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离别的钢琴奏鸣曲》作者:[日]杉井光【4卷完结】 > 离别的钢琴奏鸣曲 01.txt

“我从第一节就开始跷课,之后一直待在这里听街上的声音,直到放学为止。”.3

“年轻人,变得很会说话了嘛。”

回到屋顶上以后,神乐阪学姊对我这么说,似乎是一直在围栏边看着我吧。

“我完全想不到你是三个礼拜以前的那个丧家之犬。”

“别叫我丧家之犬啦!”我把视线从学姊身上移开。不知道为什么,自从那一天开始,我都不太好意思正视这个人。

“仔细想想,这场竞争对我们而言一点损失也没有。反正我们原本就不能使用那间练习室,就算输了也无所谓。就跟我和学姊猜拳的时候一样。”

这种扭曲的思考方式当然有一半是自我解嘲。然而学姊抱着贝斯坐在我旁边,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

“你还记得那次猜拳比输赢的时候我所做的事啊。”

我看着学姊的侧脸,歪着脖子点了点头。那个时候,学姊用中指和无名指夹住一枚匹克要和我猜拳。我一看学姊这样,就认为她想让我以为她不可能出剪刀,然后将计就计——就在我东想西想,脑袋一片混乱的时候出了拳头,结果输给了学姊。结果,学姊却哈哈大笑地说:

“我并没有刻意去读解你的心理,然后再反过来将计就计。就算我这么做,也不会提高这种单纯胜负游戏的胜率。你认为猜拳的必胜方法是什么?”

“咦?”这么说来,学姊用了什么必胜方法吗?

“很简单啊,慢出就好了。”

“啊?”

“我用手指夹匹克,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含意。只要为了让你混淆,让你依照我的步调出拳——就只是为了这个理由啊。你要记好,猜拳的必胜方法就是要自己喊拳。”

我惊讶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直盯着学姊得意洋洋的脸,之后便往两膝之间吐了一口长长的气。没办法,一开始我就打不赢这种人。

“人家常说,战斗在开始前就已经结束了,指的就是这个意思。也就是说,重点是要如何引诱对手进入自己的领域之中。对了,那你知道我为什么选这首歌当作你和虾泽真冬的比赛曲吗?我来告诉你吧。”

学姊话一说完,就从我琴盒背后的袋子里拿出乐谱摊开。她接着说:“我之所以选这首曲子,有四个理由。”

“一开始就告诉我嘛!”这个想法一瞬间浮上我的脑海。不管怎样,这几天我可是一直练习,一边觉得奇怪为什么是这首曲子?为什么这样安排?不过,当我听学姊滔滔不绝地说完以后,只能发出感叹的声音。

“——慢慢开始觉得有机会赢了吗?”

“嗯……一点点。”

我老实地回答。胜率倍增——有0.2%了!我的心情大概就是这样。学姊一边笑,一边用肩膀撞了一下我的肩。

“这样就好啦!你的战斗会如何发展,只有你自己知道。我所知道的,只有我自己的战斗结果。因为我不会加入你们这场战斗。”

“如果你代替我去,就会赢……学姊是这个意思吗?”

我软弱地问。学姊用有些生气的语调回答我:

“我赢得了吗?”

我有些吃惊,看着学姊的脸。

“我之前不就说过了?一定要你去才行。”

我没办法回答她,又把头低了下来。

学姊突然拿出一张纸,抵着我的鼻尖。

“那么,这是最后的准备工作。先签一下名,让你有个心理准备。这份是虾泽真冬的。”

我抬起头一看,那是一张粗糙的纸,上面印着入社申请书,一共有两张。两张的社团名称栏上,都用钢笔端正地写着“民俗音乐研究社”。

我转开视线,把话题岔开。

“呃……这个我还是……让我先保留一下好了。”

“为什么?我都教你贝斯教到这种程度了。难不成……你讨厌我,是这样吗?”

请不要摆出一张落寞的脸,你明明是装出来的。

“嗯,该怎么说呢?”

我把贝斯从膝上卸下。

“我觉得我还没有资格。不管是学姊还是千晶,水准都那么高。”

“我之前不就说过了吗?不是你跟着我们前进,反过来是我们跟着你。”

因为贝斯是心脏。这些我都知道,只不过……

“不过,不管加入或不加入,我现在都还不能决定。所以……”

我拿起贝斯,眼睛一直盯着弦。

“所以,如果能赢过真冬,让她也加入社团……”

“如果你能赢她,你就要加入?”

我点了点头。

如果不这样,我总觉得会后悔。总觉得好像一切都认人摆布。

“那……如果你输了怎么办?”因为学姊的一句话,我吓得无法呼吸。这件事——我根本没去想过。

不过,现在还是得作出决定。

“……就算输了,我还是会继续弹贝斯,不过我不会加入乐团。学姊对我这么照顾,所以我没办法说出……就算我输了也请让我加入之类的话。”

在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待在学姊旁边的我听到她轻轻地呼了一口气。

“最近我才明白,你真是一个自尊心强的男人。”

学姊微微地一笑。我的眼睛就快睁不开了,只看了她的脸一眼就得移开视线。

“我们就把它当作遥远的那一天的约定吧,就这么说定了。”

学姊(擅自)从我的包包里拿出螺丝起子,拆开贝斯的背板,在中间空洞的配线部分间塞进两张折得小小的入社申请书,然后把背板锁回去。

“……干嘛塞在这种地方?”

“你听,会发出一点点纸张摩擦的声音。”

我又把贝斯放回膝上,学姊拨了一下弦。纸张相互摩擦的声音——

“没有,没听到啊?”

“我可是听得到喔!”

你的耳朵可以跟猫比了吧?

“也许虾泽真冬也听得到。她对纸张摩擦的声音很敏感吧?或许这种微弱的声音可以引发潜意识的影响效果,使得她不安、焦躁。”

有这种道理吗?

“稍微牵强一点来说,就是一种咒语嘛。就像武士缝在单衣上的护身符一样。”

学姊拍了拍我的贝斯。

“我们之间的约定,会无时无刻地跟随着你。不要忘了。”

我犹豫了一会而以后,点了点头。

“祝你好运罗。”

在搭电车回家的途中,麻纪老师偶然和我同行,她走进每站都停的普通车车厢后问我:

“你好像最近常跑去跟真冬聊天啊?”

我拉着吊环,缩着头。被麻烦的人逮到了。

“没有,那不太算是聊天。”

“直接点,就跟她说想一起使用练习室不就好了?男孩子为什么都这么乖僻啊?”

你觉得我能说吗?我?对真冬说?

“还有,你说你最近在干嘛?好像常和二年级的神乐阪同学在一起?”

“款,这个……”

我的后领被人用力地抓着,只好全招了。

“比赛吉他?”

麻纪老师突然发出一阵怪声,其他乘客的视线纷纷转向我们这边。

“该说你笨还是要说你像神乐阪同学……”

老师边叹气边陈述自己的感想。神乐阪学姊在教职员办公室也很出名吗?她好像都不去上课,或许也是所谓的问题学生吧?

“那真冬回答你说她接受挑战吗?怎么可能?”

“没有,她整个人呆住了。”

“我就说嘛!那你怎么办呢?你真的想搞这种事吗?”

“唉,总之有很多原因啦。我会尽力去做的。”

我含糊其辞地回答。为了把真冬拉进比赛所做的种种一切,还是不能对老师说。

麻纪老师皱了皱她那双漂亮的眉毛,手指抵着太阳穴想了一会。

“我说啊……我很感激你和真冬有所互动,不过不要太刺激她了。她可是很纤细的。”

“喔。”

就算老师对我这么说,这样单方面地要求我纤细,不知怎地让我没办法不生气。那家伙可是对我说了一大堆很糟糕的话耶?

“嗯……”老师把手交叉在胸前,一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的样子。“我想,这件事有一半以上是因为某种心理上的因素吧。所以——”

“……什么意思啊,老师刚说的心理因素是指?”

老师不说一句话,直盯着我的脸。接着用一种沙哑的声音喃喃自语地说:“如果对象是小直,告诉他应该……”不过又马上摇摇头,打消了念头。

“还是不能由我告诉你。如果真冬愿意告诉你,那是最好。”

心理因素。我想起那个时候,真冬手里紧紧握着的药袋。

真冬果然哪里生病了吧?即便外表上看不出来,不过——

“那个,老师……”我想起另一件事,于是开口问老师。“真冬她……听说马上就要再转学了,真的吗?”

“转学?为什么?”

“……啊,没事。没什么。”

一到六月就要消失。那么……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啊?我没再说什么,又陷入思考之中。总之,真冬什么也没跟我说。

“用吉他决胜负啊……真是年轻气盛呢!不过,这也许是好事一件。”

麻纪老师望向远方露出笑容。

“而且真冬根本不打算主动交朋友。尽管这么做有点不讲理,不过逼她参加社团活动或许也不错。这样的话,我来当你们的社团顾问吧!”

“你认为……我能够赢?”

“不,一点也不。”

老师立刻回答。我抓着拉环,失望地垂下头。

“不过,听说那个孩子半年前才开始弹吉他喔。”

“真的假的?”半年就可以弹到这种程度吗?老天真是太不公平了。

“不过,每个人都有这种经验吧?在某些时候就是非得去做某件事。加油吧,小男生。如果你把真冬弄哭了,我可不会轻易放过你喔。”

老师话一说完,便用力地拍了拍我的背。

当天晚上,哲朗不在家。手机收到一封他的简讯:

“我跟朋友去喝一杯,今天大概不回家了。”我还想说再问他一些关于真冬的事,但这家伙总是在重要的时刻缺席。

我回到房间坐在床上,把贝斯拿到腿上,手指就这么不经意地拨起了弦;无意之间,我才发觉自己弹的是那首钢琴协奏曲的低音部。

就在我们初次相逢的那一天,真冬在垃圾废弃场里弹奏的那首曲子。

我到哲朗的书房里,把浪漫派后期以来的钢琴协奏曲一张张叠起来,拿到客厅去。我不断地听着CD直到深夜,连晚饭都没吃。不过,还是没找到记忆里的那首曲子。这也难怪,毕竟光是钢琴协奏曲就有好几千首了。

我关上音响,放弃寻找。

帮贝斯调音的同时,突然想起之前对真冬的宣言:“如果我输了,就绝不会再靠近。”哇!虽说那句话是突然浮现我脑海的,但我到底在胡说些什么啊?那句话的意思是指我不再接近那个房间,而不是指我不再接近真冬喔?而且我们的座位一开始就连在一起,这样一来根本不可能不接近她吧?结果我满脑子都是一些根本不知道在跟谁解释的话。

如果我就这样输了呢?我想着这件事。

跟真冬搭话的藉口,也跟着消失了吧?

而且我也说过,如果我输了,就不会加入民俗音乐研究社。因为如果我输了,我根本没有自信可以和学姊以及千晶组乐团。

我想起那天在录音室弹的曲子,《Kashmir》。那是一种令人屏气凝神的,全身宛如燃烧起来般的甜蜜体验。

一点损失也没有,这根本是天大的谎话。

不知不觉中,身边多了很多我也许会失去的东西。一些我不想失去的东西。

如果我输了——

我摇了摇头,把这股想法逐出脑袋。现在想这些已经没有用了。

明天——我只能尽我所能地,搞摇滚。

无标题

13 英雄变奏曲

五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五,天空乌云密布。我完全没法入睡,便早早就到学校去了。当我一进教室,同学马上就群起包围着我。

“听说你要和公主一决胜负?”

“什么?你刚说的一决胜负是什么意思?如果输了会怎样吗?”

“不会是要当一辈子的奴隶吧?”“那不就和现在一样?”

被大家这么一说,我吓得脸色发青。

“嗯……这个嘛……为……什么大家都知道这件事?”

“你昨天不是和虾泽同学在中庭说话吗?”

“你们看到了啊?”

“明明就觉得气氛还不错,结果却听到你们说要决胜负之类的,观众们都很失望耶!”我们又不是在表演。

“欸,你们什么时候要比?比什么啊?赢的人有什么奖品?”

啊,他们没听到我们约在今天放学以后的部分吗?太好了。不过,虽然我想尽办法要把话题岔开,但是除了比赛的时间、地点以外,其他的我还是全都招了。

“新的社团?和虾泽?还有相原?而且还有神乐阪学姊?”

这些人为什么这么兴奋啊?

“你说的神乐阪学姊,是二年级的吗?”

“是啊,就是很像女忍者头目的那个人。”

这是哪门子的比喻啊?根本听不懂啦!话又说回来,学姊的名气有这么大吗?

“和那三个人在那么狭窄的小房间里快乐地搞社团?小直!太不可原谅了,你给我输。”

“我宁愿你赢,然后我再代替你去社团。”“对啊,你绝对要赢,然后我再加入。”“你根本什么乐器都不会弹吧?”“我可以负责搬乐器。”“那我……来当负责擦汗的。”“不知道为什么越来越有干劲了。”

竟然还唱起我们学校的加油歌,我都想逃出去了。就在他们提到什么时候决胜负的话题时,千晶走进了教室,大伙儿也都安静了下来。得救了……

“你们在说我坏话吗?”

几个男生尴尬地笑着,纷纷回到自己的座位去。大家最近好像终于学会了一项社会的基本常识,就是不要在当事人面前说她的八卦。

午休的时候,我的桌上堆满了男同学们去福利社买来请我吃的酱汁猪排面包:好像是为了祈求我能够胜利(注:日文里的“猪排”和“胜利”谐音)。可是这么多我怎么吃得下啊!

“绝对不能输啊,小直。”

“虽然搞不太懂状况,不过你一定要赢啊!”他们一个个紧紧抓着我的肩膀,替我打气。我发着呆,一直望着酱汁猪排面包堆成的金字塔。虽然还不至于是背负不了的期望,不过受到大家这么期待,老实说,我很困扰。

放学以后,我拿着贝斯到屋顶上去。虽然神乐阪学姊说要我先过来,不过却没看见她的身影。这么说来,她今天好像要打工啊?相对的,学姊平常坐的围栏那边,地板上好像放了什么东西。我靠过去捡起来一看,原来是约翰蓝侬的翻唱专辑《Rock's Roll》。唱片中第二首就是标题非常简单的《Stand by Me》。我拿出CD随身听,把专辑放了进去。一边听着约翰蓝侬沙哑的歌声,一边自围栏边上向下望着,等待。我拿出一个中午吃不完的酱汁猪排面包,塞进嘴里。

歌听到一半,我突然想起星期五这一天真冬总是一放学就直接回家。糟糕,我竟然忘记了。

不过这个时候,一个栗子色长发的背影出现在我停驻在围栏下方的视线里。我安下心来。她怎么了?今天不用处理平常在忙的事吗?

即便看着真冬走进了个人练习室,我还是继续让耳机里传出来的曲子停留在我的身体里。直到约翰蓝侬的歌声完全消退之前,我一直紧抓着围栏,站着不动。

我把随身听关上,背起贝斯。

当我走到个人练习室前,就听到真冬在门的另一边弹着贝多芬的短曲。我停下脚步,想着应该要怎么进去。我想了各式各样无聊的方法,譬如说一脚踹开大门,然后大喊:“打扰了,”不过最后还是决定直接敲门。

短曲好像被吓得无法动弹一样,戛然而止。

这股令人不舒服的沉默就像从隙缝中漏进来的刺骨冷空气一样,持续了好一阵子。

“呃……”明明就是我先开口的,现在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来和你比赛了,昨天跟你说过吧?”

门打开了。

真冬肩上背着吉他,看了我一眼后就垂下了视线。

“……你真的来了。”

总觉得真冬的语调中藏着些许的不协调。不知怎的,感觉跟平常不太一样。

“我代表摇滚乐界,向你这个头脑顽固的古典音乐至上主义者复仇来了。”

“白痴喔!你是认真的吗?明明几天以前都还不会用小指槌弦。”

不要看轻我。话说回来,为什么她连这种事都知道?

“你去我练习的地方偷看吗?”

“才……才没有。”

真冬红着一张脸,好像摔门一样地关上门。

“——为什么要搞到这种地步?你这么想用这个房间吗?”

为什么我要一直做这些事?啊,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学姊曾经说过,这是为了恋爱与革命。

千晶也曾经说过:“你很在意虾泽同学吧?”

我不知道。不过,我没办法再这样下去了。

真冬在门的另一边说:

“你就在那边爱干嘛就干嘛吧!我不管了。”

只有这一次,我保持沉默。

没办法。而且我早就知道事情会演变成这样。

我拿出贝斯,接上讯号线,接着便曲身蹲在门边。就在门的铰链下面,有个可以接讯号线的输入孔。这是我昨天花了十五分钟迅速搞定的成果,从扩大机那边拉出一条线,装在门边。

正要窃据音源装置时,我的手停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起哲朗不知何时曾半开玩笑地对我说过的一段音乐历史。

一开始只是德国的一条小河川。这条河流进甜菜园,接着往全欧洲扩散开来:在各地与当地的音乐相互冲撞,吞没、或是被吞没。接着奔流人海,散布至世界各地。许多事物就是这么诞生的,而摇滚乐就是其中之一。

所以,如果一一探寻这段长达三百年的侵略与融合历史,我们就会与之有所连结。

我把讯号线的接头插上输入孔。

瞬间,在门的另一边,扩大机的喇叭发出嘎嘎的尖锐声响。

我仿佛可以看见真冬那张惊慌的脸。

“你做了什么?”

被发现了。不过我把贝斯的音量开到最大,代替我的回答。整个房间充满了回授的声音。

“喂,你在做什么——”

为了要盖住她的声音,我弹了开头的一个音。活泼的稍快板。绝对不能弹得太快——仿佛用力踏在地面,又像是用趾尖探寻自己将踏上的地方,以低沉的声音用力踩踏八度音的范围,再以略为犹疑的步调后退一些。

我听见真冬吓得连一口大气都不敢喘。当然,只听这八个小节,就应该知道是哪一首。收录这首曲子的专辑是她在两年前的二月发行的。那张CD被我听了好几次,几乎都快磨坏了。

这首曲子是贝多芬的作品中第三十五号,创作主题的十五段降E大调变奏与赋格——其后转用为交响曲第三号的终乐章。这首钢琴曲还有另一个名字,也就是《英雄变奏曲》。

那个时候——

神乐阪学姊曾经对我说过,之所以选这首曲子,有四个理由。

“这首曲子正如你所见……”学姊一一指着乐谱对我说道:“一开始是低音部的单旋律。在开头的三十二个小节之间,只有贝斯演奏,而且立刻就能听出这是《英雄》。这样我们就能够进行先发攻击,把对手拉进我们的演奏之中。”

接着,学姊用手指咚咚地敲着速度记号的地方。

“这是略快、生气蓬勃的稍快板,可是千万不能弹太快喔!虾泽真冬的武器之一,就是比什么都精准无比的吉他速弹。如果比赛进入以速度决胜的状况……年轻人,你就失去胜算了。在开头的三十二个小节里,你可以决定整首曲子的速度——这就是我选这首曲子的第一个理由。”

“不过……”我的语气中夹杂着些许不安。“在导入的序曲部分,有个地方会形成四部合声,这个部分以后的旋律是由虾泽真冬开始弹的喔!如果让她在这个部分猛冲……”

“年轻人,你想到的净是自己会输的地方耶……”

学姊摇摇头,叹了口气。我的身子缩成一团。对不起喔,我生来就是个输家。

“不过,你放心啦。我选这首歌的第二个理由就在这里。这首变奏曲……”

学姊大略地看了一下乐谱。所谓的变奏曲,是藉由一再改变伴奏方式、甚或改变主旋律的形式等方式不断重复一段简短的主题曲调,基本上相似的部分会重复循环好几次。

“几乎所有变奏的后半部都有渐慢和延长记号。你了解吧?在一定的间隔里加进‘停留’的地方。不管虾泽真冬把曲子加快到什么程度,延长记号都会打断她演奏的流畅度,接着你就可以抓回你自己的快板。这种曲子可是独一无二的。”

我呼——地吐了一口大气。的确,一切都很合理。我敢确定,只有这首曲子了。如果是这首曲子,或许会赢。

“再加上第三个理由……”学姊不怀好意地微笑着.“这首曲子是降E大调。”

我一一回想学姊说过的话,踏着沉重的步调走在开头的主题中。我所弹奏的低音主题最后,休止符后是一段颇长的空白,这时真冬的琴音终于复苏,电吉他发出的杂音盖过了这段空白。

当我屏住气息,进入第二序曲的部分时,一阵略为犹豫的、简单的吉他单音旋律跟了进来。我的鸡皮疙瘩唰地站了起来。以切分法巧妙地挪进、嵌进的,只有两个音的相互重叠。不过,我们所知的所有音乐,都是由两个音重叠的时候,那股宛如陶醉的感觉中诞生的。

第三序曲中,我弹出一段简单的旋律线丢给真冬,从吉他远远飞越的壶首部降落贝斯本来的低音部,真冬的步伐仿佛穿越过不断奔泻而下的瀑布。

第四序曲由真冬的吉他主导,承接曲子的主题,将旋律抛高一个八度,略过底下轻快的中音部。接着节奏突然间加快了,虽然被猛烈的力量牵引翻转,我总算勉强抓住真冬弹奏的乐句间隙,用调停般的下降音架开。在这里跌跤的话就完了,也没办法重来。我踩下煞车制止真冬。

终于到了主题,不过我也奄奄一息了,明明是平凡的和弦伴奏,手指却不停颤抖。我靠着短暂的休止符,拚命地拉回原来的步调。真冬毫不留情的速度进入第二变奏后也没慢下来,我弹一个音的时间里,真冬却能持续弹出三倍的音。

第四变奏前,我深吸了一口气。这可是第一道难关。

当手指流利地拨出十六拍节奏连音时,我的确发现在门另一边的真冬屈居下风,因为听到真冬简洁的主题在我不断反覆的上升、下降音中显得摇摇晃晃。她大概以为我不会弹这段吧。我屏住呼吸,将精神集中在激烈的过度音,接着又再度想起了神乐阪学姊后来说的话。

“降E大调是——”

神乐阪学姊一边用指头轻抚我膝上的贝斯一边说:

“你知道吧?它是吉他和贝斯里,最难弹的调子之一。”

我点了点头。

便于吉他弹奏的调子,简单说就是不用压弦就能直接弹奏的曲调。然而,降E大调中最常出现的降E这个音,比吉他或贝斯所能弹奏出的最低音还低半音,所以压弦的时候多半一定要在高把位,这在手指的运用上来说是相当困难的。

“降E大调对虾泽真冬来说也是一样困难的,尤其是边弹高音的旋律还要边伴奏中音部的时候。尽管她最大的武器就是速度,这么一来也会大幅被削弱吧。”

“嗯,不,等等……”

我敲了敲自己的贝斯。

“那对我来说也一样难弹吧?不是吗?”

调音时,贝斯的弦和吉他弦是同调的,所以两者难弹的部分也一样,正因为如此,学姊编写的乐谱特别调高了半音,成了E大调。

“年轻人……”学姊的眼中不再是厌烦,而慢慢转为同情。“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我说要跟帕格尼尼做一样的事情,不是吗?”

“咦……?”

我的确……依稀记得。

那是……学姊拿着一大叠CD和乐谱到屋顶选曲那天的事情。听到真冬的吉他琴音时,学姊不经意地提起帕格尼尼的名字。

“……可是,这又怎么解释?”

“帕格尼尼的第一号小提琴协奏曲,你知道吧?”

我歪着头,试着回想以往应该听过的曲子,接着,我想起了哲朗渊博的学识——

“……啊!”

膝上的贝斯砰地一下倒了。

帕格尼尼的第一号小提琴协奏曲——降E大调。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回事。

“想起来啦?”

“调音时要降半音?”

神乐阪学姊笑着轻抚我的头。

降E大调对拉小提琴的人来说十分困难,道理就跟弹吉他是一样的。然而,弹奏着恶魔小杆琴的尼可罗·帕格尼尼用来独奏的协奏曲,就是用降E大调写成的。于是他在调音的时候将自己的小提琴降了半音——

只要——照着做就好。

我把贝斯的弦全都调低半音,这样就能强迫真冬挑战高难度的降E大调,我自己却弹奏最简单的E大调。

“……这样好卑鄙……”

我不经意地说溜了嘴。

“什么东西卑鄙?”神乐阪学姊用匹克戳了戳我的额头。“临战前尽全力,为了求胜,努力到最后一分钟是必然的,不是吗?这对敌人也是一种礼貌。”

“呃,或许真的是这样啦……”

“第四,要在变奏曲后面采用赋格的形式。”学姊说出了最后的理由。

“虾泽真冬为了赋格曲一定不会放手。所以只要让她知道一个人是没办法完成音乐的就好。我就是为了这个理由选这首曲子——《英雄变奏曲》,因为它根本就是为了让你打败虾泽真冬而存在的。所以——”

学姊把手放在我的双肩,一直看着我的眼睛对我说:

“——下定决心,教训她一顿。”

我接连不断地弹完了乐句以后,喘了一口大气,背紧紧地贴着门;弦和琴颈因为汗水而变得很滑溜。第五变奏曲再次回到简单的二声部,但这段短暂的休息时间转眼就过去了。我在无法抡慢速度的情况下冲进了贝斯音天旋地转的C小调,第六变奏曲。只有这个部分,是调音降半害有利之处无法发挥的地方。真冬那宛如以斧头切开乐句般、发出喳喳声响的旋律拉扯着我,我的手指开始空转,还弹错了好几个音。宛如真冬快嘴的提问出现在我正打算停止的地方,我只能用同样的音型,混杂着断断续续的叹息回应她。

即便进入了优美如梦境般的卡农,真冬还是毫不手软。我只要稍稍延迟一拍,她就会打碎我那意图描绘出她足迹的旋律线,自顾自地开始下一段旋律。

这时我感觉到一股微微的重量推着我的背。我明明看不见,却莫名地清楚知道——真冬也和我一样正背靠着门。我仿佛能听见真冬的心跳,但那也许只是我自己的心跳声,也可能是贝斯的回音。

就在反拍支撑着第十变奏曲的旋律——那宛如蜻蜓四处跃动的旋律时,我越来越搞不懂了。我为什么要在这个地方做这种事?

我连为了追上真冬的吉他而一边盯着乐谱,一边东想西想的事实也忘记了。学姊所告诉我的心得,也自我的脑中烟消云散。

只是,我的手指还恣意地动着。

哪些音是我的贝斯发出来的,哪些又是真冬的吉他声?我不知道。我改造的Arai Pro II和真冬的Stratocaster就像是同一块木头削制而成的双胞胎,完全地相互融合了。如果说它们只是为了相互融合而经过调整,也无法说明。就像仅仅一公厘的差距、一条旁路回路、一个刻度的高低音平衡相互融合之后,所引发的奇迹。

真冬和我,简直就像是一个人的左手和右手——

接着,最终的变奏曲到来了。C小调,宛如暴风雨过后,深沉夜里的海洋一样宽广。

逐渐远离,却频频回荡在云朵深处的雷声。

海洋深处的呢喃。

我以右手手指撩拨出的,延伸至无限远处的低沉G音。

而后,黎明随着云开见日到来。

我陶陶然地听着停留在我腹中的朦胧回响,同时松开我的左手。之后,我冒着汗的手再度握紧琴颈。

是赋格。我终于走到这里了。

在我将漆黑地燃烧着的妄想一吐而尽后,出现的是充满无限理性的——澄澈透明如结晶的重奏。我刻划出开头的第一个音。自这场战争开始时发出的、单纯的四个音响起,而赋格的主旋律便自此流泻而出。四个小节之后,真冬追赶着开始奔跑的我。两股绝对不会相交,更不可能有所接触的旋律之中,加进了第三股宛如海市蜃楼的旋律。那究竟是谁弹奏出来的呢——当然,是我和真冬。我们递送着旋律的碎片,慢慢堆叠成一条清楚的旋律线,简直就像有第三个人在现场演奏一样。我自己也搞不清状况——我只是照着学姊所写的乐谱弹奏而已,而真冬也在一瞬间即时读解了曲子的意图,并不断地回应。我只能这样想。不过,这种事真能办到吗?不发一语,只藉由音乐就能传达心意,这种奇迹是可能发生的?还是我一睁开眼睛,这个奇迹就会消失——

……渐渐消失了。

我停下手指的动作。

真冬那原本应该追赶而来的旋律,突然消失了。

我的背一直感觉到的,真冬那幻觉似的体温也消失了。

我回过头。门的另一边传来的,是叽的一声——吉他回授时造成的微弱噪音。

我有股不好的预感。

“……真冬?”

我试着唤了她一声。她没有回答。

取而代之的,我开始听到一阵宛如呻吟,也宛如啜泣的不祥声音,自门的缝隙传来。

无标题

14 医生、鸟志、答案

“——真冬?”

我在外头大叫却没听到任何回应,只好开始敲门。突然听到什么东西撞到地板的声响,接着又传来震耳欲聋的吉他回授声响。

我用力转动门把,几乎要把门把扯下来,一时之间也忘了开锁的方法,好不容易才想起来:要稍微往右下方压一下才会开。门一开,刚才应该是靠在门上的真冬便整个人往我身上倒,我慌忙扶住她。真冬的背撞到贝斯,紧绷的声音自扩音器中传了出来。

真冬白皙的皮肤显得更加苍白了。

“你……怎么了?”

我紧张得声音都高了八度。

“……我没事。”

“你这个样子哪里像没事啊!站得起来吗?”

“站不起来。不过……我真的没事。”

真冬甩开我的手,想要坐起来;但肩膀却一下子失去平衡,右脚也无力地瘫痪了。看到她的身体转成奇怪的角度,我只好撑起她的上半身,让她靠在门旁的墙边。

“怎么会这样……”真冬呜咽了起来。她转过头不看我,开始喃喃自语:“为什么?明明叫我全都忘掉,为什么又要让我想起来呢?”

她到底在说什么?我实在搞不懂。

我把贝斯从肩膀上拿下来,琴弦似乎又碰到了什么,低沉的声音响遍狭窄的教室。真冬的左手抽动了一下。

“住手!快住手!不要让它发出声音!”

真冬不知道哪来的怪力,一把从我手里抢走贝斯狠狠地摔在地上,琴身上的一颗旋钮飞了出去,有如扒抓墙壁的恐怖声响几乎要震破耳膜。

102t_with_mark

真冬倒在横躺在地的吉他跟贝斯上,就像是吊线被切断的人偶。里面的扩大机还持续发出惨叫般的不和谐音,我却想不出该如何让那声音停止。现在是怎样?为什么会这样啊?怎么办?总之先——

先去保健室。在一阵阵哭叫般尖声作响的回授噪音中,我好不易才想起这件事。

“不要——”

真冬发出了呻吟。这个笨蛋到底在说什么啊?我立刻往校舍方向冲了出去。

我正准备冲进保健室,结果差点跟教护理的久美子老师撞个正着。久美子老师很年轻,据说以前曾经是太妹,感觉超恐怖的。这时她的第一个反应还是猛然揪住我的衣襟,大吼:“不准在走廊上奔跑!”然后才突然回过神来松开手。

“你是一年三班的吧?和虾泽同学同班?”

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也说不出话来,只能勉强点点头。

“你有没有在教室里看到她?她今天应该要去医院才对啊,可是刚才医院打电话来,说她还没有到。”

今天应该去医院?

礼拜五——只有这一天真冬总是在放学后立刻回家——医院。我吓了一跳,一边努力缓和紊乱的呼吸,一边勉强地吐出几个字:“真冬……”“昏倒了。”

“她在哪里?”久美子老师的口气仍旧十分冷静,眼神却变了。

“中庭——”

久美子老师迅速地从架子上拿出几种药品,随后抓着我的手臂冲出了保健室。等我们回到中庭,却看到千晶蹲在摇摇欲坠的真冬身旁。为什么——千晶会在这里?难道她一直在等我们比赛结束吗?

“相原同学,你先让开。”

先做紧急处理,然后拿出手机打电话给某人——我呆呆地看着久美子老师的举动,而千晶则以束手无策的眼神看着我。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对于千晶的疑问,我也只能摇头。

“你们到底在干什么啊?居然搞成这样……”久美子老师一边替真冬量脉搏,一边瞪着我。

“我们……只是在弹吉他。”

“只是这样?怎么可能?让她玩乐器应该没问题才对啊?”

久美子老师——知道真冬的身体状况?

“总之我已经请她父亲过来了,她父亲也说马上就到。”老师如此说道。

真冬的左肩颤了一下,慢慢地往千晶的腿边靠了过来,抬起写满痛苦表情的睑。

“不行……我不要。”

“你在说什么啊?今天本来就应该去医院报到不是?你有心要把病治好吗?不可以掉以轻心啊!你的身体状况跟一般人不同,所以必须请主治医生跟着一起过来……”

真冬边掉眼泪边摇头:

“不要。我不想……被‘那个人’看到。”

老师无视于她的拒绝,转头对我说道:“你把当时的情形说清楚点。相原同学,麻烦你把那边的坐垫拿来,帮虾泽同学垫一下。”

我只有在CD封面的照片上看过虾泽千里。尽管如此,看到两个穿西装的人影从停车场那边走来,我远远地就发现走在前面的那个是真冬的父亲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某人问过的蠢问题居然也从虾泽千里嘴里冒了出来。他梳得整齐的油头掺着些许白发,轮廓深刻的严峻脸庞明显地透着怒气。看到被久美子老师叫来中庭的麻纪老师,他便开始发疯:

“有你跟在身边居然还发生这种事!要是真冬有什么万一怎么办?”

“我总不可能随时跟在她身边吧?”麻纪老师冷冷地回道。跟着前来的中年医生(应该是医生吧)面无表情地站在激动的干烧虾仁身边,正以眼神示意久美子老师“把小姐扶到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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