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离别的钢琴奏鸣曲》作者:[日]杉井光【4卷完结】 > 离别的钢琴奏鸣曲 01.txt

“我从第一节就开始跷课,之后一直待在这里听街上的声音,直到放学为止。”.4

“你不去医院到底在干嘛?是跟谁腻在一块儿吗?”

我转开了视线,甚至还想要不要干脆逃走算了。

“吉他?你说吉他?开什么玩笑,谁让你弹那种玩意儿了?真冬,你居然瞒着我偷偷弹吉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啊?难道不知道自己的手指有多重要吗?说不定永远没办法再弹钢琴——”

“虾泽老师!请不要这样,不要再逼真冬了!”

麻纪老师痛心地说道。

“我送她上高中不是为了让她弹这种东西!”

我咬着嘴唇听着干烧虾仁刺耳的吼叫。医生和父亲像搬尸体袋一样把真冬硬塞进汽车后座,我却什么办法都没有,只能默默看着这一切。

车门关上的前一个瞬间,我和真冬四目交会了。她的眼神和那个时候一样——发不出声音、只能拚命寻找能依靠的东西——那眼眸宛如快下雨时乌云密布的天空。不行,不能让她这样离开。我的耳边仿佛有什么在呢喃,但我发不出声音,一步也动不了。

之后的事情我已经不大记得了,应该是被麻纪老师或久美子老师念到臭头了吧?之所以不记得详情,恐怕是因为她们俩都不肯告诉我真冬到底怎么了。我只记得自己一句话也没有说,几乎都是一旁的千晶在帮我回答。

回到家时已经过六点了,客厅的喇叭正播放着梅湘的《鸟志》。鹌鹑、夜莺,还有黑□——仅仅一架钢琴却能交织出各种鸟类的啼啭。而哲朗则躺在沙发上听着音乐啜饮威士忌。

“你回来啦……怎么啦?脸色很难看喔?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无力地摇摇头,拿下肩膀上的贝斯丢在地毯上,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尽管哲朗是个反应比雷龙还慢的男人,偶尔也会不需言语就能体察我的心情。这种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管我,然后自己去弄晚餐——这天的情况就是如此。

餐桌上的晚餐是焦黑的不知道什么肉和酱汁淋漓的沙拉,我却只喝了淡而无味的味噌汤。

“我说……小直啊……”

“嗯?”

“你一句话都没抱怨耶,难道我今天煮的东西还不错……”

“不,你放心,今天的晚餐还是一样很难吃。我吃饱了。”

我丢下被吐槽后很哀伤的哲朗,回到客厅,继续窝在沙发里聆听鸟儿的声音。忽然有种想哭的感觉。

原来真冬一直在等我。

她今天本来应该去医院的,却因为我昨天的一番话——什么都不知道的我说了“星期五来一决胜负”这种蠢话,所以她一直在等——一直在等我。

鸟儿之歌播完了。脱下围裙的哲朗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默默无语地将威士忌倒进玻璃杯中。这种时候他只要一句话都不问就让我很感谢了。

“对了,哲朗……”

“嗯?”

“我想……应该是钢琴协奏曲……由三个乐章所组成,中间的乐章是进行曲,你听过这样的曲子吗?”

我把真冬在垃圾场弹的那首曲子的旋律哼给哲朗听。

“——应该是拉威尔的钢琴协奏曲吧……”哲朗听到一半便喃喃地说道。

我的背脊凉了一半。

“……哪一首?”

莫里斯·拉威尔一生中只写过两首钢琴协奏曲,一首是写给自己演奏的G大调钢琴协奏曲,另一首则是——

“D大调那首。”哲朗说道。那就是我错过的答案。

另外一首D大调钢琴协奏曲,则是为了奥地利钢琴家保罗·维根斯坦所写。保罗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失去了堪称“钢琴家的生命”的右臂,因此这首为他所写的D大调协奏曲又称为——

“左手钢琴协奏曲”。

为什么我没有早点发现呢?

明明有很多迹象的——真冬不会拿筷子,上课时也不抄笔记,不论上美术课、体育课的时候都什么也不做。还有那造型奇特的吉他匹克——只要将拇指和食指穿过两个环,就算是完全没有握力的人也能将匹克固定在指尖。

所以她才会选择吉他。

真冬右手的手指——恐怕几乎无法动弹。直到现在我终于清楚明白这一点。某个残酷的事实夺走了真冬的钢琴生涯,尽管如此,她仍无法逃离最爱的音乐,所以才像溺水的人拚命抓住浮木般握住了吉他。

为什么我没有早点发现呢?就算其他人没能发现……我也应该找得出这个答案才对啊!

为什么——

为什么完全不告诉我呢?迟钝的我什么都不知道,还像个小鬼似的一心想着要以吉他向真冬挑战,硬是把她留下来,结果却不小心伤害了她。

我是真的不知道,因为真冬什么都没对我说啊!我好想找个人大声诉说这个藉口,然而哲朗和躺在地上的吉他盒都沉默无语。我想起和真冬一起弹奏的《英雄变奏曲》,弹到一半中断的赋格。当音符重叠,听着已无法独力完成的重奏,看着别人取代自己无法自由活动的右手弹奏旋律,当时的真冬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情呢?

为什么我们总是无法坦率地把内心所想化成言语呢?

过了一周,进入六月之后,真冬就真的消失了,也不再来学校上课了。

班上同学都在讨论:放假前的礼拜五似乎发生了什么事。尽管同学们老是不听人说话,也不会看人脸色,唯有这一次什么都没问我。

“因为小直看起来非常沮丧啊……”午休的时候,千晶悄悄地如此说道。

“沮丧?没有啊?”我还是撒了谎。

“我刚才还跑去问麻纪老师呢。”

千晶似乎非常难得地没有食欲,竟然没有对我的便当下手。

“虾泽同学的爸爸好像要回美国,听说那边有专门的医生,比较方便做检查或动手术……详情我不是很清楚,不过虾泽同学好像也会一起去。”

“……是喔?”

她说“到了六月就要消失了”,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也就是说,真冬不会再回来罗?所以她才要我们全都忘掉啊……

所以——我已经没机会向她道歉,也没机会对她笑、对她生气或拿僵尸图吓她,更没机会请她帮我调贝斯了。

如果一开始就知道她真的会消失——知道她说的话真的会实现——那干脆忘了她就没事了。

根据千晶的情报,神乐阪学姊似乎也因为某些原因没来学校。那个人难道也觉得自己对真冬的事有责任吗?不会吧!

“不知道她做完检查之后还会不会回来……”千晶喃喃自语地说着。我开始觉得很多事情都无所谓了。反正我就是搞砸了,也完全误会了她的意思。我一直以为真冬会特别对我说些什么,但实际上我和她之间存在着一座远比练习教室的门更厚的墙,连声音都穿不过去。我不禁觉得音乐的力量真是伟大,明明相隔如此遥远,只要照着乐谱演奏,就会给我一种真冬就在身边的错觉。多么神奇的力量啊!快给我消失吧。

回到家后,我把贝斯直接拿去资源回收了。琴身撞到地上时好像导致某个地方接触不良,发不出声音了。我将旋扭转到底,又试着拔掉重装了一次,结果还是没办法。以我的技术或许有办法修好,但我实在没有那个心情。

哲朗看到这个情形也没有多说什么,连“不愧是我儿,这么快就放弃了”或是“你就一辈子当处男吧”这种玩笑都没开,当天还帮我煮了一顿(无敌难吃的)晚餐。这种无关紧要的感想总是能脱口而出,重要的心意却往往难以启齿。

晚餐后,我抱着膝坐在正在写稿的哲朗对面,侧耳倾听着音响中流泻而出的小音量匈牙利舞曲集。

“……哲朗,你听说了吗?”

“嗯?啊,嗯。”

哲朗眼睛不离笔记型电脑地回道:

“昨天从自称音乐界包打听的狗仔那儿稍微听说了。你想听吗?”

“关于……真冬的右手?”

“你也知道嘛!”

“……我之前什么都不知道啊!”

直到一切都无法挽回时我才终于明白。哲朗把笔记型电脑推到一旁,盯着我的脸开口了:“大概是去年吧?听说她的右手手指在英国公演即将展开时突然完全不能动了。音乐会被迫取消,也跑了好几家医院,却始终无法找出原因。一开始也有人说那可能是一种强迫症状。”

我想起真冬当时畏怯的眼神,忽然想到:该不会跟她父亲有关吧?

“所以她才会回到日本,想说暂时不要弹钢琴,好好休养复健就能康复。不过情况似乎没有那么乐观啊!听说她的症状越来越严重,也不得不定期去医院看诊。”

我觉得胸口附近有种沉重的痛楚。原来真冬拚命隐瞒的就是这件事。她赶走所有靠近她的同学,也不接近大家;就讨人厌这点而言,她到是做得相当成功。何况最接近她的家伙只是个蠢蛋,所以根本没有人发现她的右手手指不对劲。

这真的是无可奈何的事吗?

真希望有人能毫不迟疑地对我说:“都是你的错!”或“其实不是你的错。”听到我这么说,哲朗却冷冷地回道:

“我哪知道啊?你自己想吧!”

我只能抱着靠垫垂头丧气。

“……哲朗,你听说这件事时是怎么想的?”

这个问题实在蠢到连我自己都受不了,所以话说出口之后我根本不敢直视哲朗。

“没怎么想啊?只是觉得以后听不到她弹奏钢琴很可惜罢了。真希望她至少先把《法兰西组曲》全部录起来啊!对我来说,她也不过就是几千个钢琴家其中之一啊。”

如果我也能这么想,不知道该有多轻松?

“——不过,对你而言可不是这样吧?”

我抬起头看着他。结果哲朗以“笨蛋,那你问我干嘛?”的眼神瞄了我一眼,又回去打他的稿子了。

回到二楼的卧室后,我连睡衣都没换就直接钻进被窝了。闭上眼睛——我打算照真冬的话,全部忘掉就对了。

应该会忘得很顺利才对——我对自己的记性之差很有自信,不消几个月,我一定会忘记真冬这个人,也不记得自己弹过贝斯这件事,回到整天埋首于其他人的音乐打发时间的生活。

如果我没注意到两天后某人敲窗户的声音就好了……

无标题

15 Layla、铁路、失去的一切

那个时候,我正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戴着头罩式耳机放空地听着。Derek & the Dominos乐团的专辑。那是真冬没有来上学之后的第三天,星期四的晚上。窗外的风很大,可以听到行道树的枝叶被吹得沙沙作响。

哲朗被出版社叫出去了,所以家里没有其他人。通常这种时候我可以自由使用客厅的音响设备,但我实在懒得出房间,于是一直躺在床上聆听着迷你音响那缺乏深度的声音。

喇叭里吉姆戈登沉重的大鼓声埋没了一切,所以我一开始并没有发现那个声音。直到中后段的钢琴旋律流泻而出,我才终于发现——窗帘后有人在敲玻璃窗的声音。

我理所当然地认为是千晶来了,因为没有别人会干这种事。三更半夜的,她想干嘛啊?然而当我一口气拉开窗帘和玻璃窗时,却因为看到一对蓝色的眼眸而愣住了。

玻璃窗外——站在延伸出去的屋顶上的人居然是真冬。的确是真冬没错。她那被强风吹起的栗子色长发,正和背在肩上的吉他琴盒纠缠在一起。

“你……”

我想说些什么,却无法顺利发出声音。

“可以进去吗?”

真冬面无表情地说道,拿下肩上的吉他先递了进来。

“咦……啊,嗯,好。”

我脑海里一片混乱,还是接过吉他放在一旁的墙边。尽管吓了一大跳,却还记得伸手拉了脱掉鞋子从窗户爬进来的真冬一把。这时的她,身上穿着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那套裙摆飘逸……但看起来很难活动的水蓝色洋装。

我还是不敢相信。这是哪段梦境的延续吗?

“……真的吗?”

我看着环视屋内的真冬,忍不住问了出来。

“什么东西?”

“咦,不是啦,就……感觉怪怪的。你应该爬不上来才对啊?”而且右手还没办法动。

“手腕还可以动啊。”

真冬若无其事地这么回答,还一边转动手腕给我看。别说手腕了,连手肘的地方都满是擦伤。所以她说没办法动的地方只有手指,还是可以勉强爬上来就对了?就算真是这样……

真冬发觉了我的视线,于是转过头小声说道:

“我在学校听相原同学说过,她说爬到树上就可以从窗户自由进出。总觉得……有点羡慕,所以也想试试看。”

就算是这样……

“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啊?这个单纯且直捣核心的问题,我却不知为何问不出口。是因为觉得说出来她就会消失了吗?

结果我说出来的是这句话:

“为什么你知道我家在哪啊?”真冬盯着我瞧了好一会儿,才走到吉他盒旁边,从侧袋里拿出某样东西递给我。

“……约翰蓝侬?”那是一张CD,是我那天在屋顶上听的《Rock And Roll Music》专辑。真冬以左手灵活地打开了CD盒,闪着银色光芒的碟片上有一张摺起来的便条纸。打开一看,上面是一幅几乎看不山是手绘的地图,精确且详细地标明了我家附近的大小标的物。这是什么啊……

“‘那个人’命令我待在家里哪儿都不能去。”真冬说道。那个人?应该是指她的父亲吧。“所以我到去医院之前都没办法出门。诊察结束之后我正准备回家,这张CD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出现在我包包里了。”

我似懂非懂地望着真冬的脸,她也跟着歪了歪头。

“不是你吗?不是你跟踪我去医院,然后把这东西……”

“哪有人会干这种蠢……”

话说到一半我就吞了回去。有一个人会干这种蠢事——就是有一个人会毫不迟疑地使出这种不知道会不会成功的迂回手段,大费周章地忙和半天还一脸无所谓……

“是神乐阪学姊干的……”

原来她没来学校是在搞这种事啊……话说回来,她到底想干嘛啊?她告诉真冬我家在哪里,是想要她做什么吗?

“你是说那个头发很长、眼神很像豹,还老是说些奇怪的话的学姊?”这是真冬说的。原来如此,原来真冬也不是完全不认识神乐阪学姊啊?

“嗯……应该是。”

“我常常跟那个学姊……”真冬刚一开口,便发觉我的视线而吓了一跳,别过脸还猛摇头:“不,没事。”

真冬走回床边坐了下来,搞得我靠近床边也不是,逃出房间也不是,只好一直站在没地方靠的窗边。真冬在我的房间里——老实说我还搞不太清楚这到底是什么情况,不过——真冬现在的确在这里。

“那个……嗯……”我慎重地选择措词:“我之前真的不知道……所以……对不起。”

“不知道什么?”真冬歪着头。

“不是啦,就是……你的右手……这件事。”

“不要向我道歉。看你道歉我会心情不好。”

我的心情也没有多好啊!

“而且……你也没有做错什么。”

真冬说完又别开了脸。

“那不是你的错,那种情况本来就偶尔会发生。我的身体会从右半边渐渐不能动,有时候连脚都没办法移动,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从右半边渐渐不能动?

“你为什么……可以说得像是别人的事一样呢?”

“因为……那感觉就不像我自己的事啊。”

真冬低着头,微微地笑了。第一次看到她笑,却是这么寂寞的表情,不禁让我有些心痛。

“而且就算真的不能动,我也不觉得有什么困扰。那个人或唱片公司的人可能会比较困扰就是了。”

“啊!呃……就是……你不是要去美国吗?听说你要去那边做检查或动手术?”

“嗯。那个人后天开始要在美国巡回演出,所以要搭明天的飞机出发。”

“那、那你现在跑来这里……”

“嗯,所以我是逃出来的。”

我叹了一大口气。逃出来的?这么说来,这家伙好像本来就是逃家的惯犯啊?

“我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等到即将被带去美国前夕就逃走。不过是只右手,治不好也无所谓。我想带着吉他逃到很远、很远的地方,直到脚也走不动为止……”

真冬紧紧地闭上了眼睛,仿佛忍住不让眼泪掉下来。

‘反正一到六月,我就要消失了。’

原来那句话是这个意思啊——不是因为要去美国就医,而是因为她早已下定决心逃离这样的命运。

然后呢?

我硬生生地把这个疑问吞了回去。

逃到很远很远的地方,然后呢?然后要怎么办呢?

我知道真冬一定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就算是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想逃离某样事物的时候,人类是不会思考那么多的。只会拚命地奔跑,寻找可以藏身的地方——

“……为什么会来找我呢?”

“因为……”真冬一直盯着我的手指,这时突然抬起头来:“因为你之前说过,有什么困扰就老实地说出来。你还记得吗?”

我的确说过这番话,那时候真冬还要我把右手切下来给她,不然就让时光回到她开始弹钢琴之前——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害我现在更想哭了。

真冬明明早就告诉过我了啊!只是我之前没有发现罢了。

“所以……”

真冬似乎有点难以启齿,又低下了头。

“我的手现在就是这样……没办法提行李。所以……跟我一起……”话说到这里,真冬再次闭紧双眼,一个劲儿猛摇头。

“对不起,当我没说。”

真冬突然站起身走过我身旁,再次背起吉他。就在她提着鞋子准备爬出窗外时,我不假思索地叫住了她:

“等一下!”

真冬转过身来,被她直直盯着的我又说不出话来了。本来想说的话瞬间在嘴里瓦解,取而代之的却是无关紧要的废话:“你要不要从大门出去?”

“你家里没有其他人在吗?”

“出门了。晚一点会回来也说不定。”

“这样啊。可是我第一次爬树,觉得还满好玩的。”

问题是真冬的表情实在看不出她觉得爬树很好玩。不是啦,我不是那个意思啦!

“……好吧。你没有其他行李吗?还是放在楼下?”真冬一直盯着我的脸,讶异得不停眨眼。

“……什么?”

“我跟你一起去。”

院子里的树下放着真冬不是很大的旅行包,提把上挂着那只我都快忘记什么时候帮她修好了的录音机。

“你真的要跟我一起走吗?”

“是你叫我跟你一起的耶!”

“是这样没错,可是……为什么?”

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更不知道要去哪里。

只是我很清楚地明白:不能就这样放真冬一个人走。

我拿起旅行包背在肩上,好轻。

“对了,你的贝斯呢?我在你房间里只看到空的贝斯琴盒。”

阴暗的院子里,真冬突然这么问道。

“丢掉了。”

“……为什么?啊……”

真冬突然叫了起来。

“难、难道是那个时候?我、我记得不是很清楚,是因为被我乱摔所以坏掉了……?”

“没有啦,不是那样的。就算没有坏,我大概也会丢掉吧。”我这样回答她。这番话可不是骗人的,因为我要是有心想修一定就能修好,况且我也不希望真冬觉得是自己的错。

“……为什么?”真冬的表情又更忧郁了。

为什么吗?我陷入了短暂的思考。

“因为……不喜欢了。”

“你不是喜欢摇滚乐吗?”

这种直接又毫无怜悯之心的问法真是令人头痛。

“一开始是觉得很有趣啦,练习时也觉得很愉快。可是……”

我闭上了嘴巴。可是最后为什么丢掉了呢?我自己也不是很会解释。

“……啊,如果你是因为……因为我那时候的……那个……”

我摇摇头,打断了真冬的话。

“快走吧,哲朗说不定会回来。”

真冬的脸庞被黑暗的夜晚埋没,让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总觉得她现在的表情应该非常落寞吧?

我把真冬推出门外,背起旅行包。

“要去哪里?”

“你觉得去哪里比较好?”

我和真冬无奈地交换了如此愚蠢的问题。

接着我们不约而同地跨出脚步,经过住宅区只有几盏街灯的寂寥街道,往车站的方向走去。

结果我们的逃亡计划立刻就遭受打击,因为最后一班电车已经开走了。小小的车站孤零零地座落在住宅区的中心,周围营业到深夜的也只有一家便利商店;电车开走之后就更看不到人烟了。站在莫名宽广的人行道上,只有在周围一圈街灯照耀下呈放射状散出的影子陪伴我们。

“怎么办呢?”我束手无策地问道。

“不是要沿着铁轨边走边找尸体吗?”

这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随口乱说的,真冬竟拿来回我。

“真的要走啊?很辛苦耶!”

而且要是你的右脚又像之前那样无法动弹怎么办?

“我听说冻死是最漂亮的死法,真的吗?”

“六月的日本冻不死人好吗?还有啊,我从刚刚就一直觉得很奇怪……”

“怎么?”

“为什么吉他跟包包都是我在背啊?”

吉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跑到我身上了,实在是很重。

“因为你本来就是负责提行李的啊!”

“并不……”等等,这么说来好像真的是这样?

我看着当真沿着铁轨走起来的真冬,追了上去。那穿着浅色洋装的背影,仿佛稍一不注意就会融化在夜色里消失无踪。

越过铁丝网,阴暗的铁轨就在我们右手边。走上平缓的上坡后,真冬没来由地问起了我妈妈的事。

“因为你爸爸常常在乐评里写到离婚的事啊。”

哲朗这家伙,实在应该稍微认真地思考一下自己身为评论家的立场才对。

“你还记得你妈妈吗?”真冬转过头看着我问道。

“当然记得啊。他们离婚时我已经上小学了,而且现在每个月还会见一次面。”

“她是怎样的人呢?”

“是个超认真的人,认真到我实在不懂她为什么会干出跟哲朗结婚这种蠢事。而且她对餐桌礼仪非常要求。”

“这样啊……”真冬再次望向眼前的铁轨。

这么说起来,真冬也是父母离异后跟着爸爸住,所以才会问这个问题吗?

“我妈妈啊……”真冬看着前方继续说道,脚步似乎因为心不在焉而慢了下来。“在我还没上小学的时候就不在了。不过我听说她后来又和一个德国人结婚,现在住在波昂。后来去年欧洲巡回表演的时候经过波昂,我还拚命查出地址去找她。”

她那时大概也迷路了吧?我不禁这么想。

“可是,妈妈不肯见我。她先生走出门口,用非常有礼貌的英文叫我回去。”

真冬不经意地停下了脚步,将无法自由活动的右手手指放在铁丝网上,接着额头也靠了上去。所以我看不到她的脸,也不知道她肩膀不停颤抖是不是因为哭泣的关系。

“那个人说,我跟妈妈长得一模一样,所以妈妈可能是怕影响心情而不肯见我。而且妈妈也是钢琴家……”

真冬终于转过头来,脸上却几乎一点表情也没有。

“在那之后的隔天我们就飞到伦敦了,而我的手指就在公演前突然不能动了。明明……不在乎这件事的——”

真冬滔滔不绝地说着,左手的手指紧紧抓住右手臂。

“所以就算我的身体自右侧开始渐渐无法动弹,然后左半边也慢慢不能动,最后心脏也停止跳动而死掉,只要把我做成木乃伊送去给那个人,他一定会自动把我放在钢琴前,然后就心满意足了。”

“……不要说这种让人不舒服的话啦,”

真冬把我的话抛在脑后,继续往前走。

几个一直不敢问她的问题突然浮现在我脑海。真冬说不定真的打算就此消失,所以我决定一一问出答案。

“你讨厌你爸爸吗?”

真冬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在我两步之前,有点拖拖拉拉地放慢了脚步。

“我没这么想过。”

真冬的声音轻轻落在柏油路上,滚到了我的脚边。

“不是讨厌不讨厌的问题……而是跟陷在伸不见底的沼泽中孤立无援一样。”

“什么一样!讨厌的话就直接说讨厌就好啦!”

真冬吓了一跳,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我也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不过事到如今也不能闭嘴装死了。

“……你为什么能说得好像什么都知道?”

“看了就知道啊!你明明就不喜欢你爸爸嘛!干嘛想得那么复杂?父母离婚后我也跟哲朗说过好几次:‘你这个大白痴薄情郎没用的东西,我最讨厌你了!害我不但没了妈妈,连爸爸都死了,还好家人不算全死光。’”

真冬满面通红地瞪着我,头发也随之颤抖。然后她猛然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去。

我真的有资格说这种话吗?真冬的视线从我脸上移开后,我忍不住这么想。重新调整快滑下去的吉他背带后,我再次跟了上去。

大约走了四个车站的距离后,真冬开始喊脚痛了。于是我们走进铁路旁的小公园,坐在长椅上休息。公园里只有狭窄的沙坑、两台翘翘板和长椅,真是寂寞的空间。

“右脚痛吗?”

“不是,两只脚都痛。和那个没关系。”

似乎只是因为走太久了。而我则因为吉他的背带深深陷进肩膀而感到很吃力,有机会休息真是谢天谢地。

抬头仰望没有星星的阴翳天空,突然想起一个严肃的问题——三更半夜的我,到底在这种地方干嘛啊?之后又打算怎么办呢?我甩了甩头,看着脚下,决定忘掉这个问题。

“我的脚从以前就很容易疲劳,也常常抽筋。”

既然如此就别说什么要沿着铁轨边走边找尸体啊!

“……嗯,所以你弹琴的时候才都不踩踏板吗?”

“跟那个没关系,演奏巴哈的时候本来就用不到脚踏板。”

“不是啦,我觉得你就算不用脚踏板,还是能把延音表现得很好。”“你听过那么多我的CD吗?”

“因为人家都会寄来给哲朗啊。发行过的我几乎都听过吧?”

“真恶心。”

那是你自己弹的东西吧!真恶心是怎样?

“把世界上所有我录的东西都烧掉就好了。”

不喜欢的话别录不就得了?

“其实你不喜欢钢琴,却硬被逼着弹?”

真冬点了点头。

“我从来不觉得弹钢琴是什么愉快的事。”

“可是你弹萧邦的《蝴蝶》时听起来还满愉快的啊?”

“评论家老是喜欢胡乱推测演奏者的心情,我总怀疑他们是不是笨蛋。就算心情不好也能演奏欢乐的曲子啊!”

要这么说的话……也是没错啦。

音乐不过就是音符的排列,若要说其中隐藏着怎样的心情,那往往是聆听者内心的问题。

“所以你就开始讨厌钢琴,也不想再弹了?”

“反正现在也没办法弹了,只有拇指和食指能自由活动。”

真冬抬起自己的右手,试着张开手掌。中指、无名指和小指依旧有气无力地弯腰驼背。

“要是接受检查然后动手术——”说不定有机会康复?

“所以我才要逃走。”

真冬把右手放在胸前,左手像要护着右手般覆在上面。

“那个人说,他的梦想是和我一起演奏贝多芬的第二号钢琴协奏曲。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是第二号,那又不是很受欢迎的曲子。”

贝多芬留下了五首钢琴协奏曲,根据最近的研究指出,降B大调第二号协奏曲较第一号更早问世,也是贝多芬的钢琴协奏曲中最少被演奏的一首。

“后来我在找以前录过的东西时才发现,其他四首他都和妈妈一起演奏过,也留下了录音。”

那是——

我把张开了的嘴巴又闭了起来。

本来想说“那是你想太多了吧”,但实在说不出口。

“而且……反正我的手也治不好了。我就是这么觉得。”

真冬以左手紧紧握住右手的手腕。

“因为我是那个人为了演奏钢琴而制作的,一旦放弃了钢琴,当然就不会动了。这是很自然的事。”

“那你又为什么要弹吉他?”

低着头的真冬肩膀颤了一下。

“而且还净弹些以前用钢琴演奏过的曲子!你真的讨厌钢琴吗?”

真冬咬着下唇,思索着该如何回答。最后她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一开始……第一次和妈妈一起四手联弹《匈牙利舞曲》的时候,心里真的很高兴。那时候我才四岁,我们常常把这个放在钢琴上,边弹边录音。”

真冬以手指描绘着挂在包包提把上的录音机轮廓。

那果然是她妈妈留下来的。而且她也说过,那是很重要的东西。

“但也只有一开始的时候如此。后来我什么都会弹了,妈妈却不在了,只剩下我一个人。我的身边只剩下钢琴,弹完一首又会有另一首的乐谱出现在面前。我在想,或许能藉着吉他重拾当初那种感觉,刚开始的时候也觉得乐在其中,可是……”

她弯起腿蹲坐在长椅上,又把额头靠在膝盖上,声音里有着藏不住的忧郁。

“可是越弹就越觉得喘不过气来,不弹又更痛苦。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满脑子都是那个人要我弹这个弹那个时的记忆,在那之前自己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弹钢琴的呢?我不记得了,也许早已遗忘在某个地方了。那些记忆不会再回来,因为已经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失去了。已经……找不到了。”

我不知不觉地闭上了双眼,只是听着真冬沉痛的声音。

真的……已经找不回来了吗?倘若真是如此,那我能为真冬做的事不就什么也不剩了吗?

“……因为你一个人太久了啦。这样音乐之路会走不下去的。”

这时我想起了著名推理小说中的问答。倒在无人森林中的树木会发出声音吗?答案是否定的。如果传不进某个人的耳里,那声音就不算声音,不过是空气的震动罢了。

“我也是从千晶和学姊身上学会这件事的。所以……”

我突然找不到自己该说的话了。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啊?明明是我自己舍弃的啊!明知道那样只会让真冬受伤,却不打算挽回还抛下不管,不是吗?

“你真的……决定加入那个学姊说的乐团吗?”

“咦?啊……嗯。”

对了。什么夺回练习室主权、摇滚的尊严之类的早在半途就无关紧要了,我只是想和真冬一起组乐团而已。如果我也能向学姊那样,一开始坦白说清楚就好了啊……

“我本来想说,要是赢了就叫你也加入民俗音乐社的。我们四个人就可以一起在那间教室里练团了。”

“组乐团……我从来没想过这种事。”

真冬的眼神仿佛在目送秋末远去的侯鸟,我不禁转开了视线。

“抱歉。我自己一头热地搞什么决斗之类乱七八糟的事,还勉强你接受。总觉得……好像害你想起了不好的回忆。”

“不是的!”真冬突然叫了起来。“没那回事。那个时候……其实我稍微想起来了,想起以前快乐地弹钢琴的日子。而且《英雄变奏曲》是我喜欢的曲子。你的贝斯声音听起来很不可思议,好像和我的吉他合成了一把乐器。那种感觉还是我第一次体会到,好像变魔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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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不住垂下了脑袋。如果我再买一把同样的贝斯,再用同样的方式改装一次,就能发出和当时一样的声音吗?绝对是不可能的。仅仅一公厘的差异、电压的不同,都会使发出来的音色天差地远。那样的合奏已经进入奇迹的境界了。

“那真的就跟变魔术一样啊。所谓的乐团也许就是这么回事吧?”

“嗯,弹奏《英雄变奏曲》的时候我也稍微这么想过,感觉就像右手恢复正常了一样,又好像回到了跟妈妈一起弹钢琴的时光。如果这就是乐团的魔力……那我也想成为其中一分子。”

“既然这样……?”我抬起头看着她。

真冬的眼角挂着映照出街灯的光亮颗粒。

“可是我办不到,跟其他人组团这种事……”

“办不到?为什么!”

真冬不停摇头,看起来像拿头去磨蹭膝盖。

“不行。因为我一定又会毁了一切。”

“你在说什——”

“你不是丢掉了吗?都是因为被我弄坏了……”

真冬喃喃地说道。我只能把到嘴边的话又吞回去,紧紧抓住自己的手臂。

“为什么会做出那种事……我自己也不知道。”

那个时候,真冬抓起我的贝斯狠狠摔在地上。

“都是那把贝斯,害我想起很多事。我明明把那些记忆都消掉了啊!因为……真的……很痛苦……”

真冬硬是忍下了脱口而出的话,以左手用力握住右手腕。我是不是该捣起耳朵才对?

最后,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对不起。”

真冬根本不需要道歉。我摇了摇头。

“其实一切都是我搞砸的吧。真的耶……孤独一人的话会走不下去。”

她坐在长椅上双手抱膝,把脸埋了进去。

“现在说这个也于事无补,你的贝斯已经不会回来了。而我也已经……”

真冬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我实在不想听她说这种话,何况我也不是为了听这种话而跟来的。

我能做的——

从我嘴里溢出的,只有一句话——

“才不会就这样消失。我们去找回来吧。”

真冬缓缓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睛看起来有点肿。

“……什么?”

“去把贝斯找回来啦,我丢掉的那把。修好就能再弹了。”

“可、可是……”

真冬吸了吸鼻子。

“你什么时候丢的?已经被人家收走了吧?”

“前天。已经被回收车载走了。”

“你知道被载到哪去了吗?”

“我哪会知道?所以才要找啊!”

我站了起来,而真冬仍抱着膝,以穷途末路的眼神仰望着我。

一定会找到的。

无标题

16 Lucille吉他、初时的雨

我们一直等到清晨,搭上了第一班电车。天空看起来还是要下雨的样子,明明是清晨,天色却是一片灰暗。

“喂,你应该要去上学吧?”

真冬坐在摇摇晃晃的电车里这么问道。

“跷掉。跷一天课不算什么啦!”

何况我之前就基于各式各样的原因而跷了不少课,不过我决定不告诉她。

“你有留个言给你爸爸吗?”

“没有。只要冰箱里有早餐,就算我不见了他也不在意。”

“可是……”

真冬自己明明也是逃家少女,倒是挺爱担心别人的。

“我说啊,明明是你叫我一起走的耶!居然还会担心这种事?”

“……我以为你昨天只是一时兴起,今天就会回去了。”

原来我被她看扁了。

“你才真的是离家出走耶!现在你爸爸应该正在到处找你吧?何况你又是惯犯……”

真冬摇了摇头。

“明天就要公演了,那个人现在已经出发去机场了吧。”

“不会吧?自己的女儿失踪了耶……”

“但不管是对那个人或对乐团而言,指挥不在问题比较大吧?”

话是这样没错啦,可是……

虽然也不是那么容易被发现,不过经过警察局前还是小心点吧?真冬好歹是拍过广告的人,也许有人一眼就认出她来也说不定。

“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区公所。”

“区公所?”

我们在位于市区中心的车站下了车,穿过车站北边出口的办公街。对于我提出要去区公所这个无谋的提议,逃家少女真冬似乎感到很害怕。

“万一逃家的事被发现了……”

“抬头挺胸地进去就没事啦!对方应该也想不到竟然有人逃家还跑去区公所吧?”

话说回来,背着吉他盒和旅行包感觉也太不正常了,所以我让真冬带着这两样东西躲进厕所,一个人走进了环保课办公室。

“大型垃圾?啊,有有有,那里有一张对照表。”

柜台的胖阿姨还不等我把话说完,就拿起原子笔咚咚地敲着垃圾分类表。

“呃……我想问的是,不是真的要丢掉,而是不小心丢掉的东西会被送去哪里?”

阿姨歪着头看我。

“就是……我搞错而不小心丢掉了……”

“什么?你的意思是说想找回来?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啦。”我瞬间有种用力巴她脑袋的冲动。继续缠着阿姨讲了半天,才问出一个叫环保事业中心的地方。中途处理场——也就是将大型垃圾加以粉碎,使其体积变小的设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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