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第一节就开始跷课,之后一直待在这里听街上的声音,直到放学为止。”.2
“不要啦,你就好好地下地狱吧!不是说过如果有酒会要先打电话给我吗?”
“啊,嗯。好久没和几个音大的同学聚会了……呕……”
古今中外的伟大音乐加上哲朗唯一的一件高级西装,都被充满酸味的液体弄得脏兮兮的。这家伙已经醉得一动也不动了。
“啊——这得送去洗衣店了。”
在厕所里吐得一蹋糊涂后,哲朗白着一张脸回来,看着自己沾了一大片脏污的西装,居然还一脸事不关己地这么说。只有一件要紧事会让哲朗打扮得整整齐齐的,那就是音乐会。明明因为工作的关系而有很多参加音乐会的机会,可是这家伙却只有一件西装。该怎么办啊?总之,我先去弄了一杯热柠檬汁来让他醒醒酒。
“呼呼,活过来了。我真是幸运啊。虽然老婆跑掉了,不过老天却送给我一个很会照顾人的儿子。”
老妈啊,你为什么不强硬一点,争取我的监护权呢?哲朗用胡乱掰的歌词,开始大声地唱起歌剧《弄臣》中的咏叹调——女人善变。
“我受够女人了。五个同学都是单身汉,其中三个已经离过一次婚啦!”
我把垃圾袋套在他的头上,让他安静下来。考虑一下邻居的心情,别吵到别人啦!
“你也受够女人了吧?那把吉他什么的早就丢掉了吧?”
“我还在弹啦!你少把我当白痴。”我指着放在沙发上的贝斯。
“可是你弹得不是糟透了?”
“不好意思喔。”话说回来,声音还是会传出去吗?以后在家里练习的时候还是不要接扩大机好了。
“搞什么嘛,那女人有这么好吗?啊,是虾泽真冬对吧?你好像跟我提过。她可是个好女孩啊。你知道吗,有个无聊说法只在我们业界里通用……关于女性演奏家的专辑封面照片呢,一般都是拍侧脸嘛,钢琴演奏家特别是这样。如果漂亮一点的就往正面偏一点:如果是真正的大美女,就直接拍正面照。我这工作干了十五年了,自下往上的角度拍照的,除了虾泽真冬以外,我就没见——咦,小直弟弟怎么啦,这么安静?该不会被我说中了吧?”
“吵死了。”
我拿起杯子,把水往哲朗的脸上泼。
“你在干什么啦……小直最近好冷淡喔。该不会是讨厌我吧?”
“我说,哲朗……”
“嗯?”
“你讨厌所谓的消费税吗?”
“什么意思啊?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说说看嘛?”
“嗯,说到讨厌不讨厌……我是觉得取消比较好,所以也许我讨厌。不过自从跟消费税打交道以来已经过了那么久了,好像也已经忘记那种讨厌的感觉了。”
“嗯,那我对你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我可以哭一下吗?”
“去外面哭啦!”
哲朗腋下挟着威士忌的瓶子,还真打算往外走。我怕造成附近邻居的困扰,便把他给拦住了。给我像大人一点,去睡觉啦!
“不过你啊,和虾泽真冬大概是没机会了吧!因为……你知道你是评论家的儿子嘛,她当然也知道。我今天就是从干烧虾仁的日本公演音乐会上回来的,本来也邀他跟我们去喝酒,不过他说要上现场转播的节目,所以当然是拒绝我了。不过酒宴上也有聊到这件事,听说他这个月都会待在日本,但是六月初又要到远方旅行了,大概是要回美国吧。”
“所以说你搞错……咦?”
干烧虾仁——真冬的父亲来日本了?
六月就要回美国。真冬说的六月……就是指这件事吗?
“……那真冬怎么办?你有听到这类的话吗?”
“啊?”
“没事。所以……她也会一起去美国吧?”
到去年的这个时候为止,真冬也是因为巡回演奏的关系,和父亲一起在欧洲和美国各地飞来飞去吧?不过,她应该不会做出只入学就读一个月这种没意义的事吧?
“她不会再回去弹琴了吧?我今天才听到的,好像是那边的评论家把她写得很过分。明明特地选择了一个与干烧虾仁完全没关系的比赛参加,而且也获得了优胜:可是就算这样,她还是受到父亲名声的牵累啊。”
“啊……”
我回想起那个时候,真冬充满敌意的目光。‘评论家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困扰,因为他们总是写一些有的没的。’她的确说过类似的话。
“她的演奏方式的确比较容易遭到攻击。譬如说活泼度不够啦、太过平和啦、声部的呈现方式非常糟糕啦、音乐像爬虫类一样啦,或是太过耽溺于技巧啦……就连我都能想出不少残酷的批评,真要写的话,大概可以连续写个三十页吧。不过真的写出来也很蠢,并不是什么曲子都要朝气蓬勃地演奏才算好啊。”
“真冬是因为这样,就不再弹钢琴的吗?”
“好像不只是因为这样。因为她是干烧虾仁的女儿,好像连一些无关紧要的隐私都被写出来的样子。你看,她的母亲是匈牙利人,而且现在又离婚。”
“啊……她果然是混血儿啊。”
我突然想起那一天帮她修好录音机的事。匈牙利。
“啊——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啊?还是不要聊这个话题了。连我自己都快变成到处猎取八卦的狗仔了。”
哲朗打开威士忌的瓶子,直接对着嘴巴灌。我已经没有力气阻止他了。
当我在日本当个悠闲度日的中学生时,真冬就在海的另一边,在充满好奇与敌意的视线环视之下,紧抓着钢琴彷徨度日。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我根本无法想像。
然而——结果又回到最初的问题了。假设她真的放弃钢琴了,又为什么开始弹吉他呢?
第二天早上,当我走进教室时,同学们正在讨论昨天的电视节目。
“是现场转播的节目吗?”
“是啊,听说现在已经来日本了。”
“访谈节目?”
“聊的都是些我不懂的话题,我又不听古典音乐。”
“长得像吗?”
“一点也不。公主大概是像她妈妈吧?”
光听他们对话的片断,我马上就知道是在聊干烧虾仁的事。我瞥了真冬空荡的座位一眼。
“主持人还有问他公主的事耶。”
“那对父女感情不好吧?”
我之前就一直在想,你们这些家伙明知道真冬本人就快要来学校了,还这么大声地聊她的八卦啊?
“小直,你爸爸和干烧虾仁是同学吧?”
“……你怎么会知道?”
“麻纪姊姊说的啊!她说之前干烧虾仁还在教书的时候,你爸爸就常常跑去音大调戏女生。”
麻纪老师……别把故事渲染以后到处散布啦。
“什么,小直果然本来就认识公主。”
“不过我看电视上主持人只要问到女儿的事,干烧虾仁就拚命地岔开话题耶,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咦,这个……”
我把贝斯自肩上卸下,靠着桌子站着,下定决心对大家说:
“不要再多问有关她的事了,好吗?”
大家都用惊讶的目光看着我,我只好一边假装在整理课本,一边接着说:
“不要去管她不就好了?她就像一只受伤的野猫,靠近她的话也许还会被抓伤。如果不去碰她,她就会乖乖的啊。那个女孩在美国等地巡回的时候也遇过许多烦人的事,所以——”
就在我说话的时候,我注意到大家的视线游栘到奇怪的方向。因为一股来自肩胛骨的刺人感受,我转过头一看——真冬就站在教室门口。或许是遗传自匈牙利籍的母亲吧?她白皙的肌肤下渗着些微的朱红。一双大眼直瞪着我,看起来与其说是忿怒,倒不如说是惊讶。
“……啊,那个,我不是……”
我当时是不是想编一些藉口搪塞,连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你还真会到处散布啊。”
她喃喃地说了一句,便坐到座位上去。看热闹的早已经四散奔逃了。
“事情不是这样的。”
“请你不要跟我说话。”
真冬的声音好像一把剪刀,连空间都给剪断了。我只好安静不说话,刚刚还在我旁边的同学们都一副忧心仲仲的样子,频频看向我。
千晶是在上课铃声响完后过了好一会儿才冲进教室。当她经过我和真冬的座位时,也注意到了那股凶险的气氛。
“怎么啦?”她偷偷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真冬的脸。“又吵架啦?”
“我根本没跟他吵过架,请不要说‘又’。”
真冬撇过头去说着。
千晶本来还想说些什么,我拉拉她的袖子,要她别再说下去。
真冬别说开口了,连看都不看我这里一眼。中午休息时间一到,她就立刻跑出教室。
“生气了喔……”
“公主生气了……”
全班同学的视线伴随着充满责备的喃喃低语,全都集中在我的身上。这次真的是我不好。没办法,只好站起身来走出教室。
当我走下中庭,到了旧音乐大楼的个人练习室,门上的挂锁并没有锁上,门也是半掩着的。我悄悄地往里面一瞧,里面一个人也没有。怎么回事啊?
我走进房间一看,吉他连接着扩大机,匹克也散落在桌上。看起来好像是人到了这里以后,又因为有要紧事慌慌张张地跑出去了。这么说来,我在这里等她回来就好了吧?直到此刻我才注意到,我根本没想过要怎么跟她道歉。真冬一开始是为了什么而生气的呢?
当我坐在桌上的坐垫想着该怎么跟她道歉时,匹克被我的手挥到掉在地上。这个大概是真冬在用的匹克吧,就在我把它捡起来的时候,才注意到它的形状真的十分怪异。
一般来说,匹克都是三角形或是形状像握寿司的塑胶薄片:不过这个匹克——在三角形的正面和反面各连接着一个塑胶环。
我试着把大拇指跟食指穿过塑胶环,手指的位置正好和一般夹匹克的位置一样。不过,我从没见过这种匹克。如果是为了固定在每根手指上的环状手指匹克或拇指套,我倒是见过。不过连接着两个环的匹克——
“不要碰!”
有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我差点又把匹克弄掉在地上。真冬用肩膀顶开门缝走了进来。我把匹克放好,从桌上下来。
“呃,那个……抱歉。”
我的视线往下一瞥,发现她的左手握着一个白色的小纸袋……是药吗?
“……身体哪里不舒服吗?”
真冬突然惊觉,说了句“没事”,就把药袋和匹克一起塞到坐垫下面去。难不成她刚刚是去保健室吗?
“有什么事吗?”
真冬一边叹气一边说着。不像之前那样一直大喊叫我出去,这样反而更恐怖。
我就直说了:“我是来向你道歉的。”当我拚命思考接下来要说什么的时候,真冬说话了:
“为什么?道什么歉?你就自作主张把一切都告诉大家就好了啊,我一点也不在意。”
我强忍着脾气对她说:“唉,我会一五一十地说出来,你就好好地听我说吧。”“昨天,哲朗——也就是我父亲啦,他昨天喝得醉醺醺地回来,跟我说了一些从同业那里听到的八卦。说美国有一些评论家写了一些关于你的过分报导。不过,详细的情形我就没听他说了,所以——”
“那你就没有理由跟我道歉啦!”
我觉得脸颊瞬间热了起来。
“你不要抓我的语病啦。”
“什么啊,你是来对我发脾气的吗?”
“并不是这样,好吗?”我把话吞了回去,努力让自己的情绪保持沉稳。“好,我知道了。我是代表全世界只会写一些无聊事的所有评论家来向你道歉的。”
我一向的胡说八道又出现了。真冬吓得眨了眨眼,之后又是一脸惊讶。
“你不是评论家吧?不过我听说你父亲是。”
“我也是评论家。”
真冬歪着头,眼神充满困惑。
“真的啦,我曾经帮哲朗代写过四、五次,文章也曾被刊在音乐杂志上。所以说,我有资格跟你道歉吧?”
真冬咬着嘴唇,没多久便看着地下,摇了摇头说:
“我不懂你的意思。你是指什么?”
她突然冒出一句话,声音微微地颤抖。
“为什么?为什么要跟我道歉?我明明做了好几次那么过分的事。”
“原来你早就有所自觉了啊?”
“笨蛋。”
真冬抬起头来。她的眼眸透着阴郁天空的色彩,一如我和她初次相遇那天,濡湿地带有风雨欲来的感觉。
“那种无聊的事情,随便怎样都好。不管谁怎么说我,怎么写我,都无所谓。事实根本不是那样。我才没有那么、那么……”
我远远地听着真冬那断断续续的声音,自己也渐渐无法呼吸。我当时在想,她到底身在何处啊?这个理应在我面前,全身散发着淡紫色彩,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女孩,实际上到底身在离我多远的地方啊?为什么……我的声音、我的手都完全无法碰触到她呢?
“为什么要在意我?那个时候也是,为什么要帮我呢?我求求你,不要管我。反正我不久之后就要消失了。”
真冬抱着膝,把脸埋在双手手臂里,身体靠着吉他坐在桌上。一阵黯淡的雨下了起来,雨点却只落在她的身边。
我走出教室,隐约感觉到雨声还持续着。然而五月的天空却不负责任地风和日丽,只有几丝云絮还勾在两、三栋校舍的剪影上头。
我想——我遗忘了某些东西,我遗漏了某些关于真冬的重要事情。不过,我不知道那倒底是什么。直到此刻,我觉得自己好像开始了解了,只不过那种触感却被彻底吞没在彼方虚幻的雨云里。我拖着宛如浑身湿透的沉重身躯,走回教室。
无标题
11 沙漠、心脏、Kashmir
三天以后的傍晚,千晶拿着乐谱来到我家。
“为什么你最近都不到屋顶来?今天也是一放学就回家,学姊很担心你耶!”
穿着制服的千晶一如往常地爬上庭院的树,从我房间的窗户钻进来。她一边摇着手中一捆手写的乐谱,一边说着。
“嗯……”
我以手指卷着全罩式耳机的线,同时含糊地回答。
“总觉得最近没什么干劲。”
“这种话可不是平常就没什么干劲的人该说的。”
我的心情更低落了,于是躺回床上,把棉被盖到头顶。
“抱歉,是我不好。”
千晶边说边坐到我的枕头旁边,把棉被从我的脸上掀开。
“虾泽同学又说了你什么吗?”
我没回答她的话,只是把枕头盖到脸上。自从我去跟真冬道歉的那天起,我就没再碰过贝斯了。我的脑袋里现在简直混乱得不得了。
“喂,难不成你又打算说什么退出之类的话?”
“……搞不好。”
尽管我已经有觉悟会被揍,或是被她用三角锁喉勒住,不过千晶只是看着天花板,好一会儿都不说话。
“……本想说好不容易可以一起组个乐团的。”
我听到她喃喃地念了一句。一瞬间,我还以为是我自己想太多了。当我抬头看千晶的脸,突然有张乐谱压到我的脸上。
“学姊还千辛万苦地把贝多芬的那首什么曲子,重新帮你改写成贝斯弹的乐谱耶?就为了小直你耶!”
我没什么精神地扫视着一堆在五线谱上跳动的小蝌蚪。
“不,没办法啦。这种曲子根本不能弹。”
“那是因为你没有练习吧?”
千晶说得一点也没错,所以我又躲到被子里去。我趴在床上,千晶突然砰地一声,用全身的重量压在我腰部附近,接着就用我的背开始进行打鼓的基础练习。四分音符、八分音符、三连音符、十六分音符……她还真的用鼓棒,用正确的节奏敲打我的背。
“千晶,很痛耶!”
“我知道。”
什么“我知道”?这是什么答案啊!在我背后持续敲击的节奏,还是保持一定的速度。没多久,我的头脑开始涣散起来。
“如果直接敲到心脏,不论是谁都会痛的。”
搞不懂她在说什么。不过,我已经在想像心脏被鼓棒痛打的情形了。恐怕连强尸都会痛到不假思索直接跳起来还阳吧。
不知道是不是越练越起劲了,千晶开始从一些缓慢的八拍节奏开始打起。总觉得我的头好像强音钹,右手肘好像落地鼓一样。住手,等等,千晶小姐,这样真的很痛耶!没多久曲子突然进入桥段的部分。她开始用轻快的十六拍节奏,把我的左肩当作小鼓,哒、哒哒哒、哒哒地敲着。
“千晶,等等,痛死了!我说很痛啦!”
我在棉被底下不停乱动,不过我的对手可是退休的柔道黑带高手,非常了解要把自己的体重压在哪里才能让人动弹不得。结果我直到她整整敲完一整首歌曲,才得以从她屁股底下挣脱。
“你知道这是什么曲子吗?”
千晶脸上似乎浮现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询问着好不容易推开棉被挣脱出来的我。
“……是独角兽乐团的《胡须和巨乳》吧?”
“喔?耳朵还真敏锐。”虽然世界上很少出现这种状况,不过就像《Stand By Me》之于贝斯的地位一样,也有一些曲子只要听到鼓点就能分辨出来。或者说,这是自独角兽乐团的CD还未停产以前的托儿所时代开始,就听相同音乐长大的我以及千晶之间,才会产生的一种奇迹也说不定。
“不过很可惜,答案是《亚细亚的纯振》。”
“你唬我的吧!”刚刚还认为这是奇迹的我,不就跟个白痴一样?
“并没有。人生就算无趣也是要加油喔!我会稍微帮你打气的。”
千晶话一说完,就拿起倒放在桌上的鞋子,从窗户跳了出去……回去的时候干嘛不走门口?
又剩我一个人了。我坐在床上,拿起千晶留下的乐谱。主题非常单纯,节奏也很缓慢,就连我都可以立刻弹出来吧?第二、第三、第四声部逐渐相互交叠的地方,我弹奏的部分难易度也没有改变,但之前的变奏部分却更加复杂了。一直到最后的赋格——我竟然得弹难度和真冬一样的旋律。怎么想都不可能办到啊!我把乐谱丢开,躺了下来,瞪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刚才被千晶敲打的背部,现在到处隐隐作痛。
什么太困难、没干劲之类的话,都是藉口。这我自己最清楚了。所以,千晶或许也很明白。我只是觉得自己很丢脸。我一点也不了解真冬的情况,就兴致勃勃地说要决胜负干嘛的。夺回放学后用来杀时间的教室——就只是为了这么一点无聊的小事?真像个白痴。也因为这样,到了这个地步又全部放弃的我,会更像个白痴。
我赶忙把乐谱拿在手里,走到客厅把贝斯从琴盒里拿出来。
就在我调音调到一半时,弦突然断了。感觉就好像有个人对我说,我不可能办得到一样。
当我往沙发上一躺,打算睡着不管的时候,背上被千晶敲过的地方又隐隐作痛。于是我把乐谱塞进琴盒里,然后背起琴盒走出了家门。
当我到达长岛乐器行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从一支铅笔大小的细长隙缝中,可以看见各式各样的吉他摆满了店里,被店里的灯光照得闪闪发亮;这样的光景,不知道为什么让我怀念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这间店我明明只来过一次而已,到底是为什么呢?
神乐阪学姊一个人在看店,店里一个客人也没有。她在柜台的另一边,拿着一块黄色的布,很宝贝似的擦拭着一根拿掉弦的吉他琴颈。
“年轻人,我还在想你差不多该来了呢!我很高兴喔。”
她一注意到我,就把吉他放下,站起身来。
“你是来买贝斯弦的吧?”
我吓了一跳,含糊地点了个头。学姊怎么会知道?
“有一件事我得向你道歉。”
学姊一边说着,一边从柜台旁边一个分成很多格的架子里拿出贝斯弦来。
“……什么事啊?”
“其实是我把三弦稍微加工过,让它比较容易断。”
“呃啊?”我发出怪叫。“你干嘛这样啊?”
“你这个人非常容易倦怠吧?我是想万一你练到一半的时候开始厌烦了,也许会把自己关在家里。如果这个时候弦恰好断掉……你看,不就成了一个让你来找我的藉口了吗?”
所以钱就由我来付吧!学姊笑着从自己的钱包里拿出三张千圆日币以后,打着收银机。与吉他弦比起来,贝斯弦的价位高得吓人,不过老板都会帮忙更换新弦。我吓了一跳,一时之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以前一直觉得调音会让弦严重磨损,原来其实贝斯弦不会那么容易断掉?
“如果我因为弦断掉就干脆放弃贝斯,你打算怎么办?”
“那样我也无计可施了。一开始我就想过,如果没有缘分,我甚至会放弃喔。不过,你还是跑来找我了吧?”
学姊一脸微笑地对我这么一说,我也没有什么话好说了。
“乐谱拿到了吗?”
我点点头,从琴盒的袋子里拿出学姊手写的乐谱。
“喂,你不是来跟我诉苦说太难不会弹的吧?”
我把视线转移开来,撒了个谎:“不是……算了。”
“你弹到哪儿了?”
“……大概到第四变奏曲的部分,从那个部分以后我就一直卡住。赋格根本弹不出来,我也不觉得我会弹。”
学姊很快地把刚装好的弦调了调音,接着就坐在柜台里弹了起来。我怀着一种复杂的心情,听着这段赋格的旋律。
真冬的吉他所演奏出的音乐就像是从巨大的冰柱中削切出来的。跟她比起来,神乐阪学姊的演奏就如同冻结的冬季阳光,音乐在不知不觉中跃然出现、直射云霄。如此分明的声音能够毫无窒碍地流泻而出,实在很难令人相信。
演奏结束,学姊把贝斯还给了我,我却一时无法面对学姊。
“没有那么难啦!我也没用到特殊技法。你先把速度减半,仔细地练习一个音接着一个音弹奏就好了。”
“学姊……”
我还是低着头,轻轻地吐出几个字。
“嗯?”
“学姊自己去找真冬不就好了?何况你又弹得比我好那么多。”
“我之前不是就说过了?一定得是你才行。”
我无力地摇摇头。
“就算是我,也没办法和真冬说上什么话啊。真冬什么都不对我说,我也只会一直惹她生气而已……”学姊从柜台里拿了两张圆凳子,放在陈列吉他的走道上。她押着我的肩,要我坐下来。
“不只是这样。”
“……咦?”我把头抬起来。学姊的视线稍稍从我脸上移开,目光飘向远方。
“不只是这样而已。我啊,在知道虾泽真冬这个人的更早以前,就已经先认识你了喔。”我渐渐无法呼吸。学姊现在在说什么啊?
“年轻人,你知道一本叫《乐友》的音乐杂志吧?两年前的七月号里,我曾经读到一篇刊载在上面的评论,题目是‘韩德尔与圣经中的诗句’。文章的主旨大概是说韩德尔的乐曲,包括非声乐曲的部分在内,都可以解读为诗句。即便逻辑上有点牵强,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是篇满牵动人心的文章。”
我还没回过神,一直紧紧抱着手臂里的贝斯。
我当然知道。因为,那篇评论——
“我看了一下署名,名字是桧川哲朗,是位我很熟悉的评论家。不过我却感到一股不协调。文章里面有一个段落以中学程度的英文就能阅读,而里面举例的内容,的确不应该包含在年过四十的桧川哲朗所接受的中学教育之中。”
“啊……”
竟、竟然会有人注意到那种地方。
“这股不协调感,使我的怀疑转移到整篇文章。我把过期杂志拿出来作个总复习,一一检视桧川哲朗写过的文章。于是乎,有几篇文章明显浮现了出来,而这几篇文章都具有一种共通的不协调感。我也去找了CD的解说,结果让我发现了一张一九五九年由卡拉扬指挥,柏林爱乐管弦乐团演奏的西贝流士《芬兰颂》。”
我吞了口口水,干渴的喉咙也正疼着。
“不过再接下来,我就没有确切的证据了,而且我在出版社也没有认识的人,只知道桧川哲朗有一个小孩而已。我所知道的是,不知道为了什么原因,他曾在专栏里把他的独生子当成写作的材料,连本名都写了出来。所以当我在新生名册里发现那个名字的时候——我想你能够了解我有多惊讶了吧?”
学姊脸上带着微笑,手指着我的鼻尖。
“犯人就是你。”
“……啊,犯人是什么意思?”
“我的推理全都是正确的吧。”
学姊把脸猛然凑向我,我也只好点头。
世界上竟然真的有人单凭读文章,就可以把我替哲朗写的部分一一调查出来。
“所以说,我从很久以前就已经注意到你了,年轻人。在我的革命军之中,需要一位书记,除了你之外,我想不到还有什么其他适合的人才。所以我可不是在找寻虾泽真冬时,顺便找你加入的喔!”
学姊把手放在我的肩上。
“——我,想要你。”
别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用这么近的距离说这种话啦。我脑袋里一片混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为了避开学姊的视线,我撇过头去,把贝斯收好。
“不过,像我这种人……”
我确认了一下琴盒的触感。
“我加入这个乐团,也不是一件有利的事啊。我又不像真冬弹得那么好,而且大概也无法追上她。音乐,我一向都只是……一个人听的。”
学姊眯着眼睛,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接着突然移开视线,往我背后的方向喊着:
“相原同志,差不多该现身了吧,要不要进来啊?”
我大吃一惊回头一看。在店门口附近并排着几把吉他的影子里,千晶带着微愠的表情,静悄悄地现身。
“你是跟踪年轻人一起过来的吧?不愧是我革命军的战斗人员,也很擅长潜伏行动。”
“我才没有跟踪。”她一脸的怒气,大刺刺地走近我们。
“学姊,不可以说这种会让小直吓到的话啦!”
“你嫉妒的样子也很可爱耶!”
学姊抚着千晶的头,我也一脸哑然,抬头望着她。
她真的是跟踪我一起过来的吗?到底是真的还假的啊?
千晶瞪着我:“我刚好到这里看看,刚好小直在里面,我只是不方便进去而已。”学姊则是安慰着她:“我了解、我了解。”
“相原同志,你有带自己买的鼓棒来吗?”
“……鼓棒?”千晶歪着头,接着又点点头。
“嗯。那我把在里面睡觉的店长叫起来,跟他借录音室的钥匙。”
学姊把目光转向我,手指比成一把枪的形状,假装对我的胸前开了一枪。
“年轻人,让我来点燃你的热情吧。”
长岛乐器行的三楼改装成出租用录音室,狭长的走廊上有两道严密的门。打开眼前的门,里面的宽度约有四张半榻榻米大,其中大约一半的地面都被爵士鼓占据,两侧各有二口大型的吉他扩大机、还有麦克风和录音设备,以及一股几乎令人窒息的烟味。
“因为店员福利的关系,特别让你们进来喔。”话一说完,神乐阪学姊就把我推进录音室,最后千晶也跟着进来。
“哇——好久没打真正的鼓了。”
千晶坐在爵士鼓的正中央,正在替小鼓调音,似乎很愉快的样子。
神乐阪学姊先后把我的贝斯和她自己的吉他接在扩大机上。学姊的吉他是Cibson的Les Paul,听说要价一百万日圆,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如果是的话,那大概是“Historic Collection”系列的老琴。从颜色上看,应该是六零年代复刻版吧?
我把自己的贝斯背肩带挂在肩上以后,战战兢兢地拨了一下弦。一阵令人难以忍受的噪音充斥了窄小的录音室。
莫名奇妙地,我就这么被别人带着,来到这间录音室……
“年轻人,你不用弹太难的东西。只要配合鼓,一直用八分音符弹D的音就好了。”
“啊。”
千晶把鼓棒高高举起,一边说:“学姊,准备OK?”
两人的眼神交会了一秒钟。就在铙钹声音消散的瞬间,一股以沉重的步调向前挺进的音乐包围了我。千晶用铜拔敲击出一连串强劲的八拍,在爵士鼓敲打出的四拍之上用三拍的节奏重叠:一步步慢慢上扬的,嘎擦嘎擦的吉他重复即兴段,就如同以大海为目标的旅人,手握竹竿,步履蹒跚地向前迈进的脚步。
我试着打出千晶的节奏后,悄悄地拨起弦。一开始我还不敢相信,这股仿佛就要顶上我腹部的重低音是由我的贝斯发出来的。这三个部分的旋律不久便生硬地,相互贴合、纠缠——
其中,一阵歌声慢慢传出——
是神乐阪学姊的声音。
如同沙漠中的深夜呢喃,歌声虽然有些沙哑,但却传递到地平线的那一端。
这是齐柏林飞船的《Kashmir》。
这是我听过好几遍的曲子。这首曲子——我在深夜的床褥上听过好几遍、无数遍,不断重复地聆听。而现在,我的指尖正弹奏出它的脉动。
就在歌曲沉寂下来的地方,吉他以一种类似号曲的乐句来回应。千晶持续她的脚步,无止境、不断地持续前进。我已经把学姊告诉我的话抛在脑后,当吉他开始演奏出绵延曲折的阿拉伯风格旋律时,我一个人用指尖编织、探寻出理应隐藏于曲子背后的低音。
我真的觉得,这首曲子可以无穷尽地持续下去。
所以,当曲子中途停下来的时候,我的心情仿佛单独被留置在空无一人的沙漠之中。房间里充斥的轰轰声响,我已经分不出来是噪音、是回响、还是渗进耳朵里的《Kashmir》的记忆了。
千晶涨红着脸,额头冒着汗一直看着我,脸上似乎浮现某种得意洋洋的微笑。我移开视线,这一次,神乐阪学姊的姿态映入我的眼帘。
不知为何——我没办法直视她的脸。
“……年轻人,你认为贝斯是什么?”
我悄悄抬起头来。学姊的脸上没有一点笑容,不过眼神倒是很温柔。
“如果把乐团比作一个人,主唱就是头部,吉他则是手……”
学姊的视线从自己的手边,转移到千晶的方向。
“如果鼓是一个人的脚,你认为贝斯会是哪个部位?”
我无法回答学姊的谜题。因为自我出生至今为止,我一直都是扮演一个接受事物的人。
学姊终于浅浅一笑,接着很快地走近我。她把手掌放在我的胸前,害我我吓了一大跳,全身僵硬。“就是这里,年轻人。”
学姊面对面地一直盯着我的脸看,一边说着:
“心脏。你了解吗?如果没了你,我们就无法动弹了。”
我哑然失声,代替我回应的,是我内心的脉动。
如果把乐团,比作一个人的话。
我不是跟在他们后面前进的。对于第一次身处在与他人共有的声音之中的我而言,这一点是我最了解的。如果只是单独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听CD,大概永远都不会了解这一点。
此时,也许我和学姊正在想同一件事
。如果真冬也在这里——
那个吉他演奏声,如果也在这里的话——
我紧紧握着自己的贝斯琴颈。我终于了解,我是为了这个原因才弹贝斯的。这不是藉口,而是真正的理由。我是为了要把这个热能传递给真冬。
无标题
12 记忆、约定、藉口
就在我们埋首于练习的期间,两个礼拜一下子就过去,五月底终于到了。我左手指尖的皮肤就像干掉的泥巴一样,变得硬梆梆的。贝斯的弦比吉他的弦粗上许多,我手指上长厚茧的地方好像也和神乐阪学姊不大一样。
“你变得更像贝斯手了呢。”
我们像电影ET里的外星人一样以指尖相碰,学姊忍不住大笑。不过我在搞机械,进行一些细部作业的时候,手指的触感好像也变了,感觉还是有些不便。
不过,在挑战真冬以前,还有一件事必须发挥我爱搞机械的兴趣。
五月的第四个星期四,放学后我马上就跑到中庭去。千晶千方百计地留住真冬的时间——就算估计得长一点,最多也只有二十分钟吧?所以要以速度决胜负。我先把挂锁撬开,这不用花我一分钟。接着就像平常一样,我稍微转了转门,把锁打开进到练习室里。照着事前进行了好几次的想像训练,我从包包里拿出工具和电线,开始动手操弄扩大机。我迅速地打开背板,那些我用双手搞过好几次的机械内脏便映入眼帘。调整配线本身不是多大的问题,把拉出来的讯号线藏起来反而还比较花时间。
一切都搞定后,我锁上挂锁,正打算要回校舍那边的时候,偶然地在转角碰到了真冬。
我们两个就这样不经意地站着不动。不管是谁,目光都不在对方身上。
自那天以来,我们几乎没说半句话。也因为这样,班上的那些家伙都在抱怨禀告公主的管道阻塞了,不过他们都不知道内情。
当我正要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真冬开口了:
“你……已经放弃了吗?”
“……咦?”
“贝斯。你之前明明都在屋顶上弹的。”
“我还在弹啊?只是最近都在北校舍那边的屋顶上练习,因为我觉得不能打扰某个过耳不忘的家伙。”
“骗人。我连那边也找过了,你不在那边。”
那的确是骗人的。最近我都去长岛乐器行,请学姊认识的一位贝斯手看我练习。因为我根本不想让她知道我拚命练习的事,所以又撒了个谎。
“……你刚说,你找过了?那是什么意思?”
“啊,那是……我乱说的,不是这样啦。只是有点担心而已。”
真冬的声音更加焦急,还拚命地摇头。
“我只是在想……你是不是还在意上次那件事?”
我吓了一跳,回过头一看。只看见真冬好像有难言之隐似的,一直盯着自己的手指。
“那件事,请你忘了吧。我根本没事,你就别在意了。”
请你忘记。这句话真冬提过好几次了。
我察觉到自己稍稍动了怒火。所以,我就老实说了吧——
“我说你到底把人的大脑当作什么了啊?人的大脑不是硬碟,你以为说一句‘删除记忆’,然后我说‘喔,这样啊?’就可以把一切全都忘记吗?”
真冬瞪着她那双大眼睛,后退了一步。
“我一句也没有忘记,还记得很清楚。你甚至曾对我说:‘你以为用贝斯就可以追上我吗?’明天放学以后,我们就来一决胜负吧。”
“……你说的一决胜负,是什么意思?”
“就是用贝斯跟吉他一决胜负。如果我最后在演奏方面追上你,就算我赢了。如果我赢了,那间房间我也可以使用。如果我输了,就绝不会再靠近。”
“你说这些……是认真的吗?”
当然啊!我不再多说什么,就这样走过真冬身边。
老实说,我连一点点的自信都没有。不过神乐阪学姊说过,她会让我赢得比赛——并不是“我会赢”,而是“她让我获胜”。
那个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不管什么(肮脏的?)手段都使得出来的人——从她嘴里所说的话,让我胆子大到连我自己都感到背脊发凉。我能够依靠的人,也只有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