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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第一节就开始跷课,之后一直待在这里听街上的声.6

作者:日-杉井光 当前章节:1539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36

“我从第一节就开始跷课,之后一直待在这里听街上的声.6

来的病患。

‘嗯,大概是白天来的吧?我记得因为觉得很吵,还把音响音

量调到很大声。’

我握着手机的手抖个不停。

“有来过吗?那……”

手心被汗水濡湿了,我只好换另一只手重新握好手机。

“那辆卡车有没有放什么音乐?”这次的回答没有丝毫迟疑,

声音听起来也很肯定。

‘哦,有啊。韦瓦第。’

我弹起似的从行人护栏上站了起来。

“哲朗,谢谢你。这搞不好是我们这辈子最后一次道别,你以

后别喝太多酒记得多吃青菜,保重了!”

我迅速地吐出这番话后立刻挂断了电话,也把手机关了。

然后拿起地上的包包,重新背上吉他。

“怎么了?”

“有线索了!”

我从处理场的阿伯给的几张传单里抽出一张,刚才打电话去的

时候,背景传来韦瓦第的四季协奏曲——《春》的第一乐章。

武藤工务店!而且是唯一一家查到地址的,实在只能说是侥幸

中的侥幸了。

细微的可能性之丝——居然接上了。我朝着车站迈出脚步,只

听到后头真冬拖拖拉拉的脚步声慌忙赶来。

武藤工务店位于两个市区外,我们在四站前转车后,还要坐三

站才到;抵达最近的车站时,已经下午四点多了。为什么要跑

这么远去我家那边收垃圾呢?要不是处理场的阿伯告诉我,我

可能一辈子都找不到这里来。

我家所在的市区人口不算多,实在也称不上繁华;不过这里说

得夸张一点,根本就是个鸟不生蛋的地方。不过是隔了一条河

川罢了,这边车站前杂草丛生的空地却特别显眼:小钢珠店嘈

杂喧嚣的声音,更突显出这一带哀伤寂寥的感觉。

真冬从好一阵子之前就一直没说话。

“你的脚没问题吧?”

听到我这么问,她一定会拚命摇头;不过任谁都能一眼看出她

的脚步一点也不稳。我有点担心,所以尽量放慢脚步配合她,

问题是眼前的情况实在不允许我们悠哉地慢慢走。

我们在车站前一家既是书店也是文具店兼杂货店的小店前翻了

一下地图,确认了武藤工务店所在的位置。离车站有好一段距

离。

一方面也是因为真冬走不太动,所以我们花了三十分钟才抵达

。那是一条两台车要擦身而过都很困难的狭窄小路,道路两边

是平房成排的旧住宅区,武藤工务店就位在其中一隅。那是一

栋有如黑白剪影的二层楼建筑,不用看那生满锈的看板也知道

是间工务店。一楼几乎整个当作停车场和作业场使用,一旁停

着一辆紫红色的卡车,四周飘散着烤过般的金属臭味。靠里面

的地方堆放着不知是工具还是垃圾的东西,因为差不多快天黑

了,所以看不太清楚。

“是这里吗?”

“嗯。”

二楼仿佛是办公室的铁皮小屋透着灯光,作业场却几乎没有人

迹。我站在入口犹豫了一下。怎么办呢?直接到楼上把事情老

实说出来吗?对方可能会装傻。捡回来的东西都堆放在里面吗

“真冬,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去找找看。”

我把包包放在真冬脚边,走进停车场。金属碎片的味道又更浓

了。卡车的另一边放着钻床和车床,旁边还堆着旧型电视机、

冰箱和微波炉等等家电用品。

我就在一片阴暗的垃圾堆里寻找贝斯的踪影——找不到。

“——喂!”

背后突然传来人的声音,我吓了一跳回头望去,只看到一个将T

恤袖子卷到肩膀、眼神不善的高大男子。

“有什么事吗?不要随便闯进来,很危险的。”

“呃,那个……”我把差点从肩头滑下的吉他推了回去。“请

问……这里有在回收电器制品……之类的吗?”

“有啊……可是你要回收什么?不是全部都免费喔。”

“啊,不,我不是要请你帮忙回收……是想问一下,你前天是

不是收走了我们家的大型垃圾?地址是K町二丁目六号,是跟电

视机放在一起的……贝斯……”

结果我还是直接问了。尽管男子站在昏暗的街灯下应该逆光看

不清楚,我仍然可以看出他的表情为之一变。

“嗄?”

我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呃……就是……我不小心把它当成大型垃圾丢了出来……”

“谁知道啊!没有要我们收的东西我们是不会收的,而且我没

事干嘛跑到隔壁的隔壁市啊?随便想也知道不可能啊!”

这番迅速否定的回答,反而让我的怀疑转而成了确信。因为我

刚才并没有说我家地址在哪个市区。这男的很可能对我家附近

的地理环境非常了解,所以一听到K町就知道是哪里,但还有一

个更大的可能……

私下拿走垃圾的可能就是这个人没错。

“……可是,我家的人说有看到这辆卡车啊?”我撒了一个谎

。男子露出嘴里嚼的口香糖变成毛毛虫般的厌恶表情,狠狠地

瞪着我好一会儿。接着“呸”的一声在我脚边吐了口口水。

“然后呢?你想怎样?”

“……所以我想来要回去。”

“我不知道啦!”男子开始装傻,似乎打算否认到底。“贝斯

?普通的电吉他我们是有在回收啦,有时候也会不小心收到贝

斯,就直接拿去丢了。”

“……丢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负责丢的人又不是我。好了啦你赶快滚啦!”

“请问你们都丢去哪里呢?拜托,请告诉我!”

“不是说过我不知道了吗!别在这捣乱啦!”

男子又吐了一次口水,这次还差点吐到我鞋子上。他踹了地上

的沙子一下,接着便用力地踏上楼梯回办公室了。仿佛要把门

摔坏的巨大关门声,令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一个人被留在昏暗又充满铁臭味的空间,沉重的疲劳突然一

下子落到我的肩上,肌肉仿佛都纠结在一块了。

明明都找到这里了——明明都追到这一步了——

线索却又断了。

我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

“啪沙”——突然有脚步声传来。我抬头一看,真冬正拖着旅

行包走了过来:我勉强地对她笑了笑。自己说了好几次“一定

找得到”结果却这样,不禁让我觉得有点丢脸。

“还是没办法。”

嘴里吐出的是黯淡的话语。

还是没办法,我又没赶上了,没能达到目标。总觉得自己好像

一直在重复这样的事。

突然间,真冬伸出不太能活动的右手食指,指着停车场里面。

“……嗯?”

我抬起头,随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紫红色的卡车有一半埋在阴影里。

“总觉得——好像看过这辆车。”

真冬喃喃地说道。

我盯着她瞧了一会儿,再次注视着那辆卡车。

就在这时,我的脑海里闪过一阵电光石火。

我有印象。

我也——看过这辆车。

我知道这辆车,一定在什么地方看过,在什么地方擦身而过。

到底是哪里?正当我试图回想的时候,浮现在脑海的却是真冬

的侧脸。为什么?为什么这种怪颜色的卡车会让我联想到真冬

?我到底是在哪里看过它呢?什么时候、在哪里——

“啊……!”

想起来了。

我的确知道这辆卡车,因为我和真冬一起看过它。

第一次遇见真冬的那一天,我们曾和这辆卡车擦身而过。

在更遥远的海边小镇之外,山中的寂静林木之中。

“……你觉得这真的是我们那时候看到的卡车吗?”

真冬没有回答,我也不期待她会回答。毕竟我们没有其他选择

,手上的线索也只剩这条了。

我和真冬不约而同地看着对方,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就走吧。

我们走出工务店,沿着来时的路走回车站。

前往“从心所愿的百货公司”。

18 世界尽头的百货公司

搭着电车缓慢地摇晃到那座海边的寂寥车站时,已是最后

一班列车发车的时间,也就是说,我们今晚是回不去了。我们

走在满是皱纹的老人肌肤般的街道上,带有海潮和雨水气息的

风迎面吹来。让人分不清到底是什么时候暗下来的天空中依旧

乌云密布,仿佛用小指轻轻戳一下就会破掉,让地上变成一片

汪洋。

经过住宅区,爬上山坡田地间的小径时,真冬已经喘不过

气来了。她每走几十公尺就会停下脚步,撑着膝盖弯下腰休息

“所以我才说你不用勉强跟我来啊。”

“笨蛋。”

不知是不是因为快喘不过气来了,真冬的回答非常简短。

话说回来,你要离家出走也穿个轻便点的衣服吧?上次也穿着

这种裙摆飘飘的洋装。

怎么办呢?总不能把她丢在这里吧?“要不要我背你啊?

”如果放弃吉他和旅行包,我应该勉强背得动吧?虽然上坡走

起来真的很辛苦。

“我才不做那么丢脸的事。不要紧。”

真冬的肩头大大地起伏,却用力地这么回我。

“你不会又像上次那样倒地不起吧?”

“我说我不要紧!”

那就好。

不过,当我们走到树林边的时候,我还是扶助了真冬。

右肩上扛吉他,左肩上背包包,脖子后头还挂着真冬的右

手臂。明明已经全身载重直不起腰来,我却超越疲劳而有种快

飞上天空的感觉。有什么毛病啊我?

“不重吗?”

那个嘴硬的真冬正把一半的重量都放在我身上,几乎只靠

一只脚走路。她担心地这么问我,我没有回答,却唱起了披头

四的《Hey Jude》。Jude,就算伤心的时候也要一直这么重复

唷,你不必独自背负全世界——歌词是这样写的。

耳边仿佛听到真冬的笑声。

“你好像比较适合唱歌,比弹贝斯的时候好。”

闭嘴啦!要你管。

行李的重量是还好,最大的问题是晚上视线不良。树林中

没有什么像样的道路,虽然来往的卡车轧出了一条路,但到处

都有凸出的树根,很容易绊倒。搭上电车前在便利商店买的手

电筒,此时就成了唯一的照明工具。

我们好几次都差点跌倒,这时另一个人就会拚命地撑住对

方。万一两个人一起跌倒,恐怕就真的爬不起来了吧。

远方的海潮声浸染了整座黑暗中的森林,听起来像是几千

个人低声啜泣的声音。乌云密布的夜晚特别深沉,连哪里有树

干都看不清楚。就算数公尺外的前方就是树林的尽头、大海的

入口,我们恐怕也不会发现而继续往前,然后就这么掉下去吧

。一路上几乎是凭着触觉摸黑前进,耳边隐约可以听见遥远的

地方传来阵阵雷鸣。

尽管如此,终于走到目的地时,我们却不约而同地停下脚

步,抬起一直盯视着地面的视线。

即使在漆黑的深夜中,仍能感觉出森林已到了尽头。

我心想:这个地方果然很特别。层层叠叠的垃圾山剪影,

此时看来却像散发着朦胧的光辉。

“从心所愿的百货公司”。

这里是聚积了许许多多破碎心愿的地方。

这份宛如整个空间被移到异次元似的静谧,如今仍笼罩四

周。偶然照亮整个空间的闪电和随之而来的雷鸣,偶尔会微微

撼动这个境界。

看到垃圾场的入口时,我俩靠在一起伫立了好一段时间。

太大了。要从这座废弃物堆成的山中找出一把渺小的乐器

——我突然觉得就算耗上一整个夏天都找不出来。

“……真的要找吗?”

真冬小声地问道。我沉默地点点头,从肩上挪开真冬的手

臂,独自靠近垃圾山。既然要找、也来到了这里,总不能一直

垂头丧气的。不动手不行。

如果是前天载来丢弃的,最可能的位置应该是入口附近。

我以手电筒的光线巡视垃圾山麓,逐一检视坏掉的自行车、小

型自动贩卖机、柏青哥机台、座钟之类乱七八糟的弃置物间隙

不经意地回头一瞧,真冬正坐在旅行包上,一脸疲惫地盯

着垃圾山瞧。

就让她休息一下吧。因为是我失去的东西,所以我得自己

找才行。

绕着垃圾山周围走一圈,究竟花了多少时间呢?我实在不

知道。回到真冬身边时,我已经累得眼睛都睁不大开,手电筒

的光线也微弱了许多,双手还沾满泥泞。

“明明不可能找到的啊……”

我听见真冬的声音,于是关掉手电筒,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我才……找了一圈……而已。”

喉咙也好干,发不出声音。

“快要下雨了喔!就算真的在这里,被雨淋湿也修不好了

。”

“所以现在才要赶快找啊!”

“为什么?我不懂,你为什么要执着到这个地步?因……

因为我说我喜欢那个音色吗?可是……那种话……”

“因为那真的是一把特别的贝斯。”

我以沙哑的声音回道:

“虽然并不昂贵、也不是什么稀有的乐器,但我为了配合

你的吉他音色换了拾音器、调整了配线,还用挫刀磨过,又加

装了调音回路——那个音色是我创造出来的,所以那是一把特

别的贝斯。”

我仿佛听到真冬屏息的声音。

而且那把贝斯里还有我和学姊的约定。

如果那把贝斯不是这么重要的东西,我也不会丢掉它。

“而且……我们还没找过里面。”

一滴水珠落在拿着手电筒站起来的我睑上。

下雨了。得加紧脚步才行。

我踩上废弃车的车顶,开始攀爬发出“喀啦喀啦”声响的

斜坡。光是在周围找一圈就花了那么多时间,翻遍整座山到底

要多久?何况还不一定就找得到。毕竟我根本没有确切的证据

显示目斯的确被丢到这里了。

尽管如此——

一直在这里淋雨也不是办法。

“叽——”一阵金属摩擦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我回头一看

,刚才爬过的斜坡上有个好像快被风吹走的白色身影。

真冬跟着爬上来了。

“你在干嘛啦!”

先抵达垃圾山外圈山峰的我伸出手,抓住真冬的手腕把她

拉了上来。脚步不稳、右手又不能动的真冬差点就摔下去了。

她好不容易爬上歪倒的业务用冰箱,气喘吁吁地说:

“我也帮忙找。”

“不用了啦,而且只有一支手电筒……”

“我也要找!”

我叹了口气,回头望向垃圾山的中心。看到眼前盈满黑暗

的巨大洼地,我不禁感到绝望。我居然想从这有如醒不来的恶

梦般巨大的洼地中找出一把贝斯!

我以手电筒那不可靠的微弱光线照向谷底,突然看到有个

反光的东西。我拿着手电筒照着那个东西仔细凝视,那不是金

属的锐利反光,而是更为柔和的镜面。真冬比我更早发现那是

什么。

“……还在!”

她的声音听起来跟气息一样紊乱。

接着真冬便往洼地中心爬去。她先踩在凸起的碗柜一角,

左手抓着一半被埋住的金属台,慢慢地、慢慢地往下移动。我

慌忙跟上去,同时举高手电筒帮真冬照路。

位于谷底的平台钢琴比之前看到时更为倾斜,背板已经整

个掀开滑到旁边去了。不知道它存这里经历了多少风雨呢?我

拿起手电筒往里面照去,井然有序的钢琴线上满是枯叶和污泥

我打开琴盖,轻轻地按了按琴键。

意外澄净的音色在溢满洼地的黑暗中激起阵阵涟漪,不过

也就是如此,回音一下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那时的共鸣果然

只是我的幻听——吗?

“为什么还会发出声音呢?明明已经如此残破不堪了……

真冬就站在我身边,以快哭出来的声音说道。

大概是因为这里是“从心所愿的百货公司”吧?因为这是

一个为了让远道而来的人找到真正心愿的,特别的地方。

真冬站在键盘前,从最低的A音逐一弹过八十八个黑白键—

—起初是缓慢地而扎实的踏步,渐渐转为轻盈的弹跳,最后则

如闪电般一闪而逝——左手的五根手指一路爬上了最高音的C。

一个音也没少,每个音都是如此清澈透明。

琴音的余韵有如月光下的雾气般萦绕在我们身边。

“为什么……随随便便就找到这个我不要了的东西,却找

不到你要找的东西呢?”

真冬扶着钢琴边缘,低着头喃喃地说着。落在琴键上的水

滴究竟是雨水还是什么?我实在不知道。只觉得脚下的废弃品

正喧闹地回应着那一瞬间扰乱寂静的钢琴声。

这感觉——就像是管弦乐团在演奏会开始前的调音。单簧

管吹奏出全首,首席小提琴跟着拉出同一个音,接着其他乐器

纷纷配合那个音高调整自己的声音。

原来——它们只会回应真冬吗?

就在这时——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如果这里真是个特别的地方——

而且真能实现我真心的愿望的话——

“真冬……”

我发出紧绷的声音。而真冬则抬起低着的脸庞看着我。

“我想请你弹琴。”

“……咦?”

“随便弹什么都好。啊、不,尽量弹白键比较多的曲子。

可以……帮我这个忙吗?”

真冬愣了一下,盯着自己的右手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看着

我。

“可是我……”

“只用左手弹也没关系。”

因为一定要真冬弹才行。

“为什……么?”

“如果是真冬的呼唤,我想它应该会回应。”

真冬的视线缓缓地从我脸上移开,落在钢琴键盘上。

那是她曾经舍弃的东西。

我没有等待真冬的答覆,再次爬上了垃圾堆积而成的斜坡

。洼地的对面正是垃圾山最高的地方——由几台废弃车辆堆叠

而成的高峰。

就在我爬上最高处的时候——

底下传来了钢琴的声音。

五道分散的和弦随即消散在黑暗之中,缓缓地转变形象一

点一点地扩散开来,一如乘风高飞的候鸟群。

平均律曲集第一册第一首——C大调前奏曲与赋格。

这是巴哈留下的钢琴圣典中最初的一篇。

那是以纯粹的音和音叠合而成,宛如脆弱结晶的前奏曲。

演奏到最后一个和音时,结晶煞时碎裂四散:亮晶晶的碎

片纷纷洒落在垃圾山上。每一件废弃物仿佛都被真冬唤醒,正

要引吭高歌。

我坐在废弃车的引擎盖上,闭上眼睛仔细倾听。

真冬的手指织出赋格部分的主旋律,孤独的晨间祈祷歌声

中逐渐加入了第二部、第三部合声。琴音之下,埋藏在谷底的

废弃物正开始共鸣——浑厚的弦乐、笛音和喇叭,清脆的铃鼓

第四部的赋格流泻而出。

为什么?真冬的右手手指明明不能动啊?我难以置信地回

过头,却只看见深不见底的黑暗。钢琴发出的声音好似互相干

涉的水波,却不知是从哪里发出来的。难道她会什么我不知道

的演奏方法,只凭左手就能弹奏出四部合声?或者我只是凭自

己的记忆和幻听填补着那部分的空白?

我不知道。总之现在也只能继续寻找,在真冬的魔法消失

之前。

我潜进盈满大气中的声音,憋住气息,越潜越深、越潜越

深。拨开竟奏的中提琴和大提琴,继续潜进低音之海。将双手

插进海底的一行泥中,寻找那个随着真冬的琴声共鸣的声音,

那个朦胧而细微的声音。

找到了。

每当真冬弹奏的赋格滑下低音的斜坡,那个地方就会随之

脉动。

心脏所在的地方。

我睁开了眼睛,尽管四周一片黑暗,我却清楚地知道那个

地方。我滑下废车堆叠而成的陡坡,沿着垃圾山的棱线往前爬

。终于,我的手心感受到脉动,仿佛支持着远处赋格脚步的脉

动。就在内侧斜坡的山腰附近。

就在侧面开了洞的汽油桶和没有轮胎的轻型机车间,我找

到了。

我将手伸进废弃物之间,握住琴颈。可以感受到琴弦的震

动,随着真冬敲出的每个音符而产生共振。那的确不是幻听,

因为我的贝斯正因这真实的声音而浑身颤抖。

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我从废弃物中抽出贝斯。灰色的琴身满是伤痕,四条琴弦

仍随着真冬的钢琴声微微颤动:那天被真冬刮伤的地方,被真

冬摔在地上的痕迹,都还历历在目。

我突然想起垃圾处理中心的阿伯说过的话:“找到的话要

好好帮它取个女人的名字。”但那是不可能的——失而复得的

现在我才终于明白这件事。我气喘吁吁地凝视着手中的贝斯—

它就像是我失去的一小块自我,所以根本不需要其他名字

“……真的找到了吗?”

一直在钢琴旁等待的真冬一脸难以置信地紧盯着我手中的

Aria Pro II。

“我就说一定找得到了嘛。”

我回答的声音还在颤抖,因为自己也还不太敢相信。

真冬从我手里接过贝斯,盯着琴身上长长的刮痕注视良久

,然后轻轻地以手指抚触它。

“对不起……很痛吧?”

“呃,你不需要道歉啦……”

“啊!我又不是在向你道歉!”

真冬抓起我的贝斯抱在胸前,转过身去不理我了。

“……太好了。”就在真冬呢喃的瞬间,魔法似乎解开了

。一阵响亮的打雷声传来,大颗大颗的雨滴“啪哒啪哒”地打

在众多废弃物身上。

“下雨了。我们去里面吧!行李呢?”

“咦?里面……?”

“啊,放在树林那里了吗?我去拿过来,不然你的吉他也

会淋湿。你先进去里面等。”

“里面是哪里啊……?”

我拉开斜坡上的车门,抓住真冬的手臂把她推了进去。

“原来这里埋了这么大一辆车,我完全没发现。”

真冬坐在副驾驶座上这么说道。“我第二次来这里的时候

发现的。”回答的时候,我的发梢还在滴水。由于车子里意外

地干净,完全看不出是废弃车,我偶尔也会进来稍作休息。

真冬慢腾腾地把身体伸向后座,回来时手里拿着浴巾。

当我回到垃圾谷入口拿行李,再跑回车门边时,天空忽然

像没了底似的下起倾盆大雨。我把真冬的吉他藏在身下以免淋

湿,结果自己却淋成了落汤鸡。我心怀感谢地接过浴巾,擦干

了头发。一坐上椅背,一股难以抵挡的睡意瞬间袭来,不过我

还是抓住方向盘勉强坐直。

“……困的话就睡啊。”

一旁的真冬小声地喃喃说道。

“咦?啊……没有啦……嗯。”

“我什么都没做就累成这样了,你应该更累吧?”

“……我没想到你也有这么体贴的时候。”

“人家好心担心你耶!笨蛋!”

浴巾被抢走了。真冬用力地转过身不理我,蜷起身子窝在

副驾驶座上。

雨越下越大了。身在这辆车身一半以上都被垃圾埋住的车

子里,雨声的回首听起来很奇妙,好像电视机的杂讯画面发出

的声音。

现在已经几点了呢?我连拿出手机确认时间的力气都没有

累到全身的骨头好像都快散了。

不过——在败给睡魔之前,有件事我无论如何都想问真冬

——关于我刚才听到的钢琴声,紧接在前奏曲之后的赋格。

那琴声——姑且不论前奏曲,赋格的部分不管怎么说都不

可能是一只左手弹得出来的。难不成……真冬的右手偏偏在那

个时候又可以动了?

真冬的肩膀开始规则地上下起伏,还可以听到微微的鼻息

。所以我最后还是把这个问题吞了回去。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我的贝斯现在正躺在休旅车的后座,

和真冬的吉他在一起。只有这件事不是虚幻的,因为我确确实

实地把它找回来了。

既然如此,其他的事也就无所谓了。

我闭上眼睛,任凭雨声在身边喧闹。

睡魔一下子就把我掳走了。

19 黑□之歌

刺眼的光线照着眼睛,让我醒了过来。

尽管心里想着要起床,从脖子到背部、腰部到侧腹,全身

上下都隐隐作痛。我硬生生地吞回差点漏出嘴边的呻吟。

我睁开眼睛,清晨的光芒自右手边的车窗射了进来。忍住

全身的酸痛,皱着眉头望向隔壁的副驾驶座,真冬正面对着我

睡得香甜,栗子色的长发乱糟糟地披散在斜斜放下的座椅上。

她的脸色看起来比昨天好多了。

我在狭窄的驾驶座上左右扭转身体,舒展肩膀,转了转僵

硬的脖子,做了一下克难的柔软操之后,才勉强能够动弹。我

轻轻地打开车门,到外头去。

昨夜的雨已经完全停了,四周飘散着浓浓的雾气。刚醒来

时觉得阳光很刺眼,实际上天际才刚露出鱼肚白,天色还相当

暗。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确认时间,现在才清晨五点。

但我实在没心情回到车上再睡一下。

昨晚因为太累,没想那么多就睡着了。现在仔细一想,真

冬就睡在我身边,车里又是完全的密室,怎么可能再回去睡啊

我想起要先看看贝斯到底还有没有救,于是小心翼翼地打

开后座车门,尽量不发出声响。

伸手要拿光溜溜地躺在后座上的贝斯时,我才想到自己身

上根本没有带任何工具。我真是白痴。因为平常总是带在身上

,一时之间才没有察觉。怎么办呢?这么一来也拿不出贝斯里

的入社申请书了,不晓得有没有淋湿呢?

正当我思考着到附近翻翻垃圾应该找得到螺丝起子时,突

然看到真冬的吉他就躺在我的贝斯旁边。我很久以前就觉得那

是把相当不错的琴,也一直很想摸摸看:有机会的话弹个一次

也好。

真冬依然发出稳定的呼吸声睡得很熟,所以我很干脆地就

向欲望低头了。我丢下贝斯,提着吉他盒走出车外,尽量不发

出声音地关上车门。这辆埋在垃圾堆里的车微微往副驾驶座方

向倾斜,关门时想不发出声音还满困难的。

我爬上斜坡,坐在横躺于较高处的洗衣机上。略带湿气的

清晨空气感觉很舒服。

打开吉他盒,拥有漂亮木纹、只上了透明底漆的Fender

Stratocaster映入眼帘。这不是六零年代的老琴吗?市价要三

百万圆左右吧?我满心期待地以颤抖的手指试弹了一下,这丰

润的音色实在不像实心电吉他发出来的。

我在洗衣机上坐好,一边以指尖打节拍,一边以三指法拨

奏出旋律。虽然心里不确定还会不会弹,但手指似乎仍对弹法

记忆犹新。我在听得到真正鸟鸣的地方,小小声地在晨雾缭绕

中吐出歌词。清晨的空气把我的歌声吸收得一干二净。唱到第

二段副歌时,我决定放大音量,唱给可能在哪里聆听我唱歌的

小鸟们听……

“……那是什么歌?”

突然有人的声音传来,害我吓了一跳差点从洗衣机上滑下

来,真冬就站在我正下方,揉着眼睛还很困似的抬头看着我。

“呃,这个嘛……”

真冬踏着满地的废弃物爬到我身旁坐了下来。洗衣机上的

空间不大,让我能清楚感觉到真冬的体温就在身边。

“对不起,没先问过你就拿来弹。”

“没关系。那首歌叫什么名字?”

我突然有点不好意思,只好低头看着握住琴颈的手。

“是一首叫《Black Bird》的歌。”

“是首好歌。”

我吓了一跳,抬起头来直盯着真冬的脸。真冬歪着头看我

,一副要说“你怎么了?”的样子,让我赶快又把视线移回吉

他。

“那是一首怎样的歌呢?”

这次我不打算再胡说八道了。

“……你对披头四了解多少呢?”

“不太了解。”真冬摇摇头。

“这样啊……好吧。”我稍微思考了一下,该怎么跟她说

这个故事。“创作收录了这首歌的专辑时,披头四的团员之间

厌情非常不好,几乎闹到要解散的地步,所以专辑里收录的歌

也好像是团员各自的独唱曲拼凑在一起。”

然而这张专辑仍然是经典之作。就像真冬曾经说过的,不

管评论家如何胡乱揣测,音乐家计算在最差的状况下还是能创

作出最佳的作品。

“听说约翰蓝侬忙着剪接母带混音制作《Revolution 9》

这首超长曲时,保罗麦卡尼几乎都早自己一个人录音。”

在约翰蓝侬那首没能传达给其他人的革命之歌背后,保罗

麦卡尼悄悄完成了这首献给黑□的歌曲。

“……所以这首歌只要用一把吉他就能演奏。”

“嗯,虽然简单到你也会弹,但伴奏部分真的很好听。”

瞬间被惹恼的我突然起了坏心眼,决定试着激她看看。

“可是你就没办法啊。因为这首歌要用三指法弹,右手无

名指不能动的人根本办不到。活该!要是不甘心就去美国把手

治好了再滚回来啊!”

真冬一脸不满地看着我,接着把吉他抢了回去,弹起了

《Black bird》——只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弹。

她应该省略了几个音没有弹吧?然而我却只听到再完美不

过的演奏,更何况这应该是她刚刚才第一次听到的曲子耶?

弹完第一段副歌后,真冬嘟着嘴把吉他放回我的膝上。

“你可不可以……不要这样刺激没有天分的人啊?”

“这种程度只要多练习几次人人都会。”

会你个头啦!

真冬爬下洗衣机回到车上,打开后座车门拿出我的贝斯然

后走了回来,又坐在我的身边。。她将贝斯放在膝上,迅速地

完成调音动作,接着以催促似的节奏弹奏起G音。

我连忙配合着她的琴音,再次从头开始弹。节奏放慢一点

,配合歌声直到最后……

黑鸟以残破的羽翼学习飞翔,终其一生只为了等待这个起

飞的时刻。

“好奇妙……不接扩大机时弹起来就像一把正常的贝斯…

…”

唱完整首歌时,真冬如此喃喃自语着。

“但接上扩大机后会放大些微的音色差异,所以还是得调

整。何况琴身撞得坑坑疤疤的。”

真冬有些不安地看着我:

“应该……可以恢复原状吧?”

我默默地点点头,再次弹起《Black bird》的前奏。就算

羽翼残破不堪,只要等待飞翔的时刻到来就好了。

“这是……为了给某人勇气而写的歌……吗?”

真冬突然这么问,我犹豫了一下才回答她。

“据说是为了解放黑人女性而写的歌,保罗麦卡尼本人好

像也这么说过。不过,我个人不是很喜欢那么想。”

“为什么?”

“因为那样太别扭啦!干嘛想那么多,就把它当成一首吟

唱黑鸟的歌就好啦。”

“原来真的有这种鸟啊?”

“嗯,学名叫做黑□。小小一只,全身都是黑色羽毛,只

有嘴喙是黄色的,听说叫声非常清脆嘹亮。我看过照片,不过

日本大概一只也没有吧。”

这时的真冬露出了微笑。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发自内心的

笑容。

“……有啊,我看过喔。”

我歪了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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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哪里?”

真冬眯细了眼睛,伸出食指戳了戳我的胸口。

“在这里。”

浓雾渐渐散开,鸟儿的叫声也越来越清晰了。清晨的阳光

洒在树木之间,也将真冬和呆掉的我两人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

,一直延伸到洼地正中央的钢琴上。

回到车站的一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我左肩背着旅行包

,右手提着用浴巾包起来的贝斯,所以真冬只好自己背吉他。

两人的脚步都很稳健,不似昨日的踉呛。天空也晴朗得不像话

,让我真的有种可以就这么走到天涯海角的感觉。

不过我和真冬都没有问对方接下来要去哪里,只是并肩走

在被早晨的阳光晒干的小镇街道上。或许是因为两个人都有某

种预感吧?

“你的脚没问题吧?”

“嗯,现在没问题了。”

“真的?不会又搞到身体右半边都不能动吧?”

“应该不会吧。医生什么都没说,可是晚上睡觉时我老觉

得身体的右侧整个不见了,不然就是咕噜咕噜地慢慢沉进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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