。

明天——我只能尽我所能地,搞摇滚。

13 英雄变奏曲

五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五,天空乌云密布。我完全没法入睡

,便早早就到学校去了。当我一进教室,同学马上就群起包围

着我。

“听说你要和公主一决胜负?”

“什么?你刚说的一决胜负是什么意思?如果输了会怎样

吗?”

“不会是要当一辈子的奴隶吧?”“那不就和现在一样?

被大家这么一说,我吓得脸色发青。

“嗯……这个嘛……为……什么大家都知道这件事?”

“你昨天不是和虾泽同学在中庭说话吗?”

“你们看到了啊?”

“明明就觉得气氛还不错,结果却听到你们说要决胜负之

类的,观众们都很失望耶!”我们又不是在表演。

“欸,你们什么时候要比?比什么啊?赢的人有什么奖品

?”

啊,他们没听到我们约在今天放学以后的部分吗?太好了

。不过,虽然我想尽办法要把话题岔开,但是除了比赛的时间

、地点以外,其他的我还是全都招了。

“新的社团?和虾泽?还有相原?而且还有神乐阪学姊?

这些人为什么这么兴奋啊?

“你说的神乐阪学姊,是二年级的吗?”

“是啊,就是很像女忍者头目的那个人。”

这是哪门子的比喻啊?根本听不懂啦!话又说回来,学姊

的名气有这么大吗?

“和那三个人在那么狭窄的小房间里快乐地搞社团?小直

!太不可原谅了,你给我输。”

“我宁愿你赢,然后我再代替你去社团。”“对啊,你绝

对要赢,然后我再加入。”“你根本什么乐器都不会弹吧?”

“我可以负责搬乐器。”“那我……来当负责擦汗的。”“不

知道为什么越来越有干劲了。”

竟然还唱起我们学校的加油歌,我都想逃出去了。就在他

们提到什么时候决胜负的话题时,千晶走进了教室,大伙儿也

都安静了下来。得救了……

“你们在说我坏话吗?”

几个男生尴尬地笑着,纷纷回到自己的座位去。大家最近

好像终于学会了一项社会的基本常识,就是不要在当事人面前

说她的八卦。

午休的时候,我的桌上堆满了男同学们去福利社买来请我

吃的酱汁猪排面包:好像是为了祈求我能够胜利(注:日文里

的“猪排”和“胜利”谐音)。可是这么多我怎么吃得下啊!

“绝对不能输啊,小直。”

“虽然搞不太懂状况,不过你一定要赢啊!”他们一个个

紧紧抓着我的肩膀,替我打气。我发着呆,一直望着酱汁猪排

面包堆成的金字塔。虽然还不至于是背负不了的期望,不过受

到大家这么期待,老实说,我很困扰。

放学以后,我拿着贝斯到屋顶上去。虽然神乐阪学姊说要

我先过来,不过却没看见她的身影。这么说来,她今天好像要

打工啊?相对的,学姊平常坐的围栏那边,地板上好像放了什

么东西。我靠过去捡起来一看,原来是约翰蓝侬的翻唱专辑

《Rock's Roll》。唱片中第二首就是标题非常简单的《Stand

by Me》。我拿出CD随身听,把专辑放了进去。一边听着约翰蓝

侬沙哑的歌声,一边自围栏边上向下望着,等待。我拿出一个

中午吃不完的酱汁猪排面包,塞进嘴里。

歌听到一半,我突然想起星期五这一天真冬总是一放学就

直接回家。糟糕,我竟然忘记了。

不过这个时候,一个栗子色长发的背影出现在我停驻在围

栏下方的视线里。我安下心来。她怎么了?今天不用处理平常

在忙的事吗?

即便看着真冬走进了个人练习室,我还是继续让耳机里传

出来的曲子停留在我的身体里。直到约翰蓝侬的歌声完全消退

之前,我一直紧抓着围栏,站着不动。

我把随身听关上,背起贝斯。

当我走到个人练习室前,就听到真冬在门的另一边弹着贝

多芬的短曲。我停下脚步,想着应该要怎么进去。我想了各式

各样无聊的方法,譬如说一脚踹开大门,然后大喊:“打扰了

,”不过最后还是决定直接敲门。

短曲好像被吓得无法动弹一样,戛然而止。

这股令人不舒服的沉默就像从隙缝中漏进来的刺骨冷空气

一样,持续了好一阵子。

“呃……”明明就是我先开口的,现在却完全不知道该怎

么办才好。“我来和你比赛了,昨天跟你说过吧?”

门打开了。

真冬肩上背着吉他,看了我一眼后就垂下了视线。

“……你真的来了。”

总觉得真冬的语调中藏着些许的不协调。不知怎的,感觉

跟平常不太一样。

“我代表摇滚乐界,向你这个头脑顽固的古典音乐至上主

义者复仇来了。”

“白痴喔!你是认真的吗?明明几天以前都还不会用小指

槌弦。”

不要看轻我。话说回来,为什么她连这种事都知道?

“你去我练习的地方偷看吗?”

“才……才没有。”

真冬红着一张脸,好像摔门一样地关上门。

“——为什么要搞到这种地步?你这么想用这个房间吗?

为什么我要一直做这些事?啊,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学姊曾经说过,这是为了恋爱与革命。

千晶也曾经说过:“你很在意虾泽同学吧?”

我不知道。不过,我没办法再这样下去了。

真冬在门的另一边说:

“你就在那边爱干嘛就干嘛吧!我不管了。”

只有这一次,我保持沉默。

没办法。而且我早就知道事情会演变成这样。

我拿出贝斯,接上讯号线,接着便曲身蹲在门边。就在门

的铰链下面,有个可以接讯号线的输入孔。这是我昨天花了十

五分钟迅速搞定的成果,从扩大机那边拉出一条线,装在门边

正要窃据音源装置时,我的手停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

我突然想起哲朗不知何时曾半开玩笑地对我说过的一段音乐历

史。

一开始只是德国的一条小河川。这条河流进甜菜园,接着

往全欧洲扩散开来:在各地与当地的音乐相互冲撞,吞没、或

是被吞没。接着奔流人海,散布至世界各地。许多事物就是这

么诞生的,而摇滚乐就是其中之一。

所以,如果一一探寻这段长达三百年的侵略与融合历史,

我们就会与之有所连结。

我把讯号线的接头插上输入孔。

瞬间,在门的另一边,扩大机的喇叭发出嘎嘎的尖锐声响

我仿佛可以看见真冬那张惊慌的脸。

“你做了什么?”

被发现了。不过我把贝斯的音量开到最大,代替我的回答

。整个房间充满了回授的声音。

“喂,你在做什么——”

为了要盖住她的声音,我弹了开头的一个音。活泼的稍快

板。绝对不能弹得太快——仿佛用力踏在地面,又像是用趾尖

探寻自己将踏上的地方,以低沉的声音用力踩踏八度音的范围

,再以略为犹疑的步调后退一些。

我听见真冬吓得连一口大气都不敢喘。当然,只听这八个

小节,就应该知道是哪一首。收录这首曲子的专辑是她在两年

前的二月发行的。那张CD被我听了好几次,几乎都快磨坏了。

这首曲子是贝多芬的作品中第三十五号,创作主题的十五

段降E大调变奏与赋格——其后转用为交响曲第三号的终乐章。

这首钢琴曲还有另一个名字,也就是《英雄变奏曲》。

那个时候——

神乐阪学姊曾经对我说过,之所以选这首曲子,有四个理

由。

“这首曲子正如你所见……”学姊一一指着乐谱对我说道

:“一开始是低音部的单旋律。在开头的三十二个小节之间,

只有贝斯演奏,而且立刻就能听出这是《英雄》。这样我们就

能够进行先发攻击,把对手拉进我们的演奏之中。”

接着,学姊用手指咚咚地敲着速度记号的地方。

“这是略快、生气蓬勃的稍快板,可是千万不能弹太快喔

!虾泽真冬的武器之一,就是比什么都精准无比的吉他速弹。

如果比赛进入以速度决胜的状况……年轻人,你就失去胜算了

。在开头的三十二个小节里,你可以决定整首曲子的速度——

这就是我选这首曲子的第一个理由。”

“不过……”我的语气中夹杂着些许不安。“在导入的序

曲部分,有个地方会形成四部合声,这个部分以后的旋律是由

虾泽真冬开始弹的喔!如果让她在这个部分猛冲……”

“年轻人,你想到的净是自己会输的地方耶……”

学姊摇摇头,叹了口气。我的身子缩成一团。对不起喔,

我生来就是个输家。

“不过,你放心啦。我选这首歌的第二个理由就在这里。

这首变奏曲……”

学姊大略地看了一下乐谱。所谓的变奏曲,是藉由一再改

变伴奏方式、甚或改变主旋律的形式等方式不断重复一段简短

的主题曲调,基本上相似的部分会重复循环好几次。

“几乎所有变奏的后半部都有渐慢和延长记号。你了解吧

?在一定的间隔里加进‘停留’的地方。不管虾泽真冬把曲子

加快到什么程度,延长记号都会打断她演奏的流畅度,接着你

就可以抓回你自己的快板。这种曲子可是独一无二的。”

我呼——地吐了一口大气。的确,一切都很合理。我敢确

定,只有这首曲子了。如果是这首曲子,或许会赢。

“再加上第三个理由……”学姊不怀好意地微笑着.“这

首曲子是降E大调。”

我一一回想学姊说过的话,踏着沉重的步调走在开头的主

题中。我所弹奏的低音主题最后,休止符后是一段颇长的空白

,这时真冬的琴音终于复苏,电吉他发出的杂音盖过了这段空

白。

当我屏住气息,进入第二序曲的部分时,一阵略为犹豫的

、简单的吉他单音旋律跟了进来。我的鸡皮疙瘩唰地站了起来

。以切分法巧妙地挪进、嵌进的,只有两个音的相互重叠。不

过,我们所知的所有音乐,都是由两个音重叠的时候,那股宛

如陶醉的感觉中诞生的。

第三序曲中,我弹出一段简单的旋律线丢给真冬,从吉他

远远飞越的壶首部降落贝斯本来的低音部,真冬的步伐仿佛穿

越过不断奔泻而下的瀑布。

第四序曲由真冬的吉他主导,承接曲子的主题,将旋律抛

高一个八度,略过底下轻快的中音部。接着节奏突然间加快了

,虽然被猛烈的力量牵引翻转,我总算勉强抓住真冬弹奏的乐

句间隙,用调停般的下降音架开。在这里跌跤的话就完了,也

没办法重来。我踩下煞车制止真冬。

终于到了主题,不过我也奄奄一息了,明明是平凡的和弦

伴奏,手指却不停颤抖。我靠着短暂的休止符,拚命地拉回原

来的步调。真冬毫不留情的速度进入第二变奏后也没慢下来,

我弹一个音的时间里,真冬却能持续弹出三倍的音。

第四变奏前,我深吸了一口气。这可是第一道难关。

当手指流利地拨出十六拍节奏连音时,我的确发现在门另

一边的真冬屈居下风,因为听到真冬简洁的主题在我不断反覆

的上升、下降音中显得摇摇晃晃。她大概以为我不会弹这段吧

。我屏住呼吸,将精神集中在激烈的过度音,接着又再度想起

了神乐阪学姊后来说的话。

“降E大调是——”

神乐阪学姊一边用指头轻抚我膝上的贝斯一边说:

“你知道吧?它是吉他和贝斯里,最难弹的调子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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