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第一节就开始跷课,之后一直待在这里听街上的声.8
3这种团员组合好像也不太妙。虽然这样的组合十分常见,但大
多玩不久就面临团员变动、或是乐团解散的命运,堪称是某种
受诅咒的黄金比例。当然,我绝对不是为了弥补年轻时的想望
和失败而故意将主角设定为贝斯手,还把其他团员都写成女的
。我可以对天发誓,这是真的。对现实生活有所不满的文字工
,在二次元的世界里自我满足,这根本是幻想。真的只是幻想
喔?如果再继续这个话题,我恐怕又会掀出自己当年干过的蠢
事,所以就此作罢。何况篇幅也不太够了。
这次也很感谢责任编辑汤浅大人,从企划的阶段就让您费
心了。尽管每次都这样,您还是愿意接受我这种任意妄为的想
法。在此也要感谢为本书绘制完美插画的植田亮老师,人物发
型的部分让您伤神了。还有容忍我(三更半夜)写稿时以超大
音量播放CD的公寓邻居,真是非常对不起。谨藉着这个机会,
向各位致上十二万分的谢意。
二〇〇七年九月 杉井光
致中文版读者
这是我第一次为了两年多前写完的小说追加后记。
现在的我正试着翻阅以前写过的东西,回想起自己当时的
想法和心情。那时候的我,正陷入一种“在小说后记里谈论自
己的作品很丢脸”的莫名想法。
尽管过了两年,现在的我依然抱持着一样的想法:说起自
己的作品,我还是习惯用半开玩笑半吐槽的态度去谈论。理由
其实很简单:因为太认真的解读内容一旦印刷出版之后,自己
看到时会觉得非常丢脸。
不过,这次的情况比较不同。毕竟出书之后已经过了相当
长的时间,这篇文章也很荣幸地将被翻译成中文。也就是说,
写完之后我就不会再看到了。
既然如此,我想这次就以稍微认真一点的态度来谈这部作
品吧!反正两年前的自己对我来说就像外人一样,我应该可以
怀着事不关己的心情客观地评论。
常有人说作品中包含著作者的灵魂啦、精神或思想之类的
,但我相当怀疑这样的思维。这样比喻或许有些不雅,不过我
觉得这其实跟“检查排泄物就能了解一个人的生活”是差不多
层次的问题。因为是从自身内部产出的东西,当然也会残留自
身的痕迹,并不是刻意保留而留下的。也就是说,在写这部作
品时,我的内在除了“恋爱”、“音乐”和“革命”之外,挤
不出任何东西——不过是如此而已。
尽管我现在仍过着每天只靠冰箱里现有食物度日的写稿生
活,但如果要再写一次跟这部作品一样的小说,我实在办不到
。因为我心里已经不存在那样的东西了。也许就是因为如此,
现在的我不再“写音乐”,而是真正地“演奏音乐”。尽管已
经想不出什么可以附加在这部作品之后——反正吉米佩吉(注
:Jimmy Page,齐柏林飞船合唱团的吉他手)都可以在演唱结
束后再弹四十几分钟的吉他独奏了,就让我尽情地慢慢回味这
部小说的余韵也没什么不好嘛。
但愿读完这部作品的各位,也能和美好的音乐相遇。
二〇〇九年五月 杉井光
无标题
倘若就此毁坏,也许永远都没有达成的那天——尽管如此,仍因为倾慕爱恋而不得不毁坏。
太宰治《斜阳》
1 世界尽头的百货公司
刚把列车窗户微微往上推开五公分,海的气息就缓缓地飘了进来。
星期日午后,车厢内除了我以外没有其他乘客。一到夏天,假日就会有很多到海边玩水的观光客,但是这个时节——四月初离海水浴场开放还很久,所以会趁春假到乡下海边来玩的大概就只有中学生了吧……就是在说我啦。
仅仅两节车厢的电车摇摇晃晃地转过一个平缓的弯,眼前紧贴着竹林的山壁突然消失,视野豁然开朗,海的气息也更重了。阴郁的天空下,栉比鳞次的住家屋顶、锈铜色的海面看上去都灰濛濛的。
电车摇着摇着,停靠在小车站。
我从行李架上取下登山包,刚走下露天的月台,就看到右手边深绿色的山间隐约有一块灰色地带。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那个山谷成了大型垃圾弃置场。我不知道那算不算合法的垃圾场,总之常有各处的卡车载运坏掉的电器或是家具来堆放;曾几何时,那里竟有种不可思议的静谧感,安静到就像世界毁灭十五分钟后一般,成了一块封闭的空间。我念的国中靠海边,自从某次迷路偶然发现这里之后,我就偷偷把这儿称作“从心所愿的百货公司”。有部小说里曾经出现这个店名,虽然念起来又臭又长,反正我也不会告诉别人,所以无妨。
我父亲的职业很稀奇,是音乐评论家(虽然对其他评论家很失礼,但是我只是想强调父亲的职业对我来说很稀奇而已),我家也因此充满了各类音响、唱盘、CD、乐谱跟相关资料。母亲大约在十年前受不了这些而离家出走了。而我虽然对未来没有任何规划或是目标,但是满六岁那天晚上,我就对自己发誓,将来绝对不当音乐评论家。
姑且不论那些,家里的器材明明是谋生工具,父亲却对它们很随便,不管是喇叭、转盘或是DVD播放器都会被他弄坏。小时候不太有人买玩具给我,所以常拆解父亲弄坏后要丢的那些器材,慢慢地也学会怎么修理和组装,现在已经变成半兴趣了。
由于兴趣使然,我每两、三个月就会搭电车一路摇到海边这个“从心所愿的百货公司”,收集一些有的没的、捡拾堪用的零件。一个人在垃圾山上走几圈,感觉就像地球上只剩我一个人还活着般,感觉不赖。
不过……这天到垃圾场来的不光是我而已。
穿过杂木林进入山谷,刚看到任由日晒雨淋的冰箱和报废车辆堆积的山丘,便意外地听到了钢琴声。
一开始还以为是听错了,但是当我走出树林看到废弃物堆成的山近在眼前,才发现听到的不只是钢琴声。宛如平静海面的低音和弦上,巴松管……接着是竖笛的声音缓缓传来。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曲子,不过我记得曾经听过。大概是——十九世纪法国那边的——钢琴协奏曲吧。可是为什么会在这里听到呢?
我攀上报废车顶,开始爬起垃圾山:钢琴的旋律转变为进行曲之类。本来还想说是不是哪边的收音机还有电,才会传来琴声,不过这想法一下子就消失无踪了。声音的广度不同,那的确是乐器现场演奏出的声音。
我爬上山丘顶后,往垃圾场中央的洼地看去——那光景让我吓到屏住了呼吸。
柜子、毁损的床和碗橱之间埋着一台大型平台钢琴,上盖像淋湿了一般发着黑光,宛如鸟的翅膀般展开。琴盖另一边随着细腻琴声摇摆的,是一头栗色的头发。
是个女孩子。
那个女孩坐在倾斜的键盘前,长长的睫毛微敛、目光专注在手边。她细腻通透的琴音就像冬季末的雨滴,一滴一滴从钢琴里弹跳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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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她的脸有印象。
凛然而惨白、好像不存在现实之中的面容,美得让人无法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那头栗色的头发,就像在阳光下溶化的琥珀一般。
我在哪见过她,但是……怎么会见过呢?
名字——想不起来。她现在弹的曲子——也想不起来。
这里明明应该不会有其他人才对,发出声音的只有一架钢琴跟穿过杂木林传来的海浪声,为什么——会听到管弦乐伴奏呢?
突然发现倒在我脚下的冰箱总在她用力弹奏低音的时候跟着震动,发出微微的声响,不只如此,另一边埋在瓦砾堆中的脚踏车、锈蚀了的铁盆、破损的液晶荧幕等等,也随着她的钢琴声发出共鸣。
埋在山谷中的废弃物在歌唱。
那回音却勾起我记忆中这首曲子的管弦乐伴奏。
虽说是幻听——感觉也未免太真实了。
我果然认得那首曲子,但是……究竟是哪一首啊?
为什么——竟会如此触动我的心?
快板进行曲仿佛匆促的脚步声流进破晓前河口般、广漠的慢板乐音。无数个细小音符的泡沫自海底浮上水面,渐渐扩散开来。接着远方再度传来管弦乐声,这次会稳健的持续——
但音乐却突然停下来了。
我屏住呼吸,像藤壶一样紧贴在垃圾山顶,往下俯瞰那架钢琴。
女孩停下弹琴的动作,以非常严厉的眼神瞪着我。
管弦乐般的幻听跟钢琴的余音、甚至连吹拂过树梢的风声都消失了,让我瞬间以为世界末日真的到了。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在那的啊?”
她说话了,声音就像酒杯落地般清亮,她生气了。我一个没踩稳,从冰箱上滑落下来。
“我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在哪里的?”
“呃,这个嘛……”
勉强挤出点声音之后,总算有办法呼吸了。
“……大概是装饰乐段那时吧。”
“一开始的装饰乐段?”
她几乎是弹跳般地站起身,柔软的栗色长发从肩上滑落。我这才知道原来她穿着米白色的连身洋装。
“你从一开始就贴在那里一直听啊?”
我也没办法啊!不然要我怎么办呢?难道要边大声叫喊边跳印地安舞给你看啊?看着长发微颤、红着一张脸的她,我慢慢冷静了下来。我也没做什么坏事,只是来捡零件的时候有人先到这儿了不是吗?
“变态!色狼!”
“不,等等!”为什么我一定要被冠上这样的罪名啊?
“竟然跟踪到这里!”
“跟踪……喂!我只是来捡垃圾的耶!”
她当地一声重重关上了琴盖的瞬间,好像有什么跟着一块共鸣,接着我脚下的冰箱剧烈地摇晃了起来、整个倾斜,我跟着滑了下去。
“哇啊啊啊啊啊!”
我从倾斜的冰箱和报废车的引擎盖上滚向钢琴所在的凹洞底,肩膀狠狠地撞上了钢琴脚。
“……痛死了!”
正想站起身时,才发现她的脸就在我面前,宝蓝色的深遂眼眸直直盯着我。我吓了一大跳,身体僵住无法动弹,只能呆望着那有如山茶花办的嘴唇在眼前轻轻颤动:
“如果你没有跟踪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咦?啊,不是,因为……”
她蹙起眉头。神秘的魔力好像减弱了一点点,跌坐在地的我终于回过神来,慌忙往后挪动。
“就说我是来捡音响零件的嘛!我偶尔会来这啦,才不是跟踪你咧。”
“……真的?”
我骗你干嘛啊?话说回来,这个女生知道自己可能被跟踪吗?
“总之你现在马上离开,然后绝对不可以跟任何人提起我在这里的事情。刚刚听到的曲子也要从记忆里消除。”
“哪可能啊……”
“绝、对不准说出去!”她眼泛泪光,仿佛天空中的星星纷纷殒落。看到这一幕,我实在什么也说不出口。
“知道了啦,我消失就是了。”
我背上登山包,开始攀上垃圾山。后面突然传来喀啦喀啦的机器声,接着就听到她发出“啊!呀!”的尖叫。
转头一看,才发现钢琴上有个手掌大小的录音机,还发出怪声……不会是刚才就一直在录音吧……?里面的录音带好像一直来回转的样子。她那拿著录音机紧张兮兮的模样实在让人看不下去,我只好走过去按掉了录音机的电源。
“……坏……坏掉……了吗?”
她像捧着快孵化的蛋一样小心翼翼地护著录音机,以快哭出来的声音问道。
“啊,不行啦,录音机不能乱扳。”
原本正伸手扳盖子的她急忙停了下来。我把包包放在钢琴上,接着拿出一把螺丝起子。看到这光景,她的眼睛瞪得老大。
“……要、要拆掉吗?”
“放心啦,我会仔细把它修好。”
从她手中接过录音机之后,就发现那不是一般的机器,而是双卡式录放音机;不但可以同时播放录音带的A面与B面,也能分别录音。贴在机器里的标签上印着我没见过的语言,而且很显然地不是英文。
“这……是哪一国的语言啊?”
“匈牙利。”她小小声地回答。东欧的产品啊,我修得好吗……?
松开螺丝、打开外壳之后,出现在眼前的内部构造也就是平常看惯了的零件。国际标准规格真是好东西。
“修得好……吗?”
“应该吧。”
我放下钢琴上盖充当工作台,一点一点拆解录音机。情况果然跟我想的一样,录音带的磁带从卡匣里被拉出,就像海参的内脏喷出体外一样卷成一团,所以取出卡带又花了一番功夫。
“……欸,这录音机该不会本来就是坏的吧?”
“咦?啊,嗯……带子就算卷到最后也停不下来,如果不按停就会纠缠得更严重。”
原来如此,自动停止装置本来就坏了。
“因、因为你突然出现,我才会忘记按停。”
又是我的错了?买一台新的就好了啊。
“这台录音机很重要吗?”都已经坏成这样了竟然还在使用。
“啊?”她吃惊地看着我,接着又低下头:
“……嗯。”匈牙利啊……这个女孩子应该不是日本人吧?脸型看起来也像是混血儿。我边想着,边在垃圾山中寻找零件,终于完成了录音机的外科手术。不管是快转、倒转,都能让录音带卷动时不再不听使唤了。
“修好罗!”
“咦……啊,嗯。”她的脸上还是一副不太敢相信的样子。为了确认录音机能不能确实播放,我正打算按下播放键时,她突然把录音机抢了过去。
“不、不准听。”她把音量调到最小,接着按下播放键确认录音机是否已修好。
“……谢、谢谢。”
她把录音机紧紧抱在怀里,红着一张脸、低着头细声地说着。不知怎地,我也不好意思了起来,转过脸点了点头。
等我把工具收回包包里之后,她突然问道:“为什么要带这么多东西出门啊?”
“刚刚就说过我喜欢玩机器了嘛,所以才会来捡零件啊!”
“那……好玩吗?”
她突然这么一问,反而让我不知如何回答。
“嗯……我不知道修好坏掉的机器是不是令人开心的事,不过……东西失而复得的时候,大家看起来好像都很高兴呢。”
和我四目相交后,她又脸红了,于是急忙把脸别过去。我看着她的侧脸,突然有股冲动想问她好多问题。为什么会在这儿?应该说……你是谁?刚刚弹的是什么曲子?还有,我也想听听她刚才录的东西?说不定刚才的管弦乐声真的不是我幻听?虽然这么想,要是真问了她大概又要生气了吧。
她再度把录音机放回钢琴上,然后拿碗橱充当椅子坐下,视线落到了脚边。虽然还想跟她说些什么,但气氛就是冷下来了,实在找不到开口的机会。算了,总觉得她好像嫌我碍眼,今天就这样回家好了。
下次再到这来的时候应该碰不到她了吧?还是说她家里没有钢琴,才会特地跑到这里呢?我边想着这些事情,边准备爬上垃圾山,这时背后突然传来声音:“呃——”
我转过头去。
杵在钢琴旁的她这次看来不太像生气,反而一副害羞脸红的样子。“你住附近吗?”
我歪了歪头。
“……不是。搭电车过来大概要四小时。”
“那你要去车站了?”
我刚点了点头,她便瞬间露出放心的表情,把录音机拽在腰边,跟在我身后爬上大型垃圾堆叠而成的斜坡。
“你要回去了?那我可以继续待在这里吧?”
“不行!总之你快走,快走!”
什么跟什么嘛……
我老大不高兴地翻越过崎岖不平的垃圾山,慢慢走回了山谷边的杂木林。她不停埋怨着脚好痛啦快摔倒啦之类的,却还是一路跟了上来。
“我说你啊……”
我回过头叫住她,而她则吓了一跳,杵在离我三公尺后的地方。
“什、什么?”
“你该不会不认得回家的路吧?”
由于她的肤色比日本人白皙很多,脸红的时候也很明显。虽然她猛摇头,看起来却像是被我说中了。我忍不住叹了口气:
“算了,我第一次到这来的时候也迷过路啦。”
从海边往车站的途中只要走错一条路,就会不知不觉迷失方向了。
“不是第一次啦,大概来过三次了。”
“来过三次还不记得回去的路喔……”
“就说不是这样了嘛!”
“不然你一个人回去啊!”
“唔……”
她咬牙切齿地瞪着我,我只好不再跟她争辩,安静地走出树林。路上有紫红色的卡车打身旁经过,应该是来弃置垃圾的吧。车子走远后,树林间的寂静更深了。隐约传来卡车和树梢摩擦的声音,让我想起了钢琴协奏曲中浑厚的合奏部分。
那的确是让人震撼到忘记呼吸的经验。若非这个女孩子在那样特别的地点弹钢琴,恐怕就不会发生如此的奇迹吧。我一边往前走,一边回头偷瞄她的样子。
话说回来,我到底是在那儿见过她呢?该不会是我忘了的朋友?不然怎么会毫不在乎地对我耍任性呢?
不可能吧?
如果我认识这么令人印象深刻的女孩——应该就不会忘记。
在这个夹在山与海之间,坡道连绵不绝的小镇里走了三十分钟后,杂沓的住家突然映入眼帘,公车站也出现了。商店街拱门的装饰灯泡几乎都不亮了,约四层楼高的建筑屋顶上架着自昭和时代留存至今的固力果广告看板,真是令人怀念。左手边像是组合屋的小房子屋顶上挂着个上面印着站名和JR标志的招牌。荞麦面店门口除了找厨余吃的流浪猫和我们两人以外,连个会动的东西部没有。
“到了喔。”
“看也知道。”
她只吐出这几个字,就急忙往车站入口走去。
我呆站在原地思考该如何是好,结果却连个名字都问不出口。没办法,今天才第一次见面,而且她还叫我忘了她。
我还是回去翻我的垃圾好了。
我背向她,正准备走出去的时候,突然有人说话了:
“喂,等一下……”
出声的是从公车站对面小派出所走出来的中年警察,而且他出声喝止的对象并不是我。她吓呆了,怯怯地转过身来。警察上前问道:“咦,你不是那个虾泽小姐吗?”
“……咦?这、这个……”
她吓得脸都白了。
“喔,果然没错,连穿着也很吻合。你的家人正在找你耶!听说你上次离家出走也是到这附近来啊?总之你先过来吧,我要跟你家里联络。”
跷家少女啊……而且似乎还是惯犯,看来还是别跟她有关系的好。正当我往回走、和警察擦肩而过时,却察觉到她露出求救的眼神直盯着我。糟糕,还是注意到了……
她那恳切而泪汪汪的眼神好像在说:如果不帮忙,我就怨恨你一辈子。
不,别帮她啊!
可是,已经迟了。如果看到她那样的眼神还能默默走开,我就不配当人了。
“呃……”
我对着警员那晕染着明显汗渍的背影开口了。他正要带着女孩回派出所,转过身来时的表情仿佛现在才注意到我的存在。
“会不会是搞错人啦?因为……她是跟我一块儿来玩的。”“嗄?”
警察的表情变得很怪,好像不小心咬到蜗牛一样。
“喂,快走吧,没搭到这班车的话,下一班还要等很久耶。”
“啊,唔……嗯。”
我跟警员点了个头之后,就跟逃过来的她一同往车站方向跑走。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懂,总之久留无益。
买完票、通过剪票口之后,我们偷偷地看向公车站那边。
“行得通吗……?警察要是追上来,你会配合我刚刚的说法吧?”
“我、我……”她紧紧捏着车票,从我脸上转开视线:“我又没开口要你帮忙!”
“好啊,那我把警察叫回来。说谎毕竟不太好嘛。”她红着脸说不出话来,不停地拍打我的背。
“以后要离家出走就去父母猜想不到的地方啦!”
“才不是!才不是你想的那样……”
结果搞得好像是我鸡婆一样。我该不会……被讨厌了吧?明明帮了她一把耶!
她强忍住怒气,还白了我一眼,然后往连接下行路线的月台楼梯走去。和我反方向——这让我有点放心,又有点惋惜。
就在这时,站内开始播放下行电车已经到站的音乐,很耳熟的曲子——是莫扎特的《小星星变奏曲》。
“啊……”
脑袋里的灯泡突然亮了一下,我想起来了!我想起她是谁了。没错,刚刚不是说她姓虾泽吗?
“虾泽……真冬?”
刚踏下第二个阶梯的她吓得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白皙的肌肤上添了红晕,双眸就像雷阵雨前乌云密布的天空一般。
难怪我记得在哪见过她,原来是在CD封面上看过啊!在电视上也看过。她就是十二岁便于东欧的国际钢琴大赛中获得优胜,同时也是史上最年轻的优胜者,初试啼声就获得满堂彩的天才少女钢琴家——虾泽真冬。两年半之间发了好几张CD,十五岁的时候却突然从乐坛消声匿迹的谜样人物。
而今——这谜样的人物却在我眼前——一脸快出哭来的表情,紧握着楼梯扶手。
“……你认识……我……?”
她断断续续的声音几乎被平交道的杂音掩盖,我仍微微点了点头。我不但认识她,甚至连她发行过的所有曲目都想起来了。
“认识啊。因为你的CD我全部都有,而且……”
“忘了吧!”“嗄?”
“全都、忘掉吧!”
本想跟她说点什么,却只见她在楼梯上奔跑、一头栗色的长发翻飞。这时平交道栅栏放下的“当当当当”声传了过来,我一时之间在原地呆立了一会。
“——喂!”
一旁突然响起人声。我转头一看,才发现对面月台上有个白色的人影。我们的目光交会,她——虾泽真冬挥动的手用力抛了个东西过来。
一个红色的物体飞越铁轨,我正想伸手去接,它却正中我的手腕,滚落到脚边。那是可口可乐的罐子。
电车驶入我俩之间。
电车吞下她关上车门离去之后,月台上就剩下我一个人了。在柏油路上滚动的可乐罐就在快滚进铁轨前,被我捡了起来。还是冰的,大概是在那边的自动贩卖机买的……她该不会打算把这当作谢礼吧?
虾泽真冬。
我听过她所有的CP……当然不是我自己买的,是人家送给我家那个音乐评论家老爸的公关品。父亲的收藏每个月都会增加几百张,但就只有她的作品让我百听不厌,甚至连曲目顺序都印象深刻。我喜欢在那无机物般清澈平稳的旋律中,寻找她不经意透露出的温暖脉动。
我终于想起她在垃圾场里弹奏的曲子,那首曲子应该没收录在CD里吧?如果曾在CD里听过,我一定会记得。
她究竟遇到了什么事呢……?
明明不曾弹奏让人如此伤感的曲子啊。
她最后说的那句话一直回荡在我耳边——‘全都、忘掉吧!’
我拿着可乐,在长椅上坐了下来。上行电车到站前,那首奇妙的钢琴协奏曲和她的声音,一直在我脑海中萦绕不去。
这就是发生在我上高中前那个春假的——不可思议的偶然。
回到家后,我不断重复播放收录在虾泽真冬专辑里的《小星星变奏曲》,边听边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不禁有点怀疑这一切该不会都是梦吧?因为废弃物不可能随着钢琴共鸣,更不可能发出管弦乐音啊?
能证明一切的一切都真实发生过的唯一证据——她给我(?)的可乐,就在我拉开拉环的瞬间整个爆开喷了我一身。果然不能投掷或是摇晃碳酸饮料啊!用抹布擦干地板后,似乎就连仅存的一点现实感都消失了。
就算她没要我忘记这一切,我也会忘记吧?因为我的现实生活很忙,就连两天前作的梦都不记得了。
这时候的我,当然也不曾想过会在那样的情况下和真冬重逢。
无标题
2 花田、被遗忘的音乐教室
世界上有种人际关系叫做孽缘,我和相原千晶之间就是这种关系。因为我们家住得近,从小学到国中都念同一所学校也理所当然,不过居然连续九年都同班,后来考上的高中也是同一所。或许有人会说这是因为我们俩智商差不多的关系,问题是就连高中都一起被分配到一年三班,只能说这孽缘真不是普通的深厚啊!
“这样不是很好吗?我对数学和英文比较头痛,就可以借小直的笔记来抄,而小直比较不擅长体育,我就比较厉害。咱们今后就互相支援吧。”开学典礼结束后不久,在还弥漫着打蜡味道的全新教室里,千晶啪啪啪地拍着我的背如此说道。虽说你的体育好但能怎么支援我?“这家伙的家可厉害了,大门一打开CD就跟山一样,哗地塌下来喔。”
“哇~那是怎样,他家是开唱片行的吗?”“你为什么去过他家啊?”
千晶把我当作垫脚石,很快就融入了其他刚见面的同班女同学之中。从我们学校升上这所高中的就只有我跟她,其他稍稍熟识的同学一个也没有,她的适应能力还真是可怕。
“喂,你跟她是什么关系啊?”
也有个对我感到很有兴趣的男生靠过来小声地问我。
“咦?啊,没有啦,只是国中念同一所学校而已。”
“可是开学典礼前你不是还帮她打蝴蝶结?”另一个男生突然在我背后开口,吓得我脸都书了。该不会被看到了吧?
“呃……那是因为……”
“真的假的啊!那不就糟糕了?你们是夫妻吗?”
“这么说起来一般情形是反过来的吧?应该是女生帮男生啊!”这么难以解释的事被挑起来当作话题,我恨死千晶了。明明就教过好几次,好歹也把蝴蝶牡领带的打法学起来啊!
“你们从中学时就在一起了吗?”
我摇了几百次头极力否认,结果包围着我的男同学们似乎都松了一口气。他们把我拉离女士堆,一群人移动到教室一角后,就开始窃窃私语。
“相原千晶在我们班上算是等级很高的货色呢!太好了。”
“我原本喜欢长头发的女生,不过现在发现自己错了。”
我傻眼地听着男同学们的评监大会,接着望向在教室的另一头,坐在桌上聊天的千晶侧脸。虽然她以前老是剪成看起来很凶的超短五分头,不过自从国中三年级那年秋天退出社团以后,头发也开始留长,现在总算变成比较有女孩气息的俏丽短发了。不对,问题是……“那家伙个性易怒,又是柔道初段,还是不要接近比较好吧?”
“她是柔道社的吗?我是不是也去参加比较好啊?”
“我们学校有柔道社吗?”
“话是这么说,不过一般的柔道社都会男女分开吧?”
“为什么要分开呢?就让大家一起练习寝技嘛!”
你们这些家伙,听别人说话好吗?
不过千晶去年因为腰受伤的关系,已经不练柔道了。高中推荐入学确定的同时,她不知怎地开始练习起爵士鼓来。过去明明就和音乐完全沾不上边,再说只有自己一个人的话,根本不会从打鼓开始练起吧?关于立志开始打鼓的理由,千晶是这么跟我说的——
“过年那阵子,医生跟我说我不能再练柔道的时候,我自暴自弃地喝了点酒……”未成年别喝酒啊!“喝醉睡着了以后,Bonzo出现在我的梦里。”
Bonzo(注:原名John Henry Bonham)是齐柏林飞船乐团的鼓手,喝得烂醉睡着以后因为呕吐物噎住喉咙而窒息死亡。真是这样的话那还颇不妙,她该不会是濒死时见到鬼了吧?
他对我说:‘你只剩下鼓了Bonzo都这么跟我说了,不做不行吧?”
“真的是Bonzo吗?”
“我看到他在河畔的花田中一直挥手,绝对是Bonzo没错。他的日语讲得真好耶,只不过说的是津轻腔。”
……那是你去年刚过世的爷爷吧?
上了高中以后,我才真正了解千晶立志练鼓的理由。每天一放学,她就一直不断劝我加入民俗音乐研究社。
“可是小直除了音乐以外就没有其他专长了不是吗?好啦,就加入嘛?”
“你也管得太多了吧。话又说回来,那个民俗什么的是啥啊?没有那种社团吧?”
我试着回想开学典礼当天拿到的社团简介手册,还有在学校大门口迎接新生的社团拉人大阵仗,都没看到这么复杂的社团名称。而且说到音乐,我也只是对听音乐比较在行……
“所谓的民俗音乐其实是指摇滚乐啦!如果直接说要组摇滚乐团,教职员办公室那边是不会准的;再说现在社员也只有神乐阪学姊跟我而已,不管怎样都不会通过的。所以拜托拜托,加入我们社团!”
所以才拚命想拉我加入社团吗……
“不要拉我加入还没成立的社团啦!话说回来,神乐阪学姊是谁啊?”
“二年一班的,是个很厉害又很酷的人。”
详细一问之后,谜底全部都解开了。千晶好像是在去年夏天时和神乐阪这号人物相识,特意推甄进这所高中、开始打鼓都是为了这个神乐阪某某。真是胡闹。我拿起书包走出教室,就算没这么做,我和千晶说话时就已经受到全班同学的注目了,实在有够丢脸。千晶边追过来边说着:“等等我啊,参加社团有什么不好,反正你待会也没事吧?”
“没事也不参加社团。”
“为什么?”
“总之……反正我也待不久啦。”
我本来想说:“小学的时候被你拖去练柔道,两个礼拜后就放弃了,这事你也知道。”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是喔?那你上高中之后到底要干嘛啊?”
为了读书吧——这种言不由衷、令人称赞的大道理我当然说不出口。
“你的人生不会太无聊吗?”
你的人生倒是很有趣嘛?
“你干嘛那么在意我的无聊人生啊?”被我无意中这么一问,千晶突然站着不动。我回头一看,她的目光转移开来,稍稍往下望着。现在是怎样?
千晶转过头去,问道:“……你觉得我是为了什么?”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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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你也很闲?”千晶的手往我西装外套的领子直直伸过来。就在我思考的瞬间,身体已经转了一圈,背部直接撞击走廊的地板。
“……好痛!”眼前满天的金星,一时还上不来气。尽管如此,我还是手扶着墙壁,设法站起身来。
“不要煞有其事地过肩摔好吗!”
“这不是过肩摔,这招叫丢体。”
“不是这个问题吧?你想摔死我吗!”
“笨——蛋——!”
最后千晶踹了我大腿一脚以后,就转身离开了。什么跟什么嘛!
我之所以不参加社团,除了“嫌麻烦”这个巨大且消极的理由之外,还有一个可以称得上积极的理由——我发现了放学后可以在学校做的事。
目送千晶离开以后,我走到一楼,出了校舍后门来到一个狭窄的中庭。在一个长久没人使用而布满铁锈的垃圾焚化炉旁边,有一栋细长的建筑。那是一栋水泥造的简单立方体,看起来就像公园的公厕一样,侧面还并排了几道门。因为很久没人使用,整面墙壁、门都沾满了泥土,搞得脏兮兮的。私立学校没事就扩建,加上最近学生人数又不断减少,使得这种无人使用的设施以及空教室多了不少。
开学第三天,我就发现这栋建筑物的左侧有个房间可以进去。在学校里探险的时候,我卡拉卡拉地转动门把,门就打开了。后来经过我的研究,只要将门把往右斜下压着再转45度,门锁就会开了。
教室里面有个铁制的高架子、置物柜和一张陈旧的长书桌,墙壁上还贴了布满无数等间隔小洞的吸音材料,从地板上留下的痕迹看来,可以知道以前大概是放置钢琴的地方。如今要说看起来比较像学校器材的,就只有桌边摆的一台小型音响设备了。
其实这所高中也是爸爸的母校。曾听爸爸说过,这间学校以前是有音乐科的,不过好像在他毕业后没多久就废除了。老爸曾半开玩笑地说:“因为我们那一届的学生素行不良,后来就开不成了。”不过事实搞不好就是如此。
隔音也有个好处,就是可以让我把大量的CD带来这个房间,放大音量尽情听我喜欢的歌,消磨放学以后的时间。要是在家里,老爸一定会用超大的音量放他的古典音乐唱盘,没有可以让我放心享受音乐的地方。
因为房间状况不是很好,隔音并不完全,所以必须先拿毛巾塞在门框上方的缝隙才能打开音响设备。这天听的第一张CD是巴布马科的现场演唱专辑,心情也跟着雷鬼了起来。大概是受到千晶说的话影响了吧。
你的人生不会太无聊吗?
我从没想过这件事。话说回来,如果只是不参加社团就被说整个人生都无聊,也很让人伤脑筋耶。我这样不也很好,也算是音乐监赏社啊!而且不会带给别人困扰。虽然未经同意擅自入主,不过这间教室看起来也很久没人用了,何况我自己会打扫,只要放音乐的时候不让外面听到声音,应该没有问题吧?
无标题
3 谎言、便当、变奏曲
一大早的导师时间,当我们那位外号隐居大人(因为长得像水户黄门)的导师带着那女孩进教室的瞬间,教室里的气氛都冻结了。我因为听着CD随身听打着瞌睡,所以还没感觉到气氛的改变。
前座的千晶回头戳了戳我的肩膀,我才急忙忙地拿下耳机。不管是不是导师时间,早晨的教室总是闹哄哄的,这时却只听见同学叽叽喳喳的窃窃私语。“喂,那是……”
“没错,应该就是。”
“虾泽——”
“欸~是本人吗?不是说下落不明了吗?”
往讲台上一瞧,我的随身听差点掉到地上。讲台上的女孩把栗色的长头发拢在背后,因为和她在广告里的发型一样,所以大家马上就认了出来。的确是虾泽真冬本人没错。她身上穿着我们学校的制服,感觉却像是有人在开我们玩笑。这是怎样?我刚才没听到隐居大人说的话,一时之间还无法理解她转来我们学校的事实。
“那么我们请虾泽同学自我介绍一下。”
隐居大人一派悠闲地说完,便把粉笔交给她。真冬只是用拇指跟食指夹着粉笔,一脸苍白且不安地凝视了它一会之后,便转身面对黑板。就在这时,粉笔却突然从她细长的指尖掉落,意想不到的尖锐声响打破了整间教室的寂静。
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默袭来。真冬只是一动也不动地盯着地上(恐怕已经摔碎了)的粉笔。隐居大人虽然只是悠然地抚着他自豪的白山羊胡,不过就算是刚入学一个月的我们,也知道这个动作表示老师心里感到非常疑惑。
“嗯,这个……”老师勉强出了点声,把地上断成两半的粉笔捡起之后,交给了真冬。不过真冬接过粉笔的手指,已经发抖到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最后真冬看着地板,摇了摇头,把粉笔放在黑板的粉笔沟上。
“我不想写自己的名字。”
她这么说的瞬间,整个教室里的空气好像带着电一样。这是怎样,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