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第一节就开始跷课,之后一直待在这里听街上的声音,直到放学为止。”.6
“……真的找到了吗?”
一直在钢琴旁等待的真冬一脸难以置信地紧盯着我手中的Aria Pro II。
“我就说一定找得到了嘛。”
我回答的声音还在颤抖,因为自己也还不太敢相信。
真冬从我手里接过贝斯,盯着琴身上长长的刮痕注视良久,然后轻轻地以手指抚触它。
“对不起……很痛吧?”
“呃,你不需要道歉啦……”
“啊!我又不是在向你道歉!”
真冬抓起我的贝斯抱在胸前,转过身去不理我了。
“……太好了。”就在真冬呢喃的瞬间,魔法似乎解开了。一阵响亮的打雷声传来,大颗大颗的雨滴“啪哒啪哒”地打在众多废弃物身上。
“下雨了。我们去里面吧!行李呢?”
“咦?里面……?”
“啊,放在树林那里了吗?我去拿过来,不然你的吉他也会淋湿。你先进去里面等。”
“里面是哪里啊……?”
我拉开斜坡上的车门,抓住真冬的手臂把她推了进去。
“原来这里埋了这么大一辆车,我完全没发现。”
真冬坐在副驾驶座上这么说道。“我第二次来这里的时候发现的。”回答的时候,我的发梢还在滴水。由于车子里意外地干净,完全看不出是废弃车,我偶尔也会进来稍作休息。
真冬慢腾腾地把身体伸向后座,回来时手里拿着浴巾。
当我回到垃圾谷入口拿行李,再跑回车门边时,天空忽然像没了底似的下起倾盆大雨。我把真冬的吉他藏在身下以免淋湿,结果自己却淋成了落汤鸡。我心怀感谢地接过浴巾,擦干了头发。一坐上椅背,一股难以抵挡的睡意瞬间袭来,不过我还是抓住方向盘勉强坐直。
“……困的话就睡啊。”
一旁的真冬小声地喃喃说道。
“咦?啊……没有啦……嗯。”
“我什么都没做就累成这样了,你应该更累吧?”
“……我没想到你也有这么体贴的时候。”
“人家好心担心你耶!笨蛋!”
浴巾被抢走了。真冬用力地转过身不理我,蜷起身子窝在副驾驶座上。
雨越下越大了。身在这辆车身一半以上都被垃圾埋住的车子里,雨声的回首听起来很奇妙,好像电视机的杂讯画面发出的声音。
现在已经几点了呢?我连拿出手机确认时间的力气都没有。
累到全身的骨头好像都快散了。
不过——在败给睡魔之前,有件事我无论如何都想问真冬——关于我刚才听到的钢琴声,紧接在前奏曲之后的赋格。
那琴声——姑且不论前奏曲,赋格的部分不管怎么说都不可能是一只左手弹得出来的。难不成……真冬的右手偏偏在那个时候又可以动了?
真冬的肩膀开始规则地上下起伏,还可以听到微微的鼻息。所以我最后还是把这个问题吞了回去。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我的贝斯现在正躺在休旅车的后座,和真冬的吉他在一起。只有这件事不是虚幻的,因为我确确实实地把它找回来了。
既然如此,其他的事也就无所谓了。
我闭上眼睛,任凭雨声在身边喧闹。
睡魔一下子就把我掳走了。
无标题
19 黑□之歌
刺眼的光线照着眼睛,让我醒了过来。
尽管心里想着要起床,从脖子到背部、腰部到侧腹,全身上下都隐隐作痛。我硬生生地吞回差点漏出嘴边的呻吟。
我睁开眼睛,清晨的光芒自右手边的车窗射了进来。忍住全身的酸痛,皱着眉头望向隔壁的副驾驶座,真冬正面对着我睡得香甜,栗子色的长发乱糟糟地披散在斜斜放下的座椅上。她的脸色看起来比昨天好多了。
我在狭窄的驾驶座上左右扭转身体,舒展肩膀,转了转僵硬的脖子,做了一下克难的柔软操之后,才勉强能够动弹。我轻轻地打开车门,到外头去。
昨夜的雨已经完全停了,四周飘散着浓浓的雾气。刚醒来时觉得阳光很刺眼,实际上天际才刚露出鱼肚白,天色还相当暗。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确认时间,现在才清晨五点。
但我实在没心情回到车上再睡一下。
昨晚因为太累,没想那么多就睡着了。现在仔细一想,真冬就睡在我身边,车里又是完全的密室,怎么可能再回去睡啊!
我想起要先看看贝斯到底还有没有救,于是小心翼翼地打开后座车门,尽量不发出声响。
伸手要拿光溜溜地躺在后座上的贝斯时,我才想到自己身上根本没有带任何工具。我真是白痴。因为平常总是带在身上,一时之间才没有察觉。怎么办呢?这么一来也拿不出贝斯里的入社申请书了,不晓得有没有淋湿呢?
正当我思考着到附近翻翻垃圾应该找得到螺丝起子时,突然看到真冬的吉他就躺在我的贝斯旁边。我很久以前就觉得那是把相当不错的琴,也一直很想摸摸看:有机会的话弹个一次也好。
真冬依然发出稳定的呼吸声睡得很熟,所以我很干脆地就向欲望低头了。我丢下贝斯,提着吉他盒走出车外,尽量不发出声音地关上车门。这辆埋在垃圾堆里的车微微往副驾驶座方向倾斜,关门时想不发出声音还满困难的。
我爬上斜坡,坐在横躺于较高处的洗衣机上。略带湿气的清晨空气感觉很舒服。
打开吉他盒,拥有漂亮木纹、只上了透明底漆的Fender Stratocaster映入眼帘。这不是六零年代的老琴吗?市价要三百万圆左右吧?我满心期待地以颤抖的手指试弹了一下,这丰润的音色实在不像实心电吉他发出来的。
我在洗衣机上坐好,一边以指尖打节拍,一边以三指法拨奏出旋律。虽然心里不确定还会不会弹,但手指似乎仍对弹法记忆犹新。我在听得到真正鸟鸣的地方,小小声地在晨雾缭绕中吐出歌词。清晨的空气把我的歌声吸收得一干二净。唱到第二段副歌时,我决定放大音量,唱给可能在哪里聆听我唱歌的小鸟们听……
“……那是什么歌?”
突然有人的声音传来,害我吓了一跳差点从洗衣机上滑下来,真冬就站在我正下方,揉着眼睛还很困似的抬头看着我。
“呃,这个嘛……”
真冬踏着满地的废弃物爬到我身旁坐了下来。洗衣机上的空间不大,让我能清楚感觉到真冬的体温就在身边。
“对不起,没先问过你就拿来弹。”
“没关系。那首歌叫什么名字?”
我突然有点不好意思,只好低头看着握住琴颈的手。
“是一首叫《Black Bird》的歌。”
“是首好歌。”
我吓了一跳,抬起头来直盯着真冬的脸。真冬歪着头看我,一副要说“你怎么了?”的样子,让我赶快又把视线移回吉他。
“那是一首怎样的歌呢?”
这次我不打算再胡说八道了。
“……你对披头四了解多少呢?”
“不太了解。”真冬摇摇头。
“这样啊……好吧。”我稍微思考了一下,该怎么跟她说这个故事。“创作收录了这首歌的专辑时,披头四的团员之间厌情非常不好,几乎闹到要解散的地步,所以专辑里收录的歌也好像是团员各自的独唱曲拼凑在一起。”
然而这张专辑仍然是经典之作。就像真冬曾经说过的,不管评论家如何胡乱揣测,音乐家计算在最差的状况下还是能创作出最佳的作品。
“听说约翰蓝侬忙着剪接母带混音制作《Revolution 9》这首超长曲时,保罗麦卡尼几乎都早自己一个人录音。”
在约翰蓝侬那首没能传达给其他人的革命之歌背后,保罗麦卡尼悄悄完成了这首献给黑□的歌曲。
“……所以这首歌只要用一把吉他就能演奏。”
“嗯,虽然简单到你也会弹,但伴奏部分真的很好听。”
瞬间被惹恼的我突然起了坏心眼,决定试着激她看看。
“可是你就没办法啊。因为这首歌要用三指法弹,右手无名指不能动的人根本办不到。活该!要是不甘心就去美国把手治好了再滚回来啊!”
真冬一脸不满地看着我,接着把吉他抢了回去,弹起了《Black bird》——只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弹。
她应该省略了几个音没有弹吧?然而我却只听到再完美不过的演奏,更何况这应该是她刚刚才第一次听到的曲子耶?
弹完第一段副歌后,真冬嘟着嘴把吉他放回我的膝上。
“你可不可以……不要这样刺激没有天分的人啊?”
“这种程度只要多练习几次人人都会。”
会你个头啦!
真冬爬下洗衣机回到车上,打开后座车门拿出我的贝斯然后走了回来,又坐在我的身边。。她将贝斯放在膝上,迅速地完成调音动作,接着以催促似的节奏弹奏起G音。
我连忙配合着她的琴音,再次从头开始弹。节奏放慢一点,配合歌声直到最后……
黑鸟以残破的羽翼学习飞翔,终其一生只为了等待这个起飞的时刻。
“好奇妙……不接扩大机时弹起来就像一把正常的贝斯……”
唱完整首歌时,真冬如此喃喃自语着。
“但接上扩大机后会放大些微的音色差异,所以还是得调整。何况琴身撞得坑坑疤疤的。”
真冬有些不安地看着我:
“应该……可以恢复原状吧?”
我默默地点点头,再次弹起《Black bird》的前奏。就算羽翼残破不堪,只要等待飞翔的时刻到来就好了。
“这是……为了给某人勇气而写的歌……吗?”
真冬突然这么问,我犹豫了一下才回答她。
“据说是为了解放黑人女性而写的歌,保罗麦卡尼本人好像也这么说过。不过,我个人不是很喜欢那么想。”
“为什么?”
“因为那样太别扭啦!干嘛想那么多,就把它当成一首吟唱黑鸟的歌就好啦。”
“原来真的有这种鸟啊?”
“嗯,学名叫做黑□。小小一只,全身都是黑色羽毛,只有嘴喙是黄色的,听说叫声非常清脆嘹亮。我看过照片,不过日本大概一只也没有吧。”
这时的真冬露出了微笑。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发自内心的笑容。
“……有啊,我看过喔。”
我歪了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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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哪里?”
真冬眯细了眼睛,伸出食指戳了戳我的胸口。
“在这里。”
浓雾渐渐散开,鸟儿的叫声也越来越清晰了。清晨的阳光洒在树木之间,也将真冬和呆掉的我两人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一直延伸到洼地正中央的钢琴上。
回到车站的一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我左肩背着旅行包,右手提着用浴巾包起来的贝斯,所以真冬只好自己背吉他。两人的脚步都很稳健,不似昨日的踉呛。天空也晴朗得不像话,让我真的有种可以就这么走到天涯海角的感觉。
不过我和真冬都没有问对方接下来要去哪里,只是并肩走在被早晨的阳光晒干的小镇街道上。或许是因为两个人都有某种预感吧?
“你的脚没问题吧?”
“嗯,现在没问题了。”
“真的?不会又搞到身体右半边都不能动吧?”
“应该不会吧。医生什么都没说,可是晚上睡觉时我老觉得身体的右侧整个不见了,不然就是咕噜咕噜地慢慢沉进水里,感觉很恐怖。所以我侧睡的时候一定都让左边朝下。”
这应该只是真冬的幻想吧?话说回来……
“你昨天晚上就是把右边压在下面耶?”
真冬吓了一跳看向我。
“真的啊,你面向我这边睡的啊?”
“骗人?”
“真的啦!”
“你骗人!”
我骗你这种事干嘛啊!
“老实说,我一直觉得身体的右半边好像埋在洞里,也许不久之后连手腕都没办法动了。这么一来就连吉他也弹不了了。”
我看了看真冬垂放在身边的右手。
“可是你的左手还能动啊?既然如此……”
我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既然如此?”真冬出声问道,我还是一直盯着自己的右手。
“要不要学吉米罕醉克斯那样,用牙齿弹吉他?”
“笨蛋!”
真冬举起吉他盒挥了过来。
“你就不会说‘那就由我来代替你的右手’之类的吗?”
“不是啦!可是……是我的右手耶?说是可以说,可是我不管是吉他或钢琴都弹得很烂耶!这样会毁掉你的超绝琴技啦!”我边逃边这么解释。
“反正也只是假设而已啊!真是的!”
真冬追着我跑了一阵子后,突然快步往前走掉了。我追了上去,犹豫了一会儿后开口说道:
“对了,真冬……”
“干嘛?”她头也不回地丢来没好气的声音。
“你还记得我们打过赌,赌找不找得到贝斯吧?”
“……嗯。”
“既然这样……”我一时之间无言了。该怎么说比较好呢?如果说“你的手现在已经不只是你个人的问题了,是整个乐团的问题”,这样真冬肯定会生气。
“我现在还能弹吉他,无所谓。”
“可是之后……”
“之后我就用牙齿弹,行了吧?”
呜哇,居然这样吐我槽,看来她是真的生气了。
我走在真冬的三公尺之后,思索着适当的说法。
“我知道了啦,加入乐团的事就这样也罢,可是……”
老实说就好了。
“我想听你再次演奏钢琴。”
真冬没有停下脚步,没有回头看我,也久久没有回答。不过她渐渐放慢了脚步,最后又和我并肩走在一起。总觉得她似乎微微地点了点头。
结果我还是没机会把话说完,没机会叫她去找专科的医生把手治好。
不过,那是真冬自己才能决定的事。我能做到的,也不过是陪她一起跷家,不时把肩膀借给她罢了。
最早发现我们的是从对面车道骑着脚踏车过来的年轻警察。他在距我们十公尺远的地方紧急刹车,还差点滑倒掉进水沟里。年轻警察拿出记事本频频比对我们的脸,接着拿出了无线电不知向什么人通报。
“怎么办?要跑走吗?”
尽管警察抓着我的手臂,我还是小声地和一旁的真冬咬耳朵,而她只是默默地摇头。
这就是我们的旅途终点。
等待上司联络的空档,年轻警察像小白一样缠着真冬要签名,而且还请她签在警察手册上。喂喂,这么做可以吗?
后来我们被带往车站。巴士站旁停着好几辆车,为数众多的大人聚集在那里——都是些没见过的陌生面孔。我后来才听说,那些都是特地来找真冬的管弦乐团成员——其中也有一些警察混在里面。一确认我和真冬的身份后,一大批人“哇”的一声忽然全涌了上来,吓死我了。
麻纪老师的身影也在人群之中。妈啊,她跑来这里干嘛啦!不用去学校吗?还是说音乐科的老师时间比较自由?老师跨着大步靠了过来,嘴角挂着甜美的笑容,二话不说就赏了我一巴掌。
“不,等等……”
我正想解释,另一边又挨了一巴掌。
接着——
一辆汽车以凶猛的速度冲向巴士站后来了个大甩尾,直到快撞上警车才停下来。踹开车门走下来的正是——
“爸爸?”
真冬以只有我听得到的声音喃喃说道。冲过来的那个人的确是虾泽千里。他身上的衬衫乱七八糟,似乎因为整晚没睡而冒出了黑眼圈,头发也像被打败的狮子般乱成一团。
“你真的又给我跑来这里了?整整两晚你都在干什么啊?也不想想大家有多担心——”
“……演奏会怎么办?不是从今天开始吗……?”
真冬像在说梦话般喃喃自语,只见干烧虾仁的眉毛吊了起来。
“你在说什么啊?人都不见了还开什么音乐会!居然擅自离家出走!”
干烧虾仁突然看向我,扑了过来。
“就是你吗?就是你带走真冬的——!”
他揪住我的衣领不住地用力摇晃,我却茫然地想着:啊——什么嘛,他也是会担心小孩的正常的爸爸嘛,说不定还偷偷笑了出来。突然觉得干烧虾仁的怒吼实在莫名其妙。
“你在想什么啊!万一真冬出了什么意外你要怎么负——”
突然间,真冬闯进我和她爸爸之间,把我们推开了。被猛然推开的我跌坐在地,只听到“啪!”地好大一声。
真冬一脸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挥了爸爸一巴掌的手——手指无法动弹的右手,而脸颊肿起来的干烧虾仁愣了一秒钟之后,眼神中再度浮现怒气——接着也打了真冬一巴掌。就在真冬一个没站稳差点摔倒在我身上的瞬间,干烧虾仁又抓着她的肩膀扶住了她。
“总之你先给我向大家道歉!”
真冬被父亲牵着走进人群的中央,我却只是呆坐在地上茫然地看着她的背影。马上投降这种毛病是不是会遗传啊?
我和真冬被三位负责的警察好好教训过一顿后,其他的搜索人员才三二两两地驾车离开。
被带上干烧虾仁的车时,真冬只看了我一眼。
这时她的眼神已不再像之前那样愁云满布,似乎有点高兴、又有点寂寞,我也搞不太懂。
干烧虾仁从驾驶座车窗探出头说道:
“你也上车吧!我送你一程。”
后座的车门打开了,这点实在让我很感激。尽管觉得车子里的气氛尴尬得要死,但不用花好几个小时转搭电车回家,实在是个很让人心动的诱惑。
“虾泽老师,不好意思,但这个家伙要跟我一起搭电车回去。”
麻纪老师冰冷的声音从头上传来……好可怕,我实在不敢回头看。
干烧虾仁就这么点点头,关上了车窗。不要这么轻易就算了啊!好歹坚持一下吧?
然而虾泽父女的车就这么开走了,只留下排气管冒出的乌云给我,而其他车子也随之一一离开了。看着一辆辆汽车的牌照从眼前经过,我的心情和那个时候有着不同的温度,心里想的事情却和那个时候一样。
不行,不能就这样让她离开。
我还没有把入社申请书交给她。就算她已经决定要去美国,之后也不会再回我们学校——
尽管如此,汽车的排气声还是离我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微微的海潮声。
站在没有其他人的巴士站,我又一个人被留了下来。
还别说我身后那个不是人,是魔鬼。
“小直同学,接下来我有很多话要问你。你应该心里有数吧?”
麻纪老师以亲切到吓人的语气说着,同时以恐怖的怪力揪着我的衣领站了起来。我除了叹气外还是只能叹气
。就这样,我们的跷家之旅画上了终点。
也就是说,尽管我在回程的路上一会儿说要上厕所、一会儿说要买饮料,努力地找一堆理由逃走,终究还是逃不过麻纪老师的拷问。
无标题
20 告别的钢琴奏鸣曲
真冬不在的六月很快就要结束了。
虽说我们一年三班同学的特性就是三分钟热度,来得快去得也快,但两个礼拜、三个礼拜都过去了,还是有人向我问起真冬的事(而且我和她一起跷家的事已经传遍整座校园,害我认真地考虑要不要转学算了),也有些看起来就不像会听古典乐的同学来向我借真冬的演奏CD。
或许那是因为我左边的座位一直都空着也说不定。
不过由于我个性恶劣,对入门者也一点都不亲切,所以决定优先借出俄国作曲家史克里亚宾和普罗高菲夫的作品。尽管如此,来借CD的同学还是很高兴。
“很棒啊!封面的照片很棒!”
回家听CD啦!
“虾泽真冬家居然有两名私人警卫耶!我也有点意外呢!”
在屋顶上练团的休息时间,神乐阪学姊一脸愉快地这么告诉我。
“我本来想说她家那么大,人又那么少,应该很容易潜进去,这想法果然是太天真了。幸好她那天去了医院呢。”
那张夹着地图的CD果然是学姊偷偷丢进她包包里的。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呢?”
学姊把吉他弦全拆了下来,擦拭着琴颈歪着头说道:
“一言难尽啊!我想那么做之后应该会发生什么事吧?那件事对年轻人你或虾泽真冬而言,都未必不是好事。当然啦,也可能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不过呢,革命不一定要集结一堆人大张旗鼓才算数啊!人类想要成就一件事的时候,就要先将也许不会发芽的种子播在荒野之中啊!”
这番话听在我这个没有诗情的人耳里,就变成——好像会发生有趣的事情啊,所以就帮忙制造了一个机会。所以我一点也不感谢她。
至于千晶,在对我使出十字固定、蝎型固定技之后,又附送了一记响尾蛇固定技。
“好痛,很痛耶!这不是柔道的动作吧!”
“我打了好几通电话给你,你居然连简讯也不回!”
“对不起啦!痛痛痛痛!”我不停拍打千晶的手臂求饶,她却死也不肯放过我。
“你说你遇到干烧虾仁了?你主动告诉他你是我儿子了吗?”
我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餐时,哲朗不大高兴地这么问了起来。
“他老是向我抱怨啊,因为国际电话费都是他付的啊!我只是故意讲个没完而已。呵呵!”
“应该是有人问起我的名字,结果被他听到了吧?”
说起来真不愉快,不过大部分的音乐界人士都知道桧川哲朗之子的名字,干烧虾仁恐怕也不例外吧。我决定这样相信,不然他要是说“看长相就知道”,我会非常困扰。不过根据哲朗的说法,我应该是比较像妈妈才对啊?
“不过啊,被带走两天又被赶回来的人实在很不像我儿子哪!应该就这样直接失踪才对啊!虽然没人做家事很不方便,不过那样就能看到干烧虾仁那个蠢爸爸快哭出来的样子耶!”
我的存在价值竟然只能和那种蠢事画上等号?那我下次认真考虑离家出走好了……
“啊,对不起啦,我是开玩笑的。小直不在家我可是真的很烦恼,半夜也不敢一个人去上厕所了……”
“那你就尿床吧!”
“对了对了,你们在一起两个晚上有什么进展吗?我可不是问你们去了哪里喔?快讲嘛快讲嘛……快把详细情形讲给为父的我听听看嘛……”
我抓起空罐扔向哲朗,才终于让他闭嘴。
六月就这样过完了。
那间个人练习室依然是无法使用的状态,因为挂锁的主人还是没有出现。虽然硬要撬开挂锁也是没问题,但神乐阪学姊有言:“那样违反比赛规定。”因为我没能让她在入社申请书上签名,所以那个房间的使用权还不属于我,何况我自己也没心情擅自使用那个房间。
不知道为什么,我身边的所有人都不再问我关于真冬的事,也没有人告诉我她最后去了哪里。所以我只能每天在屋顶上练贝斯,慢慢磨练技巧,也学会了几首新歌。
据说虽然比预定日期晚了几天,真冬后来还是跟着父亲一起去了美国。不过这个消息是我从周刊上看到的,不知道可信度到底有多少。
她接受过检查了吗?决定要在哪里动手术了吗?
干烧虾仁那溺爱女儿的个性连我都能一眼看出来,要是他终于受不了真冬一天到晚跷家,说不定会干脆在美国定居下来。
也许我再也看不到真冬了。
干烧虾仁的芝加哥公演在日本国内也能透过卫星看到,表演曲目中有拉赫曼尼诺夫的第二号钢琴协奏曲。我本来有点期待,不过钢琴独奏当然是我不认识的人。就算她手指已经康复了,应该也不会这么快就复出。
所以我关掉电视,回想起真冬那天弹奏的巴哈。平均律曲集第一册第一首,C大调的前奏曲与赋格——那是让我找回贝斯的不可思议力量,或许如今已经消失无踪了。不过,音乐的力量确实很伟大。仔细想想,只要将银色的圆盘放进播放器,再按下播放键——真冬就出现了。
音乐只是音符和音符的连结或叠合,不过是我们这些怕寂寞的人类擅自将其解读成各种涵义罢了。
真冬只写过一封信给我。收到那封信时是星期日的中午过后,看到寄件人是Mafuyu Ebisawa(注:虾泽真冬的日文罗马拼)时,我还久久不能置信。
信封里只有一卷录音带,没有任何写了字的东西。我拿出尘封已久的录放音机按下播放键,喇叭里流泻出降E大调钢琴奏鸣曲哀伤的序曲。
贝多芬的降E大调第二十六号钢琴奏鸣曲。
这是贝多芬为了因逃避战火而分隔两地的好友写的曲子,他也很难得地亲自加以命名——
《告别》。
我什么也没说,就直接拿给哲朗听;他是这么说的:
“左手和右手的部分是分开录音然后再合成的,所以说……她的右手应该还没康复吧?”
“……嗯。”
不过,这的确是真冬演奏的钢琴曲,我光听就知道了。这大概是用我帮她修好的那台录放音机录的吧?
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重要的东西。
“……是说这首曲子也选得太糟糕了吧?这是在向你道别耶!真可惜……不过这也没办法,谁叫你是我儿子,要有跟女人在一起不长久的觉悟啦!”
“吵死了你,快滚回去工作啦!”
“是是是……”
哲朗拿起装有我做的午餐——三明治手卷的盘子,回到了书房。
哲朗的话当然是骗人的,这点我也知道。那首钢琴奏鸣曲固然是为了哀悼离别而作,却也有离别之后的下文。
第二乐章的标题是《不在》,第三乐章则叫作《重逢》。
就这样,七月初的某天午休,教室后门突然打开了。
“相原同志,快准备,要出发了!年轻人也动作快,快点!”
神乐阪学姊的声音从我正后方传来,班上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我头上,千晶正要伸向我便当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满是讶异。
我回头一看,才发现神乐阪学姊居然在学校里穿着便服?她身穿印有门户合唱团主唱吉姆莫里森黑白照片的白T恤,配上短短的牛仔裙……这个人到底在想啥啊?
“学姊,你说我们要出发去哪里?”
“去机场。四点半的飞机,现在不去就来不及了!动作快!”
“去机场……要干嘛?”
“那还用说?吾等的同志刑期已满即将归返,当然要在她登陆后立刻营救啊!”
我和千晶互看了一眼,同时明白了学姊话中的意思。
“真冬……回来了吗?”
“是的。因为她爸爸也和她一起回来,一下飞机就会直接前往拜会无聊的音乐大学相关人士了。机场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不对啊?等等,下午还有两节导师时间耶……”
“没有时间拖拖拉拉的了!”
“为什么要这么赶呢?”
“年轻人,你真是令人傻眼。难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吗?学生会执行部这个礼拜就要开始编列下学期的社团活动经费了,现在不找齐四名社员提出申请就拿不到预算!”
“嗄……?”四名社员?
“因为某个没用的家伙没能在人家赴美之前完成任务,害我们只剩现在这个机会。”
“现……现在要去帮她办入社手续?”
话还没说完,我和千晶就被某人的手——被许多人的手给推出教室了。
“去吧去吧!”
“反正隐居大人只会讲古,跷掉也没差啦!”
“不可以把人家带回来的土产都吃掉喔!”
原来是班上的同学们把我们推了出来。拜托你们不要专挑这种时候团结好吗!“老师点名时我会帮你举手的。”
高中代点名一定会被抓包的好吗?就在我准备反击的时候,眼前的教室拉门已经“啪哒”一声关上了。这些家伙……
“你们不换衣服吗?真拿你们没办法。反正夏季制服也不像制服,拿掉领带和蝴蝶结就没问题了吧?”
“学姊,请不要擅自帮我们决定!”
当我正要继续抗议时,一旁的千晶居然真的拔下了领口的蝴蝶结。
“那你就留下来吧?我有很多话想问虾泽同学,所以一定要去。”
“我拟定的营救计划必须三人到齐才能执行,况且年轻人你是诱饵,要负责引开校警。”
“我才不要!”
“开玩笑的,走吧!”
学姊不分青红皂白地一把抓起我的手臂,飞奔了出去。
没办法,我只好放弃挣扎。跷掉导师时间应该没关系吧?要是被麻纪老师知道恐怕又要挨巴掌就是了……
走出玄关的时候,头上很远的地方突然传来一声了亮的鸟鸣。我抬起头来看着正上方,夏日的太阳照得我睁不开眼,只看到一只黑色的小鸟掠过天际。
当然,那种鸟不存在于这个国度。
……也许那种鸟真的存在,只是现在还在地上拖着折损的羽翼,摸索着展翅高飞的方法。
所以——
“小直,快点啦!会跟不上学姊喔!”
千晶正站在校门口,回过头来向我大力招手。
我迈开大步向前奔驰,刚才从我头上高空传来的鸟鸣声——那翱翔于天际后归来的歌声再次追上了我。
曲目解说
由于很多读者反应没听过本书中的曲子,我想就在这里简单介绍一下。不过曲目介绍破了很多剧情的梗,建议大家在故事中看到曲名时再翻过来对照比较好——但这样很麻烦就是了,不好意思。
●小星星变奏曲
沃夫冈·阿玛迪斯·莫扎特
在车站听到后令小直想起真冬身份的曲子。
嗯……这首曲子一开始的旋律就是无人不知的名曲《一闪一闪小星星》,由莫扎特再谱出十二段变奏而成。或许常有人误解,不过《一闪一闪小星星》这首曲子本身并不是莫札特所作。尽管前几段的旋律听起来很简单,但在第八段变奏转为C小调后难度便大增。这首曲子中充满莫扎特式的典雅装饰变奏(旋律形式并没有太大改变),应该非常适合作为钢琴变奏曲的入门吧。附带一提,也许有些铁路迷会因发车音乐是这首曲子而将地点特定为JR常磐线(注:连结东京都到宫城县的东日本铁路干线)的土浦车站,其实我根本没想那么多。
●升C小调第二号匈牙利狂想曲
法兰兹·李斯特
小直第一次听到真冬窝在空教室里弹吉他时的曲子。钢琴大师李斯特根据故乡匈牙利的民谣创作了十九首钢琴独奏曲,并收录成册。这首曲子是其中第二首,也是最有名的一首——老实说我也只听过这首而已。
另外也有一则传说指出,其实那几首曲子是吉普赛歌谣,只是李斯特误以为是匈牙利民谣。所以应该改名叫吉普赛狂想曲吗?
其实我听过的都是钢琴演奏版,有没有人可以用吉他弹给我听呢?
●C小调第十二号练习曲《革命》
弗雷德里克·弗朗索瓦·萧邦
小直要真冬戴上耳机听的曲子。之所以有《革命》这个曲名,据说是因萧邦的祖国波兰受到俄罗斯帝国侵略,国民满怀悲愤之故。曲如其名,这首曲子正如强烈的风暴,一下子就结束了。不过这首曲子在萧邦的练习曲中好像还算是简单的喔?这样还算简单啊……
●降B小调第二号钢琴奏鸣曲《送葬进行曲》
弗雷德里克·弗朗索瓦·萧邦
真冬把小直赶出空教室后弹奏的曲子。说起这首奏鸣曲的第三乐章——应该是全世界最有名的送丧进行曲吧?一开始那段旋律常是以前大型游戏机台中常听到的CAME OVER音乐,中段的旋律也相当优美。萧邦作的曲子以钢琴曲居多,也的确是优秀的作曲家,可惜他只写了三首钢琴奏鸣曲。或许是因为他较擅长写短的曲子,也可能是因为伟大的前人们已经写了太多钢琴奏鸣曲吧?话说回来,这首《送葬进行曲》就出自那三首钢琴奏鸣曲之中的第二首,同时也是向贝多芬的《送葬进行曲》致敬之作。
●降A大调第十二号钢琴奏鸣曲《送葬进行曲》
路德维希·范·贝多芬
真冬再次把小真(连同CD一起)轰出空教室后弹奏的曲子,同样也是第三乐章最有名。据说萧邦很喜欢这首作品,前述的奏鸣曲就是为了向这首曲子致敬,而两首奏鸣曲在结构上也有一些相似的地方。
我对贝多芬的降A大调奏鸣曲特别有好感,这首《送葬进行曲》也是其中之一。不过我还是比较喜欢其他乐章啊(最喜欢的是第一乐章)
●Roll over Beethoven
查克贝瑞
连人带CD一起被轰出来的小直自暴自弃地在课堂上听的曲子,现在大概以披头四的翻唱版本最为有名吧?也曾被ELO(Electric Light Orchestra)等乐团翻唱成其他超夸张的版本。尽管查克贝瑞目前仍健在,称他为“摇滚乐之神”却一点儿也不为过。他创作的歌曲带给后世摇滚少年们莫大的影响,由于实在太常被翻唱,甚至常出现“不知道原唱人是查克贝瑞”这种“由传说变成神话”的现象,这首曲子便是其中之一。
●Kashmir
齐柏林飞船合唱团
小直第一次和学姊与千晶一起演奏的曲子。贝斯部分听起来很简单,对吧?齐柏林飞船的歌曲中我最喜欢的就是这一首。喔不,其实我最喜欢的是Stairway to Heaven,但公开这么说感觉很丢脸(结果还是说出来了),所以对外都宣称最喜欢的是Kashmir这首歌。
●死公主的孔雀舞曲
莫里斯·拉威尔
小直在屋顶上听到楼下传来的曲子。据说拉威尔写的本来是钢琴演奏曲,后来越听越喜欢,才重新编成管弦乐演奏曲。结果管弦乐演奏版好像还比较有名啊?听说还有其他各种不同的编曲版本,我则很幸运地找到了吉他的版本。
●Revolution
约翰蓝侬&保罗麦卡尼
神乐阪学姊在屋顶上弹奏的曲子,收录在披头四畅销单曲《Hey Jude》的B面。书中提到的是收录在单曲中速度较快的版本,后来收录在白色专辑(注:THE BEATLES)专辑的俗称,因专辑封面一片白故名)中的虽然号称原创版,节奏却慢到不行。也许有人觉得比较喜欢专辑中的原创版,也有传说指出约翰蓝侬本人希望在单曲中收录这个版本,不过我倒觉得当时单曲制作人的决定是对的呢。
●Stand By Me
班伊金(Ben E. King)
小直练贝斯时弹的第一首曲子,随着史蒂芬·金原作改编的同名电影同时一炮而红。这首歌堪称永远的经典名曲,我想应该不会有人没听过吧?话说回来,史蒂芬.金的原着小说可是叫作《THE BODY(尸体)》哪!不过史蒂芬·金的非恐怖短篇小说在改编成电影时,标题都会改得非常漂亮,例如“刺激一九九五(The Shawshank Redemption,原意为‘鲨堡救赎’》”,这点也是众所周知的。附带一提,我会弹的贝斯曲也只有这首《Stand by Me》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