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
年春妮还要说什么,越疏狂却从楼上喊住了她:“春妮。你上来一趟。”
年春妮心下沉的更厉害了,越疏狂从来没有喊过她春妮,一直是丫头丫头的喊着。现在突然喊她春妮,莫不是……颜疏青出了什么事儿?
年春妮心怀忐忑的走上楼去,越疏狂侧身让她进了屋子,然后又将门掩了起来。
“师父?”年春妮回头看了越疏狂一眼。
越疏狂冷着脸,坐到了颜疏青旁边。握了握颜疏青的手,轻声道:“师弟,她来了。”
“春妮,你过来……”颜疏青睁开眼看了年春妮一眼,向她招了招手。
年春妮赶紧过去,半跪在地上。仔细听着颜疏青的话。
颜疏青说:“春妮,记住升麻的样子,日后你若是在山上看到了升麻记得多采一些。还有,不要总是惹你爹娘生气,和他们回家去吧。”
“师父?”年春妮不解。
“我其实一早就知道你爹娘想要回去了,这些地方多得是吃人的妖怪,你爹娘都太过耿直。容易受人陷害。这次的疫情,最多月余。便能差不多解了。到时候,封城之令自然会撤去,你便跟着他们回家去吧。”
年春妮心里突然就产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有些哽咽地出声:“可是师父不是还要带着春妮,教春妮医学药理的吗?”
颜疏青用手捂住嘴,轻轻咳了几声。越疏狂拍了拍颜疏青的手臂,转头看着年春妮,叹了口气:“丫头……”
因着这一声“丫头”年春妮的眼泪吧唧掉了下来,她抬手摸了一把脸:“师父……”
“瞧瞧,又不是要把你逐出师门,你哭什么?”越疏狂皱眉:“师弟受了伤,只怕是要将养一阵子了,我一个人现在也只能将这抑制疫情的药方写出来了,至于上头要怎么判,我就无能为力了。丫头啊,你聪慧有余,定力不足,明日随我去拿基本医书,在家里的时候,多看看书,等到……为师自会寻到你的。”
越疏狂说的神神叨叨,却又由不得年春妮拒绝,年春妮只能点头应下来,又看向床上的颜疏青:“颜师父……”
“无碍。手臂上是擦伤,只是腿骨断了罢了,将养一段时日就好了。”越疏狂说的轻巧,年春妮却是知晓伤筋动骨一百天的说法,只是越发悲伤地看了颜疏青一眼,被越疏狂瞪了一眼:“你这丫头这是一幅什么表情?”
年春妮讪讪,却不答话。
越疏狂无奈叹了口气,揉了揉年春妮的头发:“丫头,好好地,出了什么事儿还有师父在呢不是?安心的回家去,别怕。”
年春妮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越疏狂,颤颤道:“你怎知道……”
“这烤鸭店是你的主意,当初意气风发地来,如今灰不溜秋的回去,首当其冲的人便是你,你从来就不受你爷爷的待见,我想正常思维想一想都能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吧?”
年春妮叹了口气:“我娘还去钱庄了,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春妮——”
正说着,楼下响起了梁凤喊她的声音,年春妮看了一眼越疏狂。
越疏狂笑着说:“去吧,别怕。”
年春妮咬了咬牙,点头。
楼下,年文力拧着眉坐在一旁,梁凤搓着手有些不安,这样的氛围下,年春妮突然觉得不怕了,不管发生了什么,都是要去面对的啊,不可能因为自己的胆怯而有任何的改变,那么此刻的害怕又有什么用呢?
年春妮深吸一口气,开口喊:“爹,娘。”
年文力抬头看了她一眼,瞥了梁凤一眼道:“孩子他娘,你来说吧。”
“哎哟,他爹。这事儿我怎么说啊……”梁凤搓了搓手,不安地看了年文力一眼:“还是你来说吧。”
年春妮皱着眉,由着眼前的两个人推脱,半晌后,他们俩还是没争出个所以然,年春妮终于叹了口气:“爹,别争了,你说吧,到底怎么了?”
年文力叹了一会儿气,才说:“咱们庄子里的屋子倒了一面墙。这倒不是什么大事儿,赶着好天回去修起来就是了,可是咱们这儿现在封城谁也出不去。这几日也不知道会不会有雨水……咱们钱庄里……还有些底子,我和你娘想着,取些现钱,补偿一下那些因为咱们受了灾的商家。”
“这怨得了谁?”年春妮皱眉:“赚钱的时候没人想着咱们,凭什么赔了钱了就都想到我们了?”
“春妮你先别急。”梁凤皱了皱眉劝慰年春妮:“这种事儿本就是谁也不愿意见到的。爹娘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你要是舍不得钱财,爹娘给你留了一部分,将来都给你陪嫁,但是你爹的决定,娘是无论如何都是站在你爹这边的。”
“娘,钱财终究是身外物。我不是贪恋钱财,我只是……”
“好了,别说了。春妮,这事儿本来就不是问你意见的,只是知会你一声罢了。”年文力摆了摆手打断年春妮的话:“她娘,拿出五十两银子给春妮留出来,还有家杰以后学业上要用的钱也留出一些来。咱们……卖房。”
“爹!”年春妮彻底惊住了:“到底什么事儿非得卖房子不成啊!”
“春妮,这次棠樾郡的疫情现在基本上能够确认和我们没什么关系了。但是,毕竟还是有很多百姓希望咱们能担承些东西的……”
“我们又不是救世主,凭什么要赖在我们头上啊!”
“丫头!”越疏狂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楼梯口上,拧眉看着年春妮,向她招了招手。
年春妮一怔,慢吞吞地走了过去:“师父……”
“为师在屋里同你说的话这么快就忘记了?”越疏狂难得的带着笑意。
“什么话?”年春妮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越疏狂笑着摇头:“你果真是不记得了?我说你定力不足,你还真就不要这定力了?你爹的做法你觉得错了吗?”
年春妮咬了咬唇:“只是觉得不值得。”
“值得不值得是怎么算的?”越疏狂反问。
年春妮睁着眼睛看了越疏狂一眼,复又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本心……”
“在你爹眼里,情义高于生意,你又如何知道他心里觉得值不值得呢?”越疏狂拍了拍年春妮道:“丫头,不要总是觉得自己很狂妄……”
“我没有……”
越疏狂只是笑了笑,对着年文力行了一礼:“我与师弟刚收了令媛为徒,本应时常带着身边教养一番,奈何如今疫情遍地,我师弟身体又……故而,在下实在抱歉得很,近来只能委屈春妮跟着二位了,待日后时机成熟之时,在下定会来寻她。”
年文力赶忙回礼:“越神医您严重了,春妮能拜你们为师,那是她的福分,不能跟着你们学本事也是缘分浅薄,说不得……”
“怎么会浅薄呢?这个徒儿我既然认下了,将来定然会将毕生所学传授于她的。”越疏狂语气淡淡,说出的话,却似乎又带着什么深意……
第二日,年春妮去了越疏狂那里,拿了几本医书,回家时,就看到好些人围在烤鸭店前排着长队……
年春妮心里酸涩,扭头拐到了另一条街,去水渠边上发了半日的呆,才又回到了店中。
年文力和梁凤没有说什么,年春妮也没有问。
他们都在等着,开城那一日的到来。
挣脱命运卷
家长里短卷 001:前路归途
跛腿的老马拖着车慢悠悠地晃在路上,初春的太阳并不刺眼,却莫名的让人心里不舒爽。
从九泉庄到清泉镇,又从清泉镇到棠樾郡,一路风光而上,有瞬间铩羽而归。年春妮在心里叹了口气,倚在车厢上闭着眼睛,眼角带着莹莹的泪意。
“春妮。”梁凤喊她,将她拉进自己的怀里,轻声道:“这些事情不是你的能力能左右的了的,这一切的一切,咱们一家人都能一起去面对,你不用总是唉声叹气。”
年春妮扯了扯嘴角,没有说什么,只是有些疲累的靠近了梁凤的怀里,似睡非睡。
年文力在外面赶着车,扭头冲里面问了一句:“她娘,孩儿怎么样了?”
梁凤叹了口气,掀开帘子对着年文力摇了摇头。
年文力不再多问,一个劲的赶着车往回走。
这天,似乎阴沉了几分呢。
总归是要在天黑之前回到家的啊,倒了的那一面墙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样子了,若是这几日都不下雨,就能快些将墙扶起来了呢。
正想着,天上“轰隆”一个雷声。
年春妮猛地爬了起来,她一把掀开车帘,看向遥远的天际。惊雷之下,是谁也看不到的未来,不知道会有什么在等待着他们。
晌午,他们就吃了几个梁凤一早烙好的饼,就着白水,吃完就接着上了路。跛腿的马脚力还比不得以前村里的那些牛车,年春妮叹了口气,坐到外面:“爹,我来赶车吧?”
“你还会赶车?快好好的回去坐着吧。”年文力笑了笑。
年春妮却直接坐到了年文力身边,静静地问:“爹,咱们庄里的地也好些年没有耕种了,现在回去。能在种地吗?”
“能不能种的总是要试过才知道啊。”年文力看了年春妮一眼:“怎么?不安心?”
年春妮点了点头:“原本咱们走的时候那么的风光,可是现在……”
“妮儿,你啊,不要把这些身外事看的太过重要。”年文力劝她:“风不风光的那都是给别人看的,咱们心里怎么个感觉,是咱们自己的事儿,你何必太在意别人的看法呢?”
“那爷爷的看法呢?你也能不在意吗?”年春妮扭过头来看着年文力,清淡淡的语气中透着淡淡的惆怅。
年文力怔了一下,旋即苦笑着摇了摇头:“咱们过咱们的日子,不去跟任何人比。也不去和别人争个长短的,妮儿,你……”
“我不会去和爷爷顶嘴的。”年春妮垂眸。扭过头去:“这天又要变了。”
年文力点头,没有再开口。
年春妮陪着年文力在外面坐了一会儿,就被梁凤喊了回去。
大概,真的就应了祸不单行那一句话,年文力他们紧赶慢赶地到了九泉庄的时候。天正好下起了雨。
就像当初年文力他们离开九泉庄的时候一样,没有人来送他们,如今亦没有人了来接他们。老马一瘸一拐地走到宅子面前,梁凤接着就红了眼眶。
原本是大大方方的一个院子,南面的整座墙都倒了下去,南屋里的被褥之类的全被淋得湿湿的。再加上很久不在家那屋子里已经蒙了一层不薄不厚的尘土,这么一下雨,都成了泥窝子。
年春妮的屋子倒是好一些。可是屋顶……却也漏了。
“这也不是十年八年的没回来,怎么就跟过了一辈子似的。”梁凤红着眼去捡了几床被子。
“嬷嬷也不来给咱们晒晒被子……”年春妮叹了一句。
梁凤冷笑:“你嬷嬷?还不是得听你那爷爷的,你爷爷没来给咱们扒了屋子就不孬了,还指望他们来给咱们照看屋子?你可真敢想。”
年春妮那话本来就是随口一说,此番听了梁凤的话。才突然惊觉,当年自家就不受年恒久待见。此番……只怕日子只会愈加的艰难。
当下,也不再乱开口,去院子里找了几个罐子,放在屋里接雨水。
“哎?”年春妮突然喊了一声:“爹,娘,咱们家的蓑衣还好好的呢。”
梁凤失笑:“怎么,难不成你想着穿着蓑衣直接漫起墙来?”
“其实我是觉得咱们可以穿着蓑衣将就一晚上。”年春妮脸上不大好看:“咱们的几间房子,就我那屋还能将就一下,但是也漏雨漏的挺严重的,被褥也湿了,与其咱们就这么在里面挤着,还不如穿着蓑衣在里面将就一下,也省的淋得患上风寒。”
年文力此时检视了一番,将马拴好,对梁凤说:“妮儿说的也在理。”
“在什么理儿啊……”梁凤还要说什么,被年文力瞪了一眼,当下收了口。去年春妮的屋里转了一圈后,出来道:“妮儿的屋里倒也不是很严重,东边角上可是一点雨水都没有,今晚上咱们就在角上将就一下吧,这雨来得及停的也会快一些。等明儿,他爹你就赶紧的把屋子修一修。”
说完,梁凤也不顾年文力和年春妮的反应,径自去了屋里,拿了一件旧衣服往身上一盖就合起了眼。
年春妮有些不安地站在原地,看了年文力一眼:“爹,娘是不是生我气了?”
“怎么会?一路上都好好的,谁知道你娘这是犯什么病了,你别理她。”年文力讪讪地笑了笑,拿了一件蓑衣过去给梁凤盖到了身上,又转头对年春妮说:“春妮,也来睡一觉吧。”
年春妮点头,抱着一件蓑衣默默地靠到了梁凤身边,刚一闭上眼,就试着梁凤虚虚地搂住了她。年春妮一个没忍住,眼泪簌簌地落了下来。身后,传来梁凤深深地叹息。
第二天,年春妮醒来就看到梁凤已经做好了饭,是久违了的棒子面粥和棒子面的窝窝头。年春妮心里又是一酸,强笑道:“这可是忆苦思甜?”
梁凤瞥了她一眼,说:“妮儿。你也知道咱们这几年赚的那些钱都散的差不多了,以后这日子还是得紧着点过。”
年春妮低头,又说错话了,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年春妮抬头笑道:“嗯,反正也好久没吃这些了,怪想得慌的。”
梁凤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默默地摆好了碗筷。
“爹呢?”年春妮往院子里看了一眼,问道。
梁凤往屋顶上看了一眼。年春妮赶紧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年文力手里拿着一些草甸子在盖着屋顶上。
“他爹,先下来吃饭吧。一大早上的就开始忙活,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了。”梁凤喊了一句。
年春妮看着梁凤将年文力扶了下来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在一旁愣了会儿神,赶紧盛好了饭。
吃完了饭,一家人就准备去年恒久家。年文力收拾了几件衣裳,带着年春妮走过去。年春妮走了几步,有些踌躇,梁凤握紧了年春妮的手,冲着她笑的温柔。
年春妮也扯了扯嘴角,紧紧地跟了上去。
年恒久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了个鱼塘养了几条鱼。看到年春妮他们来了,重重地哼了一声,扭过身去对着鱼塘念叨:“还是我的鱼好啊。也不用吃很多东西,还能逗我乐,也不会惹我生气,不像有些人,自以为多大的本事呢。”
年春妮只是安静地听着。并没有出声反驳,年文力也将带来的东西放到了屋里。和梁凤一并站在后面,没有说话。
年恒久却转过身来,看着年春妮奇道:“咦?你不是伶牙俐齿的吗?怎么不说话了?变成哑巴了?”
年春妮眯了眯眼,咬了咬唇,什么都没说。
“哼,知道自己没本事了?怎么回来摇尾巴求可怜了?”年恒久说的话永远都让人不舒服,可是年春妮却就是咬紧了嘴,死活不吭声了。年恒久说了一会儿自己觉得没意思了,也就不理会年春妮了,转头看向年文力夫妻俩:“怎么?现在知道丢人现眼了?早不听我的不是?”
年文力讪笑:“是,我们没听爹的,是我们自己作孽。”
“哟,你们这是唱的那一出?”年恒久笑问:“说吧,你们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有啥事说吧?”
年文力也不再兜圈子,直接了当地表明来意:“爹,我们家没有种粮,你看……”
“种粮我们也得用啊,你们这一心一意经商去了,我咋知道你们还会回来想起你们家那一亩三分地呢?给你们种粮了,我和你娘喝西北风去?”
“爹,我们也不要多了,就……”
“不给。”年恒久回答的倒也简单。扭过头去又看起了自己的鱼。
年文力还要说什么,梁凤扯了扯他的衣袖,向他使了个眼色。年文力叹了口气,转身打算离开。
“站住。”年恒久却又突然喊住他们。
年文力一脸惊喜地转头,却听到年恒久问他们:“你们在郡上赚了多少钱了?”
年文力愣了一下,想了想:“除了这几年赚的钱,补偿了一些商户百姓,还有百余两……”
“哟,还得琢磨这半天,我还能要你们的不成?我就是问问罢了,瞧瞧你这模样,一点也不实诚了呢?”
“爷爷,爹说的都是实话啊,没啥不实诚的。”年春妮到底没忍住开了口。
年恒久奇怪的瞧着年春妮,半晌突兀一笑:“哟,没哑巴啊,我还道你这一受打击哑巴了呢?你说你要是哑巴了可多好……”
“爹,你这话啥意思?”梁凤登时上来一口气,有些恼。
“大媳妇你这是恼了?这么些年,我就没见过你恼,怎么,为了这么个赔钱货你还要和我翻脸不成?”年恒久冷笑。
家长里短卷 002:风雨如晦
梁凤沉默,最终拉起年春妮的手走出了年恒久家。
年春妮由着梁凤拉着走了一会儿,突然开口:“娘,其实你也不用生气,爷爷说的也在理。”
“在什么理!”梁凤瞪她:“你难道自己也觉得自己是赔钱货不成?”
“我不是这个意思,爷爷现在生我的气也是常理,你们由着他说我就是了,说完了也许他心里就好受了,没有种粮……咱们怎么过呀……”
“娘就不信,不找他们,娘就借不来种粮了!”梁凤似是铁了心,就是不肯回头。
年文力也赶了上来:“孩子他娘你这是干啥?”
梁凤扭头瞪他:“我这是干啥?你听听你爹说的那叫什么话?我自己的丫头我都没说啥他是指手画脚个什么劲,我就不信不找他们借粮咱们就过不下去了!”
“你说你也是,我爹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他就是那把嘴,你听着不搭理不就完了吗?你说你这是生的哪门子气?”年文力哭笑不得。
“我乐意!”梁凤也是上了脾气:“我去找李家嫂子借点粮,我就不信了……”
“哎,她娘……”年文力想要喊住梁凤说些什么,却见梁凤已经急乎乎的往李寒衣家去了,无奈下,年文力只能摇了摇头,去看年春妮:“妮儿,你爷爷的话,你也别往心里去……”
“爹,我没事,我都知道。”年春妮笑了笑,却只是让年文力看着更加难受罢了。
回到家里,看着那倒了的一面墙,年春妮扯了扯嘴角:“爹,咱们这墙……”
“我去找些人来帮忙就行了,你不用管了。去屋里歇着吧。”年文力笑了笑,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年春妮点了点头,回了自己的屋子。
屋里的床褥带着潮湿的气味,还有着浓浓的霉味。年春妮叹了口气,把床单扯了扔在木盆里,将被子褥子报到院子里晒上,又去南屋找了一些脏乱的衣服,一并放到了木盆里。
“春妮你去哪?”年文力去柴房里找了写东西,出来就看到年春妮抱着一大盆的衣物往外走。
“去洗衣服啊。”年春妮回头冲着年文力笑了笑,“爹你是担心什么?”
“没。没什么……”年文力笑了笑:“早去早回。”
年春妮点头,抱着木盆出了门。九泉庄最不缺的便是水,传说当年九泉庄的得名便是因为九泉山上的九口泉水。虽然年春妮如今已是找不到那九口泉水的踪迹,可是九泉庄的后山潺潺的流水却一直都是村里老少洗衣下河的最佳去处。
年春妮抱着木盆到了河边的时候,那儿已经有几个在洗衣服的女人了,看到年春妮的时候都有意无意地盯着年春妮看了一会儿。
年春妮目不斜视,找了一块空地蹲下就开始搓衣服。
“哟。这不是年家的大姑娘吗?怎么会庄里来了?”有人尖着嗓子喊了一声。
年春妮手里的动作一顿,继而又低下头猛力的搓着手里的衣服。
“哎哟,我说周家的你可别说了,谁不知道啊这年家的大姑娘呀,脑子里想的事儿可多了呢,好好的庄稼人不做非要去经什么商。结果啊是赔了个血本无归啊!”旁边的人拉了拉方才说话的人,一脸鄙夷地瞥了年春妮一眼。
“是吗?这我倒没听说,可是这姑娘今年也十五了吧?听说连个上门提亲的都没有呢!”
“哎哟喂。是吗?这是不是嫁不出去了啊?”
“那也说不好啊,我听说李家那小子可是打小就稀罕这姑娘呢,赵家那小姑娘为了这事儿可是惹出不少幺蛾子。”
“赵家的如玉?不是说这两年嫁出去了吗?”
“嗨,还不是这年家的姑娘闹得?人家那姑娘要相貌有相貌,要才华有才华。哪像年家这姑娘……咦?年家那姑娘呢?”那俩人说着说着,一抬眼却不见了年春妮的踪影。
此时的年春妮早已经抱着木盆跑到了上游去。那儿正巧有一块大石头挡住了下面两个婆子的视线,年春妮嘴角带着冷冷的笑意,使劲摆着那些脏兮兮的衣服,看着清澈的河水渐渐变得浑浊,有四处瞅了瞅无人看见,脱下了鞋袜在河里洗了洗脚,跑到树上捏了几条虫子,坐在河边开始听着下面的动静。
“哎哟我的娘嗳,这水怎么变得这么混了?”
“啊——这是哪里来的死虫子?”
“哎哟不行了不行了呆不下去了!”
渐渐地下游没了动静,年春妮直起身子看着那两个婆子走远的身影,冷笑。继而脸上是无尽的落寞。
这样的村子里,多得是这样的事情,只怕以后自己会经常面对这些让人指指点点的时候,呵,早知道就该早些研究一下越疏狂给自己的医书,最好弄些毒粉,谁他娘的在唧唧歪歪的就给丫的下药,十天半月的下不来床!
只是……
这样的话,只怕他们家就无法在九泉庄立足了吧。
“唉……”年春妮叹气,将洗好的衣服收了收,放在盆子里,慢悠悠地晃了回去。
回到家的时候,年春妮就觉得家里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倒了的那一面墙还是倒在那儿,一点扶起来的样子都没有,饭屋里也没有开灶,只有自己的屋里点着微弱的油灯。年春妮将一盆衣物放在院子里,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进去,就看到梁凤皱着眉坐在床脚,年文力不停地在屋里走来走去。
看到年春妮进来,年文力顿了一下,叹了口气又走了起来。
“这是怎么了?”年春妮皱眉。
“妮儿……”梁凤对她招了招手,“你知不知道今年府试是什么时候?”
“四月里啊。”年春妮不解。
“四月……”梁凤意欲不明的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很快就凝结在嘴角:“你三月里就及笄了呢……”
“什么时候府试和我及笄有什么关系?”
年文力也停了下来,看着年春妮叹道:“春妮,咱们这儿及笄了还不嫁人的可实在是少得很。”
年春妮一怔:“你们……什么意思?”
“妮儿,娘从来就没打算瞒着你,年前,咱们家和李家倒是定了一下亲事,你狗蛋哥是很欢喜的,娘看着你也听喜欢和你狗蛋哥在一块玩,你弟弟……”
“我和狗蛋哥什么时候牵扯情爱了?”
“情爱?”梁凤奇怪地看了年春妮一眼:“这世间婚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和有没有情爱有多大的关系?春妮,咱们家跟李家怎么着都是差不多门当户……”
“门当户对?咱们从了商之后,如何能高攀的起人家李家?人家李狗蛋是读书人!”
“家杰将来有了功名,咱们家不比任何人家差!”梁凤同年春妮解释。
年春妮却只是冷笑:“原来你们是做的这个打算!我说呢,好好地怎么就能不顾后果的答应去经商,原来是这个打算!”
“春妮你……”年文力想要说什么,却只是叹了口气,转了语气:“春妮,你知不知道现在庄里的人怎么看咱们?”
“怎么看?爹不是你和我说不要在意别人的眼光吗?怎么现在又在乎起来了?”年春妮瞥了年文力一眼,语气寒凉。
“春妮,咱们家现在……种子粮借不到,这墙倒了也没人愿意来帮咱们,你说说这都是什么事儿?”
“现在怪我了?”年春妮红了眼:“当初从商是我怂恿的,现在一分钱没有了也赖我,你们现在急着把我嫁出去,也省的碍了你们的眼是吧?”
“春妮,李家哪里不好?你和你狗蛋哥也是自小认识,你李家叔叔和婶子也对你不错,你总不会受委屈的不是?”
“娘,是不是你去借粮听了什么话?”
“你狗蛋哥也到岁数了,你也及笄了,这不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有什么?”梁凤却避开了年春妮的问题。
年春妮不做声,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
梁凤被年春妮看的浑身不自在,拉了拉年文力的袖子,对着年春妮说了一句:“天晚了,你先好好歇着吧。”说完了,便拉着年文力走了出去。
年春妮看着他们的背影发了一会儿呆,溜到了窗户边,看着梁凤和年文力在门前站住,开始小声的说话。
“他爹,这次他爷爷是狠了心的要折腾咱们了。”
“折腾咱们倒不要紧,只是春妮……唉,这孩子就是觉得咱们拿着她起了别的心思,狗蛋是个好孩子……”
“可是这也太急了些,我听说府试完了是要接着去郡上考什么,若是不过,倒也是读书人,能有秀才的名声,回来了也倒好。可若考过了,就要进京里继续考,这样咱春妮要是真的嫁过去了……”
“你先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春妮不知道咱们是没办法,倒也好。只是爹这次做的也太过分了些,竟然找了那么些人,让他们都听他的,倒也不容易。”
“他爹,咱们真的非得把妮儿嫁出去不行吗?”
“就是咱们能养妮儿一辈子,难道妮儿真的就一辈子不嫁吗?哎……明儿你在和妮儿好好谈谈吧……女人这一辈子哪有不嫁人的理儿?”
年春妮听着,渐渐颦起了眉,似乎,不简单呐……
年春妮坐到床头上,手突然摸到了越疏狂给她的医书,登时一个念头冒了上来。
家长里短卷 003:誓不回头
逃。
只有逃,才能真正的把握住自己的命运。
年春妮目光渐深,再也想不到其他的念头了。
即便,真的可以嫁给李狗蛋,可是如今的李狗蛋,当以学业为重,男子汉大丈夫,理当先立业后成家,若是有了牵绊,反而会成为绊脚石,年春妮不愿意成为李狗蛋路上的绊脚石,更不愿意这么快就嫁人生子。为今之计,只有逃。
只是……
要逃去哪里?如何逃?
第二天一早年春妮一咕噜爬了起来,将自己屋里的木头箱子打了开,里面的衣物多是之前的一些粗布衣裳,年春妮比了比,还有几件可以穿的,年春妮将那几件衣服扔到床上,又在箱子里翻蹬了一会儿,将自己小时候的一条长裙子扯了出来。大约真的是年代久了些,那布好扯得很,年春妮没觉得费了多大的力气,就把裙子从中间撕开了。
将撕开的裙子摊到床上,年春妮把它当包袱,将之前捡出来的衣服一股脑地塞了进去,年春妮呆了一会儿,突然有钻到了床底下。
床底下年春妮从小攒的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在一个小盒子里,年春妮拿了出来,除了年前回来的时候年春妮放进去的几两银子,便是一些小时候自己舍不得丢的小物件,有已经泛黄了的一条发带,几片枯了的树叶,几个不怎么值钱的珠花,还有一支玉簪。
玉簪……
年春妮突然想起了莫归和绿穗,不知道如今的他们是何种模样,不知道绿穗得偿所愿是不是真的快乐了?不管他们的结局如何,终归已经是与自己无关的过去了,自己此后余生,或许,与他们是真的再不相见了。
年春妮既然要逃。自然是要逃到一个没有人能找得到她的地方,清泉镇,河子岭,甚至棠樾郡都不是年春妮考虑的范围,只是……离开了棠樾郡,年春妮便是彻底的陌生了呢。
唉……
叹了口气,年春妮突然听到梁凤的声音越发的近了,迅速的收拾好包袱,将包袱塞进木箱子,刚盖上盖子。门就被梁凤推开了。
梁凤看了一眼年春妮乱糟糟的床,问道:“你这是在做什么?跟遭了贼似的!”
“啊,收拾收拾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要洗的。咱们回来了,那么就得有农家女儿的样子,我总不至于还是整天穿着这些丝绸衣裙吧?”年春妮眨了眨眼。
梁凤来也不是为了看她的屋子乱不乱的,随便点了点头,就说到了正事儿上:“你爷爷今儿叫咱们过去一趟。你三叔他们今儿也回来了,晚上一起吃饭,说点事儿……”
“哎,好。”年春妮捋了捋头发,一口就应了下来。
梁凤奇怪地看了年春妮一眼,咦道:“你今儿这是怎么了?”
“我怎么了吗?”年春妮反问:“娘。既然注定是我的命运,我还能怎么样呢?”
那故作惆怅的语气姿态,令梁凤心底蓦地一算。眼眶倏地就红了起来。年春妮虽然有些抱歉,可是还是得装出一副认命的样子来,她甚至偷偷掐了自己一把,挤出两地泪来,冲着梁凤凄凄然道:“娘。你别难过,想来春妮也不会太过委屈。”
“妮儿……”梁凤红着眼睛。叹了口气退了出去。
年春妮看着梁凤的背影,目光逐渐变得冰冷。
果然,自己想太多了呢。
原本,以为会凭借年文力梁凤对自己的疼爱,尽可能的拖延,可是,在这个时代,女子,何曾有过地位?女子拖而不嫁,不是一个人的事儿,而是整个家族的问题吧,果然,不能靠别人了啊。
年春妮转头看向一向,神色愈发坚毅,不管以后的路有多难,自己都要走下去啊。
晌午过后,年文力便带了几个人来修墙,年春妮在屋里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推开门去了饭屋熬了一大锅的面汤,盛了几碗端了出去:“大叔大伯们来喝点东西休息一会儿吧,这墙一时半会的也弄不起来吧?”
“哟,这不是春妮嘛?都长成大姑娘了呢。”有年春妮叫不出名儿的人过来端了一碗汤,冲着年春妮笑的和善。
年春妮扯了扯嘴角,回了一个笑,看向年文力:“爹,你也来歇一会儿吧?”
“嗯。”年文力点了点头,“其实要是弄也能弄得挺快的,赶明儿就能差不多了,我和你娘就能来这边住了,你也别老是担心。”
“我哪是担心什么呐。”年春妮笑了笑,“能快些弄好自然是好的。”
年春妮又在外面坐了一会儿,直到梁凤喊她,她才又回屋子里去:“娘,你喊我干嘛?”
“你不换身衣裳?”梁凤嗔了她一句,说着就往年春妮的衣箱那走。
年春妮一惊,赶紧窜了过去:“娘!”
“哎哟,你做什么?吓了我一跳!”梁凤捂着胸口嗔怒地看着年春妮。
年春妮愣了一会儿,才说:“娘啊,这今晚上不就咱们一家人吃顿饭吗?为什么还非得换衣服啊?我这里面也乱的很。”
梁凤顿了一下,瞥了年春妮两眼:“李狗蛋他们一家也会来……”
“……”年春妮呆了一下,干笑两声:“娘,我自己换衣服就成了,你还在这儿看着我啊?”
梁凤愣了一下,旋即转身往外走,年春妮刚舒了一口气,梁凤猛地又转回身来。
“娘你干嘛?”年春妮吓了一跳。
“你可别给我想什么花花肠子,你要是故意穿的破破烂烂的,我可扒了你的皮。”梁凤瞪了她一眼,这才关上了房门。
年春妮白了一眼,有些无奈地坐到了箱子上。
磨蹭了半天,年春妮最终还是穿了当年在清泉镇做的那身绣了很多蝴蝶的裙子,走出门的时候,年春妮突然想到了一句话,似乎是说,蝴蝶满身,不断命则断情……
自嘲一笑,年春妮提起了裙角,安静地走到了年文力和梁凤的身边。
梁凤看了一眼,还算是满意,只是看到年春妮的头发的时候,微微皱了皱眉,可是看着时间也来不及了,也就没有说什么,只是给她整了整裙角,就拉着年春妮往年恒久家走。
一路上,梁凤不住地嘱咐着年春妮到时候怎么说话怎么吃饭的,让年文力都有些烦躁不安。
好在这条路并不远,梁凤不过念叨了一会儿就到了年恒久家。
年文生和程阿九早已经在屋子里等着他们了,一看到年春妮进来,程阿九就冲她笑了笑。说起来,这倒是程阿九生了孩子之后,她们第一次见面呢。年春妮也扯了扯嘴角,向她笑了笑。
眼角一瞥,正巧看到年恒久怀里抱了个小丫头,年春妮笑着看向程阿九:“这就是忆城?”
程阿九含笑点了点头,年恒久却顿了一下,收起了脸上的笑意,将年忆城随手塞进了年刘氏的怀里,脸上的表情,似乎是尴尬?
年春妮就当没看见的,对着年恒久甚是有礼貌的喊了一声:“爷爷。”
年恒久瞥了她一眼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年春妮眼角瞥见年恒久不住地看着年忆城,微微勾了勾唇角:“忆城长得真是喜人呢,比家杰小时候还要好看。”
年恒久瞪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程阿九笑着拉了拉年春妮:“怎么?看到我们忆城好了?等着你啊嫁了人也赶紧的生一个……”
“婶婶!”年春妮皱眉,脸色微变。
程阿九愣了一下,回头看了年文生一眼,年文生走了过来,拉了拉程阿九:“春妮,你三婶随口一说,你别往心里去。”
“嗯。”年春妮叹了口气,想要和年文生说些什么,可是这儿无论如何都不是说话的地儿。
这个世上,唯一一个能明白她心里的想法,属于二十一世纪的观念思想,只是可惜,如今她什么也不能说。
年春妮垂下眼眸,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等着,等着那一场所谓的宴会的到来……
李寒衣和秦氏还是像从前一样对着年春妮笑的温柔,年春妮却怎么也不能报以同样的微笑,只是站在原地,有些愣神。梁凤推了她一把,她才反应过来似的坐了过去。
秦氏拉着她的手:“春妮啊,婶婶打小就看你讨喜,就觉得你和我的眼缘,你看,到底啊,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呐。”
年春妮扯了扯嘴角,笑的比哭还难看。
梁凤在桌子底下踹了年春妮一脚,年春妮皱眉,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秦氏一句:“狗蛋哥呢?”
秦氏一愣,旋即咧了嘴角:“瞧瞧咱们春妮,这心里头啊,可就是想着狗蛋呢!狗蛋啊等着府试完了就跟书院里告几日架……本来啊,婶婶的意思是让狗蛋这几日就告个假回来的,可是他……实在是走不开。”
“这可真是太好了!”年春妮轻声感叹。
“什么?”秦氏没有听清楚。
年春妮摇了摇头:“没什么没什么,我就是感叹一下,狗蛋哥简直太知道读书了。”
“嗨还不就那个样子嘛,咱们庄稼人的,要是真的能考上个秀才什么的,都是我们老李家烧了高香喽!”秦氏笑着,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欢喜。
年春妮低下头,轻轻地勾起了嘴角。
家长里短卷 004:誓不回头2
深夜的九泉庄安静的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得到,年春妮拽了拽身上的包袱,怀里抱着越疏狂给她的医书,脚下一步不停地往山上走着。
听说,翻过九泉山,就能到棠樾郡的边境了,只要离开了这儿,去哪里都好。
年春妮想起前几日在饭桌上那些人的谈话,就止不住地叹气。似乎她不嫁就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一般。而年文生他们在九泉庄停了三日年春妮始终没有找到机会能够和年文生单独说上几句话。
只是看着他们一副忙着准备春后办喜事的架势,年春妮怎么也呆不下去了。
这一日,正巧是他们家倒了的墙漫起来的时候,年文力在家里宴请了一些朋友,似乎是看着年春妮也没有闹事心情好了几分,不免多喝了些酒,倒头睡得倒是很沉。梁凤收拾了东西也有些累,回了屋子之后半晌也没有动静。
这一日,对年春妮来说,夜黑风高正是跑路的好时机。
年春妮轻手轻脚地开了房门,进了院子听了一会儿,的确是没有动静,之后轻轻地拉下了门闩。
关上大门的那一刻,年春妮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跪下去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之后毫不留恋的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