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第一节就开始跷课,之后一直待在这里听街上的声.5
解释。
“……啊,如果你是因为……因为我那时候的……那个……”
我摇摇头,打断了真冬的话。
“快走吧,哲朗说不定会回来。”
真冬的脸庞被黑暗的夜晚埋没,让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总
觉得她现在的表情应该非常落寞吧?
我把真冬推出门外,背起旅行包。
“要去哪里?”
“你觉得去哪里比较好?”
我和真冬无奈地交换了如此愚蠢的问题。
接着我们不约而同地跨出脚步,经过住宅区只有几盏街灯的寂
寥街道,往车站的方向走去。
结果我们的逃亡计划立刻就遭受打击,因为最后一班电车已经
开走了。小小的车站孤零零地座落在住宅区的中心,周围营业
到深夜的也只有一家便利商店;电车开走之后就更看不到人烟
了。站在莫名宽广的人行道上,只有在周围一圈街灯照耀下呈
放射状散出的影子陪伴我们。
“怎么办呢?”我束手无策地问道。
“不是要沿着铁轨边走边找尸体吗?”
这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随口乱说的,真冬竟拿来回我。
“真的要走啊?很辛苦耶!”
而且要是你的右脚又像之前那样无法动弹怎么办?
“我听说冻死是最漂亮的死法,真的吗?”
“六月的日本冻不死人好吗?还有啊,我从刚刚就一直觉得很
奇怪……”
“怎么?”
“为什么吉他跟包包都是我在背啊?”
吉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跑到我身上了,实在是很重。
“因为你本来就是负责提行李的啊!”
“并不……”等等,这么说来好像真的是这样?
我看着当真沿着铁轨走起来的真冬,追了上去。那穿着浅色洋
装的背影,仿佛稍一不注意就会融化在夜色里消失无踪。
越过铁丝网,阴暗的铁轨就在我们右手边。走上平缓的上坡后
,真冬没来由地问起了我妈妈的事。
“因为你爸爸常常在乐评里写到离婚的事啊。”
哲朗这家伙,实在应该稍微认真地思考一下自己身为评论家的
立场才对。
“你还记得你妈妈吗?”真冬转过头看着我问道。
“当然记得啊。他们离婚时我已经上小学了,而且现在每个月
还会见一次面。”
“她是怎样的人呢?”
“是个超认真的人,认真到我实在不懂她为什么会干出跟哲朗
结婚这种蠢事。而且她对餐桌礼仪非常要求。”
“这样啊……”真冬再次望向眼前的铁轨。
这么说起来,真冬也是父母离异后跟着爸爸住,所以才会问这
个问题吗?
“我妈妈啊……”真冬看着前方继续说道,脚步似乎因为心不
在焉而慢了下来。“在我还没上小学的时候就不在了。不过我
听说她后来又和一个德国人结婚,现在住在波昂。后来去年欧
洲巡回表演的时候经过波昂,我还拚命查出地址去找她。”
她那时大概也迷路了吧?我不禁这么想。
“可是,妈妈不肯见我。她先生走出门口,用非常有礼貌的英
文叫我回去。”
真冬不经意地停下了脚步,将无法自由活动的右手手指放在铁
丝网上,接着额头也靠了上去。所以我看不到她的脸,也不知
道她肩膀不停颤抖是不是因为哭泣的关系。
“那个人说,我跟妈妈长得一模一样,所以妈妈可能是怕影响
心情而不肯见我。而且妈妈也是钢琴家……”
真冬终于转过头来,脸上却几乎一点表情也没有。
“在那之后的隔天我们就飞到伦敦了,而我的手指就在公演前
突然不能动了。明明……不在乎这件事的——”
真冬滔滔不绝地说着,左手的手指紧紧抓住右手臂。
“所以就算我的身体自右侧开始渐渐无法动弹,然后左半边也
慢慢不能动,最后心脏也停止跳动而死掉,只要把我做成木乃
伊送去给那个人,他一定会自动把我放在钢琴前,然后就心满
意足了。”
“……不要说这种让人不舒服的话啦,”
真冬把我的话抛在脑后,继续往前走。
几个一直不敢问她的问题突然浮现在我脑海。真冬说不定真的
打算就此消失,所以我决定一一问出答案。
“你讨厌你爸爸吗?”
真冬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在我两步之前,有点拖拖拉拉地放慢
了脚步。
“我没这么想过。”
真冬的声音轻轻落在柏油路上,滚到了我的脚边。
“不是讨厌不讨厌的问题……而是跟陷在伸不见底的沼泽中孤
立无援一样。”
“什么一样!讨厌的话就直接说讨厌就好啦!”
真冬吓了一跳,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我也被自己的声音吓了
一跳,不过事到如今也不能闭嘴装死了。
“……你为什么能说得好像什么都知道?”
“看了就知道啊!你明明就不喜欢你爸爸嘛!干嘛想得那么复
杂?父母离婚后我也跟哲朗说过好几次:‘你这个大白痴薄情
郎没用的东西,我最讨厌你了!害我不但没了妈妈,连爸爸都
死了,还好家人不算全死光。’”
真冬满面通红地瞪着我,头发也随之颤抖。然后她猛然转过身
,继续往前走去。
我真的有资格说这种话吗?真冬的视线从我脸上移开后,我忍
不住这么想。重新调整快滑下去的吉他背带后,我再次跟了上
去。
大约走了四个车站的距离后,真冬开始喊脚痛了。于是我们走
进铁路旁的小公园,坐在长椅上休息。公园里只有狭窄的沙坑
、两台翘翘板和长椅,真是寂寞的空间。
“右脚痛吗?”
“不是,两只脚都痛。和那个没关系。”
似乎只是因为走太久了。而我则因为吉他的背带深深陷进肩膀
而感到很吃力,有机会休息真是谢天谢地。
抬头仰望没有星星的阴翳天空,突然想起一个严肃的问题——
三更半夜的我,到底在这种地方干嘛啊?之后又打算怎么办呢
?我甩了甩头,看着脚下,决定忘掉这个问题。
“我的脚从以前就很容易疲劳,也常常抽筋。”
既然如此就别说什么要沿着铁轨边走边找尸体啊!
“……嗯,所以你弹琴的时候才都不踩踏板吗?”
“跟那个没关系,演奏巴哈的时候本来就用不到脚踏板。”
“不是啦,我觉得你就算不用脚踏板,还是能把延音表现得很
好。”“你听过那么多我的CD吗?”
“因为人家都会寄来给哲朗啊。发行过的我几乎都听过吧?”
“真恶心。”
那是你自己弹的东西吧!真恶心是怎样?
“把世界上所有我录的东西都烧掉就好了。”
不喜欢的话别录不就得了?
“其实你不喜欢钢琴,却硬被逼着弹?”
真冬点了点头。
“我从来不觉得弹钢琴是什么愉快的事。”
“可是你弹萧邦的《蝴蝶》时听起来还满愉快的啊?”
“评论家老是喜欢胡乱推测演奏者的心情,我总怀疑他们是不
是笨蛋。就算心情不好也能演奏欢乐的曲子啊!”
要这么说的话……也是没错啦。
音乐不过就是音符的排列,若要说其中隐藏着怎样的心情,那
往往是聆听者内心的问题。
“所以你就开始讨厌钢琴,也不想再弹了?”
“反正现在也没办法弹了,只有拇指和食指能自由活动。”
真冬抬起自己的右手,试着张开手掌。中指、无名指和小指依
旧有气无力地弯腰驼背。
“要是接受检查然后动手术——”说不定有机会康复?
“所以我才要逃走。”
真冬把右手放在胸前,左手像要护着右手般覆在上面。
“那个人说,他的梦想是和我一起演奏贝多芬的第二号钢琴协
奏曲。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是第二号,那又不是很受欢迎的曲
子。”
贝多芬留下了五首钢琴协奏曲,根据最近的研究指出,降B大调
第二号协奏曲较第一号更早问世,也是贝多芬的钢琴协奏曲中
最少被演奏的一首。
“后来我在找以前录过的东西时才发现,其他四首他都和妈妈
一起演奏过,也留下了录音。”
那是——
我把张开了的嘴巴又闭了起来。
本来想说“那是你想太多了吧”,但实在说不出口。
“而且……反正我的手也治不好了。我就是这么觉得。”
真冬以左手紧紧握住右手的手腕。
“因为我是那个人为了演奏钢琴而制作的,一旦放弃了钢琴,
当然就不会动了。这是很自然的事。”
“那你又为什么要弹吉他?”
低着头的真冬肩膀颤了一下。
“而且还净弹些以前用钢琴演奏过的曲子!你真的讨厌钢琴吗
?”
真冬咬着下唇,思索着该如何回答。最后她闭上眼睛,叹了口
气。
“一开始……第一次和妈妈一起四手联弹《匈牙利舞曲》的时
候,心里真的很高兴。那时候我才四岁,我们常常把这个放在
钢琴上,边弹边录音。”
真冬以手指描绘着挂在包包提把上的录音机轮廓。
那果然是她妈妈留下来的。而且她也说过,那是很重要的东西
。
“但也只有一开始的时候如此。后来我什么都会弹了,妈妈却
不在了,只剩下我一个人。我的身边只剩下钢琴,弹完一首又
会有另一首的乐谱出现在面前。我在想,或许能藉着吉他重拾
当初那种感觉,刚开始的时候也觉得乐在其中,可是……”
她弯起腿蹲坐在长椅上,又把额头靠在膝盖上,声音里有着藏
不住的忧郁。
“可是越弹就越觉得喘不过气来,不弹又更痛苦。我真的不知
道该怎么办才好,满脑子都是那个人要我弹这个弹那个时的记
忆,在那之前自己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弹钢琴的呢?我不记
得了,也许早已遗忘在某个地方了。那些记忆不会再回来,因
为已经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失去了。已经……找不到了。”
我不知不觉地闭上了双眼,只是听着真冬沉痛的声音。
真的……已经找不回来了吗?倘若真是如此,那我能为真冬做
的事不就什么也不剩了吗?
“……因为你一个人太久了啦。这样音乐之路会走不下去的。
”
这时我想起了著名推理小说中的问答。倒在无人森林中的树木
会发出声音吗?答案是否定的。如果传不进某个人的耳里,那
声音就不算声音,不过是空气的震动罢了。
“我也是从千晶和学姊身上学会这件事的。所以……”
我突然找不到自己该说的话了。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啊?明明
是我自己舍弃的啊!明知道那样只会让真冬受伤,却不打算挽
回还抛下不管,不是吗?
“你真的……决定加入那个学姊说的乐团吗?”
“咦?啊……嗯。”
对了。什么夺回练习室主权、摇滚的尊严之类的早在半途就无
关紧要了,我只是想和真冬一起组乐团而已。如果我也能向学
姊那样,一开始坦白说清楚就好了啊……
“我本来想说,要是赢了就叫你也加入民俗音乐社的。我们四
个人就可以一起在那间教室里练团了。”
“组乐团……我从来没想过这种事。”
真冬的眼神仿佛在目送秋末远去的侯鸟,我不禁转开了视线。
“抱歉。我自己一头热地搞什么决斗之类乱七八糟的事,还勉
强你接受。总觉得……好像害你想起了不好的回忆。”
“不是的!”真冬突然叫了起来。“没那回事。那个时候……
其实我稍微想起来了,想起以前快乐地弹钢琴的日子。而且《
英雄变奏曲》是我喜欢的曲子。你的贝斯声音听起来很不可思
议,好像和我的吉他合成了一把乐器。那种感觉还是我第一次
体会到,好像变魔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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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不住垂下了脑袋。如果我再买一把同样的贝斯,再用同样
的方式改装一次,就能发出和当时一样的声音吗?绝对是不可
能的。仅仅一公厘的差异、电压的不同,都会使发出来的音色
天差地远。那样的合奏已经进入奇迹的境界了。
“那真的就跟变魔术一样啊。所谓的乐团也许就是这么回事吧
?”
“嗯,弹奏《英雄变奏曲》的时候我也稍微这么想过,感觉就
像右手恢复正常了一样,又好像回到了跟妈妈一起弹钢琴的时
光。如果这就是乐团的魔力……那我也想成为其中一分子。”
“既然这样……?”我抬起头看着她。
真冬的眼角挂着映照出街灯的光亮颗粒。
“可是我办不到,跟其他人组团这种事……”
“办不到?为什么!”
真冬不停摇头,看起来像拿头去磨蹭膝盖。
“不行。因为我一定又会毁了一切。”
“你在说什——”
“你不是丢掉了吗?都是因为被我弄坏了……”
真冬喃喃地说道。我只能把到嘴边的话又吞回去,紧紧抓住自
己的手臂。
“为什么会做出那种事……我自己也不知道。”
那个时候,真冬抓起我的贝斯狠狠摔在地上。
“都是那把贝斯,害我想起很多事。我明明把那些记忆都消掉
了啊!因为……真的……很痛苦……”
真冬硬是忍下了脱口而出的话,以左手用力握住右手腕。我是
不是该捣起耳朵才对?
最后,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对不起。”
真冬根本不需要道歉。我摇了摇头。
“其实一切都是我搞砸的吧。真的耶……孤独一人的话会走不
下去。”
她坐在长椅上双手抱膝,把脸埋了进去。
“现在说这个也于事无补,你的贝斯已经不会回来了。而我也
已经……”
真冬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我实在不想听她说这种话,何况我也不是为了听这种话而跟来
的。
我能做的——
从我嘴里溢出的,只有一句话——
“才不会就这样消失。我们去找回来吧。”
真冬缓缓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睛看起来有点肿。
“……什么?”
“去把贝斯找回来啦,我丢掉的那把。修好就能再弹了。”
“可、可是……”
真冬吸了吸鼻子。
“你什么时候丢的?已经被人家收走了吧?”
“前天。已经被回收车载走了。”
“你知道被载到哪去了吗?”
“我哪会知道?所以才要找啊!”
我站了起来,而真冬仍抱着膝,以穷途末路的眼神仰望着我。
一定会找到的。
16 Lucille吉他、初时的雨
我们一直等到清晨,搭上了第一班电车。天空看起来还是
要下雨的样子,明明是清晨,天色却是一片灰暗。
“喂,你应该要去上学吧?”
真冬坐在摇摇晃晃的电车里这么问道。
“跷掉。跷一天课不算什么啦!”
何况我之前就基于各式各样的原因而跷了不少课,不过我
决定不告诉她。
“你有留个言给你爸爸吗?”
“没有。只要冰箱里有早餐,就算我不见了他也不在意。
”
“可是……”
真冬自己明明也是逃家少女,倒是挺爱担心别人的。
“我说啊,明明是你叫我一起走的耶!居然还会担心这种
事?”
“……我以为你昨天只是一时兴起,今天就会回去了。”
原来我被她看扁了。
“你才真的是离家出走耶!现在你爸爸应该正在到处找你
吧?何况你又是惯犯……”
真冬摇了摇头。
“明天就要公演了,那个人现在已经出发去机场了吧。”
“不会吧?自己的女儿失踪了耶……”
“但不管是对那个人或对乐团而言,指挥不在问题比较大
吧?”
话是这样没错啦,可是……
虽然也不是那么容易被发现,不过经过警察局前还是小心
点吧?真冬好歹是拍过广告的人,也许有人一眼就认出她来也
说不定。
“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区公所。”
“区公所?”
我们在位于市区中心的车站下了车,穿过车站北边出口的
办公街。对于我提出要去区公所这个无谋的提议,逃家少女真
冬似乎感到很害怕。
“万一逃家的事被发现了……”
“抬头挺胸地进去就没事啦!对方应该也想不到竟然有人
逃家还跑去区公所吧?”
话说回来,背着吉他盒和旅行包感觉也太不正常了,所以
我让真冬带着这两样东西躲进厕所,一个人走进了环保课办公
室。
“大型垃圾?啊,有有有,那里有一张对照表。”
柜台的胖阿姨还不等我把话说完,就拿起原子笔咚咚地敲
着垃圾分类表。
“呃……我想问的是,不是真的要丢掉,而是不小心丢掉
的东西会被送去哪里?”
阿姨歪着头看我。
“就是……我搞错而不小心丢掉了……”
“什么?你的意思是说想找回来?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
可能啦。”我瞬间有种用力巴她脑袋的冲动。继续缠着阿姨讲
了半天,才问出一个叫环保事业中心的地方。中途处理场——
也就是将大型垃圾加以粉碎,使其体积变小的设施。
“可是就算你去了那里……也不可能啦,一定找不到的。
你知道一天有多少垃圾送去那边吗?还真的以为去了就找得到
喔?”
“阿姨,谢谢你。”
我迅速地逃了出来。居然问我真的以为去了就找得到?我
就是觉得找得到不行喔!
环保事业中心位于市区另一侧的最边边,从我一次也没来
过的车站下车,还要再走二十分钟才会到——在一座不大的山
里。终于在一片浓绿色的林木间看到那栋建筑的威容时,我和
真冬都不经意地停下了脚步。
载满大型垃圾的卡车卷起尘埃轰隆隆地从我们身旁经过,
我们两个傻眼地站在路边,险些被卡车辗过。
“这么大啊……”
真冬喃喃地说道,仿佛在替我的内心发言。
我们学校已经算是校地宽广的了,但这个地方光是眼前可
见的建筑物就比我们学校大上一圈,而且还不断发出巨大的声
响。
环保课那位阿姨的声音又在我耳边响起:“不可能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啦!”
“总之……先去看看吧?”
“唔……嗯。”
我们刚走到大门口,又差点被开出来的大卡车辗过,真冬
还被卷起的烟尘呛得猛咳嗽。环保事业中心粉碎处理场——门
柱上是这么写的。
“该去哪里才好呢?”
我正在那里东张西望时,真冬默默地指向了左手边。那里
有个写着“登记处”的牌子和往左指的箭头,箭头所指的远处
有座看似加油站的小小建筑物。
走近一看,建筑物那大大地向外延伸出的屋顶下,镶有一
块一辆车大小的金属板,旁边还有一架像是邮筒的机器。柏油
路上印着大大的白色“停”字。
“这应该是用来测量车子重量的吧?”真冬说道。原来如
此,进去倒垃圾之前先在这里测量重量,出来之后再量一次吗
?如果真是这样,登记处那里应该会有人吧?
“你觉得在这么大的垃圾场里找得到一把贝斯吗?搞不好
已经被处理掉了呢?”
“不去看看……我也不知道啊。”
这番话好像只是在安慰自己。
当我们走到秤重处之前的“停”字时,登记处所在那栋建
筑的门突然打开了,害我们吓了一跳停下脚步。走出来的是位
严肃的阿伯,脸上还留着豪迈的胡子,感觉好像吃了蘑菇就会
变大。
“不行不行,我说不行啦!你们直接把垃圾拿过来丢吗?
不可以喔!”
阿伯气势汹汹地边说边走过来,吓得真冬慌忙躲到我背后
。
“少量的垃圾我们这边不收啦……咦?嗯嗯?”阿伯突然
走到我身旁:“这不是吉他吗?不可以把吉他丢掉啦!”
“咦?这里不能处理吉他吗?”
“可以是可以,但我不允许。”
……什么啊?
吉他是男人的灵魂啊!蓝调之王比比金要是抛弃了自己的
代表名琴Lucille也很令人伤心吧?皇后乐团的天才吉他手布莱
恩梅要是舍弃了Red special更不得了啦!”
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啊?
“可是吉米罕醉克斯就烧掉过好几把吉他啊?”
“那不是丢掉吧?是烧给天上的摇滚之神啊!因为他是吉
米罕醉克斯所以可以被原谅。咦?看你年纪轻轻,居然听过吉
米罕醉克斯啊?”“咦?是啊……我还满喜欢的。”
阿伯的眼睛亮了起来,看来是老摇滚的忠实乐迷了。
“这样啊,原来如此啊!我还是最喜欢他组成Experience
乐团那时期的音乐啊,虽然Woodestock音乐节之后他就……”
阿伯突然热血沸腾地滔滔不绝……快回去工作啦!我稍稍
回头一看,才发现真冬已经逃到远处的建筑物下避难了。可恶
的叛徒,害我一个人站在那里听阿伯讲了二十几分钟的
Woodstock音乐节。
“……所以你再好好考虑一下吧,不要丢吉他了。追寻梦
想要趁年轻哪!”
我好不容易才等到机会插嘴,于是慌忙挥手否认。
“您误会了啦,我不是来丢东西的,是来捡东西的。”
“嗄?”我向一脸讶异的阿伯解释起不小心丢掉贝斯的来
龙去脉,没想到阿伯突然眼眶泛泪地说道:
“……原来……原来是这样啊……这毕竟是你第一次自己
去买的乐器啊……是难忘的青春回忆啊……”
呃,我没说过这是我第一次自己去买的乐器吧?虽然要这
样说是也没错……
“存了好久的压岁钱才终于买下来,还不是很会弹就已经
把将来的团名、第一张专辑的名字想好了,偏偏家里的老妈讨
厌摇滚乐,竟然自作主张把贝斯给丢了……不管在什么时代,
摇滚乐手都难逃这样被迫害的命运啊……”不要自己乱编故事
啦!“所以你才跑遍了区公所之类的地方,辗转找到这里来啊
,你太伟大了,我被你感动了。找回贝斯之后,记得好好给它
取个女人的名字啊!”
“咦?找得回来吗?你知道它被送到这里来了吗?”
“不知道。每天有好几吨的垃圾被运来这里耶,我怎么可
能都知道啊!”
干嘛突然又这么冷漠啦!
“我看是找不到了吧?先跟你说清楚,我可不能放你进压
缩设备里找;要是已经处理完毕丢进掩埋坑里就更别指望了。
还堆在平台上那些是可以让你去找找,不过还是会妨碍我们作
业。”
“是喔……”
感觉希望渺茫。果然是我太天真了吗?
“话说回来,你的贝斯是什么时候被回收的?今天?不要
跟我说是上礼拜喔!”
“呃……嗯……是前天。”
阿伯突然瞪大了眼睛:“前天?”
我还以为他要变身了,吓得后退了一步。
“前天回收的……已经没希望了吗?”
“真的是前天吗?不可能喔。”
“……咦?”
“固定的回收日只有礼拜三,而且你不是自己拿来丢的吧
?”
我一边点头,一边却满腹疑惑。
我的确是礼拜一晚上拿去垃圾堆放场的,礼拜二就没看到
了。
“会不会是被其他人捡走了?”
“嗄……?”
如果真是那样就没希望了,绝对找不到的。
“一起放在那里的电视机之类也都消失了,说不定……”
“嗄?那一定是其他业者啦!”
阿伯双手交叉在胸前,一副心里有谱的模样点了点头。业
者?
“有时候会看到小卡车边广播‘大型垃圾免费回收车来了
’边在市内到处绕吧?就是那个啦,我都叫他们米虫。你看,
这些垃圾都是贴了区公所指定的贴纸才丢出来的吧?既然如此
,随便拿走这些垃圾就是犯罪啦!”
“那……你知道是哪里的业者吗?”
“嗯……?”
阿伯歪着头沉吟了一会儿。他应该不可能知道吧。
都到这种地方来了,结果却是白跑一趟。找到的机会果然
是零吗?
我垂头丧气地向阿伯点头致意,说了声:“不好意思打扰
您工作了。”后便准备走向真冬。就在这时,背后忽然有声音
传来:
“喂!等等啊,摇滚乐手。你家在哪里啊?”
啊?
“如果有我知道的业者在那附近活动,可以告诉你啊!”
回过头去的那一瞬间,阿伯看起来就像是皇后乐团主唱佛
莱迪墨裘瑞那样的肌肉硬汉。他竖起拇指对我说:
“你想找回心爱的乐器对吧?那我当然不能弃你不顾啊!
”
真冬透过电车车窗看着天空,喃喃地说道:“好像要下雨
了。”
坐在真冬身旁用两只脚夹着吉他的我默默地点了点头,再
次拿起阿伯抄给我的资料和业者传单加以确认。尽管阿伯给了
我六家业者的资料,却没有一家是知道地址的。就算是回收中
心阿伯也不知道那么多吧?这几家业者的不是叫什么运输就是
叫某某事务所或工务店,更夸张的还只有手机号码和负责人姓
名:该不会都是些专干非法勾当的家伙吧?
‘那些家伙都不是什么好人,你自己小心点。’
阿伯也这么说过。尽管擅自搬走大型垃圾不算什么重罪,
也不算是光明正大的正当职业。
“你真的要继续找下去吗?”
“嗯。总之吃过午饭后再去区公所一趟,看能不能从电话
簿或其他登记资料上查出这几家业者的地址。”
“一定找不到的啦……”
“你要是累了可以不用跟着跑来跑去,要不要找个地方休
息顺便等我?”
“我才没有跟着你!”真冬突然生气了:“明明是你说要
帮我拿行李硬是跟来的,你该不会忘了吧?”
“呃,是这样没错啦,所以……?”
“所以我也要去。”
那你就别抱怨啊!
我也跟着望向车窗外。一样的街景自窗外流过,感觉却和
昨天所见完全不同。现在应该是午休的时间了吧?吃不到我的
便当,千晶会不会饿肚子呢?学校的事情淡淡地浮现在我的脑
海,却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如果要回归那样的日常生活,也要带着真冬一起。所以我
一定要找回贝斯,找回我抛弃的一切,找回连结真冬和我的那
个声音。
17.培果三明治、春、工务店
查遍了区公所、图书馆、文化中心的事业振兴处,也只查到了
已知业者中三家比较像是公司行号的地址。这也难怪,回收业
者好像还是以个人经营居多。
“打电话去的时候要怎么询问对方呢?那毕竟是不合法的行为
吧?”
真冬坐在事业振兴处里的椅子上,有气无力地问我。
“唔嗯……这么说也对啦……”
倘若对方真的私下搬走了大型垃圾,恐怕也不会老实告诉我;
就算人家真的拿了,我也没办法闯进去要。结果我只能拿着传
单和影本走出走廊,打开关掉许久的手机。哇!来电记录里都
是千晶的号码,还传来一堆简讯:哲朗也打了一通来,但现在
也只能装作没看到了。
接下来究竟该怎么确认才好呢?
脑海里忽然浮现一个点子:如果只问对方是否回收了电贝斯,
不就能把范围缩小了吗?于是我下定决心,按下第一组号码。
“……嗯,你好……有件事想请教一下……好的,嗯……电贝
斯。”
连问六次一样的问题实在有够烦的,还别说除了那个某某事务
所之外都是手机号码,打过去的时候老是听到吵死人的汽车排
气音、不知是货物还是什么摇晃碰撞的声音,还有大到破音的
音乐,以及“这里是电子制品免费回收车”的广播声。看来接
电话的应该都是卡车司机本人。
挂掉电话后,我精疲力尽地走回资料室。
“查到什么了吗?”
“嗯……六家都说没有回收贝斯。”
“所以说……可能是那位阿伯也不知道的其他回收业者罗?”
倘若真是如此,那就真的一点线索也没有了。也可能是有人假
装正规的回收车,先把全部的东西载走再说。不论如何,我们
都遇上了瓶颈。
眼看着文化中心的职员大姊似乎开始起疑,我们只好赶快离开
。天空阴沉沉的,涂满了厚重的层层乌云。
我坐在行人护栏上,和真冬共享一个便利商店三明治当做午餐
。
“如果有什么提示就好了……”
我喝了口罐装咖啡冲下嘴里的食物,喃喃地说道。“我问你,
为什么这么拚命地想要找到呢?”真冬抬起头来看着我。“你
那么在意我说的话吗?算了吧!而且我们现在可是正在逃亡呢
!就抛开一切逃走吧!反正也不可能找到了。”
我一直盯着真冬的吉他盒,虽然不是很会说明……
“一定会找到的。”
“逞强!”
你还不是一样!
“不然来打赌啊!”
听到我这么说,真冬瞪大了眼睛直盯着我。
“打赌……要赌什么?”
赌什么?唔……我一时之间陷入沉默。其实我只是一时口快而
已……
“那……”我将视线放在柏油路上,沉吟了一会儿。“如果找
到了,就请你加入民俗音乐社。因为那时候我们没有分出胜负
,这算是延长赛。”
真冬拿着三明治和乌龙茶,低着头无言了一阵子。
感觉身边的人微微地点了点头。
“相对的……”真冬突然抬起了头。“如果找不到,你就什么
都听我的?”
“什么都……听你的?”
“你一辈子都要帮我提行李,还有……要负责拿帽子去收钱。
”
现在不就已经是这样了?等等……
“拿帽子去收钱又是怎样?”
“因为要想办法赚钱啊!所以……”
我实在不知道她到底认真到什么程度。
“所以要在路边弹吉他赚钱,然后搭电车走过一个又一个陌生
的城镇……”
真冬的声音越来越飘渺,感觉好像在梦中。我不争气地笑了,
也稍微开始觉得那样的生活似乎还不赖。
“这样我也需要乐器不是吗?”我半开玩笑地插嘴说道。
“可是你弹得很烂啊,想赚钱的话还是什么都别弹比较好。”
我用力地把咖啡罐丢进垃圾桶里。我就是弹得烂,真对不起喔
!
“你可以考虑唱歌啊?我没听过你唱歌就是了。”
“敬谢不敏。”
唱歌吗……
“……啊!”
听到从我嘴里漏出来的怪声,真冬讶异地转过头来。因为放在
手指无法自由活动的右手上,她刚咬了一口的三明治差点掉在
地上。
“什么?怎么了吗?”
“歌曲啊!有线索了。”
“咦?”
真冬歪着头表示不解。我再度拿出手机,看到液晶荧幕上出现
画面时突然犹豫了一下。我有没有搞清楚状况啊?现在可是离
家出走中耶?
问题是,如果放弃这条细微的线索,我实在想不出其他办法了
,更何况现在已经没时间了。我的贝斯恐怕已经快被碾碎处理
了。
我按下家里的电话号码。
“……哲朗?嗯,是我。”
‘喔喔,是你啊!早餐好好吃喔!培果三明治就算冷掉了还是
很好吃啊!’
“是啊,嗯……”害我瞬间怀疑了一下,这家伙该不会完全没
发现我昨天半夜不在家,今天也没去上学吧?
‘对了,你在干嘛啊?发生了什么事吗?学校和千晶都打电话
来找你耶?我昨天回家也没看到你。我还以为你突然想念妈妈
的怀抱,跑去美沙子那里了,结果我打电话过去,那家伙居然
跟我说你怎么可能去找她,还叫我不要再打过去了。明明就还
对我依依不舍的嘛……’
哲朗依然跟平常一样,而且还变本加厉了。
“这个嘛……”我吞了吞口水后继续说道:“我离家出走了。
”
可以感觉到一旁的真冬眼睛瞪得老大。
‘……连小直都弃我而去啊……不对,我昨天就隐约感觉到了
,只是一直不想相信啊……’哲朗的声音有些哽咽。‘款,对
不起啦。我不会再喝醉酒回家吐在门口了,也会好好打扫房间
,更不会洗完澡光着身子唱咏叹调了。我们重头来过,好不好
?’
“不要讲这种恶心巴拉的话啦!”要讲去跟美沙子讲啦。“不
是因为那样啦,跟哲朗无关。总之!我现在没办法跟你讲太久
。”
‘咦?等、等等,小直你不要跟我交代遗言喔!我不听,不听
不听啦!’
“闭嘴啦!之后要我向你道几次歉都没关系,总之你现在先回
答我一个问题。哲朗,你前天一整天都待在家里吧?前天有大
型垃圾的免费回收车经过我们家附近吗?”
接下来是一阵漫长的沉默。我转头看向一旁神色不安地盯着手
机的真冬,向她比了个不要紧的手势。
‘……大型垃圾?’
“就是那种放着吵死人的音乐、一边慢慢地到处绕的卡车。”
‘啊——有,有有有。’哲朗的声音听起来像缓慢地从梦中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