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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第一节就开始跷课,之后一直待在这里听街上的声.2

作者:日-杉井光 当前章节:153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36

“我从第一节就开始跷课,之后一直待在这里听街上的声.2

突然想起那一天真冬闯到屋顶上来的事,于是我把音调准

了之后,才又再开始练习。

第二天早上,真冬来到教室以后,从包包里拿出一个四角

形的浅灰色东西给我。外表包装得很好,这是什么啊?

“这个……”

“咦?什么?”

她把东西推到我手中,我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次。

“那件事,是我……不好。买来给你的。”

我完全搞不懂到底是什么事。真冬买东西给我?开什么玩

笑啊?

“但是,绝对不要在这里打开。”

尽管脑袋里一片混乱,我还是点点头。不过,和平常一样

不听别人说话的同学们又兴致高昂地靠了过来,其中一个男生

把包裹从我手中抢了过去。

“什么?公主送你的礼物?喂喂,真的假的?”

“不是CD耶。小直,打开好不好?”

“咦,啊,等等……”

我跟真冬根本来不及阻止,包装纸一下子就被拆开了。里

面是一张CD。封面画着一个强尸,手里握着一把沾满血迹的斧

头,一脸不怀好意地笑着,标题印着“IRON MAIDEN Killers”

“我不是说不要打开吗!恶心死了,不要给我看。”

真冬背过脸去说着,声音听来好像快哭出来了。

“真冬又说我很恶心,我仅有的生存希望没了。”

“你放心,她不是在说你啦。”“不过这个强尸是不是跟

你有点像?”

同学们又在说一些白痴话了,我把CD从他们手中抢了回来

“那个……你该不会只为了一张封面就买CD给我吧?”

那时我在架子后面发现的封面,托真冬喷了一堆杀虫剂的

福,已经进了垃圾捅了。真冬背对着我点了点头,喃喃自语地

说:“快点收起来啦。”

只是张封面而已,干嘛那么在意?当我想到对这么一张强

尸图片就感到恶心的真冬,要去她以往可能从没接近过的唱片

行重金属摇滚音乐区,从架子上一堆设计风格极端的专辑堆中

拚命地把铁娘子的专辑找出来,我就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而且——

“什么?”

真冬发现我好像有话要说,于是看了我一眼问道。

“呃,没有……没什么。”

“快点说!”

“嗯嗯……你特别买给我,我还这么说是有点过分,不过

这是他们的第二张专辑。被你搞烂的是第一张专辑。”因为封

面设计风格很相近,会搞错也是无可厚非。真冬一听我这么说

,脸唰地一下红了起来。哇,糟糕。

“砰”地一声,真冬手掌拍在桌上,站了起来。

“我现在就去买。”

“不用啦,马上就要上课了。”

“我去买!”

“反正我第二张专辑也伤痕累累了,所以你买这张给我,

我也很感谢。”就在我一边安慰着真冬的同时,上课预备铃响

了。因为老师也提早到教室来,总算是让她打消了念头。女人

真是令人摸不着头绪啊!

10 火鸟、海的彼岸、药袋

那天夜里稍晚,我一个人吃完晚饭以后,就在练习贝斯。

就在这时,门口的方向传来好大一阵东西崩落的声音。

“喔喔……能够埋在古今中外伟大的音乐中死去真是莫大

的幸福……”

门口——难得一身西装笔挺的哲朗被压在一堆崩塌下来的

CD中,脸朝着天花板,恍惚地喃喃自语。

“请你存好足够我生活宽裕的钱再往生吧。”

话说回来,我记得我多少整理过了啊?不管我整理再整理

,CD还是会不停地堆高,根本整理不完。我一边抱怨,一边把

哲朗的身体挖出来。

“我死了以后,要把史特拉文斯基的《火鸟》放在我的棺

材里喔。葬礼上也不要放安魂弥撒曲之类的,就放马太受难曲

吧!我就改写耶稣基督的纪录,在两天之内复活给你看。”

“不要啦,你就好好地下地狱吧!不是说过如果有酒会要

先打电话给我吗?”

“啊,嗯。好久没和几个音大的同学聚会了……呕……”

古今中外的伟大音乐加上哲朗唯一的一件高级西装,都被

充满酸味的液体弄得脏兮兮的。这家伙已经醉得一动也不动了

“啊——这得送去洗衣店了。”

在厕所里吐得一蹋糊涂后,哲朗白着一张脸回来,看着自

己沾了一大片脏污的西装,居然还一脸事不关己地这么说。只

有一件要紧事会让哲朗打扮得整整齐齐的,那就是音乐会。明

明因为工作的关系而有很多参加音乐会的机会,可是这家伙却

只有一件西装。该怎么办啊?总之,我先去弄了一杯热柠檬汁

来让他醒醒酒。

“呼呼,活过来了。我真是幸运啊。虽然老婆跑掉了,不

过老天却送给我一个很会照顾人的儿子。”

老妈啊,你为什么不强硬一点,争取我的监护权呢?哲朗

用胡乱掰的歌词,开始大声地唱起歌剧《弄臣》中的咏叹调—

—女人善变。

“我受够女人了。五个同学都是单身汉,其中三个已经离

过一次婚啦!”

我把垃圾袋套在他的头上,让他安静下来。考虑一下邻居

的心情,别吵到别人啦!

“你也受够女人了吧?那把吉他什么的早就丢掉了吧?”

“我还在弹啦!你少把我当白痴。”我指着放在沙发上的

贝斯。

“可是你弹得不是糟透了?”

“不好意思喔。”话说回来,声音还是会传出去吗?以后

在家里练习的时候还是不要接扩大机好了。

“搞什么嘛,那女人有这么好吗?啊,是虾泽真冬对吧?

你好像跟我提过。她可是个好女孩啊。你知道吗,有个无聊说

法只在我们业界里通用……关于女性演奏家的专辑封面照片呢

,一般都是拍侧脸嘛,钢琴演奏家特别是这样。如果漂亮一点

的就往正面偏一点:如果是真正的大美女,就直接拍正面照。

我这工作干了十五年了,自下往上的角度拍照的,除了虾泽真

冬以外,我就没见——咦,小直弟弟怎么啦,这么安静?该不

会被我说中了吧?”

“吵死了。”

我拿起杯子,把水往哲朗的脸上泼。

“你在干什么啦……小直最近好冷淡喔。该不会是讨厌我

吧?”

“我说,哲朗……”

“嗯?”

“你讨厌所谓的消费税吗?”

“什么意思啊?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说说看嘛?”

“嗯,说到讨厌不讨厌……我是觉得取消比较好,所以也

许我讨厌。不过自从跟消费税打交道以来已经过了那么久了,

好像也已经忘记那种讨厌的感觉了。”

“嗯,那我对你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我可以哭一下吗?”

“去外面哭啦!”

哲朗腋下挟着威士忌的瓶子,还真打算往外走。我怕造成

附近邻居的困扰,便把他给拦住了。给我像大人一点,去睡觉

啦!

“不过你啊,和虾泽真冬大概是没机会了吧!因为……你

知道你是评论家的儿子嘛,她当然也知道。我今天就是从干烧

虾仁的日本公演音乐会上回来的,本来也邀他跟我们去喝酒,

不过他说要上现场转播的节目,所以当然是拒绝我了。不过酒

宴上也有聊到这件事,听说他这个月都会待在日本,但是六月

初又要到远方旅行了,大概是要回美国吧。”

“所以说你搞错……咦?”

干烧虾仁——真冬的父亲来日本了?

六月就要回美国。真冬说的六月……就是指这件事吗?

“……那真冬怎么办?你有听到这类的话吗?”

“啊?”

“没事。所以……她也会一起去美国吧?”

到去年的这个时候为止,真冬也是因为巡回演奏的关系,

和父亲一起在欧洲和美国各地飞来飞去吧?不过,她应该不会

做出只入学就读一个月这种没意义的事吧?

“她不会再回去弹琴了吧?我今天才听到的,好像是那边

的评论家把她写得很过分。明明特地选择了一个与干烧虾仁完

全没关系的比赛参加,而且也获得了优胜:可是就算这样,她

还是受到父亲名声的牵累啊。”

“啊……”

我回想起那个时候,真冬充满敌意的目光。‘评论家的存

在本身就是一种困扰,因为他们总是写一些有的没的。’她的

确说过类似的话。

“她的演奏方式的确比较容易遭到攻击。譬如说活泼度不

够啦、太过平和啦、声部的呈现方式非常糟糕啦、音乐像爬虫

类一样啦,或是太过耽溺于技巧啦……就连我都能想出不少残

酷的批评,真要写的话,大概可以连续写个三十页吧。不过真

的写出来也很蠢,并不是什么曲子都要朝气蓬勃地演奏才算好

啊。”

“真冬是因为这样,就不再弹钢琴的吗?”

“好像不只是因为这样。因为她是干烧虾仁的女儿,好像

连一些无关紧要的隐私都被写出来的样子。你看,她的母亲是

匈牙利人,而且现在又离婚。”

“啊……她果然是混血儿啊。”

我突然想起那一天帮她修好录音机的事。匈牙利。

“啊——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啊?还是不要聊这个话题了。

连我自己都快变成到处猎取八卦的狗仔了。”

哲朗打开威士忌的瓶子,直接对着嘴巴灌。我已经没有力

气阻止他了。

当我在日本当个悠闲度日的中学生时,真冬就在海的另一

边,在充满好奇与敌意的视线环视之下,紧抓着钢琴彷徨度日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我根本无法想像。

然而——结果又回到最初的问题了。假设她真的放弃钢琴

了,又为什么开始弹吉他呢?

第二天早上,当我走进教室时,同学们正在讨论昨天的电

视节目。

“是现场转播的节目吗?”

“是啊,听说现在已经来日本了。”

“访谈节目?”

“聊的都是些我不懂的话题,我又不听古典音乐。”

“长得像吗?”

“一点也不。公主大概是像她妈妈吧?”

光听他们对话的片断,我马上就知道是在聊干烧虾仁的事

。我瞥了真冬空荡的座位一眼。

“主持人还有问他公主的事耶。”

“那对父女感情不好吧?”

我之前就一直在想,你们这些家伙明知道真冬本人就快要

来学校了,还这么大声地聊她的八卦啊?

“小直,你爸爸和干烧虾仁是同学吧?”

“……你怎么会知道?”

“麻纪姊姊说的啊!她说之前干烧虾仁还在教书的时候,

你爸爸就常常跑去音大调戏女生。”

麻纪老师……别把故事渲染以后到处散布啦。

“什么,小直果然本来就认识公主。”

“不过我看电视上主持人只要问到女儿的事,干烧虾仁就

拚命地岔开话题耶,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咦,这个……”

我把贝斯自肩上卸下,靠着桌子站着,下定决心对大家说

“不要再多问有关她的事了,好吗?”

大家都用惊讶的目光看着我,我只好一边假装在整理课本

,一边接着说:

“不要去管她不就好了?她就像一只受伤的野猫,靠近她

的话也许还会被抓伤。如果不去碰她,她就会乖乖的啊。那个

女孩在美国等地巡回的时候也遇过许多烦人的事,所以——”

就在我说话的时候,我注意到大家的视线游栘到奇怪的方

向。因为一股来自肩胛骨的刺人感受,我转过头一看——真冬

就站在教室门口。或许是遗传自匈牙利籍的母亲吧?她白皙的

肌肤下渗着些微的朱红。一双大眼直瞪着我,看起来与其说是

忿怒,倒不如说是惊讶。

“……啊,那个,我不是……”

我当时是不是想编一些藉口搪塞,连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你还真会到处散布啊。”

她喃喃地说了一句,便坐到座位上去。看热闹的早已经四

散奔逃了。

“事情不是这样的。”

“请你不要跟我说话。”

真冬的声音好像一把剪刀,连空间都给剪断了。我只好安

静不说话,刚刚还在我旁边的同学们都一副忧心仲仲的样子,

频频看向我。

千晶是在上课铃声响完后过了好一会儿才冲进教室。当她

经过我和真冬的座位时,也注意到了那股凶险的气氛。

“怎么啦?”她偷偷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真冬的脸。“

又吵架啦?”

“我根本没跟他吵过架,请不要说‘又’。”

真冬撇过头去说着。

千晶本来还想说些什么,我拉拉她的袖子,要她别再说下

去。

真冬别说开口了,连看都不看我这里一眼。中午休息时间

一到,她就立刻跑出教室。

“生气了喔……”

“公主生气了……”

全班同学的视线伴随着充满责备的喃喃低语,全都集中在

我的身上。这次真的是我不好。没办法,只好站起身来走出教

室。

当我走下中庭,到了旧音乐大楼的个人练习室,门上的挂

锁并没有锁上,门也是半掩着的。我悄悄地往里面一瞧,里面

一个人也没有。怎么回事啊?

我走进房间一看,吉他连接着扩大机,匹克也散落在桌上

。看起来好像是人到了这里以后,又因为有要紧事慌慌张张地

跑出去了。这么说来,我在这里等她回来就好了吧?直到此刻

我才注意到,我根本没想过要怎么跟她道歉。真冬一开始是为

了什么而生气的呢?

当我坐在桌上的坐垫想着该怎么跟她道歉时,匹克被我的

手挥到掉在地上。这个大概是真冬在用的匹克吧,就在我把它

捡起来的时候,才注意到它的形状真的十分怪异。

一般来说,匹克都是三角形或是形状像握寿司的塑胶薄片

:不过这个匹克——在三角形的正面和反面各连接着一个塑胶

环。

我试着把大拇指跟食指穿过塑胶环,手指的位置正好和一

般夹匹克的位置一样。不过,我从没见过这种匹克。如果是为

了固定在每根手指上的环状手指匹克或拇指套,我倒是见过。

不过连接着两个环的匹克——

“不要碰!”

有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我差点又把匹克弄掉在地上。真冬

用肩膀顶开门缝走了进来。我把匹克放好,从桌上下来。

“呃,那个……抱歉。”

我的视线往下一瞥,发现她的左手握着一个白色的小纸袋

……是药吗?

“……身体哪里不舒服吗?”

真冬突然惊觉,说了句“没事”,就把药袋和匹克一起塞

到坐垫下面去。难不成她刚刚是去保健室吗?

“有什么事吗?”

真冬一边叹气一边说着。不像之前那样一直大喊叫我出去

,这样反而更恐怖。

我就直说了:“我是来向你道歉的。”当我拚命思考接下

来要说什么的时候,真冬说话了:

“为什么?道什么歉?你就自作主张把一切都告诉大家就

好了啊,我一点也不在意。”

我强忍着脾气对她说:“唉,我会一五一十地说出来,你

就好好地听我说吧。”“昨天,哲朗——也就是我父亲啦,他

昨天喝得醉醺醺地回来,跟我说了一些从同业那里听到的八卦

。说美国有一些评论家写了一些关于你的过分报导。不过,详

细的情形我就没听他说了,所以——”

“那你就没有理由跟我道歉啦!”

我觉得脸颊瞬间热了起来。

“你不要抓我的语病啦。”

“什么啊,你是来对我发脾气的吗?”

“并不是这样,好吗?”我把话吞了回去,努力让自己的

情绪保持沉稳。“好,我知道了。我是代表全世界只会写一些

无聊事的所有评论家来向你道歉的。”

我一向的胡说八道又出现了。真冬吓得眨了眨眼,之后又

是一脸惊讶。

“你不是评论家吧?不过我听说你父亲是。”

“我也是评论家。”

真冬歪着头,眼神充满困惑。

“真的啦,我曾经帮哲朗代写过四、五次,文章也曾被刊

在音乐杂志上。所以说,我有资格跟你道歉吧?”

真冬咬着嘴唇,没多久便看着地下,摇了摇头说:

“我不懂你的意思。你是指什么?”

她突然冒出一句话,声音微微地颤抖。

“为什么?为什么要跟我道歉?我明明做了好几次那么过

分的事。”

“原来你早就有所自觉了啊?”

“笨蛋。”

真冬抬起头来。她的眼眸透着阴郁天空的色彩,一如我和

她初次相遇那天,濡湿地带有风雨欲来的感觉。

“那种无聊的事情,随便怎样都好。不管谁怎么说我,怎

么写我,都无所谓。事实根本不是那样。我才没有那么、那么

……”

我远远地听着真冬那断断续续的声音,自己也渐渐无法呼

吸。我当时在想,她到底身在何处啊?这个理应在我面前,全

身散发着淡紫色彩,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女孩,实际上到底身

在离我多远的地方啊?为什么……我的声音、我的手都完全无

法碰触到她呢?

“为什么要在意我?那个时候也是,为什么要帮我呢?我

求求你,不要管我。反正我不久之后就要消失了。”

真冬抱着膝,把脸埋在双手手臂里,身体靠着吉他坐在桌

上。一阵黯淡的雨下了起来,雨点却只落在她的身边。

我走出教室,隐约感觉到雨声还持续着。然而五月的天空

却不负责任地风和日丽,只有几丝云絮还勾在两、三栋校舍的

剪影上头。

我想——我遗忘了某些东西,我遗漏了某些关于真冬的重

要事情。不过,我不知道那倒底是什么。直到此刻,我觉得自

己好像开始了解了,只不过那种触感却被彻底吞没在彼方虚幻

的雨云里。我拖着宛如浑身湿透的沉重身躯,走回教室。

11 沙漠、心脏、Kashmir

三天以后的傍晚,千晶拿着乐谱来到我家。

“为什么你最近都不到屋顶来?今天也是一放学就回家,

学姊很担心你耶!”

穿着制服的千晶一如往常地爬上庭院的树,从我房间的窗

户钻进来。她一边摇着手中一捆手写的乐谱,一边说着。

“嗯……”

我以手指卷着全罩式耳机的线,同时含糊地回答。

“总觉得最近没什么干劲。”

“这种话可不是平常就没什么干劲的人该说的。”

我的心情更低落了,于是躺回床上,把棉被盖到头顶。

“抱歉,是我不好。”

千晶边说边坐到我的枕头旁边,把棉被从我的脸上掀开。

“虾泽同学又说了你什么吗?”

我没回答她的话,只是把枕头盖到脸上。自从我去跟真冬

道歉的那天起,我就没再碰过贝斯了。我的脑袋里现在简直混

乱得不得了。

“喂,难不成你又打算说什么退出之类的话?”

“……搞不好。”

尽管我已经有觉悟会被揍,或是被她用三角锁喉勒住,不

过千晶只是看着天花板,好一会儿都不说话。

“……本想说好不容易可以一起组个乐团的。”

我听到她喃喃地念了一句。一瞬间,我还以为是我自己想

太多了。当我抬头看千晶的脸,突然有张乐谱压到我的脸上。

“学姊还千辛万苦地把贝多芬的那首什么曲子,重新帮你

改写成贝斯弹的乐谱耶?就为了小直你耶!”

我没什么精神地扫视着一堆在五线谱上跳动的小蝌蚪。

“不,没办法啦。这种曲子根本不能弹。”

“那是因为你没有练习吧?”

千晶说得一点也没错,所以我又躲到被子里去。我趴在床

上,千晶突然砰地一声,用全身的重量压在我腰部附近,接着

就用我的背开始进行打鼓的基础练习。四分音符、八分音符、

三连音符、十六分音符……她还真的用鼓棒,用正确的节奏敲

打我的背。

“千晶,很痛耶!”

“我知道。”

什么“我知道”?这是什么答案啊!在我背后持续敲击的

节奏,还是保持一定的速度。没多久,我的头脑开始涣散起来

“如果直接敲到心脏,不论是谁都会痛的。”

搞不懂她在说什么。不过,我已经在想像心脏被鼓棒痛打

的情形了。恐怕连强尸都会痛到不假思索直接跳起来还阳吧。

不知道是不是越练越起劲了,千晶开始从一些缓慢的八拍

节奏开始打起。总觉得我的头好像强音钹,右手肘好像落地鼓

一样。住手,等等,千晶小姐,这样真的很痛耶!没多久曲子

突然进入桥段的部分。她开始用轻快的十六拍节奏,把我的左

肩当作小鼓,哒、哒哒哒、哒哒地敲着。

“千晶,等等,痛死了!我说很痛啦!”

我在棉被底下不停乱动,不过我的对手可是退休的柔道黑

带高手,非常了解要把自己的体重压在哪里才能让人动弹不得

。结果我直到她整整敲完一整首歌曲,才得以从她屁股底下挣

脱。

“你知道这是什么曲子吗?”

千晶脸上似乎浮现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询问着好不容易

推开棉被挣脱出来的我。

“……是独角兽乐团的《胡须和巨乳》吧?”

“喔?耳朵还真敏锐。”虽然世界上很少出现这种状况,

不过就像《Stand By Me》之于贝斯的地位一样,也有一些曲子

只要听到鼓点就能分辨出来。或者说,这是自独角兽乐团的CD

还未停产以前的托儿所时代开始,就听相同音乐长大的我以及

千晶之间,才会产生的一种奇迹也说不定。

“不过很可惜,答案是《亚细亚的纯振》。”

“你唬我的吧!”刚刚还认为这是奇迹的我,不就跟个白

痴一样?

“并没有。人生就算无趣也是要加油喔!我会稍微帮你打

气的。”

千晶话一说完,就拿起倒放在桌上的鞋子,从窗户跳了出

去……回去的时候干嘛不走门口?

又剩我一个人了。我坐在床上,拿起千晶留下的乐谱。主

题非常单纯,节奏也很缓慢,就连我都可以立刻弹出来吧?第

二、第三、第四声部逐渐相互交叠的地方,我弹奏的部分难易

度也没有改变,但之前的变奏部分却更加复杂了。一直到最后

的赋格——我竟然得弹难度和真冬一样的旋律。怎么想都不可

能办到啊!我把乐谱丢开,躺了下来,瞪着天花板看了一会。

刚才被千晶敲打的背部,现在到处隐隐作痛。

什么太困难、没干劲之类的话,都是藉口。这我自己最清

楚了。所以,千晶或许也很明白。我只是觉得自己很丢脸。我

一点也不了解真冬的情况,就兴致勃勃地说要决胜负干嘛的。

夺回放学后用来杀时间的教室——就只是为了这么一点无聊的

小事?真像个白痴。也因为这样,到了这个地步又全部放弃的

我,会更像个白痴。

我赶忙把乐谱拿在手里,走到客厅把贝斯从琴盒里拿出来

就在我调音调到一半时,弦突然断了。感觉就好像有个人

对我说,我不可能办得到一样。

当我往沙发上一躺,打算睡着不管的时候,背上被千晶敲

过的地方又隐隐作痛。于是我把乐谱塞进琴盒里,然后背起琴

盒走出了家门。

当我到达长岛乐器行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从一支铅笔

大小的细长隙缝中,可以看见各式各样的吉他摆满了店里,被

店里的灯光照得闪闪发亮;这样的光景,不知道为什么让我怀

念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这间店我明明只来过一次而已,到底

是为什么呢?

神乐阪学姊一个人在看店,店里一个客人也没有。她在柜

台的另一边,拿着一块黄色的布,很宝贝似的擦拭着一根拿掉

弦的吉他琴颈。

“年轻人,我还在想你差不多该来了呢!我很高兴喔。”

她一注意到我,就把吉他放下,站起身来。

“你是来买贝斯弦的吧?”

我吓了一跳,含糊地点了个头。学姊怎么会知道?

“有一件事我得向你道歉。”

学姊一边说着,一边从柜台旁边一个分成很多格的架子里

拿出贝斯弦来。

“……什么事啊?”

“其实是我把三弦稍微加工过,让它比较容易断。”

“呃啊?”我发出怪叫。“你干嘛这样啊?”

“你这个人非常容易倦怠吧?我是想万一你练到一半的时

候开始厌烦了,也许会把自己关在家里。如果这个时候弦恰好

断掉……你看,不就成了一个让你来找我的藉口了吗?”

所以钱就由我来付吧!学姊笑着从自己的钱包里拿出三张

千圆日币以后,打着收银机。与吉他弦比起来,贝斯弦的价位

高得吓人,不过老板都会帮忙更换新弦。我吓了一跳,一时之

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以前一直觉得调音会让弦严重磨损

,原来其实贝斯弦不会那么容易断掉?

“如果我因为弦断掉就干脆放弃贝斯,你打算怎么办?”

“那样我也无计可施了。一开始我就想过,如果没有缘分

,我甚至会放弃喔。不过,你还是跑来找我了吧?”

学姊一脸微笑地对我这么一说,我也没有什么话好说了。

“乐谱拿到了吗?”

我点点头,从琴盒的袋子里拿出学姊手写的乐谱。

“喂,你不是来跟我诉苦说太难不会弹的吧?”

我把视线转移开来,撒了个谎:“不是……算了。”

“你弹到哪儿了?”

“……大概到第四变奏曲的部分,从那个部分以后我就一

直卡住。赋格根本弹不出来,我也不觉得我会弹。”

学姊很快地把刚装好的弦调了调音,接着就坐在柜台里弹

了起来。我怀着一种复杂的心情,听着这段赋格的旋律。

真冬的吉他所演奏出的音乐就像是从巨大的冰柱中削切出

来的。跟她比起来,神乐阪学姊的演奏就如同冻结的冬季阳光

,音乐在不知不觉中跃然出现、直射云霄。如此分明的声音能

够毫无窒碍地流泻而出,实在很难令人相信。

演奏结束,学姊把贝斯还给了我,我却一时无法面对学姊

“没有那么难啦!我也没用到特殊技法。你先把速度减半

,仔细地练习一个音接着一个音弹奏就好了。”

“学姊……”

我还是低着头,轻轻地吐出几个字。

“嗯?”

“学姊自己去找真冬不就好了?何况你又弹得比我好那么

多。”

“我之前不是就说过了?一定得是你才行。”

我无力地摇摇头。

“就算是我,也没办法和真冬说上什么话啊。真冬什么都

不对我说,我也只会一直惹她生气而已……”学姊从柜台里拿

了两张圆凳子,放在陈列吉他的走道上。她押着我的肩,要我

坐下来。

“不只是这样。”

“……咦?”我把头抬起来。学姊的视线稍稍从我脸上移

开,目光飘向远方。

“不只是这样而已。我啊,在知道虾泽真冬这个人的更早

以前,就已经先认识你了喔。”我渐渐无法呼吸。学姊现在在

说什么啊?

“年轻人,你知道一本叫《乐友》的音乐杂志吧?两年前

的七月号里,我曾经读到一篇刊载在上面的评论,题目是‘韩

德尔与圣经中的诗句’。文章的主旨大概是说韩德尔的乐曲,

包括非声乐曲的部分在内,都可以解读为诗句。即便逻辑上有

点牵强,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是篇满牵动人心的文章。”

我还没回过神,一直紧紧抱着手臂里的贝斯。

我当然知道。因为,那篇评论——

“我看了一下署名,名字是桧川哲朗,是位我很熟悉的评

论家。不过我却感到一股不协调。文章里面有一个段落以中学

程度的英文就能阅读,而里面举例的内容,的确不应该包含在

年过四十的桧川哲朗所接受的中学教育之中。”

“啊……”

竟、竟然会有人注意到那种地方。

“这股不协调感,使我的怀疑转移到整篇文章。我把过期

杂志拿出来作个总复习,一一检视桧川哲朗写过的文章。于是

乎,有几篇文章明显浮现了出来,而这几篇文章都具有一种共

通的不协调感。我也去找了CD的解说,结果让我发现了一张一

九五九年由卡拉扬指挥,柏林爱乐管弦乐团演奏的西贝流士《

芬兰颂》。”

我吞了口口水,干渴的喉咙也正疼着。

“不过再接下来,我就没有确切的证据了,而且我在出版

社也没有认识的人,只知道桧川哲朗有一个小孩而已。我所知

道的是,不知道为了什么原因,他曾在专栏里把他的独生子当

成写作的材料,连本名都写了出来。所以当我在新生名册里发

现那个名字的时候——我想你能够了解我有多惊讶了吧?”

学姊脸上带着微笑,手指着我的鼻尖。

“犯人就是你。”

“……啊,犯人是什么意思?”

“我的推理全都是正确的吧。”

学姊把脸猛然凑向我,我也只好点头。

世界上竟然真的有人单凭读文章,就可以把我替哲朗写的

部分一一调查出来。

“所以说,我从很久以前就已经注意到你了,年轻人。在

我的革命军之中,需要一位书记,除了你之外,我想不到还有

什么其他适合的人才。所以我可不是在找寻虾泽真冬时,顺便

找你加入的喔!”

学姊把手放在我的肩上。

“——我,想要你。”

别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用这么近的距离说这种话啦

。我脑袋里一片混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为了避开学姊的视

线,我撇过头去,把贝斯收好。

“不过,像我这种人……”

我确认了一下琴盒的触感。

“我加入这个乐团,也不是一件有利的事啊。我又不像真

冬弹得那么好,而且大概也无法追上她。音乐,我一向都只是

……一个人听的。”

学姊眯着眼睛,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接着突然移开

视线,往我背后的方向喊着:

“相原同志,差不多该现身了吧,要不要进来啊?”

我大吃一惊回头一看。在店门口附近并排着几把吉他的影

子里,千晶带着微愠的表情,静悄悄地现身。

“你是跟踪年轻人一起过来的吧?不愧是我革命军的战斗

人员,也很擅长潜伏行动。”

“我才没有跟踪。”她一脸的怒气,大刺刺地走近我们。

“学姊,不可以说这种会让小直吓到的话啦!”

“你嫉妒的样子也很可爱耶!”

学姊抚着千晶的头,我也一脸哑然,抬头望着她。

她真的是跟踪我一起过来的吗?到底是真的还假的啊?

千晶瞪着我:“我刚好到这里看看,刚好小直在里面,我

只是不方便进去而已。”学姊则是安慰着她:“我了解、我了

解。”

“相原同志,你有带自己买的鼓棒来吗?”

“……鼓棒?”千晶歪着头,接着又点点头。

“嗯。那我把在里面睡觉的店长叫起来,跟他借录音室的

钥匙。”

学姊把目光转向我,手指比成一把枪的形状,假装对我的

胸前开了一枪。

“年轻人,让我来点燃你的热情吧。”

长岛乐器行的三楼改装成出租用录音室,狭长的走廊上有

两道严密的门。打开眼前的门,里面的宽度约有四张半榻榻米

大,其中大约一半的地面都被爵士鼓占据,两侧各有二口大型

的吉他扩大机、还有麦克风和录音设备,以及一股几乎令人窒

息的烟味。

“因为店员福利的关系,特别让你们进来喔。”话一说完

,神乐阪学姊就把我推进录音室,最后千晶也跟着进来。

“哇——好久没打真正的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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