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第一节就开始跷课,之后一直待在这里听街上的声.4
我点了点头。
便于吉他弹奏的调子,简单说就是不用压弦就能直接弹奏
的曲调。然而,降E大调中最常出现的降E这个音,比吉他或贝
斯所能弹奏出的最低音还低半音,所以压弦的时候多半一定要
在高把位,这在手指的运用上来说是相当困难的。
“降E大调对虾泽真冬来说也是一样困难的,尤其是边弹高
音的旋律还要边伴奏中音部的时候。尽管她最大的武器就是速
度,这么一来也会大幅被削弱吧。”
“嗯,不,等等……”
我敲了敲自己的贝斯。
“那对我来说也一样难弹吧?不是吗?”
调音时,贝斯的弦和吉他弦是同调的,所以两者难弹的部
分也一样,正因为如此,学姊编写的乐谱特别调高了半音,成
了E大调。
“年轻人……”学姊的眼中不再是厌烦,而慢慢转为同情
。“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我说要跟帕格尼尼做一样的事情
,不是吗?”
“咦……?”
我的确……依稀记得。
那是……学姊拿着一大叠CD和乐谱到屋顶选曲那天的事情
。听到真冬的吉他琴音时,学姊不经意地提起帕格尼尼的名字
。
“……可是,这又怎么解释?”
“帕格尼尼的第一号小提琴协奏曲,你知道吧?”
我歪着头,试着回想以往应该听过的曲子,接着,我想起
了哲朗渊博的学识——
“……啊!”
膝上的贝斯砰地一下倒了。
帕格尼尼的第一号小提琴协奏曲——降E大调。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回事。
“想起来啦?”
“调音时要降半音?”
神乐阪学姊笑着轻抚我的头。
降E大调对拉小提琴的人来说十分困难,道理就跟弹吉他是
一样的。然而,弹奏着恶魔小杆琴的尼可罗·帕格尼尼用来独奏
的协奏曲,就是用降E大调写成的。于是他在调音的时候将自己
的小提琴降了半音——
只要——照着做就好。
我把贝斯的弦全都调低半音,这样就能强迫真冬挑战高难
度的降E大调,我自己却弹奏最简单的E大调。
“……这样好卑鄙……”
我不经意地说溜了嘴。
“什么东西卑鄙?”神乐阪学姊用匹克戳了戳我的额头。
“临战前尽全力,为了求胜,努力到最后一分钟是必然的,不
是吗?这对敌人也是一种礼貌。”
“呃,或许真的是这样啦……”
“第四,要在变奏曲后面采用赋格的形式。”学姊说出了
最后的理由。
“虾泽真冬为了赋格曲一定不会放手。所以只要让她知道
一个人是没办法完成音乐的就好。我就是为了这个理由选这首
曲子——《英雄变奏曲》,因为它根本就是为了让你打败虾泽
真冬而存在的。所以——”
学姊把手放在我的双肩,一直看着我的眼睛对我说:
“——下定决心,教训她一顿。”
我接连不断地弹完了乐句以后,喘了一口大气,背紧紧地
贴着门;弦和琴颈因为汗水而变得很滑溜。第五变奏曲再次回
到简单的二声部,但这段短暂的休息时间转眼就过去了。我在
无法抡慢速度的情况下冲进了贝斯音天旋地转的C小调,第六变
奏曲。只有这个部分,是调音降半害有利之处无法发挥的地方
。真冬那宛如以斧头切开乐句般、发出喳喳声响的旋律拉扯着
我,我的手指开始空转,还弹错了好几个音。宛如真冬快嘴的
提问出现在我正打算停止的地方,我只能用同样的音型,混杂
着断断续续的叹息回应她。
即便进入了优美如梦境般的卡农,真冬还是毫不手软。我
只要稍稍延迟一拍,她就会打碎我那意图描绘出她足迹的旋律
线,自顾自地开始下一段旋律。
这时我感觉到一股微微的重量推着我的背。我明明看不见
,却莫名地清楚知道——真冬也和我一样正背靠着门。我仿佛
能听见真冬的心跳,但那也许只是我自己的心跳声,也可能是
贝斯的回音。
就在反拍支撑着第十变奏曲的旋律——那宛如蜻蜓四处跃
动的旋律时,我越来越搞不懂了。我为什么要在这个地方做这
种事?
我连为了追上真冬的吉他而一边盯着乐谱,一边东想西想
的事实也忘记了。学姊所告诉我的心得,也自我的脑中烟消云
散。
只是,我的手指还恣意地动着。
哪些音是我的贝斯发出来的,哪些又是真冬的吉他声?我
不知道。我改造的Arai Pro II和真冬的Stratocaster就像是同
一块木头削制而成的双胞胎,完全地相互融合了。如果说它们
只是为了相互融合而经过调整,也无法说明。就像仅仅一公厘
的差距、一条旁路回路、一个刻度的高低音平衡相互融合之后
,所引发的奇迹。
真冬和我,简直就像是一个人的左手和右手——
接着,最终的变奏曲到来了。C小调,宛如暴风雨过后,深
沉夜里的海洋一样宽广。
逐渐远离,却频频回荡在云朵深处的雷声。
海洋深处的呢喃。
我以右手手指撩拨出的,延伸至无限远处的低沉G音。
而后,黎明随着云开见日到来。
我陶陶然地听着停留在我腹中的朦胧回响,同时松开我的
左手。之后,我冒着汗的手再度握紧琴颈。
是赋格。我终于走到这里了。
在我将漆黑地燃烧着的妄想一吐而尽后,出现的是充满无
限理性的——澄澈透明如结晶的重奏。我刻划出开头的第一个
音。自这场战争开始时发出的、单纯的四个音响起,而赋格的
主旋律便自此流泻而出。四个小节之后,真冬追赶着开始奔跑
的我。两股绝对不会相交,更不可能有所接触的旋律之中,加
进了第三股宛如海市蜃楼的旋律。那究竟是谁弹奏出来的呢—
—当然,是我和真冬。我们递送着旋律的碎片,慢慢堆叠成一
条清楚的旋律线,简直就像有第三个人在现场演奏一样。我自
己也搞不清状况——我只是照着学姊所写的乐谱弹奏而已,而
真冬也在一瞬间即时读解了曲子的意图,并不断地回应。我只
能这样想。不过,这种事真能办到吗?不发一语,只藉由音乐
就能传达心意,这种奇迹是可能发生的?还是我一睁开眼睛,
这个奇迹就会消失——
……渐渐消失了。
我停下手指的动作。
真冬那原本应该追赶而来的旋律,突然消失了。
我的背一直感觉到的,真冬那幻觉似的体温也消失了。
我回过头。门的另一边传来的,是叽的一声——吉他回授
时造成的微弱噪音。
我有股不好的预感。
“……真冬?”
我试着唤了她一声。她没有回答。
取而代之的,我开始听到一阵宛如呻吟,也宛如啜泣的不
祥声音,自门的缝隙传来。
14 医生、鸟志、答案
“——真冬?”
我在外头大叫却没听到任何回应,只好开始敲门。突然听
到什么东西撞到地板的声响,接着又传来震耳欲聋的吉他回授
声响。
我用力转动门把,几乎要把门把扯下来,一时之间也忘了开
锁的方法,好不容易才想起来:要稍微往右下方压一下才会开
。门一开,刚才应该是靠在门上的真冬便整个人往我身上倒,
我慌忙扶住她。真冬的背撞到贝斯,紧绷的声音自扩音器中传
了出来。
真冬白皙的皮肤显得更加苍白了。
“你……怎么了?”
我紧张得声音都高了八度。
“……我没事。”
“你这个样子哪里像没事啊!站得起来吗?”
“站不起来。不过……我真的没事。”
真冬甩开我的手,想要坐起来;但肩膀却一下子失去平衡
,右脚也无力地瘫痪了。看到她的身体转成奇怪的角度,我只
好撑起她的上半身,让她靠在门旁的墙边。
“怎么会这样……”真冬呜咽了起来。她转过头不看我,
开始喃喃自语:“为什么?明明叫我全都忘掉,为什么又要让
我想起来呢?”
她到底在说什么?我实在搞不懂。
我把贝斯从肩膀上拿下来,琴弦似乎又碰到了什么,低沉
的声音响遍狭窄的教室。真冬的左手抽动了一下。
“住手!快住手!不要让它发出声音!”
真冬不知道哪来的怪力,一把从我手里抢走贝斯狠狠地摔
在地上,琴身上的一颗旋钮飞了出去,有如扒抓墙壁的恐怖声
响几乎要震破耳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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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冬倒在横躺在地的吉他跟贝斯上,就像是吊线被切断的
人偶。里面的扩大机还持续发出惨叫般的不和谐音,我却想不
出该如何让那声音停止。现在是怎样?为什么会这样啊?怎么
办?总之先——
先去保健室。在一阵阵哭叫般尖声作响的回授噪音中,我
好不易才想起这件事。
“不要——”
真冬发出了呻吟。这个笨蛋到底在说什么啊?我立刻往校
舍方向冲了出去。
我正准备冲进保健室,结果差点跟教护理的久美子老师撞
个正着。久美子老师很年轻,据说以前曾经是太妹,感觉超恐
怖的。这时她的第一个反应还是猛然揪住我的衣襟,大吼:“
不准在走廊上奔跑!”然后才突然回过神来松开手。
“你是一年三班的吧?和虾泽同学同班?”
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也说不出话来,只能勉强点点头。
“你有没有在教室里看到她?她今天应该要去医院才对啊
,可是刚才医院打电话来,说她还没有到。”
今天应该去医院?
礼拜五——只有这一天真冬总是在放学后立刻回家——医
院。我吓了一跳,一边努力缓和紊乱的呼吸,一边勉强地吐出
几个字:“真冬……”“昏倒了。”
“她在哪里?”久美子老师的口气仍旧十分冷静,眼神却
变了。
“中庭——”
久美子老师迅速地从架子上拿出几种药品,随后抓着我的
手臂冲出了保健室。等我们回到中庭,却看到千晶蹲在摇摇欲
坠的真冬身旁。为什么——千晶会在这里?难道她一直在等我
们比赛结束吗?
“相原同学,你先让开。”
先做紧急处理,然后拿出手机打电话给某人——我呆呆地
看着久美子老师的举动,而千晶则以束手无策的眼神看着我。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对于千晶的疑问,我也只能摇头。
“你们到底在干什么啊?居然搞成这样……”久美子老师
一边替真冬量脉搏,一边瞪着我。
“我们……只是在弹吉他。”
“只是这样?怎么可能?让她玩乐器应该没问题才对啊?
”
久美子老师——知道真冬的身体状况?
“总之我已经请她父亲过来了,她父亲也说马上就到。”
老师如此说道。
真冬的左肩颤了一下,慢慢地往千晶的腿边靠了过来,抬
起写满痛苦表情的睑。
“不行……我不要。”
“你在说什么啊?今天本来就应该去医院报到不是?你有
心要把病治好吗?不可以掉以轻心啊!你的身体状况跟一般人
不同,所以必须请主治医生跟着一起过来……”
真冬边掉眼泪边摇头:
“不要。我不想……被‘那个人’看到。”
老师无视于她的拒绝,转头对我说道:“你把当时的情形
说清楚点。相原同学,麻烦你把那边的坐垫拿来,帮虾泽同学
垫一下。”
我只有在CD封面的照片上看过虾泽千里。尽管如此,看到
两个穿西装的人影从停车场那边走来,我远远地就发现走在前
面的那个是真冬的父亲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某人问过的蠢问题居然也从虾泽千里嘴里冒了出来。
他梳得整齐的油头掺着些许白发,轮廓深刻的严峻脸庞明显地
透着怒气。看到被久美子老师叫来中庭的麻纪老师,他便开始
发疯:
“有你跟在身边居然还发生这种事!要是真冬有什么万一
怎么办?”
“我总不可能随时跟在她身边吧?”麻纪老师冷冷地回道
。跟着前来的中年医生(应该是医生吧)面无表情地站在激动
的干烧虾仁身边,正以眼神示意久美子老师“把小姐扶到车上
”。
“你不去医院到底在干嘛?是跟谁腻在一块儿吗?”
我转开了视线,甚至还想要不要干脆逃走算了。
“吉他?你说吉他?开什么玩笑,谁让你弹那种玩意儿了
?真冬,你居然瞒着我偷偷弹吉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啊?难道
不知道自己的手指有多重要吗?说不定永远没办法再弹钢琴—
—”
“虾泽老师!请不要这样,不要再逼真冬了!”
麻纪老师痛心地说道。
“我送她上高中不是为了让她弹这种东西!”
我咬着嘴唇听着干烧虾仁刺耳的吼叫。医生和父亲像搬尸
体袋一样把真冬硬塞进汽车后座,我却什么办法都没有,只能
默默看着这一切。
车门关上的前一个瞬间,我和真冬四目交会了。她的眼神
和那个时候一样——发不出声音、只能拚命寻找能依靠的东西
——那眼眸宛如快下雨时乌云密布的天空。不行,不能让她这
样离开。我的耳边仿佛有什么在呢喃,但我发不出声音,一步
也动不了。
之后的事情我已经不大记得了,应该是被麻纪老师或久美
子老师念到臭头了吧?之所以不记得详情,恐怕是因为她们俩
都不肯告诉我真冬到底怎么了。我只记得自己一句话也没有说
,几乎都是一旁的千晶在帮我回答。
回到家时已经过六点了,客厅的喇叭正播放着梅湘的《鸟
志》。鹌鹑、夜莺,还有黑□——仅仅一架钢琴却能交织出各
种鸟类的啼啭。而哲朗则躺在沙发上听着音乐啜饮威士忌。
“你回来啦……怎么啦?脸色很难看喔?发生什么事了吗
?”
我无力地摇摇头,拿下肩膀上的贝斯丢在地毯上,整个人
陷进沙发里。
尽管哲朗是个反应比雷龙还慢的男人,偶尔也会不需言语
就能体察我的心情。这种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管我,然后
自己去弄晚餐——这天的情况就是如此。
餐桌上的晚餐是焦黑的不知道什么肉和酱汁淋漓的沙拉,
我却只喝了淡而无味的味噌汤。
“我说……小直啊……”
“嗯?”
“你一句话都没抱怨耶,难道我今天煮的东西还不错……
”
“不,你放心,今天的晚餐还是一样很难吃。我吃饱了。
”
我丢下被吐槽后很哀伤的哲朗,回到客厅,继续窝在沙发
里聆听鸟儿的声音。忽然有种想哭的感觉。
原来真冬一直在等我。
她今天本来应该去医院的,却因为我昨天的一番话——什
么都不知道的我说了“星期五来一决胜负”这种蠢话,所以她
一直在等——一直在等我。
鸟儿之歌播完了。脱下围裙的哲朗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坐了
下来,默默无语地将威士忌倒进玻璃杯中。这种时候他只要一
句话都不问就让我很感谢了。
“对了,哲朗……”
“嗯?”
“我想……应该是钢琴协奏曲……由三个乐章所组成,中
间的乐章是进行曲,你听过这样的曲子吗?”
我把真冬在垃圾场弹的那首曲子的旋律哼给哲朗听。
“——应该是拉威尔的钢琴协奏曲吧……”哲朗听到一半
便喃喃地说道。
我的背脊凉了一半。
“……哪一首?”
莫里斯·拉威尔一生中只写过两首钢琴协奏曲,一首是写给
自己演奏的G大调钢琴协奏曲,另一首则是——
“D大调那首。”哲朗说道。那就是我错过的答案。
另外一首D大调钢琴协奏曲,则是为了奥地利钢琴家保罗·
维根斯坦所写。保罗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失去了堪称“钢琴家
的生命”的右臂,因此这首为他所写的D大调协奏曲又称为——
“左手钢琴协奏曲”。
为什么我没有早点发现呢?
明明有很多迹象的——真冬不会拿筷子,上课时也不抄笔
记,不论上美术课、体育课的时候都什么也不做。还有那造型
奇特的吉他匹克——只要将拇指和食指穿过两个环,就算是完
全没有握力的人也能将匹克固定在指尖。
所以她才会选择吉他。
真冬右手的手指——恐怕几乎无法动弹。直到现在我终于
清楚明白这一点。某个残酷的事实夺走了真冬的钢琴生涯,尽
管如此,她仍无法逃离最爱的音乐,所以才像溺水的人拚命抓
住浮木般握住了吉他。
为什么我没有早点发现呢?就算其他人没能发现……我也
应该找得出这个答案才对啊!
为什么——
为什么完全不告诉我呢?迟钝的我什么都不知道,还像个
小鬼似的一心想着要以吉他向真冬挑战,硬是把她留下来,结
果却不小心伤害了她。
我是真的不知道,因为真冬什么都没对我说啊!我好想找
个人大声诉说这个藉口,然而哲朗和躺在地上的吉他盒都沉默
无语。我想起和真冬一起弹奏的《英雄变奏曲》,弹到一半中
断的赋格。当音符重叠,听着已无法独力完成的重奏,看着别
人取代自己无法自由活动的右手弹奏旋律,当时的真冬究竟怀
着怎样的心情呢?
为什么我们总是无法坦率地把内心所想化成言语呢?
过了一周,进入六月之后,真冬就真的消失了,也不再来
学校上课了。
班上同学都在讨论:放假前的礼拜五似乎发生了什么事。
尽管同学们老是不听人说话,也不会看人脸色,唯有这一次什
么都没问我。
“因为小直看起来非常沮丧啊……”午休的时候,千晶悄
悄地如此说道。
“沮丧?没有啊?”我还是撒了谎。
“我刚才还跑去问麻纪老师呢。”
千晶似乎非常难得地没有食欲,竟然没有对我的便当下手
。
“虾泽同学的爸爸好像要回美国,听说那边有专门的医生
,比较方便做检查或动手术……详情我不是很清楚,不过虾泽
同学好像也会一起去。”
“……是喔?”
她说“到了六月就要消失了”,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也就是说,真冬不会再回来罗?所以她才要我们全都忘掉
啊……
所以——我已经没机会向她道歉,也没机会对她笑、对她
生气或拿僵尸图吓她,更没机会请她帮我调贝斯了。
如果一开始就知道她真的会消失——知道她说的话真的会
实现——那干脆忘了她就没事了。
根据千晶的情报,神乐阪学姊似乎也因为某些原因没来学
校。那个人难道也觉得自己对真冬的事有责任吗?不会吧!
“不知道她做完检查之后还会不会回来……”千晶喃喃自
语地说着。我开始觉得很多事情都无所谓了。反正我就是搞砸
了,也完全误会了她的意思。我一直以为真冬会特别对我说些
什么,但实际上我和她之间存在着一座远比练习教室的门更厚
的墙,连声音都穿不过去。我不禁觉得音乐的力量真是伟大,
明明相隔如此遥远,只要照着乐谱演奏,就会给我一种真冬就
在身边的错觉。多么神奇的力量啊!快给我消失吧。
回到家后,我把贝斯直接拿去资源回收了。琴身撞到地上
时好像导致某个地方接触不良,发不出声音了。我将旋扭转到
底,又试着拔掉重装了一次,结果还是没办法。以我的技术或
许有办法修好,但我实在没有那个心情。
哲朗看到这个情形也没有多说什么,连“不愧是我儿,这
么快就放弃了”或是“你就一辈子当处男吧”这种玩笑都没开
,当天还帮我煮了一顿(无敌难吃的)晚餐。这种无关紧要的
感想总是能脱口而出,重要的心意却往往难以启齿。
晚餐后,我抱着膝坐在正在写稿的哲朗对面,侧耳倾听着
音响中流泻而出的小音量匈牙利舞曲集。
“……哲朗,你听说了吗?”
“嗯?啊,嗯。”
哲朗眼睛不离笔记型电脑地回道:
“昨天从自称音乐界包打听的狗仔那儿稍微听说了。你想
听吗?”
“关于……真冬的右手?”
“你也知道嘛!”
“……我之前什么都不知道啊!”
直到一切都无法挽回时我才终于明白。哲朗把笔记型电脑
推到一旁,盯着我的脸开口了:“大概是去年吧?听说她的右
手手指在英国公演即将展开时突然完全不能动了。音乐会被迫
取消,也跑了好几家医院,却始终无法找出原因。一开始也有
人说那可能是一种强迫症状。”
我想起真冬当时畏怯的眼神,忽然想到:该不会跟她父亲
有关吧?
“所以她才会回到日本,想说暂时不要弹钢琴,好好休养
复健就能康复。不过情况似乎没有那么乐观啊!听说她的症状
越来越严重,也不得不定期去医院看诊。”
我觉得胸口附近有种沉重的痛楚。原来真冬拚命隐瞒的就
是这件事。她赶走所有靠近她的同学,也不接近大家;就讨人
厌这点而言,她到是做得相当成功。何况最接近她的家伙只是
个蠢蛋,所以根本没有人发现她的右手手指不对劲。
这真的是无可奈何的事吗?
真希望有人能毫不迟疑地对我说:“都是你的错!”或“
其实不是你的错。”听到我这么说,哲朗却冷冷地回道:
“我哪知道啊?你自己想吧!”
我只能抱着靠垫垂头丧气。
“……哲朗,你听说这件事时是怎么想的?”
这个问题实在蠢到连我自己都受不了,所以话说出口之后
我根本不敢直视哲朗。
“没怎么想啊?只是觉得以后听不到她弹奏钢琴很可惜罢
了。真希望她至少先把《法兰西组曲》全部录起来啊!对我来
说,她也不过就是几千个钢琴家其中之一啊。”
如果我也能这么想,不知道该有多轻松?
“——不过,对你而言可不是这样吧?”
我抬起头看着他。结果哲朗以“笨蛋,那你问我干嘛?”
的眼神瞄了我一眼,又回去打他的稿子了。
回到二楼的卧室后,我连睡衣都没换就直接钻进被窝了。
闭上眼睛——我打算照真冬的话,全部忘掉就对了。
应该会忘得很顺利才对——我对自己的记性之差很有自信
,不消几个月,我一定会忘记真冬这个人,也不记得自己弹过
贝斯这件事,回到整天埋首于其他人的音乐打发时间的生活。
如果我没注意到两天后某人敲窗户的声音就好了……
15 Layla、铁路、失去的一切
那个时候,我正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戴着头罩式耳机放空地听
着。Derek & the Dominos乐团的专辑。那是真冬没有来上学之
后的第三天,星期四的晚上。窗外的风很大,可以听到行道树
的枝叶被吹得沙沙作响。
哲朗被出版社叫出去了,所以家里没有其他人。通常这种时候
我可以自由使用客厅的音响设备,但我实在懒得出房间,于是
一直躺在床上聆听着迷你音响那缺乏深度的声音。
喇叭里吉姆戈登沉重的大鼓声埋没了一切,所以我一开始并没
有发现那个声音。直到中后段的钢琴旋律流泻而出,我才终于
发现——窗帘后有人在敲玻璃窗的声音。
我理所当然地认为是千晶来了,因为没有别人会干这种事。三
更半夜的,她想干嘛啊?然而当我一口气拉开窗帘和玻璃窗时
,却因为看到一对蓝色的眼眸而愣住了。
玻璃窗外——站在延伸出去的屋顶上的人居然是真冬。的确是
真冬没错。她那被强风吹起的栗子色长发,正和背在肩上的吉
他琴盒纠缠在一起。
“你……”
我想说些什么,却无法顺利发出声音。
“可以进去吗?”
真冬面无表情地说道,拿下肩上的吉他先递了进来。
“咦……啊,嗯,好。”
我脑海里一片混乱,还是接过吉他放在一旁的墙边。尽管吓了
一大跳,却还记得伸手拉了脱掉鞋子从窗户爬进来的真冬一把
。这时的她,身上穿着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那套裙摆飘逸……但
看起来很难活动的水蓝色洋装。
我还是不敢相信。这是哪段梦境的延续吗?
“……真的吗?”
我看着环视屋内的真冬,忍不住问了出来。
“什么东西?”
“咦,不是啦,就……感觉怪怪的。你应该爬不上来才对啊?
”而且右手还没办法动。
“手腕还可以动啊。”
真冬若无其事地这么回答,还一边转动手腕给我看。别说手腕
了,连手肘的地方都满是擦伤。所以她说没办法动的地方只有
手指,还是可以勉强爬上来就对了?就算真是这样……
真冬发觉了我的视线,于是转过头小声说道:
“我在学校听相原同学说过,她说爬到树上就可以从窗户自由
进出。总觉得……有点羡慕,所以也想试试看。”
就算是这样……
“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啊?这个单纯且直捣核心的问
题,我却不知为何问不出口。是因为觉得说出来她就会消失了
吗?
结果我说出来的是这句话:
“为什么你知道我家在哪啊?”真冬盯着我瞧了好一会儿,才
走到吉他盒旁边,从侧袋里拿出某样东西递给我。
“……约翰蓝侬?”那是一张CD,是我那天在屋顶上听的
《Rock And Roll Music》专辑。真冬以左手灵活地打开了CD盒
,闪着银色光芒的碟片上有一张摺起来的便条纸。打开一看,
上面是一幅几乎看不山是手绘的地图,精确且详细地标明了我
家附近的大小标的物。这是什么啊……
“‘那个人’命令我待在家里哪儿都不能去。”真冬说道。那
个人?应该是指她的父亲吧。“所以我到去医院之前都没办法
出门。诊察结束之后我正准备回家,这张CD不知道什么时候就
出现在我包包里了。”
我似懂非懂地望着真冬的脸,她也跟着歪了歪头。
“不是你吗?不是你跟踪我去医院,然后把这东西……”
“哪有人会干这种蠢……”
话说到一半我就吞了回去。有一个人会干这种蠢事——就是有
一个人会毫不迟疑地使出这种不知道会不会成功的迂回手段,
大费周章地忙和半天还一脸无所谓……
“是神乐阪学姊干的……”
原来她没来学校是在搞这种事啊……话说回来,她到底想干嘛
啊?她告诉真冬我家在哪里,是想要她做什么吗?
“你是说那个头发很长、眼神很像豹,还老是说些奇怪的话的
学姊?”这是真冬说的。原来如此,原来真冬也不是完全不认
识神乐阪学姊啊?
“嗯……应该是。”
“我常常跟那个学姊……”真冬刚一开口,便发觉我的视线而
吓了一跳,别过脸还猛摇头:“不,没事。”
真冬走回床边坐了下来,搞得我靠近床边也不是,逃出房间也
不是,只好一直站在没地方靠的窗边。真冬在我的房间里——
老实说我还搞不太清楚这到底是什么情况,不过——真冬现在
的确在这里。
“那个……嗯……”我慎重地选择措词:“我之前真的不知道
……所以……对不起。”
“不知道什么?”真冬歪着头。
“不是啦,就是……你的右手……这件事。”
“不要向我道歉。看你道歉我会心情不好。”
我的心情也没有多好啊!
“而且……你也没有做错什么。”
真冬说完又别开了脸。
“那不是你的错,那种情况本来就偶尔会发生。我的身体会从
右半边渐渐不能动,有时候连脚都没办法移动,我自己也不知
道为什么。”
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从右半边渐渐不能动?
“你为什么……可以说得像是别人的事一样呢?”
“因为……那感觉就不像我自己的事啊。”
真冬低着头,微微地笑了。第一次看到她笑,却是这么寂寞的
表情,不禁让我有些心痛。
“而且就算真的不能动,我也不觉得有什么困扰。那个人或唱
片公司的人可能会比较困扰就是了。”
“啊!呃……就是……你不是要去美国吗?听说你要去那边做
检查或动手术?”
“嗯。那个人后天开始要在美国巡回演出,所以要搭明天的飞
机出发。”
“那、那你现在跑来这里……”
“嗯,所以我是逃出来的。”
我叹了一大口气。逃出来的?这么说来,这家伙好像本来就是
逃家的惯犯啊?
“我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等到即将被带去美国前夕就逃走
。不过是只右手,治不好也无所谓。我想带着吉他逃到很远、
很远的地方,直到脚也走不动为止……”
真冬紧紧地闭上了眼睛,仿佛忍住不让眼泪掉下来。
‘反正一到六月,我就要消失了。’
原来那句话是这个意思啊——不是因为要去美国就医,而是因
为她早已下定决心逃离这样的命运。
然后呢?
我硬生生地把这个疑问吞了回去。
逃到很远很远的地方,然后呢?然后要怎么办呢?
我知道真冬一定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就算是我也不知道要怎么
回答。想逃离某样事物的时候,人类是不会思考那么多的。只
会拚命地奔跑,寻找可以藏身的地方——
“……为什么会来找我呢?”
“因为……”真冬一直盯着我的手指,这时突然抬起头来:“
因为你之前说过,有什么困扰就老实地说出来。你还记得吗?
”
我的确说过这番话,那时候真冬还要我把右手切下来给她,不
然就让时光回到她开始弹钢琴之前——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害我现在更想哭了。
真冬明明早就告诉过我了啊!只是我之前没有发现罢了。
“所以……”
真冬似乎有点难以启齿,又低下了头。
“我的手现在就是这样……没办法提行李。所以……跟我一起
……”话说到这里,真冬再次闭紧双眼,一个劲儿猛摇头。
“对不起,当我没说。”
真冬突然站起身走过我身旁,再次背起吉他。就在她提着鞋子
准备爬出窗外时,我不假思索地叫住了她:
“等一下!”
真冬转过身来,被她直直盯着的我又说不出话来了。本来想说
的话瞬间在嘴里瓦解,取而代之的却是无关紧要的废话:“你
要不要从大门出去?”
“你家里没有其他人在吗?”
“出门了。晚一点会回来也说不定。”
“这样啊。可是我第一次爬树,觉得还满好玩的。”
问题是真冬的表情实在看不出她觉得爬树很好玩。不是啦,我
不是那个意思啦!
“……好吧。你没有其他行李吗?还是放在楼下?”真冬一直
盯着我的脸,讶异得不停眨眼。
“……什么?”
“我跟你一起去。”
院子里的树下放着真冬不是很大的旅行包,提把上挂着那只我
都快忘记什么时候帮她修好了的录音机。
“你真的要跟我一起走吗?”
“是你叫我跟你一起的耶!”
“是这样没错,可是……为什么?”
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更不知道要去哪里。
只是我很清楚地明白:不能就这样放真冬一个人走。
我拿起旅行包背在肩上,好轻。
“对了,你的贝斯呢?我在你房间里只看到空的贝斯琴盒。”
阴暗的院子里,真冬突然这么问道。
“丢掉了。”
“……为什么?啊……”
真冬突然叫了起来。
“难、难道是那个时候?我、我记得不是很清楚,是因为被我
乱摔所以坏掉了……?”
“没有啦,不是那样的。就算没有坏,我大概也会丢掉吧。”
我这样回答她。这番话可不是骗人的,因为我要是有心想修一
定就能修好,况且我也不希望真冬觉得是自己的错。
“……为什么?”真冬的表情又更忧郁了。
为什么吗?我陷入了短暂的思考。
“因为……不喜欢了。”
“你不是喜欢摇滚乐吗?”
这种直接又毫无怜悯之心的问法真是令人头痛。
“一开始是觉得很有趣啦,练习时也觉得很愉快。可是……”
我闭上了嘴巴。可是最后为什么丢掉了呢?我自己也不是很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