⑨ 梁启超在《论中国学术思想变迁之大势》第一章“总论”中,说:
吾欲划分我数千年学术思想界为七时代:一、胚胎时代,春秋以前是也;二、全盛时代,春秋末及战国是也;三、儒学统一时代,两汉是也;四、老学时代,魏晋是也;五、佛学时代,南北朝、唐是也;六、儒佛混合时代,宋、元、明是也;七、衰落时代,近二百五十年是也;八、复兴时代,今日是也。(见《饮冰室文集类编》下册第10页)
⑩ 同注③第54页。
胡适在《丁文江的传记》里,曾记述此事:
当时我听说梁任公先生病重,我很想能见他一面。不料我1月19日夜九点多钟到北平,任公先生已死了八个钟头了。
1月20日,任公的遗体在广慧寺大殓。在君、叔永、陈寅恪先生、周怡春先生和我,都去送他入殓。看见许多任公先生的老友,如蹇季常先生等,都是两眼噙着眼泪,我也忍不住堕泪了。(台北启明书局1960年版,第73页;又见台北远流版《胡适作品集》第23册,第119~120页)
第二部分:上海求"新学" 1904-1910作者、编者、记者(1)
1906年夏天,胡适考入新成立的中国公学。
这所学校,是清末留日的中国学生回上海创办的。1905年(清光绪三十一年)11月2日,日本政府文部省颁布一个“取缔清国留学生规则”,我留日学生认为是侮辱中国,便议决罢课抗议,全体归国。当时回到上海的留日学生多达三千余人,遂发起筹创一个理想的学校,使大家能继续学业。“因为这学校含有对外的意义,归国学生又有13省人之多,故名‘中国公学’。”①1906年2月,租上海北四川路横浜桥北首的民房为校舍,便正式开学了。
胡适搬进这个学校,看那些同学,有的剪了辫子,穿着和服,拖一双木屐,一身日本装束;有的戴着眼镜,捧着个水烟袋,完全是内地绅士气派。他们的年纪都比胡适大,有许多人是革命党,在学校里组织革命团体,进行革命活动。有些激进的同学,往往还强迫那些有辫子的同学剪辫子。他们把胡适看作小弟弟,也就没有强迫他剪辫,让他脑后那根小辫子一直翘翘的拖着。
与胡适同寝室住的,有一个钟文恢,号古愚,江西人,约莫二三十岁年纪,留着一撮小胡子,所以人们都叫他钟胡子。他们组织了一个竞业学会,会址就在离学校不远的北四川路厚福里。钟胡子是会长,他介绍胡适入了会。
竞业学会的第一件事业就是创办一个白话的旬报,就叫做《竞业旬报》。他们请了一位傅君剑先生(号钝根)来做编辑。旬报的宗旨,傅君说,共有四项:一振兴教育,二提倡民气,三改良社会,四主张自治。其实这都是门面话,骨子里是要鼓吹革命。他们的意思是要“传布于小学校之青年国民”,所以决定用白话文。
②
钟胡子见胡适常看小说,又能作古文,就向他约稿,劝他为旬报写白话文章。于是,在这年9月11日出版的第一期旬报上,便登出了胡适生平的第一篇白话文章——《地理学》。讲的是“地球是圆的”一类通俗的地理学知识。从此,他成了《竞业旬报》的作者。
既然是作者,按文人惯例,就得有一个以至几个讲究的笔名和别号。胡适当时正读《老子》,读到第33章头几句: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
觉得这“自胜者”四个字好极了,就取别号叫“希”;又称“期自胜生”,即以此为他第一篇白话文章的署名。稍后,又从他父亲字铁花,为自己取笔名“铁儿”、“铁”,音转为“蝶儿”、“蝶”等。在《竞业旬报》上,也开始使用“适”“适之”的名字,及“适”的别号,还用过“”、“冬心”、“溟游”等一些笔名,多到十几个,很有一点作家派头了。
发表《地理学》以后,胡适的胆子大起来,忽然动心思做小说,而且一开始就做长篇,用章回体。小说的题目定为“真如岛”,拟定了40回的回目,他便动手创作。从旬报第3期开始连载,第1回的题目是:
虞善人疑心致疾 孙绍武正论祛迷写的是一个“破除迷信,开通民智”的故事。他尽量发挥他在家乡和上海学到的一点科学知识,大力攻击宗教迷信。如第八回,写书中主人公孙绍武谈他对“因果”的看法:
这“因果”二字,很难说的。从前有人说,“譬如窗外这一树花儿,枝枝朵朵都是一样,何曾有什么好歹善恶的分别?不多一会,起了一阵狂风,把一树花吹一个“花落花飞飞满天”,那许多花朵,有的吹上帘栊,落在锦茵之上;有的吹出墙外,落在粪溷之中。这落花的好歹不同,难道好说是这几枝花的善恶报应不成?”
这话很是,但是我的意思却还不止此。大约这因果二字是有的。有了一个因,必收一个果。譬如吃饭自然会饱,吃酒自然会醉。有了吃饭吃酒两件原因,自然会生出醉饱两个结果来。但是吃饭是饭的作用生出饱来,种瓜是瓜的作用生出新瓜来。其中并没有什么人为之主宰。如果有什么人为主宰,什么上帝哪,菩萨哪,既能罚恶人于既作孽之后,为什么不能禁之于未作孽之前呢?……“天”要是真有这么大的能力,何不把天下的人个个都成了善人呢?“天”既生了恶人,让他在世间作恶,后来又叫他受许多报应,这可不是书上说的“出尔反尔”么?……总而言之,“天”既不能使人不作恶,便不能罚那恶人。……这种议论,实际上还是胡适小时候所受范缜、司马光的思想影响。落花一段生动譬喻,便全是引范缜的话,只是翻译成了白话文。③今天看来,这种无神论的说教,不仅道理很浅薄,艺术上也很幼稚。但在80多年前,老百姓以至王公贵族多信神佛的旧时代,却还是有积极意义的。而胡适所作的这些白话文字,一起手就明白晓畅,很不错的了。
《真如岛》陆陆续续在旬报上连载,续至第11回便停止了,没有做完。这是胡适生平所作的惟一长篇小说,也是他的第一个未完成的“半部书”。
1908年7月,胡适由投稿的作者,变成了刊物的编者和记者,旬报从第24期以下归他编辑,文章也写得更多了。他的兴趣很广泛,青年人精力又充沛,简直什么文章都写。他不仅写长篇,也写短篇小说,写传记,写诗歌词曲,也写社说、论说、丛谈、札记,也兼作翻译,还充当记者,采写时闻和时评。有时候,全期的文字,从论说到时闻,差不多都是他包做的。
第二部分:上海求"新学" 1904-1910作者、编者、记者(2)
从这些文字中可以看到,胡适的思想很活跃,表现为一种早期的全面萌发的状态。如反对迷信的无神论;④反对家族承继习俗的“无后主义”;⑤既要父母主婚,又要子女有权干预的折中的婚姻观;⑥重视教育,看重文艺的社会教育作用,⑦等等。而其中值得重视的,是胡适这时期的爱国论。他写过一篇书评《读爱国二童子传》,⑧介绍小说《爱国二童子传》,指出那书“真可以激发国民的自治思想,实业思想,爱国思想”。在社说《爱国》⑨一篇里,他说“国是人人都要爱的,爱国是人人本分的事”;并指出:爱国的人,第一件,要保存祖国的光荣历史,不可忘记;忘记了自己祖国的历史,便要卑鄙龌龊,甘心作人家的牛马奴隶了。你看现在的人,把我们祖国的荣光历史忘记了,便甘心媚外,处处说外国人好,说中国人不好,那里晓得他们祖宗原是很光荣的,不过到了如今,生生地给这班不争气的子孙糟蹋了,唉,可惨呀!
这种浅近的爱国论,纯朴而善良,是人人应该记得的;但也要防止盲目排外,或不敢承认中国短处的偏向。胡适后来的思想发展了,变得深刻了,他在大力引进西方先进思想文化,抨击中国传统文化落后腐朽时,也曾有偏激言词,带有他青年时代所指责的这样一种偏向。
胡适在《竞业旬报》上发表的创作,有几篇传记颇有意味。其中一篇《中国第一伟人杨斯盛传》,⑩写的是杨斯盛13岁流落到上海,“立定了脚跟吃苦,驼起了肩头做工”,辛辛苦苦几十年,积攒了几十万家财,由一个劳动者变成了大富翁,又热心公益事业,“破家兴学”的动人故事。胡适称赞杨斯盛是一位“可敬可爱,可师可法的”“大豪杰”,特为他立传表彰,也可见胡适本人多么重视教育事业,又多么看重传记文学劝善惩恶的社会功能。
另一篇《中国爱国女杰王昭君传》,写的是老而又老的昭君出塞和番的题材。但以往这方面的诗歌词曲,从《昭君怨》到《汉宫秋》,所写的王昭君,都是满腔幽怨,凄苦哀愁的悲剧形象。胡适却说:
我们中国几千年以来,人人都可怜王昭君出塞和番的苦趣,却没有一个人晓得赞叹王昭君的爱国苦心。
因此,他一反旧时写昭君题材的凄楚哀怨情调,要写一个“爱国女杰”的王昭君。他根据史书里的一点记载,写王昭君主动要求出塞和番。传中写到汉元帝召集宫人,问谁愿意去匈奴和亲时,——
那些宫人面面相觑,没有一个敢答应的。那时王昭君也在其内,听了皇帝的话,看了大家的情形,晓得大众的意思,都是偷安旦夕,全不顾大局的安危,心里便老大不自在。心想,我王嫱入宫已有几年了,长门之怨,自不消说。与其做个碌碌无为的上阳宫人,何如轰轰烈烈做一个和亲的公主。我自己的姿容或者能够感动匈奴的单于,使他永远做汉朝的臣子。一来呢,可以增进大汉的国威;二来呢,使两国永远休兵罢战,也免了那边境上年年生灵涂炭之苦。将来汉史上即使不说我的功勋,难道那边塞上的口碑也把我埋没了么?想到这里,更觉得这事竟是王嫱义不容辞的责任了!昭君主意已定,叹了一口气,黯然立起身来,颤巍巍地走出班来,说“臣妾王嫱愿去匈奴”。
以后,果然是“胡也宁了,汉也宁了”,汉朝与匈奴之间保持和睦亲善关系达六七十年之久。所以,胡适给王昭君戴上“爱国女杰”的桂冠,把她写成了一个关心祖国命运,关心人民疾苦,促进民族和睦的巾帼英雄。这是对二千年前汉家女儿王昭君最早作的比较公正的评价。
《竞业旬报》出到第40期停刊。胡适对这一段既当作者,又当编辑,兼做记者的事业,自己作了一个总结:
“这几十期的《竞业旬报》,不但给了我一个发表思想和整理思想的机会,还给了我一年多作白话文的训练。……我不知道我那几十篇文字在当时有什么影响,但我知道这一年多的训练给了我自己绝大的好处。白话文从此成了我的一种工具。七八年之后,这件工具使我能够在中国文学革命的运动里做一个开路的工人。
”
① 《中国公学校史》,原载《中国公学己巳级毕业纪念刊》,后收入《胡适选集》“历史”册,台北文星书店1966年6月出版。
② 《四十自述》“在上海(二)”,上海亚东图书馆版,第60页。
③ 《梁书》卷四十八“儒林”范缜本传,记范缜与萧子良论辩佛法因果。《资治通鉴》卷一百三十六亦记此事,文字稍有异同。参看第1章第5节注②。
④ 除了小说《真如岛》宣传破除迷信之外,胡适还写有社说《论毁除神佛》(载《竞业旬报》第25期)及《无鬼丛话》若干则(陆续载《竞业旬报》第25至第32期)。
⑤ 参看胡适的《论承继之不近人情》,原载《安徽白话报》;《竞业旬报》第29期转载,注“选稿”字样,未署名。
⑥ 参看胡适的《婚姻篇》,载《竞业旬报》第24、25期,署名“铁儿”。
⑦ 参看胡适的《中国第一伟人杨斯盛传》,载《竞业旬报》第25期,后收入《胡适选集》“人物”册,台北文星书店1966年6月出版。
⑧ 载《竞业旬报》第28期,署名适。
第二部分:上海求"新学" 1904-1910作者、编者、记者(3)
⑨ 载《竞业旬报》第34期,署名铁儿。
⑩ 载《竞业旬报》第25期,署名适之;后收入《胡适选集》“人物”册,台北文星书店1966年6月出版。
载《竞业旬报》第32期,署名铁儿。 关于王昭君出塞和亲的事,最初见于班固的《汉书》卷九十四《匈奴传》,事在汉元帝竟宁元年(公元前33年)。
范晔《后汉书》卷一百十九《南匈奴传》也记有此事,说:
昭君字嫱,南郡人也。初,元帝时以良家子选入掖庭。时呼韩邪来朝,帝敕以宫女五人赐之。昭君入宫数岁,不得见御,积悲怨,乃请掖庭令求行。呼韩邪临辞大会,帝召五女以示之。昭君丰容靓饰,光明汉宫,顾影裴回,竦动左右。帝见大惊,意欲留之,而难于失信,遂与匈奴。生二子。及呼韩邪死,其前阙氏子代立,欲妻之。昭君上书求归。成帝敕令从胡俗,遂复为后单于阙氏焉。
其中“请掖庭令求行”的话,便是胡适写王昭君主动要求出塞和亲的历史根据。
胡适的《中国爱国女杰王昭君传》,发表于清光绪三十四年(1908)10月11日出版的《竞业旬报》第32期,是最早从爱国和民族团结和睦的角度肯定王昭君的作品。过了约半个世纪,董必武作《过昭君墓》七绝一首,也肯定昭君的和亲,诗云:
昭君自有千秋在,胡汉和亲识见高;
词客各摅胸臆懑,舞文弄墨总徒劳。
到了70年之后的1979年,曹禺作五幕历史剧《王昭君》,着重描写昭君为民族团结事业所作的贡献,塑造了一个关心祖国命运和民族团结的英雄美人形象。这些都是对王昭君的新评价。
《四十自述》“在上海(二)”,上海亚东版,第67页。
第二部分:上海求"新学" 1904-1910脚气病与做诗(1)
在给《竞业旬报》写白话文章的同时,胡适也开始学做诗了。他的学诗,竟与脚气病有些关系。
徽州人出外,到上海求学或经商谋生,往往因“水土不驯”,生脚气病。病时双脚肿胀,严重的四肢不能动弹,甚至丧命。据病情看,大约是一种风湿病。胡适的父亲胡传就死在这个病上。胡适进中国公学不到半年,也得了脚气病。他不得不向学堂请假,回上海南市他家里开的瑞兴泰茶叶店养病。养病期间,容易无聊,便找书来消遣。他偶然找到一种古文读本,是清末桐城派最后一位散文家吴汝纶选的,其中第四本全是古诗歌。胡适对这本古诗大感兴趣,病中每天读几首,觉得比小时候读的那些律诗有味得多,又不必死讲对仗,自由多了。于是,他饶有兴味地背诵起来,《木兰辞》,《饮马长城窟行》,《古诗十九首》……一直读到陶渊明、杜甫,觉得又发现了一个新世界。自己便也学着做起诗来。
有一天,我回学堂去,路过《竞业旬报》社,我进去看傅君剑,他说不久就要回湖南去了。我回到了宿舍,写了一首送别诗,自己带给君剑,问他像不像诗。这诗我记不得了,只记得开端是“我以何因缘,得交傅君剑”。君剑很夸奖我的送别诗,但我终有点不自信。过了一天,他送了一首《留别适之即和赠别之作》来,用日本卷笺写好,我打开一看,真吓了一跳,他诗中有“天下英雄君与我,文章知己友兼师”两句,在我这刚满15岁的小孩子的眼里,这真是受宠若惊了!“难道他是说谎话哄小孩子吗?”我忍不住这样想。君剑这幅诗笺,我赶快藏了,不敢给人看。然而他这两句鼓励小孩子的话可害苦我了!从此以后,我就发愤读诗、写诗,想要做个诗人了。①
胡适像着了魔似的学做诗。回到学校上课,先生在黑板上写高等代数的算式,他却在大代数教本底下翻《诗韵合璧》,练习本上写的也不是算式,而是诗!
第二年(1907)5月间,胡适的脚气病又发了,双脚肿得比先前狠。根据徽州人的经验,必须赶紧回家乡,只要走到钱塘江的上游,脚肿便会渐渐消去。胡适回绩溪上庄的老家养病,住了两个多月,正好又诗兴大发。他的族叔兼好友胡近仁,也鼓励他作诗,二人常常讨论切磋,互相唱答。胡适当时又受白居易诗的影响,竟大有长进,写了些很像个样子的诗。如《弃父行》②,写族中某“弃父之人”的真实故事,诗云:
“富易交,贵易妻”,不闻富贵父子离。商人三十初生子,提携鞠养恩无比。儿生七岁始受书,十载功成作秀士。明年为儿娶佳妇,五年添孙不知数。阿翁对此增烦忧,白头万里经商去。秀才设帐还授徒,脯不足赡妻孥。秀才新妇出名门,阿母怜如掌上珍。掌上珍,今失所,婿不自立母酸楚。检点奁中五百金,珍重携将与息女。夫婿得此愁颜开,睥睨亲属如尘埃。持金重息贷邻里,三年子财如母财。尔时阿翁时不利,经营惨淡终颠踬。关河真令鬓毛摧,岁月频催齿牙坠。穷愁潦倒重归来,归来子女相嫌猜。私谓“阿翁老不死,穷年坐食胡为哉!”阿翁衰老思粱肉,买肉归来子妇哭:“自古男儿贵自立,阿翁恃子宁非辱?”翁闻斯言勃然怒,毕世劬劳徒自误。从今识得养儿乐,出门老死他乡去。
全诗平易通俗,朴素的描叙中,寄托着深厚的同情和悲愤,完全是模仿白居易的口吻。少年人写出这样的诗,算是很不错的了。
胡适的脚气病养好了。于是又告别家乡,步行回上海去。途经富春江,游览了钓台和西台。③他看到那位隐居高士严子陵的钓台之下,祠堂也有,对联也有,游人又多;而爱国文人谢翱的西台那边,却是冷冷清清,有几个人知道他曾经在这里恸哭过文天祥呢?胡适竟感慨系之,写了一首《西台行》:
富春江上烟树里,石磴嵯峨相对峙。
西为西台东钓台,东属严家西谢氏。
子陵垂钓自优游,旷观天下如敝屣。
皋羽登临曾恸哭,伤哉爱国情靡已。
如今客自桐江来,不拜西台拜钓台。
人心趋向乃如此,天下事尚可为哉!④这是胡适写的第一首咏怀古迹的诗,褒谢而抑严,言前人所未曾言,也可见出胡适青少年时代反对退隐,主张积极用世的爱国思想。但这诗论理气太浓,也正是他早期诗作的一种偏向。
以后,胡适咏物有诗,感事也有诗,到什么地方游览要做诗,读了什么好书也作诗,照像、送朋友做诗,喝酒、捧戏子也作诗。他在学校里便渐渐有了“少年诗人”的名声,常常和同学教员唱和。有一次,他做了一首押“”字韵的诗,索请同学教员相和,和作的诗多达十几首。胡适由此也更出风头。几年以后,当年唱和的任叔永犹回忆说:
我昔识适之,海上之公学。
同班多英俊,君独露头角。⑤
其实,唱和应酬之作,多枯燥乏味,没有什么好诗。倒是他的咏物诗《秋柳》,颇含哲理,诗味隽永,值得一读。诗前有序云:
秋日适野,见万木皆有衰意。而柳以弱质,际兹高秋,独能迎风而舞,意态自如。岂老氏所谓能以弱者存耶?感而赋之。
全诗如下:
但见萧飕万木摧,尚余垂柳拂人来。
西风莫笑长条弱,也向西风舞一回。⑥
第二部分:上海求"新学" 1904-1910脚气病与做诗(2)
胡适自己也颇喜欢这首诗。几年之后,他在美国还津津乐道,把它讲给美国女友韦莲司听,⑦又书赠日本友人泽田吾一;⑧甚至说“庚戌(1910)以前所作诗词,一一都宜删弃,独此28字,或不无可存之价值”哩!⑨胡适初学诗,多作古诗歌行,也作词曲,也翻译外国诗。当时中国公学的英文教员,多能作旧诗词,也常常鼓励学生用旧诗体来翻译外国诗歌。胡适曾翻译英诗人堪白尔的《军人梦》、《惊涛篇》,及邓耐生的《六百男儿行》等几篇。⑩他惟一不敢做的,是律诗。因为律诗中间两联要对仗,他小时候没学过对对子,以为那是很难做的。后来,他偶然试做一两首律诗送朋友,觉得也并不难,而且渐渐地看透了律诗这种“把戏”。他说:
做惯律诗之后,我才明白这种体裁是似难而实易的把戏;不必有内容,不必有情绪,不必有意思,只要会变戏法,会搬运典故,会调音节,会对对子,就可以诌成一首律诗。这种体裁最宜于做没有内容的应酬诗,无论是殿廷上应酬皇帝,或寄宿舍里送别朋友,把头摇几摇,想出了中间两联,凑上一头一尾,就是一首诗了;如果是限韵或和韵的诗,只消从韵脚上去着想,那就更容易了。大概律诗的体裁和步韵的方法所以不能废除,正因为这都是最方便的戏法。
胡适这般鄙薄律诗,不满于用典和限韵,不正是他日后抨击律诗,鼓吹“诗体大解放”的滥觞吗?
① 《四十自述》“在上海(二)”,上海亚东图书馆版,第681页。
② 《弃父行》,原载《竞业旬报》第25期,署名铁儿。这首诗的写作地点和时间,胡适自己说法不一。在《四十自述》中说,“在家乡做的《弃父行》,很表现《长庆集》的影响”;在《藏晖室札记》中说,“余幼时初为诗,颇学香山。
十六岁闻自里中来者,道族人某家事,深有所感,为作《弃父行》,弃置日久,不复记忆,昨得近仁书,言此人之父已死,因追忆旧作,勉强完成,录之于此。
”据此,似作于上海。在《尝试集自序》中,只说“那一年”做的,不说地点。
今据《藏晖室札记》所录抄出。
③ 在今浙江省桐庐县富春江边,富春山上,有东西两台。传说东台为东汉严光(字子陵)隐居垂钓处;西台是宋末谢翱(字皋羽)哭祭文天祥处。台下有严祠,宋范仲淹建。孙寄龛题联曰:“江山如画,高风终古长流,止姓氏流芳有光名郡;
出处休论,清节尽人可学,愿去度濑无愧先生。”今仍在。
④ 《西台行》,发表在《竞业旬报》第29期,清光绪三十四年(1908)九月十一日出版。署名铁儿,诗前有小序:“严光钓台之西,为谢皋羽西台,而过者但知有钓台,不知有西台也,感此成八十四字。”1929年6月15日出版的《吴淞月刊》第2期,刊出胡适《中国公学时代的旧诗》一文,此诗题目改为《谢皋羽西台》。
⑤ 见《藏晖室札记》卷十一“一一 将往哥伦比亚大学叔永以诗赠别”(1915年8月21日)所收任叔永《送胡适之往哥伦比亚大学》诗。上海亚东版,第753~754页。
⑥ 原载《竞业旬报》第33期,题为“秋柳并序”,署名溟游。清光绪三十四年(1908,戊申)十月二十一日出版。《四十自述》注“己酉”,误。李敖《胡适评传》第211页,引《藏晖室札记》卷七“三五 秋柳”,按语同误。
⑦ 见《藏晖室札记》卷七“三五 秋柳”(1914年11月13日),上海亚东版,第464~466页。
⑧ 同上书卷十二“三二 往访泽田吾一”(1916年3月26日),上海亚东版,第858页。
⑨ 见《尝试集》所附《去国集》中《秋柳》一诗跋(1916年7月作)。
⑩ 《军人梦》,见《四十自述》“在上海(二)”,注“戊申”(1908)。《惊涛篇》,载《竞业旬报》第33期,署“英国堪白尔著,铁儿译”。《六百男儿行》,附载《竞业旬报》第30期所刊《军人美谈》一文中,署名适。
同注①,第70~71页。
第二部分:上海求"新学" 1904-1910浪荡子痛改前非(1)
胡适在中国公学读了两年,因为学校闹了一次大风潮,他跟大多数学生退出来,转入新成立的中国新公学。一年多后,新公学解散。胡适不愿回老公学去。家里的经济状况又一年不如一年,上海的店铺已经转让给别人抵了债,兄弟分了家,母亲靠他赡养。他哪能回家去?只好仍寄居上海,想寻一个吃饭养家的差事。正在这前途茫茫,忧愁苦闷的时候,他遇上一班“浪漫的朋友”,跟着他们堕落了。这班“朋友”是些什么人呢?
一个是德国人,名叫何德梅(Ottomeir),原是中国新公学的教员。他的父亲是德国人,母亲是中国人。他会说上海话、广东话和官话。中国上流社会那些吃喝玩乐的事,他全会。胡适搬出新公学,就与何德梅做了邻居。
另外几个都是留学日本回国的学生,都与革命党有些关系,也都是胡适的邻居。
那时反清革命屡遭挫败,死了不少人,他们心绪很不好,常常发牢骚。何德梅便常邀这班人打麻将。胡适也跟着学会了。他写道:
我们打牌不赌钱,谁赢谁请吃雅叙园。我们这一班人都能喝酒,每人面前摆一大壶,自斟自饮。从打牌到喝酒,从喝酒又到叫局,从叫局到吃花酒,不到两个月,我都学会了。
幸而我们都没有钱,所以都只能玩一点穷开心的玩意儿:赌博到吃馆子为止,逛窑子到吃“镶边”的花酒或打一场合股份的牌为止。有时候,我们也同去看戏。
……我那几个月之中真是在昏天黑地里胡混。有时候,整夜的打牌;有时候,连日的大醉。①
胡适跟着何德梅等一班酒肉朋友胡混,把旧社会那一套堕落行径——吃喝嫖赌,都学会了。这种种情况,在他的日记里也有所反映。据现存59天的《藏晖室日记》②粗略统计,有明确记载的:打牌15次,喝酒17次,进戏园、捧戏子11次、逛窑子嫖妓女10次,共计53次。几乎每日里不是打牌,便是喝酒,不是与戏子往来,便是逛窑子。有时日记上写着“连日打牌”,有时牌局“至天明始终”;有时在这家妓院出来,又进别家妓院,妓家关门睡觉了,甚至“敲门而入”。这样放浪颓废的生活,自然使他的精神也极灰冷颓唐,常写一些悲观颓废的诗。如己酉除夕(1910年2月9日)所写的《岁莫杂感一律》:
客里残年尽,严寒透画帘。
霜浓欺日淡,裘敝苦风尖。
壮志随年逝,乡思逐岁添。
不堪频看镜,颔下已。③
刚过18岁的年轻人,壮志没了,愁思多了,胡须也稀疏了,连镜子也不敢看了:
活画出一个颓废文人的酸像。他有时也写一些极无聊的诗词,捧戏子,赠妓女。
真是花天酒地,嫖赌逍遥,堕入浪荡的深渊了。
本来胡适也有一些正经朋友。如他的老师王云五,当时仍在吴淞的中国公学教书,曾多次来看望胡适,劝他搬家,离开那藏污纳垢的地方;又为他找正经差事,介绍他去华童公学教国文④,还劝他课余翻译外国小说。庚戌(1910)正月十三日,胡适在日记中写道:
云五劝余每日以课余之暇多译小说,限日译千字,则每月可得五六十元,且可以增进学识。此意余极赞成,此后当实行之。⑤
又如绩溪的同乡好友许怡荪,见胡适这般跟人浪荡堕落,也来规劝。但许怡荪那时也远在吴淞的复旦公学读书,不能常来。而身边这班酒肉朋友却是天天见面的。语云,“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胡适于是沉溺愈深,终于闹出乱子来了。
2月12日晚上⑥,他们这班酒肉朋友,在一家“堂子”里喝了不少的酒,又到另一家去“打茶围”;鬼混到半夜,还要打牌。胡适早已喝得酩酊大醉,但第二天要去华童公学教课,便独自雇人力车走了。那一晚,下着瓢泼大雨。胡适一上车,冷风吹来,酒劲上涌,就烂醉如泥,睡着了。等到第二天早上醒来,竟睡在租界巡捕房的地板上。身上的衣服湿透了,沾着许多污泥,一只脚上的皮鞋不见了。
脸上也沾了泥污,有些疼痛。胡适觉得有些奇怪,不知这是什么地方。问门外的人,那人大笑,说他昨天晚上住进“外国旅馆”了!后来,他看见门外有铁栅栏,又有巡捕看守,才知道是巡捕房的监狱。胡适正疑惑不解,便有人来叫他去过堂。他自己记叙的情况是:
在一张写字桌边,一个巡捕头坐着,一个浑身泥污的巡捕立着回话。那巡捕头问:
“就是这个人?”
“就是他。”
“你说下去。”
那浑身泥污的巡捕说:
“昨夜快十二点钟时候,我在海宁路上班,雨下的正大。忽然(他指着我)他走来了,手里拿着一只皮鞋,敲着墙头,狄托狄托的响。我拿巡捕灯一照,他开口就骂。”
“骂什么?”
“他骂‘外国奴才’!我看他喝醉了,怕他闯祸,要带他到巡捕房来。他就用皮鞋打我,我手里有灯,抓不住他,被他打了好几下。后来我抱住他,抢了他的鞋子,他就和我打起来了。……两个人在泥水里打滚。我的灯也打碎了,身上脸上都被他打了。他脸上的伤是在石头上擦破了皮。我吹叫子,唤住了一部空马车,两个马帮我捉住他,关在马车里,才能把他送进来。……⑦会审公堂讯问的结果,胡适以酗酒闹事,殴伤巡捕,在监狱里关了一夜不算,还被罚款五元。
第二部分:上海求"新学" 1904-1910浪荡子痛改前非(2)
多么丢脸的事啊!这都是交友不慎,跟一班酒肉朋友鬼混的报应啊!
发生了这起丢脸的事情之后,胡适心里万分懊悔。他在镜子里望着自己脸上的伤痕,不禁叹了一口气。自己竟堕落到如此地步,成了一个浪荡子!怎么对得起在家中时时刻刻挂念儿子的慈母呢?他想起李白“天生我材必有用”的名句,下决心要痛改前非,脱离这班酒肉朋友,结束他“个人历史上的黑暗时代”!⑧胡适决心去北京报考“留美赔款官费”。这“赔款”即是庚子赔款。庚子(1900)
那年,八国联军侵华,打进北京,逼着清政府又订一个丧权辱国的“辛丑条约”。
仅“赔款”一项,就按当时中国人口总数每人白银一两,计四亿五千万两,四厘计息,分39年本息付清,共计九亿八千多万两。后来,英美等国宣布将赔款中尚未付给的部分“退还”,用在中国兴办学校、图书馆、医院,及设立各种学术奖金,或派遣留学生的经费。美国于宣统元年(1909)开始退还庚款,当年就选派了第一批留美官费生。胡适这一年准备去报考的是第二批。但胡适那时两袖清风,穷得连蚊帐也买不起,还欠了一些债,哪里有钱去北京应考呢?即使考得上,自己出洋了,哪里有钱供养母亲呢?真是困难重重啊!
这时,他的好朋友许怡荪来了,力劝胡适摆脱一切去报考,还答应代他筹措经费。⑨他的另一个好朋友程乐亭也来了,赠送胡适二百块银圆作路费,支持他北上应考。⑩他的族叔胡节甫也答应为他筹款并照顾家里的生活。正是在这些好友的规劝与资助之下,胡适才得以安心读了两个月的书,然后顺利北上,参加留美考试。
考试分两场。头场考国文和英文,胡适的运气不错。国文试题是“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说”,他做了一篇乱谈考据的文章,开头就说:
矩之作也,不可考矣。规之作也,其在周之末世乎?
这其实是胡适一时异想天开的考据,不料正好碰着看卷子的先生大有考据癖,对胡适的文章特别赏识,批了100分。英文考了60分。头场平均得80分。可是第二场考各种科学,考得很不好。最后总平均仅得59分,离及格还差一点点。幸亏这次考选出洋的有七十个名额,考得好的不多,胡适总算侥幸,考取了第55名。
发榜那天,胡适去看榜,还有一段趣事:
宣统二年(1910)七月,我到北京考留美官费。那一天,有人来说,发榜了。我坐了人力车去看榜,到史家胡同,天已黑了。我拿了车上的灯,从榜尾倒看上去。
(因为我自信我考的很不好)看完了一张榜,没有我的名字,我很失望。看过头上,才知道那一张是“备取”的榜。我再拿灯照读那“正取”的榜,仍是倒读上去。看到我的名字了!仔细一看,却是“胡达”,不是“胡适”。我再看上去,相隔很近,便是我的姓名了。我抽了一口气,放下灯,仍坐原车回去了,心里却想着,“那个胡达不知是谁,几乎害我空高兴一场!”
这个胡达,便是胡明复,后来和胡适同船赴美,同进了康奈尔大学,成了胡适的好朋友。
放洋赴美的时间,是政府规定的。胡适来不及回绩溪去拜别他的母亲。8月16日,便在黄浦江码头登上了开赴美国的远洋巨轮。
站在这远洋巨轮的甲板上,望着滔滔流泻的黄浦江水,胡适也禁不住心绪翻腾:
依恋,惆怅,渴望,追求,……交织混合成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他挥一挥手,告别送行的亲人和师友,也告别他学习生活了六年的大上海。这十里洋场的大都会,是那样新鲜,却又那么污浊;促人长进,也诱人堕落。你在这个青年人的心田种下了欢乐,还是烦忧?
现在,这一切都逝去了。脚下的巨轮将带着他去蔚蓝的大海,辽阔无垠的太平洋,大洋彼岸的新国家。那里等待他的将是什么呢?他踌躇而又迷茫。然而可以肯定的一点是:他将开始以“胡适”为正式标记的新的人生历程。
① 《四十自述》“我怎样到外国去”,上海亚东图书馆版,第82页。
② 《藏晖室日记》,收入《胡适的日记》,北京中华书局1985年1月版上册。原系自订毛边纸本,封面有胡适自题的“藏晖室日记己酉第五册,庚戌第一册合本”。所存日记起自己酉十二月十四日(1910年1月24日),迄庚戌二月十三日(1910年3月23日)。
下文中统计数字初版有错。当年赶写文稿,仓促行事,边数边写在纸上,后来细细统计,才纠正了。(三版补注)
③ 见《胡适的日记》所收《藏晖室日记》,北京中华书局版,上册,第8页。
④ 参看上书,上册,第1、8~10页。
⑤ 见上书,上册,第13页。
⑥ 《藏晖室日记》庚戌二月十二日,记有“是夜唐君国华招饮于迎春坊,大醉,独以车归。归途已不省人事矣。”这一天公历是1910年3月22日。次日又有在巡捕房及会审公堂受讯的记载,似未完。
⑦ 同注①,第84~85页。
⑧ 《我的信仰》,原为英文,载美国《论坛报》(Forum)1931年1、2月号。此处引文见《胡适来往书信选》下册所附中译稿,北京中华书局1980年8月版,第560页。
⑨ 许怡荪,名棣常,安徽省绩溪县十五都头人。胡适在《许怡荪传》中说:
第二部分:上海求"新学" 1904-1910浪荡子痛改前非(3)
己酉庚戌两年我在上海做了许多无意识的事,后来一次大醉,几乎死了。那时幸有怡荪极力劝我应留美考试,又帮我筹款做路费。我到美国之后,他给我的第一封信就说:“足下此行,问学之外,必须祓除旧染,砥砺廉隅,致力省察之功,修养之用。必如是持之有素,庶将来涉世,不致为习俗所靡,允为名父之子。”
(庚戌十一月十七日信。)自此以后,九年之中,几乎没有一封信里没有规劝我,勉励我的话。……(见《胡适文存》,上海亚东图书馆1926年8月9版,卷四,第205页。)
⑩ 程乐亭,名干丰,安徽省绩溪县人,为十一都仁里巨富程松堂之子。“其先代以服贾致富,甲于一邑”。(胡适《程乐亭小传》。载《藏晖室札记》卷一,1911年7月12日日记,上海亚东版,第56~58页)
乐亭于辛亥(1911)3月26日病死。胡适当时在美国留学,作有《辛亥五月海外哭乐亭》诗(载《留美学生年报》第三年即民国元年号“新大陆诗选”),中说:
去年之今日,我方苦忧患。酒家争索逋,盛夏贫无幔。已分长沦落,寂寞老斥燕。君独相怜惜,行装助我办。资我去京国,就我游汗漫。
竺可桢先生曾保存有“第二次考取庚子赔款留学美国学生榜(宣统二年)”,系油印榜文。后来,胡适从竺可桢处得到榜文抄本,赵元任保存有胡适藏抄本榜文照片。同榜共70人,赵为第2名,竺为第28名,胡适为第55名。李敖《胡适评传》卷首,印有赵藏榜文照片,共五张;第四至五张上,有胡适在1934年3月27日手写的跋,开头一段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