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吃饭,头顶就是深蓝的天空,金黄的月亮,脚下是青葱的小草和各样花卉,旁边的树上蝉鸣声声,偶尔有蚊子吹着号角在耳边叫嚣。
周佑之道:“一切到了这里,似乎都变得好了。人也应该多在这里住住,把心衬托衬托。”
心书端着空酒杯示意他倒酒:“这个人包括你吗?”
“你觉得我需要不需要?”
心书和他碰了下杯:“你这样的世上行者世外高人,如果还需要,天下哪还有人敢来这里?”
他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一口喝下去,然后重复了一遍:“世上行者世外高人……你给我这样高的评价,让我不敢做凡人了。”
心书笑道:“敬天人一杯。”
周佑之把自己倒满,酒瓶已经见底,对眼神抗议的心书说:“这酒后劲大,你今天已经过量了。”
仿佛是为了证明他的话,心书觉得一阵眩晕,她用一只手撑着头说:“说你天人还不信?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大律师?”
他淡淡一笑:“这个问题七夕那天你就问过了,我的答案还是一样,要看什么事,谁的事。”
心书根本没有听进去,只是趁机抢了他的杯子正要喝,他已经连同她的手一把抓住,声音像哄闹脾气的孩子:“下次再喝好不好?喝你自己摘的葡萄酿的,我不再限制你喝多少。”
“为什么今天不准?”
“今天不是我不准,是你的胃和你的心。”
“我的心?”心书茫然重复了一句,然后就定定看着桌子,忽然说:“啊,心就跟这西瓜一样。你为什么还不切开看是不是红的?”
“我要看是不是红的。”她摇摇晃晃拿刀去切,周佑之看得心惊胆战,只好拿过刀从中间一切为二,清脆的声音响。
心书抱起一块,举起来凑近灯光看,果然是鲜红的瓜瓤,她呆呆看着,忽然说:“那么努力丑小鸭还是丑小鸭,你知道为什么?因为不是误落鸭场的天鹅蛋,永远变不成白天鹅。可是偏偏还要跟着天鹅后面,想着有一天变成令人喜爱的白天鹅,这就叫痴心妄想是不是?”
她把西瓜放下,坐在草地上,枕着双臂,像一个栖息的鸟收了翅膀。周佑之缓缓坐在她旁边,说:“你知道不知道,仰望一个人并不是痴心妄想,仰望一个看不见你的人才是痴心妄想。如果能够被看见,就算是丑小鸭一样会惹人喜爱,令人追逐……”
他的声音太过寥落,心书抬头看他,灯光下他的眼睛被眼镜挡住,只是一片阴影看不清,她不禁伸手拿掉他的眼镜,他震动了一下,不再说话。心书皱了皱眉头,因为那双没有眼镜挡着的双眼仍然深邃难懂,却有些让人失神的魔力。
周佑之的声音却冰冷下来:“是不是没有找到想找的眼睛很失望?”
心书怔了怔,他这样,多像那个人……那个今天刚订婚的,要娶别的女人的人,那个她追随了十年的人,那个,她笑了一天不去想可是做不到的人……
心里一痛,就像无数个猫爪在撕扯着五脏六腑,心书只觉得冷汗嗖地一下从毛孔里渗出来,胃里开始翻江倒海。
心书忽然坐直身子,他吓了一跳:“怎么了?”
她已经扭头翻天覆地吐起来,她把胃里所有东西吐完了还在干呕,他扶住她,忙得拍背,她却吐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心书才慢慢停住,只是无论如何不愿意抬起头,只把头死死抵在柱子上。
他伸手用了很大的劲儿才把她拢在怀里,轻声说:“你知不知道你下午笑得很难看?既然想哭为什么要忍住?”
他的话像是她的开关,刚停下,她的泪水马上汹涌而出,无声的哭泣渐渐变成呜咽。他的胸前湿了又湿,衣服粘在皮肤上像无数根刺,他一动不动。
她已经哭不出声,可是全身都在抽搐。他更紧地抱住她,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夏天的夜里,有阵阵的凉风,竟是透骨的寒。空气是湿漉漉的,凉。
心书只觉得倦怠如斯,实在没有力气,迷迷糊糊睡着了。仿佛也只是打了一个盹,她便惊醒了,发觉正在一个蚊帐里,屋里静悄悄的,她只看见轻轻拂动的纱帐和移动的墙壁。
“跳下来啊我接着你!”少年的声音忽然响在耳边。
她看着那个仰脸的俊朗的少年,一咬牙闭眼跳了下去,他们一起倒地,她看见了她长长的睫毛。
脚崴到了也不觉得疼,记忆里,第一次被父母以外的人背。
从那一夜起,她的人生开始不同。
在三天后的校际篮球比赛上,她知道了他是谁。
他是,z市第一重点中学二十五中的天子骄子,他的名字,叫时雷。
最普通平凡的十四岁少女,从此将这两个字烙上心田,怀了一个最大的梦想,一个关于靠近的梦想。为了那个梦想,她超越了极限,令所有人刮目相看。
她考上了二十五中。
她每天都很开心,因为每天可以在球场上看见他的身影。
那就像是修仙途中喝下的仙丹,让她每天都信心百倍,满怀力量地苦苦读书。
她是一只心怀远大梦想的毛毛虫,渴望着蜕变成蝶,能与他比肩而立,让他回头看一眼,什么都阻挡不了她的脚步!
真正跟他打照面的那天,是下了多大的决心呢?记不清了,总之是一路跟随他,到了竹林,他躺在那块石头上,她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月夜下的他,已经不再是一年前那个什么都不放在眼里,对着她说“跳下来啊我接着你”的他,已经不是那个忽闪着长睫毛说“你好重”的他,也不是那个送他到门口才挥手离去的他,更不是那校际联赛时风靡球场的他。
他跟任何时候的他都不一样,不再神采飞扬,不再肆意不羁,一张脸竟然是悲伤到沉溺,她只觉得心里一痛,呆住了。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她,只是默默听他自言自语,听到他妈妈的被逼死去:“她不但与他出双入对,还敢自称是时太太!时慕东,你知不知道什么是重婚罪?无耻的女人,还敢在害死我妈妈后登堂入室!……妈,我该怎么办?”
她竟然有勇气说:“你不要伤心,你妈妈知道了会更伤心的。你要活得更好,才是对他们的报复。”
他有些惊讶,回头看她,也许是因为正伤心,没有生气,只是看着她,似乎在问她为何在那里,她一急就脱口而出:“我学习好笨的,可是我要考上z大啊,所以要很努力很努力。”
前后毫无联系的蠢话,他似乎很疑惑了一会儿,终于说话了:“为什么一定是z大?”
她满面通红,因为大家都说,除了z大,他是不会去上的,且不说他高傲如斯,他的成绩也是好的没话说。她说:“因为那个学校好啊,呵呵。”
他似乎觉得她有问题,而且也反应过来,脸色瞬间变为冷漠高傲,起身而去。
那是她见他唯一一次的落泪,也是最后一次见他到竹林。
于是,她又变成远远在他背后望她的背影就充满了力量。
可是那个竹林,她却是每天必去了。
每一次害怕的时候,每一次懈怠的时候,每一次绝望的时候,她都觉得他在旁边看着她,于是浑身充满了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