⑨ 梁启超在《论中国学术思想变迁之大势》第一章“总论”中,说: .7
,上海亚东图书馆1936年版第1019~1020页。后收入《尝试集》初版,序与诗文字有较大改动;1922年10月,出增订4版时,经作者修改,删序,移在卷首作为“代序二”。
此处所引乃该序的后半。其中可见胡适一开始就缺乏诗人的素质,他竟把诗的兴寄和想象、夸张等抒写技法,与说大话、空话混为一谈。大约后来也颇悔失言,便将序全删了。
⑤此诗写于1916年8月23日,见《藏晖室札记》卷十四,第1007页;后改题为《朋友》,发表于《新青年》第2卷第6号;后收入《尝试集》,改题《蝴蝶》,是《尝试集》中现存最早的白话诗。
⑥见《藏晖室札记》卷十四“三八 答经农”,第1032~1033页。
⑦见《我为什么要做白话诗》(《尝试集自序》),载《新青年》第6卷第5号;
后收入《尝试集》初版;1922年10月增订4版删。
⑧钱玄同《尝试集序》,作于1918年1月10日,载《新青年》第4卷第2号;收入两年后才出版的《尝试集》初版,增订4版删。
⑨《尝试集四版自序》,载1922年10月上海亚东图书馆增订4版卷首。
⑩同注⑨。
朱自清先生自己便是早期的新诗人,文学研究会成员。他说的这番话,见所编《中国新文学大系?诗集》卷首,他所写的《导言》。其中,对胡适评价颇高。
第五部分:文学革命 1917-1922翻译有功,创作无力(1)
除了白话新诗,胡适用力最多的要算短篇小说。他曾经说:“我是极想提倡短篇小说的一人,可惜我不能创作,只能介绍几篇名著给后来的新文人作参考的资料,惭愧,惭愧。”①其实,翻译外国文学名著,在当年的文学革命中,不仅用不着“惭愧”,并且是一件极有益的可供参考和借鉴的工作。五四时期,为了反对旧文学,使新文学现代化,曾经着重介绍和学习西方的启蒙思想和西方文学。那真是一个敞开大门,充分吸收异域营养的时代。新文学初出世,不论是思想倾向,或者形式、结构和表现方法,都广泛地接受过外国的影响。从歌德、易卜生、托尔斯泰、契诃夫到高尔基等,许多名家的名作,可以说哺育了我国新文学的最初一代作家。
胡适认为:
今日欲为祖国造新文学,宜从输入欧西名著入手,使国中人士有所取法,有所观摩,然后乃有自己创造之新文学可言也。②
他的从事翻译,便是这种运输异域营养的工作。起手于1912年9月。他最初翻译的是法国都德的爱国名篇《最后一课》,当时胡适译为《割地》,登在上海《大共和日报》上。接着,又译了都德的《柏林之围》。③1916至1919年间,连续译了莫泊桑、契诃夫等人的几篇作品。到1919年9月,胡适将它们编为《短篇小说》第一集,10月由上海亚东图书馆出版。④薄薄的本子,10个短篇,大多用白话译出,给中国文坛吹进了一股清风。当时,社会上流行的是鸳鸯蝴蝶派的才子佳人小说,还有那些学《聊斋》的札记小说,篇篇都是“某生,某处人,生有异禀,下笔千言,……一日,于某地遇一女郎,……好事多磨……遂为情死”,千篇一律的滥调文字。有志于改革的文学青年,对这些东西早已厌恶了。读到胡适翻译的这本《短篇小说》,自然觉得格外清新,大开眼界。这本书的出版,对于那些致力于中国小说现代化的人们,无疑是及时提供了有益的借鉴和榜样。因此,不胫而走,半年便再版了。其中《最后一课》等一些名篇,还被选入中学的国文课本,广为流传,数十年而不衰;甚至对某些文学青年一生的思想与事业,也产生了深刻的影响。⑤。
胡适提倡短篇小说的热心,促使他做过一次关于短篇小说的专门讲演。那是1918年3月15日,北京大学国文研究所的小说科,开第四次会议。到会的有周作人、胡适两个教员,傅斯年、俞平伯等四个学生。
胡适面对这五位师生,大讲短篇小说,从下午四点直讲到五点半;周作人也不时插进来讨论几句。这篇演讲,便是后来改写成的《论短篇小说》。⑥现在看来,胡适讲的道理都很肤浅,并有不少牵强附会的说法。但在那时,中国的文人,连什么是短篇小说,大多数还不甚明白。报纸杂志上,往往把笔记杂纂,篇幅不长的,统统叫做“短篇小说”。在那样的时代,《论短篇小说》作为现代小说理论的启蒙读本,却还是胜任的。且看他给短篇小说下的界说罢:
短篇小说是用最经济的文学手段,描写事实中最精采的一段,或一方面,而能使人充分满意的文章。
在阐述这个界说时,胡适又说短篇小说所描写的应是一人生活、一国历史、一个社会变迁的“横截面”。这说法不一定很确切,却庶几近之了。
《论短篇小说》最主要的部分,是讲“中国短篇小说的略史”。从先秦诸子的寓言讲起,直讲到明清的《今古奇观》和《聊斋志异》。除了拉扯一些韵文来牵强凑合的缺点之外,大体上讲得是不错的,可算是最早用近代新观念和新方法,来勾勒中国古代短篇小说历史轮廓的一次尝试。其中对一些具体作品的分析,也间有精采;即便是用作品来阐释定义,印证界说,对于当时新小说的一般创作者和读者,也可以从中得到启发和帮助的。
胡适自己也尝试着写过一篇白话小说,叫做《一个问题》。⑦写的是留学回国的哲学家小山,逛北京中央公园,碰到分别多年的老同学朱子平,竟几乎认不出来了。当年很有豪气的朱子平,如今已是拖儿带女,境况十分潦倒。他见了小山,就说要请教“一个问题”,并叙述了自己这些年来的经历:辛亥革命把他家在汉口的店业“光复掉了”,为了生计,只好外出谋事,到北京陈老先生家里做家庭教师。陈先生为他作媒,娶了亲,内人是女子师范学校毕业生,也教书。新婚第一年,生活得很有乐趣。可是一连生了三个孩子,因为生活困难,雇不起奶妈,第二个孩子夭折了。后来,子平丢了一处差事,收入减少;内人也失了业,处境更加艰难。子平只好晚上赶做小说,赚几个外快钱。他一天忙到头,就是为了自己、老婆和小孩子要吃饭。有一天,他在路上自思自想:“人生在世,究竟是为什么的?”从此天天想这一个问题,向小山请教的也是这一个问题。最后朱子平说:
“小山,你是学哲学的人。像我这样养老婆,喂小孩子,就算做了一世的人吗?”
这便是小说中主人公朱子平要问的“一个问题”,也是作者想说明的“一个问题”。但作品内容比较浅薄,手法也平庸,只是“人生在世,究竟是为什么的”这一个人生哲学问题的图解。而且平铺直叙了半生经历,与他自己为短篇小说下的界说,竟是颇相径庭了。
第五部分:文学革命 1917-1922翻译有功,创作无力(2)
胡适自己常慨叹说,他是“提倡有心,创作无力”。在短篇小说方面尤其是这样。
① 胡适译《短篇小说》第1集《译者自序》,载该书卷首,上海亚东图书馆1919年10月出版。
② 《论译书寄陈独秀》,见《藏晖室札记》上海亚东图书馆1936年版,卷十二,第845页。(三版注)
③ 据《最后一课》的《译者前记》,这一篇译于“民国元年九月”;但《藏晖室札记》卷九“五九 译都德小说”(1915年5月19日)记云:
法文豪都德(Daudet)著书甚富,为近代文学巨子之一,其著短篇小说尤动人。余前年译其“LaDerni€鑢eClasse”,易名《割地》,登上海《大共和日报》。去年8月,……译其“LeS€鑙gedeBerlin”(《柏林之围》),登第4号《甲寅》。
据此,《最后一课》应该是译于1913年,时间相差一年,志以存疑。
④ 《短篇小说》第1集,1919年10月初版,收胡适自1912至1919年间所译外国短篇小说10篇,计法国都德2篇,莫泊桑3篇,英国吉百龄,俄国泰来夏甫、契诃夫,瑞典史特林堡,意大利卡德奴勿各1篇。卷末附译者所作《论短篇小说》。1920年再版,增入苏联高尔基小说1篇。
⑤ 关于胡适译作对文学青年的影响,可以举最近作家中杰英先生的一篇文章为例。中杰英在《杂感与漫想》一文中,谈到鲁迅作品对自己的影响,也连带谈到胡适的散文和译文,他说:
不止鲁迅的作品,就便是胡适的优美散文,对学生大概也不无益处。至于课文中文天祥的《正气歌》、古代诗词、历史故事《史可法》、《阎典史》、《张巡与许远》以及《柏林之围》、《最后一课》、《流星》和《卖火柴的女孩》等,则竟强烈而顽固地影响了我一生的思想与信念。(见北京《鲁迅研究》1984年第3期)
其中《柏林之围》、《最后一课》,最初的译者便是胡适。中杰英的经验,比较客观地反映了胡适的散文和译文对于青年的影响。
⑥ 胡适的这次讲演,由傅斯年记出,题为《论短篇小说》,连载于《北京大学日刊》1918年3月22至27日,约三千字,甚粗略。经作者修改,扩充近一倍,载《新青年》第4卷第5号;后收入《胡适文存》卷一。
⑦ 载《每周评论》第32号,1919年7月27日出版;后收入《胡适文存》卷四。
第五部分:文学革命 1917-1922造一个中国的“娜拉”(1)
对于戏剧,胡适也热心改良。他少年时代,爱看徽戏,还和儿时的朋友,在田里扮演“三国”、“水浒”之类的旧戏。但到五四时代,他和文学革命的许多朋友一样,对中国旧戏也很反感了。
1918年10月,胡适轮着编辑的《新青年》第5卷4号出版,提出戏剧改良问题,集中发表了一组关于戏剧改良的文章。计有:胡适:《文学进化观念与戏剧改良》傅斯年:《戏剧改良各面观》欧阳予倩:《予之戏剧改良观》(附录一)
张厚载:《我的中国旧戏观》(附录二)
傅斯年:《再论戏剧改良》宋春舫:《近世名戏百种目》这一期的《新青年》便俨然成了“戏剧改良专号”。
胡适的论文,猛烈地攻击了中国旧戏的“团圆迷信”,提倡“悲剧观念”,前面已经说过。对旧戏的形式方面,胡适也有激烈的批评;他特别反对旧戏的“连台本”和表演的程式化,说:
我们中国的戏剧最不讲究这些经济方法。如《长生殿》全本至少须有四五十点钟方可演完,《桃花扇》全本须用七八十点钟方可演完。有人说,这种戏从来不唱全本的;我请问,既不唱全本,又何必编全本的戏呢?那种连台10本,20本,30本的“新戏”,更不用说了。这是时间的不经济。……再看中国戏台上,跳过桌子便是跳墙;站在桌上便是登山;四个跑龙套便是一千人马;转两个弯,便是行了几十里路;翻几个筋斗,做几件手势,便是一场大战。这种粗笨愚蠢,不真不实,自欺欺人的做作,看了真可使人作呕!①胡适的批评,确有中旧戏肯綮的地方。他认为,要改良中国的戏剧,应该虚心去研究西洋的戏剧,学习西洋的戏剧,“取人之长,补我之短”。只有“采用西洋最近百年来继续发达的新观念,新方法,新形式,如此方才可使中国戏剧有改良进步的希望”。②
胡适对西洋的文学,西洋的戏剧,确曾做过一番研究,觉得它们足够做我们中国文学和戏剧的模范。1918年4月,他在一篇文章里曾说到:
最近六十年来,欧洲的散文戏本,千变万化,远胜古代,体裁也更发达了,最重要的,如“问题戏”,专研究社会的种种重要问题;“象征戏”(SymbolieDrama),专以美术的手段作的“意在言外”的戏本;“心理戏”,专描写种种复杂的心境,作极精密的解剖;“讽刺戏”用嬉笑怒骂的文章,达愤世救世的苦心;……我们如果真要研究文学的方法,不可不赶紧翻译西洋的文学名著,做我们的模范。③
果然,这年6月出版的《新青年》,便向中国读者介绍了第一位西方大文学家,戏剧大师易卜生,出了个“易卜生专号”。那阵势是颇为雄壮的:以胡适的《易卜生主义》为先锋;胡与罗家伦合译的《娜拉》,陶履恭译的《国民之敌》,吴弱男译的《小爱友夫》三个剧本为中军;袁振英的《易卜生传》为殿军。④这样勇壮的阵势,也是对中国旧戏的一次严重攻击。胡适的《易卜生主义》这篇重要文章,大量介绍了易卜生的“社会问题剧”,如《娜拉》(今译《玩偶之家》)、《罗斯马庄》(《社会栋梁》)、《雁》(《野鸭》)、《博克曼》、《国民公敌》、《海上夫人》、《群鬼》等等;并且给易卜生以很高的评价,着重宣传了所谓“易卜生主义”,即易卜生的写实主义和个性解放的思想。后来,胡适把它称为“健全的个人主义”。他说:
易卜生最可代表19世纪欧洲的个人主义的精华,故我这篇文章只写得一种健全的个人主义的人生观。……把自己铸造成器,方才可以希望有益于社会。真实的为我,便是最有益的为人。把自己铸造成了自由独立的人格,你自然会不知足,不满意于现状,敢说老实话,敢攻击社会上的腐败情形,做一个“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斯铎曼医生。……这个个人主义的人生观一面教我们学娜拉,要努力把自己铸造成个人;一面教我们学斯铎曼医生,要特立独行,敢说老实话,敢向恶势力作战。⑤
胡适如此推崇易卜生的个性解放和个人主义,对于当时反对宗法专制主义传统势力的束缚,是有积极意义和冲击力量的;而对于中国话剧的发展,则又有非常深刻的广泛的影响。易卜生的戏剧,有许多被陆续翻译成中文;在创作方面,有些剧作家,不仅把易卜生剧中的思想搬过来,甚至连戏剧冲突的组合,故事叙说的形式等等,也都一起摹仿了。胡适写的独幕剧《终身大事》,便是仿效易卜生的最早和最突出的例子。
《终身大事》作于1919年,原来是用英文写的。有一天,几位美国留学的朋友来找胡适,说北京的美国大学同学会要开一个宴会,中国的会员想在那天晚上演一出短戏,请胡适编一个英文剧本。他一天之内便写成了这个独幕剧。但因为找不到女角色,戏没有演成;剧本被朋友拿去,发表在英文的《北京导报》上。随后,有一个女子学校要排演这出戏,胡适便又把它译成了中文。⑥这便是我国新文学史上的第一个白话散文剧本。
剧本明显地汲取了易卜生的社会问题剧的思想和手法。剧中女主角田亚梅,简直就是一个中国的娜拉。她与陈先生曾经同在东洋留学,是多年的朋友,正热烈地自由恋爱。田女士的母亲也见过陈先生,知道他是一个很可靠的人;但她还不放心,便向观音菩萨求“神签”,请张瞎子算八字,菩萨和瞎子都说这门亲事对不得。田女士的父亲,倒也不相信泥菩萨与瞎算命,对陈先生也很喜欢,却又谨遵祖宗定下的祠规,相信族谱,说二千五百年前田陈是一姓,不能通婚。田女士勇敢地冲破这些封建迷信和传统习俗的阻挠,留下一张字条,说:“这是孩儿的终身大事。孩儿应该自己决断。”便离开家庭,坐陈先生的汽车走了。
第五部分:文学革命 1917-1922造一个中国的“娜拉”(2)
胡适自己说,这出戏是“游戏的喜剧”(Farce,一般译为“滑稽剧”)。剧中的田太太与田先生两人,“性格描写”很有些夸张和可笑。田亚梅却是五四时代的现实人物;剧本所反映的,也是富有时代特色的婚姻自主问题,因而它正是易卜生类的社会问题剧。内容虽然比较单薄,表现却还是比较集中而有风趣,写出了反宗法传统的有积极意义的主题。原来打算排演这出戏的那个女学堂,因为戏里的田女士是跟人跑了的,觉得“不道德”,竟没有女学生敢扮演田女士!她们生长在宗法传统势力仍很强大的中国,有哪个女子敢来做离家出走的“娜拉”呢?这没有人敢演田女士,本身就说明了《终身大事》这出戏的社会意义。
胡适后来再没有写过剧本。而他对于中国旧戏,却始终抱着几乎全盘否定的态度。这也是五四时期文学革命倡导者们几乎一致的态度。就胡适个人来说,情况自然也很复杂,但是与他当时对于整个民族文化抱有某种虚无观念及“全盘西化”
的主张,也是分不开的。他在谈到学习西洋戏剧的时候,曾经这样说:
大凡一国的文化最忌的是“老性”,“老性”是“暮气”,一犯了这种死症,几乎无药可医;百死之中,只有一条生路:赶快用打针法,打一些新鲜的“少年血性”进去,或者还可望却老还童的功效。现在的中国文学已到了暮气攻心,奄奄断气的时候!赶紧灌下西方的“少年血性汤”,还恐怕已经太迟了;不料这位病人家中的不肖子孙还要禁止医生,不许他下药,说道,“中国人何必吃外国药!”……哼!⑦针砭痼疾,自然该下猛烈的药石;汲取西方文学的有益成分,也是必要的滋养;
然而不承认以至鄙弃民族文化的优良传统,却走到了另一个极端。也许,这也是胡适“创作无力”的一个重要根源罢。
① 《文学进化观念与戏剧改良》,见《胡适文存》,上海亚东图书馆1926年8月9版,卷一,第210~211页。
② 同注①,第206页。
③ 《建设的文学革命论》,见《胡适文存》,卷一,第94~95页。
④ 《新青年》“易卜生号”是1918年6月出版的第4卷第6号。《娜拉》全译载第一至三幕;《国民之敌》、《小爱友夫》均只译载一幕,后在第5卷续登完。
⑤ 《介绍我自己的思想》,见《胡适论学近著》第1集,上海商务印书馆1937年4月3版,第634页。
⑥ 《终身大事》,英文题作“TheGreatestEventinLife”。随后译为中文,载《新青年》第6卷第3号;后收入《胡适文存》卷四。其创作和翻译过程,可参看该剧本的“序”和“跋”。
⑦ 同注①,第213~214页。
第五部分:文学革命 1917-1922为无名青年立传作序(1)
五四时代的胡适,翩翩年少,自然也能理解青年人,爱护青年人。他与北大新潮社的傅斯年、罗家伦、杨振声等一群学生,关系亲密,自不待说。对于一些素不相识的无名青年,他也时加爱护、鼓励和帮助。
1919年冬,胡适曾经为一个可怜的短命女学生写了一篇传。传主李超,是北京国立高等女子师范学校一个普普通通的学生,广西梧州人。家中财产颇丰厚。父母早死了;一个过继的哥哥,全无心肝,待她很不好。李超因不满于封建旧家庭的生活,发愤出门求学,辗转来到北京。但因此也更遭到旧家庭和传统势力的迫害,后来竟完全断绝她的学费用度,“一钱不寄”,更使她忧愤与贫病交加。这年8月间,20刚露头的这个青年女子,终于短命而死了。李超的一生是很平凡的,又是很悲惨的。她死以后,家中继兄连信也不寄一封;棺材停放在北京的一个破庙里,家里也不来过问。后事都亏她的同乡和朋友料理。他们整理李超的遗物时,寻出许多往来的信札,经过分类编记,送到了胡适手里。
胡适并不认识李超,大约也从未见过面。但他读了这些信稿以后,对这个无名的短命女子,产生了无限的同情和痛惜。他觉得李超一生的事迹很有作一篇详传的价值,“不但他个人的志气可使人发生怜惜敬仰的心,并且他所遭遇的种种困难都可以引起全国有心人之注意讨论”。因此,胡适说:
我觉得替这一个女子做传比替什么督军做墓志铭重要得多咧。
于是,胡适以当年北大知名教授和新文化倡导人的地位,为这个素昧平生的不幸女子作传了。①他凭着李超生前的往来信稿作素材,平实铺陈点染,便把她“一生所受的艰苦,所抱的志愿”,都一一的分明表现出来。写到李超病中,她姊夫写信劝她排解心事,说了一句极伤心的趣话:“吾妹今日境遇与兄略同。所不同者,兄要用而无钱,妹则有钱而不得用。”胡适大为不平,并借此评论与质问道:
李超“有钱而不得用”,以致受种种困苦艰难,以至于病,以至于死,……这是谁的罪过?……这是什么制度的罪过?
为李超及无数中国女子的不幸遭遇和命运,胡适向整个“宗法社会制度”,向“家长族长的专制”,提出了强烈的控诉。
1919年11月29日,北京教育界召开了李超女士追悼会。北大校长蔡元培及胡适等出席,并在会上演说,于致哀追悼之外,也都谈到了解决像李超这样不幸的社会问题的方法;只是局限在教育和有产儿女的求学问题罢了。②
胡适的这篇《李超传》,是他在文学革命期间所写的白话传记之一。此外,还有《许怡荪传》,《吴敬梓传》两篇。③胡适早年写的传记,都有积极健康的思想内容,文字清新晓畅,不假雕饰,具有一种冲淡自然的风格。而《李超传》,乃是为无名青年所作,包含着胡适对青年的爱护,及对他们不幸命运的怜惜之情,表现出相当强烈的反对宗法传统的精神。
对那些致力于新文学的青年,胡适更是多方爱护、关心和支持。康白情、俞平伯刚在《新潮》上发表几首新诗,胡适很快就在他的长篇论文《谈新诗》里给予充分肯定,夸赞他们的诗,“是诗体解放后最足使人乐观的一种现象”。④他们的诗集《草儿》与《冬夜》,由亚东图书馆出版了,胡适又作评论文章,予以批评和介绍。⑤他肯定康白情的《草儿》,是早期新诗的“一部最重要的创作”,说:
白情在这四年的新诗界,创造最多,影响最大;然而在他只是要做诗,并不是有意创体。我们在当日是有意谋诗体的解放,有志解放自己和别人;白情只是要“自由吐出心里的东西”;他无意于创造而创造了,无心于解放然而他解放的成绩最大。
对俞平伯,则肯定他“最长于描写”,却也不满于他“偏喜欢说理”的毛病,以致“越说越不明白,反叫他的好诗被他的哲理埋没了”。这具体而诚恳的评论,对青年人是很有益处,很有帮助的。
胡适为青年人的书写序,是从汪静之的诗集《蕙的风》开始的。
汪静之,是绩溪余村人。余村与上庄,只隔一条小小的常溪河,相距仅数百步,鸡犬之声相闻。他与胡适不仅是同乡,且是邻里。1920年秋天,汪静之转学到杭州的浙江第一师范读书,受“五四”新文化的熏陶,为文学革命所激荡,开始写作白话新诗。当时胡适已是新文化的名人,又是新诗的始作俑者。年仅十七八岁的汪静之,对这位大名鼎鼎的同乡,自然十分崇拜。那时的许多青少年诗人,都仿效“胡适之体”,汪氏也不例外。他初学作诗,甚至还模仿胡适早年的某些诗歌的口吻。例如1920年写的《怎敢爱伊》云:
我本很爱伊,——
十二分爱伊。
我心里虽爱伊,面上却不敢爱伊。
我倘若爱了伊,怎样安置伊?
他不许我爱伊,我怎敢爱伊?⑥不仅内容的浅露,而且文字的缴绕上,都可见《尝试集》的明显痕迹。
1921年7月,胡适应高梦旦的邀请,到上海商务印书馆考察,代筹改良的计划。住在同乡余村人汪惕予先生在上海建造的“余村花园”。刚搬进去的那一天,汪静之等几个绩溪少年人,便来拜访胡适。⑦从此,胡适便认识了汪静之,并把他看作“我的少年朋友”了。
第五部分:文学革命 1917-1922为无名青年立传作序(2)
这年秋天,汪静之与潘漠华、冯雪峰等20多人,组成“晨光社”,课余进行文学创作。第二年4月初,他们又与从上海专程赶来的应修人,同游西子湖。四位诗友,在“白堤上散步,桃树下写诗,雷峰塔旁吟诗,诗文唱和,快乐无穷”,结成了“湖畔诗社”。从此,四个年轻人,“真正专心致志做情诗”,自成一个流派。而他们又很幸运,得到了当代文坛上许多知名作家的爱护和支持。朱自清、叶圣陶、刘延陵等浙一师的老师,当他们的顾问;鲁迅、胡适、周作人等,都为他们看稿,指导和支持这些年轻人的创作。因而“湖畔”在当时的中国诗坛上,也就颇有成绩,颇有影响。
汪静之在上海拜访胡适后不久,便把他的诗稿集成一本,取名《蕙的风》,寄给了胡适;以后随时做的诗,也都陆续寄去。后来,《蕙的风》居然要出版了。朱自清、刘延陵都写了序;胡适也写了,是三序中最长的一篇。⑧他对这位“少年朋友”的诗,作了非常热情中肯的批评和鼓励。他说:
我读静之的诗,常常有一个感想:我觉得他的诗在解放一方面比我们做过旧诗的人更彻底的多。当我们在五六年前提倡做新诗时,我们的“新诗”实在还不曾做到“解放”两个字,……直到最近一两年内,又有一班少年诗人出来;他们受的旧诗词的影响更薄弱了,故他们的解放也更彻底。静之就是这些少年诗人之中的最有希望一个。他的诗有时未免有些稚气,然而稚气究竟远胜于暮气;他的诗有时未免太露,然而太露究竟远胜于晦涩。况且稚气总是充满着一种新鲜风味,往往有我们自命“老气”的人万想不到的新鲜风味。
如此热情的鼓励,亲切的体谅和关怀,对青年人的成长该是多么有益!
《蕙的风》对旧礼教、旧道德的抨击是异常猛烈的,胡适估计到也许有人会“觉得静之的情诗有不道德的嫌疑”,用旧道德来责备青年人“不应该做这种呻吟宛转的情诗”。因此,他预先警告人们,不要“戴上了旧眼镜来看新诗”,“不要让脑中的成见埋没了这本小册子”!他以新诗最先尝试者的身份,呼吁社会给这些少年诗人们“一个自由尝试的权利”。
果然,《蕙的风》出版后不久,东南大学便有一位少先生胡梦华,发表《读了“蕙的风”以后》一篇文章,攻击其中的爱情诗“堕落轻薄”,“有不道德的嫌疑”,科以同《金瓶梅》一样的罪名;遭到别人批驳以后,他又发表《悲哀的青年》一文进行答辩,却又说不出多少道理,只是说什么“我对于悲哀的青年底不可思念的眼泪已盈眶了”。
对于这位“含泪的批评家”,鲁迅和周作人等都曾作文驳斥。⑨鲁迅的文章,题目就叫《反对“含泪的批评家”》。他指斥胡梦华一类的“道德家”说:
我以为中国之所谓道德家的神经,自古以来,未免过敏而又过敏了,看见一句“意中人”,便即想到《金瓶梅》,看见一个“瞟”字,便即穿凿到别的事情上去。然而一切青年的心,却未必都如此不净;……⑩鲁迅还鼓励汪静之,不必顾道德家们的议论,“还不妨做‘一步一回头瞟我意中人’的诗”。
围绕着“湖畔”诗人的成长,在我国新文学史上留下了“老带新”、“老帮青”
的一段佳话,充分体现了“五四”文学革命和我国新文学先驱者们爱护青年,奖掖后进的优良传统。
第五部分:文学革命 1917-1922为无名青年立传作序(3)
①《李超传》,原载《新潮》第2卷第2号,1919年12月1日出版;后收入《胡适文存》卷四,上海亚东图书馆1921年12月出版。文末注“民国八年十二月”,显然是编集时按《新潮》出版时间添上的,有误。据《蔡元培全集》第3卷(北京中华书局1984年9月出版)所收《在李超女士追悼会上的演说词》,注明追悼会是1919年11月29日召开的,蔡先生演词中提到胡适所作的“李女士传与演说”,可见此前《李超传》已经写就,蔡先生也读到过的了。
②蔡元培的演说词,曾刊载于1919年12月8日《北京大学日刊》,今收入《蔡元培全集》第3卷。
③《许怡荪传》和《吴敬梓传》,均收入《胡适文存》卷四。
④《谈新诗》,载上海《星期评论》1919年双十节纪念号,后收入《胡适文存》卷一。其中引述并评论了康白情的《窗外》、《送客黄浦》,俞平伯的《春水船》及《深秋永定门晚景》(《深秋永定门城上晚景》)等几首青年人的诗。
⑤《草儿》与《冬夜》,均于1922年3月,由上海亚东图书馆出版。胡适的《评“草儿”》,作于8月30日,载《努力》周报副刊《读书杂志》第1期;《评“冬夜”》作于9月19日,载《读书杂志》第2期。后两文合并为《评新诗集》,收入《胡适文存二集》卷四,上海亚东图书馆1924年11月出版。
⑥汪静之的这首诗,在胡适的《蕙的风序》中曾引述过。1957年9月,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印行的《蕙的风》,是经作者淘汰过的《蕙的风》(删弃三分之二)和《寂寞的国》(删弃三分之一)的合集,《怎敢爱伊》这一首诗被删弃了。
⑦《胡适的日记》1921年7月17日有“是日来访的有汪静之、胡洪钊,皆绩溪人;曹□□,歙县人,皆少年。”
⑧胡适的《蕙的风序》作于1922年6月6日,原载《蕙的风》上海亚东图书馆同年8月初版卷首;又载《努力》周报第21期,题《蕙的风》,署名“适”,同年9月24日出版。后收入《胡适文存二集》卷四。
⑨胡梦华,也是安徽绩溪人,当时是南京东南大学学生。他的《读了“蕙的风”以后》,载上海《时事新报》副刊《学灯》(1922年10月24日)。接着,章洪熙在上海《民国日报》副刊《觉悟》(同年10月30日)发表《“蕙的风”与道德问题》,加以批驳。胡梦华又写了《悲哀的青年——答章洪熙君》(载《觉悟》同年11月3日)进行答辩。以后,周作人便写了《什么是不道德的文学》(载《学灯》11月5日);鲁迅写了《反对“含泪的批评家”》(载《晨报副刊》11月17日)。后来胡梦华还写了《“读了蕙的风以后”之辩护》(载《学灯》11月18至20日);于守璐又写了《答胡梦华君——关于“蕙的风”的批评》(载《学灯》12月29日)。这场关于《蕙的风》的辩论,持续了一个多月,方才结束。
⑩《鲁迅全集》,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第1卷,第403~404页。
第六部分:整理国故与考证小说“国粹”与“国渣”(1)
1919年初,作为新文化运动大本营的北京大学,革新与守旧的斗争异常尖锐,出现了“新潮社”与“国故社”的对立。一方响应《新青年》,宣传新思想、新文化;一方则反对《新青年》,维护旧文化、旧思想,壁垒分明,两相对峙。国故社出版的《国故》月刊,第1期就亮出“昌明中国固有之学术”的旗子,以“保存国粹”为宗旨,向新文化运动挑战。
那么,新文化要不要“国故”,怎样对待“国故”呢?这是新文化倡导者们当日不能回避的一个重要问题。
首先来回答这个问题的,是新潮社的毛子水和傅斯年。五四运动爆发前夕,《新潮》第1卷5号上,发表了毛子水写的《国故和科学精神》一文。作者指出,近来守旧派研究国故,“既不知道国故的性质,亦没有科学的精神”,只是“抱残守缺”而已;他认为研究国故,必须用“科学的精神”,将国故加以“整理”。傅斯年在这篇文章末尾写了“附识”,进一步明确指出了研究国故的两种完全不同的态度:一是“整理国故”,一是“追摹国故”;正确的态度是“必须用科学的主义和方法”来整理国故。于是,《新潮》与《国故》之间,展开了关于“整理国故”的一次小小的论争。①
新潮社最早提出了“整理国故”的问题,但他们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实在很不圆满;他们对这个问题的重要性,显然还缺乏认识,以为整理国故“没有多大的益处”。真正看到这个问题的重要和必要性,并把“整理国故”作为一个口号提出来的,是他们的老师和顾问胡适。
这年8月,胡适写了关于整理国故答毛子水的一封信。②他一方面赞成并支持毛子水提出的用科学精神来整理国故的主张;另一方面又批评了他们从“有用无用”
的狭隘功利主义出发,不重视整理国故的缺点。胡适指出:
现在整理国故的必要,实在很多。我们应该尽力指导“国故家”用科学的研究法去做国故的研究,不当先存一个“有用无用”的成见,致生出许多无谓的意见。
他主张“存一个‘为真理而求真理’的态度”;甚至认为“发明一个字的古义,与发现一颗恒星,都是一大功绩”。胡适充分估计到了整理国故的重要性和学术文化价值,却显然又过分夸大了它的社会意义。
到了11月,胡适在《新思潮的意义》③一文中,便把“整理国故”作为一个口号,正式提出来了。这篇文章的标题下,排列着四句口号:
研究问题 输入学理整理国故 再造文明这便是胡适所理解的“新思潮的意义”的全部内容。别的我们暂且不论,只来看看他关于整理国故的观点。他说:
新思潮对于旧有文化的态度,在消极的一方面是反对盲从,是反对调和;在积极一方面,是用科学方法来做整理的工夫。
胡适很明确,是把“整理国故”当作新思潮的一个口号,当作对于旧有文化的一种积极态度,当作“再造文明”的一种手段,因而与守旧派的“保存国粹”论有着根本的不同。
对于国故,胡适认为不仅有“国粹”,也有“国渣”。所谓整理国故,就是要分清“国粹”与“国渣”;不了解“国渣”,也不会懂得“国粹”。他曾经嘲笑那些国粹党,其实并不懂得什么是“国粹”,说:
现在有许多人自己不懂得国粹是什么东西,却偏要高谈“保存国粹”。林琴南先生做文章论古文之不当废,他说“吾知其理而不能言其所以然!”现在许多国粹党,有几个不是这样糊涂懵懂的?这种人如何配谈国粹?若要知道什么是国粹,什么是国渣,先须用评判的态度,科学的精神,去做一番整理国故的工夫。
怎么整理呢?胡适提出的总原则,便是“评判的态度”。他借用德国哲学家尼采的一句话:“重新估定一切价值”,即是说要用科学的精神和方法进行研究整理,来重新估定一切旧文化的价值。具体的方法和步骤也提出来了:第一步是条理系统的整理;第二步是寻出每种学术思想的前因后果;第三步是用科学的方法作精确的考证,弄清古人的真意义;第四步才是综合,“各家都还他一个本来真面目,各家都还他一个真价值”。
胡适关于整理国故的这些意见和方法,显然与守旧的国粹家们分道扬镳;而且,也是新潮社毛子水诸人所望尘莫及的。
但是,胡适对整理国故的艰难,这一工作的分量,开初也是估计不足的;他本人也并未打算具体来做这件事。他在1922年9月1日的日记中写道:
从前我们以为整理旧书的事,可以让第二、三流学者去做。至今我们晓得这话错了。二千年来,多少第一流的学者毕生做此事,还没有好成绩;二千年的“传说”(Tradition)的斤两,何止二千斤重!不是大力汉,何如推得翻?何如打得倒?④他这时已经认识到,整理国故是要与历史的因袭和传统作战,非大力汉担当不起;他自己决心做这样的大力汉了。
这年秋天,北京大学议决要办一种《国学季刊》,胡适被举为编辑委员会的主任。10月审稿,11月付印,次年1月创刊号便与读者见面了。这是一本研究国学的刊物,却以一种崭新的姿态出现:版面是由左向右横排,文章全部使用新式标点。
第六部分:整理国故与考证小说“国粹”与“国渣”(2)
在当时的确使人耳目一新。创刊号登载的《发刊宣言》,是由胡适撰写的。其中首先总结了清代三百年间汉学研究的成绩和缺点;在这个基础上,对研究国故的原则和方法,作了更深入系统的阐述,可以说是胡适关于整理国故的一篇完整的宣言。他特别进一步发挥了“还本来面目”的观点,说:
整治国故,必须以汉还汉,以魏晋还魏晋,以唐还唐,以宋还宋,以明还明,以清还清;以古文还古文家,以今文还今文家;以程朱还程朱,以陆王还陆王,……各还他一个本来面目,然后评判各代各家各人的义理的是非。不还他们的本来面目,则多诬古人。不评判他们的是非,则多误今人。但不先弄明白了他们的本来面目,我们决不配评判他们的是非。⑤
胡适说这是一种“历史的眼光”,它要求既尊重历史,“还他一个本来面目”;
又要把历史文化摆在一定的历史阶段上,去评价其是非功过。这是一种历史主义的科学观点,并吸取了清代汉学家们的治学经验,和复古派“保存国粹”论,是不能同日而语的了。
还有值得注意的一点,胡适在《宣言》中提倡“比较研究”,反对学术上闭关自守。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