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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来世见】六

作者:红景天 当前章节:1474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9:47

刚过完年,车站里人群拥挤。

面对川流不息的车站,心书会有一瞬间的恍惚,会不会她即将坐的车,就是同往来世的呢?

这个世上,有个词叫来世。最初造这个词的时候,是不是坚信会有来生呢?心书以前不相信,可是如今却相信得紧。

下车的时候,她在全然陌生的人群中寻那个人,终于在拐角处,一抬头,便见他微笑而立,依旧是蓝衬衫白裤,黑边镶框眼睛,目光透过镜片温和深沉,慢慢对着她伸出手,他的手可真漂亮,是她见过的最美的手,她把手交到他手中,于是十指相扣。

她呢,一定是不能哭的,要笑,要笑得璀璨:“我知道,你是周佑之。”

他会露出洁白的牙齿,浅笑道:“你好,心书。”

“心书!”

身后有清脆的声音叫她,心书回过神,嘴角还含着笑。

黎歌脸色却一直阴暗,心书笑道:“我只是去支教一年,又不是不会来?等我回来,小侄子该管我叫阿姨了!”

“谢心书,你怎么总是一根筋呢?”恨恨的语气,无奈的声音。

时间到了,广播在催进站。

看黎歌四处观望,心书笑道:“我走了。”

她用力抱了抱黎歌:“我最不愿意的就是离别,所以才不对你们说。偏偏你知道了还要来,黎歌,我会想你。”

黎歌眼睛一下就红了:“我是不会想你的,谢心书!”

心书笑了,她的眼泪迅速留下来,所以她很快就转过身,挥挥手,走入人群中。

那样多的人,黎歌很快找不到她的踪影,她呆呆站了一会,一转身,却看见旁边的柱子旁站着的人,人群那样拥挤,可是只有他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那里。

只有他一个人。

黎歌愣了愣,慢慢走近他:“我以为你不知道,我以为你会留住她。”

那人只是淡淡笑了笑,没有说话。

“雷子,这不是你的风格!”

时雷停止了笑,说:“你明知道,我什么都做不了。”

他转身离去。

他穿了一件大衣,黑色的大衣,虽然个子很高,可是,还是很快淹没在人潮中,只剩一个孤寂的背影留给黎歌。黎歌不知道怎么,刚干的泪水又流下来。

她还记得不久前,那个有些不羁的,被她称为无良大少的时雷,笑得张扬的样子。那时候他最常的动作是潇洒的笑,或者冷酷的笑。黎歌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淡淡的笑,倒觉得变了个人似的。

出了车站很远了,路上才渐渐空荡,时雷的车顺利上了高速,前面一望无际的平坦的路,驶向远方。

他伸手开了窗户,早春的风灌进来,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刮在他脸色,生疼生疼的,他的眼睛渐渐模糊。

一年前,也是这样的天气,他跟家里吵了一架,又逢上被一个妖女给耍了,还要去参加一个应酬,心烦到极点,他也曾这样把车顶打开,让冷风灌进来。心书冻得瑟瑟发抖,蜷作一团,可是却没有要求他关上窗户——她什么时候要求过他呢?

那时候,他太依赖心书,他基本上事事都带着她,私下也很少避讳,每次应酬她都使尽浑身解数替他挡酒。她的酒量也不行,可是很会说话,也会来事,往往人家也不特意为难她。

何况,大多时候他还带着一个“酒缸”呢,可是,那天“酒缸”有事没有去,又很衰地碰到个酒场上的“极品”,喝酒跟喝白开水似的,又软硬不吃,关键是灌醉他自己也就罢了,还想一箭双雕把心书也灌醉了。

结果,当然是“极品”如愿以偿,二人醉得都找不着北了。还是那个“极品”给他们找了个房间,摔门而去。

刚开始其实还很清醒,他们还自我嘲笑了一会儿,然后心书就跑到浴室吐得一塌糊涂,他还帮她拍背。

等她洗了澡出来,睡到床上,忽然见他也在那里,似乎吃了一惊,问:“时总,你怎么在这里?”

时雷也迷惑:“你怎么在我房间里?”

心书很惶恐地张着嘴,想了想说:“大概是我做梦了吧?你不是真的?”

说着竟然还伸手摸了*的脸。她的手有些冰凉,触到他灼热的耳边,他只觉得砰的一声什么东西断了,空白的脑子更加空白了。他记得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心书,你为什么会梦到我?你喜欢我吗?”

她似乎被吓到一样,忙着摇头,她还想说话。可是他忽然很不高兴,很不愿意听她说,这样想,他就那样做了。

他用嘴堵住了她。

他还剥了她裹着的浴巾。

其实,他很清醒很清醒,他甚至觉得很正常,仿佛他想那样做很久很久了,根本没有什么不对。

早晨渴醒了,他才觉得不对,他竟然很怕很怕。他一时也不知道他怕什么,反正很想当场消失了。他还没有来的及消失,心书也醒来,她就那样瞪着眼睛看他,他说不清是什么表情,但是他更怕了,真的结结巴巴地说了句:“我们……什么也没有……”就逃跑了。

他忽然很怕再见她,不敢看她,不敢和她说话。但是他怎么会怕一个女人呢?!

所以他总是在出差。

她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他却无法消除魔障。

他甚至想,肯定是他太内疚,怕她来纠缠,不如补偿她吧。当他别扭地给了她一张卡的时候,她只是笑了笑:“我正好要给时总请辞。”

他不知道这两件事有什么关联,但是他也不知道怎样挽留。

于是她辞职了,她也忘记拿银行卡了。

他竟然对此念念不忘。那一段时间,诸事不顺,他的脾气暴躁到极点,很快在公司内得了个“暴君”的称号。

熬了一个月,他终于还是找到她,说:“公司需要你。”

她的表情很奇怪,过了很久,她才淡淡地笑:“好吧。”

一周后她上班了。

他的生活又回到了从前。他也安心了。

她回到了他身边,他才安心了……

可惜的是,他一直没有弄明白,他的安心来源于什么。

现在,他终于明白当初为什么那样怕,怕的是什么,可惜,已经晚了。

所以,他又失去了她。

时雷想要点一根烟,不知怎么却触碰了开关,车里忽然响起了刘德华的声音,略微沧桑的,寂寥的,声音。

如果留下多一秒钟

可以减少明天想你的痛

我会愿意放下所有

交换任何一丝丝可能的占有

幸福只剩一杯沙漏

眼睁睁看着一幕幕甜蜜

不会再有

原本平凡无奇的拥有

到现在竟像是无助的奢求

我已开始练习

开始慢慢着急

着急这世界没有你

已经和眼泪说好不哭泣

但倒数计时的爱该怎么继续

我天天练习

天天都会熟悉

在没有你的城市里

试着删除每个两人世界里

那些曾经共同拥有的

一切美好和回忆

……

车前镜里,盯着前方的男人,一只手拿着一根烟斜放在窗户上,眼角划过几滴晶莹,又迅速被风吹走,消失无踪。

烟雾缭绕中,车子把两边的护栏和景物,以及肆意的风全都甩在后方,一路驶向永不尽头的远方。

远处的天地,隐隐约约泛着淡青色……

【上部完】明天周佑之番外,然后白茕番外,然后下部

☆、番外?世界上最美的风景(上)

对于“美”这个概念,周佑之的感觉一直很迟钝,或者说“麻木”。

还是小学的时候,美术老师上了一节鉴赏课,让同学们选择四幅图哪幅更漂亮,只有周佑之一个人交的白卷。

老师问他:“你怎么不选呢?”

他说:“她们都一样,没有更美。”

四幅图都是人物素描。

老师诧异地看着他,指着其中一幅说:“明明这个是大美女啊!”

他也挺诧异:“不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有什么不同吗?”

老师瞠目结舌,也解答不了,只有给周西顾“告状”:“这孩子平时挺聪明的,回回考试都是班里第一名,可是他的审美观似乎有点问题啊。”

周西顾听了也觉惊奇,就装作无意间想起,问周佑之:“儿子,你觉得谁最美?”

周佑之正在做作业,闻言头都没抬:“爸爸妈妈。”

周西顾不让表情太过僵硬:“你不觉得翁美玲赵雅芝之类的大明星很美吗?再说,爸爸是男生怎么能说‘美’呢?而且,你也没有见过你妈妈啊!”

周佑之为难了:“没见过就不美吗?你也说她像仙女一样的。爸爸,是不是老师给你告状了?那纸上的人,我又没有见过,也不认识,怎么知道美不美呢?”

呃,周西顾觉得头有点疼,半天才有点似懂非懂。难道他喜欢谁才会觉得美?而不是觉得美才喜欢?这样绕了几圈后周西顾自己也有点晕了。

这就成了周西顾的一块心病,一度见到美女或帅哥就指给周佑之看,刚开始周佑之还老老实实地说:“差不多吧。”后来就不乐意了:“爸爸,你别幼稚了好不好?我的审美没有问题!”

周西顾没办法,只得四处寻求良方,一直未果。

上了初中,周佑之个头猛窜,五官漂亮,特别是一双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深邃的眼睛,活脱脱就是一“正太”,回头率老高了,老师同学们都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周西顾更愁了。

有一天,吃饭的时候,周佑之汇报完功课,顺口说了声:“今天又有人给我写情书。”

周西顾再度紧张:“是什么人?你怎么看?”

周佑之喝完了汤,才淡淡地说:“说是二十五中的校花。还不是一样呗,没感觉。”

周西顾提了一口气,又松了一口气,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该有什么心情,他小心翼翼:“校花?那肯定是极美的了?”

周佑之已经在收拾碗筷,抬眼淡淡看了他一眼:“大家是这么说。”

那意思就是说,他并不那么看。

后来周西顾的公司遇上困难,更加繁忙,在家的日子更少,但是只要一见面总是问他:“今天遇见美女了吗?”

周佑之每每无奈叹气。那时他已经长得和周西顾一样高,玉树临风的,都上高一了,按理说应该“早熟”了,可是仍然没有任何动静。周西顾几乎怀疑是因为他问的太多了,导致他眼光越来越高,也或许是缺少母爱,所以才对人谦和有礼,可是与人却疏远千里。

周西顾准备了好久,推心置腹:“其实,你是不是对妈妈的离开很介意?是我太自私,或许我该……”

周佑之露齿而笑,阳光莫名:“爸爸,你不要太愧疚,你为我做的我都知道,有爸爸就够了。”

把周西顾感动得,跟他说了好久的心里话。

别人家单亲的孩子都是问题少年少女,只有他家的儿子乖巧懂事,开朗聪明,那样的,优秀。

周佑之也知道爸爸的担忧,有时候他也不禁怀疑,他是不是有问题。所以,他经常拿着一个相机,想要照下他看到的美女好让爸爸放心,可是一直也没有找到,倒是照了许多风景,周西顾总算放下一点心来,因为都是极美的风景。他并没有“颠倒美丑”,指丑为美。

周佑之想,总有一天,他会向爸爸证明,他没有审美问题,他一定要照一个人物照片。

高二的时候,他终于照了第一张人物照,可是,周西顾却永远看不到了。他突发脑溢血,周佑之连他最后一面都没有见着。

他怎样都无法把爸爸的眼睛合上,虽然听大伯说是因为公司倒闭,可总觉得是对自己的担忧和失望。

他对自己也很失望。开始无法在班里平静,脑海中常常是爸爸最后的张大眼睛的影像。

有一天,他信步往没有人的地方去,就到了传言有鬼的竹林,坐在一块圆圆的石头上,忽然觉得宁静了许多。他拍下了各个角度各个时间的竹林景色。

可是那块石头,那片地方,只属于他不到一星期。

是傍晚的时候,他照例去竹林,刚举起相机,按快门的手却顿住了,因为,镜头里,有一个女孩的背影。那个女孩子扎着高高的马尾,正在咕噜咕噜地读着极不标准的英语。不知道怎么,她忽然转头看了他这边一眼,他一僵,她却并没有看见他,只是惆怅地看着虚无的地方。镜头里,他忽然看见她的眼睛眨了眨,又慢慢坐正了继续背单词。

他真的很生气,一种被侵犯的感觉,不止是竹林,还有镜头。

他在学业上,从来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可是,这个时候他却不知道怎么做了。去找她,对她说:“这是我的地盘,你别来侵犯!”他觉得太无理,也太无礼,况且,他并不愿意去向一个陌生的女孩子说话。

于是,他就坐在那里想别的办法。慢慢的,他发现那女孩子似乎很胆小,应该是对这里有鬼的传言心怀芥蒂,一有风吹草动就战战兢兢的。

他终于做了令自己都大吃一惊的行动,他做各种诸如捕风捉影、装神弄鬼的行为,她倒是被吓得不清,脸色都变了,两只眼睛惊慌失措。她于是更加大声的读书,装作听不见,她,竟然掩耳盗铃!她,竟然,仍然天天来。

他不免好笑。等笑完了他才意识到自己在笑。

那是爸爸死后他第一次笑。

他想,好吧,这个竹林本来就不是我的,我就当做没看见没听见好了。

他这个人,适应力还是很强的。好在她除了读跑掉的英语也不会做其他的,于是,她和她的别扭的英语发音就成了竹林的一部分。

有一天,他忽然觉得很怪异。很久之后,他才找到原因,竹林少了她和她的声音。他先是高兴一阵子,然后开始烦躁不安,精神恍惚,竹林里太过寂静了。他开始很期待去那里,又很怕去那里。

☆、番外?世界上最美的风景(下)

结果,期中考,他第一次从榜首被拉下马。榜单前,他只是闲闲看一眼,却看到那个跟他同考第一名的同班同学谢心婷,他的心忽然宁静起来。

那个马尾微笑着对谢心婷说:“姐,恭喜你,你好厉害!”

原来,她是谢心婷的妹妹。他这才发现每天中午她总是来送错题本给谢心婷,然后快上课时再来拿回去。

那天,她再次去了竹林,一样努力地背单词。也许是因为姐姐考了全年级第一,也许是因为她从年纪倒数第七考到倒数30,她读着读着,就微笑起来,虽然隔了很远,他却看到她的睫毛在夕阳下弯成的角度。

他的相机不知怎么,就对准了她,拍了风景里的第一个人。

排座位的时候,他坐到谢心婷前面,在她很烦那些错题集的时候说:“我来做吧。”

他这才知道,她叫谢心书。

书呆子。他莫名地想起这样一个词。

然后就忍不住在练习本上画了一个她的侧影的简笔画。

然后,每天,他都会在上面画一个头像。

那些都是照片里的她。

忽然有一天,他发现,他的相机再找不到美丽的风景。

所有风景,不都是一样的吗?

除了有了她的地方,才有了不同。

他从来没有见过比她更用功的女孩子,仿佛她的全部心力全在读书上。有很多次,他迎面走向她,她从来也没有把目光放在任何人的身上,不是低头而过,就是心不在焉地望着远方。

终于等到她高考的时候,他正在上大一。他涂涂改改了一个晚上写了一封信让谢心婷带给她。不过,在最后一场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到考场外看她,她摇摇晃晃地出来,眼光茫然,径直走到他面前,他展开笑颜,她却倒了下去。

三天后,她并没有去竹林。他早知道会是这样,因为,在他背着她去医院的途中,她在喃喃自语,他听清她说的是:“时雷,我来了。”

她果然考上了z大,虽然院系不好。

她仍然很用功很用功,很多时候,他会在图书馆陪她一坐就是一整个晚上。

他们离得那么近,可是,她像从前一样,从来也没有看过他一眼。

那天下大雨,她没有带伞,冲进雨里的时候竟然是护着书,他匆匆拿着伞追去,她却正在弯腰捡书,同时弯腰的,还有时雷。时雷把伞给了她,她就那样无比复杂地静静看着时雷离开。

他呢,他拿着伞静静地看着她,雨中的她,像一只张望的鸟,他忍不住又拍了她。

对有她的地方拍照,已经成为他的习惯。

忽然有一天,他不想再在她后面那样仰望她,想要走到她面前去。

那是她正式转系的第一个星期,她第一次参加秋游。在z大的后山枫林,他一步一步走近她,她却忽然摔下山坡,他跟着跳下去,背她回校医室。

到的时候,他也倒下了。

因为,他也轻度的骨折,住了好久的院。

最近的时候,他们之间隔了0.00毫米,可是,她依然不认识他。

他还是会经常拍照片,依然找不到美丽的风景,或者人。

他大概还是有审美隐疾,可是他已不愿去多想。

他在做着他立志要做的事,强大自己,报复敌人。然后,守护她。

他要报复的人,就是她守护的那个人的父亲。他一直没有动作,或许也是因为那个人的母亲也是爸爸要守护的人。

没有想到,谢心婷会在七夕的晚上,把心书推到他面前。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他那么多年背后的守护全是错的,她一点不开心。他亦不愿再等。

那天是她的生日,他送了她一个廉价的玉镯,她那么喜欢,那就是好的开始,好的预兆,他对自己说。

是的,只是开始,他们开始约会,甚至她答应了他的求婚。

他知道她不爱他,可是他想给她幸福,用尽全部的生命,只要能给她哪怕一点点的幸福。

这个幸福似乎马上就能实现。他连睡梦中都会忍不住笑。

他只是小看了世事。

一场阴谋渐渐浮出水面,那个阴谋和他要做的事不谋而合,可是,他却不能让他们成功。因为,他只想要她给的幸福,只想要给她幸福,并不想伤害任何人。

他必须守护她要守护的人。

可是,对方的权势那么大,阴谋那么深,甚至连她都被牵入其中,他不想她受到一丁点的伤害,所以选择让她相信,他是利用她的人,是个残忍的人。

她等在公园中的样子,像一个尖锐的刀刮着他的心,他握相机的手都无法平静。她是那样那样执拗的人,直到他出现,说出那么冷冰冰的话才相信他的卑劣。

那个时候,他的眼泪混在雨水中,化成更多的刺,刺得他自己体无完肤。

坚持最后一步,拿到证据,他会用一生去求她原谅,他这样对自己发誓。这样强求自己不露出一点点的伤悲。

真正拿到了证据,他却大吃一惊,竟然无意中找到了他的母亲,白茕。他的父亲,时慕东。

他忽然明白他们为何那样防着他,也忽然软弱如小孩。

那么多天的坚持,只差最后的一步,他却坚持不下去,因为她的咳嗽和恨意。

他终于顾不得会不会连累她,对方已经知道他掌握了证据,会不会下手,一切都被他忘记,他只想做一件事,就是立即见到她,告诉她一切,然后伏在她怀里痛哭一场。

无法躲过大车的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他还是晚了,就像从前的每一次,他终究是,晚了。

他只记得要把证据告知她,他不知道是怎样马上从昏暗中醒来的,也不知道是怎样按的数字,他只知道要发走,还不能留下手机,他用了最后的力气扔出了手机。他不知道那些是不是他的幻觉,是不是其实他已经死去,只是灵魂不甘心,还在想着最后的事。

世界一片黑暗,他感受不到自己,他只看到自己浮在半空中,像一缕影子,不停地叫着她的名字:心书,心书,心书……

心书,心书,我还来不及告诉你,我爱你,已经11年。

心书,心书,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有审美隐疾的人,但是,我一直没有告诉过你……有你的地方,就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风景。

☆、番外?茕茕白兔,东走西顾(1)

教堂里一片肃穆安详。

虽然也有一二十个亲朋好友,可是每个人都敛声静气的,似乎是被这里的神圣给震住了。

大大的教堂里只有淡淡的音乐响着。

因为太静,白茕更紧张了,她抓紧了衣摆,只有把心思放在那些音乐上,是基督教的赞美诗,她似懂非懂的,似乎是在说唱:“神对男人和女人说:你们要共进早餐,但不要在同一碗中分享;你们共享欢乐,但不要在同一杯中啜饮。像一半琴上的两根铉,你们是分开的也是分不开的;像一座神殿的两根柱子,你们是独立的也是不能独立的……”

她看了看圆圆的屋顶,只觉得像一张怪物的嘴要把人吸进去。

白茕越发紧张了,连什么时候仪式已经开始了都没注意。只觉得手忽然被人握了一下,她才蓦然抬头,周西顾正对着她微笑,看着她的眼睛说:“我愿意。”

白茕有点反应不过来,正在一愣一愣的,牧师已经在说:“白茕小姐,你是否愿意嫁周西顾为妻,按照圣经的教训与他同住,在神面前和他结为一体,爱他、安慰他、尊重他、保护他,像你爱自己一样。不论他生病或是健康、富有或贫穷,始终忠於他,直到离开世界?”

白茕似乎是被吓了一跳,不由得仓皇地望了一圈,所有人都期待地含着微笑地看着白茕。她忽然紧张得手心都是汗水,周西顾怔了怔,更握紧了她的手,含笑地看着她。

她渐渐安定下来,反手握了他的手,张口说:“我……”

“她不愿意!”

哗!安静的教堂忽然像被施了魔法,短暂的寂静后是惊异的抽气声和议论声。

白茕的脸瞬间白得毫无血色,周西顾感觉到她在颤抖,不由安抚地揽着她,皱着眉头看那个不知何时进来的人,问:“你是谁?”

那人约莫二十三四岁,一身黑色的衣服,正留着时下很流行的三七分头发,额前有一绺很长的头发遮住了右眼,一看就像个太保之类的人物。

果然那人的语调也漫不经心:“我是谁,你用不着知道。你只需要知道,她不愿意嫁你,不会跟你订婚就行了。”

周西顾的眉头跳了跳,脸色变了,还未说话,那人已经径直走到白茕面前,伸手就要拉她。

周西顾把白茕护在身后,恼怒道:“你到底打哪来的?怎么回事啊,再不走叫警察了!”

那人嗤笑了一声:“警察?警察要是万能的,这世界就真的太平了!白茕,你自己跟他说,你不愿意。”

周西顾回头疑惑地看白茕,白茕慢慢抬头,一向温婉的眸子里全是怒火:“不要管这个不知打哪来的疯子,西顾,我愿……”

“你真的确定吗?”她的话又一次被打断,“难道,你还要我把事情都说出来吗?”

白茕死死咬/住嘴唇:“你,无耻!”

那人也不恼:“你自己选,跟我走,还是让我说,要不你自己说也可以?”

白茕眼眶已经红了,只是不说话。

周西顾握住白茕的双肩:“小茕,你认识他吗?到底怎么回事?”

那人似乎已经不耐烦了,说:“快点决定,一,二……”

“我跟你走!”白茕怒瞪着那人,然后,怒气慢慢散去,眼里只剩下悲哀,竟然慢慢挣开周西顾,轻声说了声:“对不起,西顾。”

周西顾惊讶地叫了声:“小茕,怎么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径直走过过道,走向门外。走过第一排的时候,看到轮椅上的父亲愤怒疑惑的脸,她顿了下,然后低头跑出去。

那人很快赶上她,可是她没有望他一眼,只是疾步地走着。那人只好一把拉住她。她像被触到的刺猬,汗毛立竖,大叫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那人举举手,表示无奈:“我没想怎样啊,就是提醒你不要做错误的决定。我车在前面,坐我车吧!”

“滚!”她咬牙切齿,怒目而视。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骑上那辆拉风的125,慢吞吞地跟在白茕身后。

摩托车的声音嘟嘟地响在身后,就像尾随的响尾蛇,白茕气得不行,更加上疾走,她喘着气,忽然停下来面对他,他反应倒是很快,立即停了,堪堪止于她面前。

白茕吸了一口气:“你跟着我到底干什么?”

他忽然有些不自然:“那个,就我家那个方婶啊,她家里有事请假了,这两天家里都闹饥荒,你不要去那个破学校了,来我家帮忙吧!”

白茕睁大眼睛,仿佛看一个怪物,忽然用脚踹了他的机车一脚,崩溃道:“你是个疯子!流氓!变态!莫名奇怪的怪物!”

街道上的行人惊异地看向他们这里,他也吃了一惊,下车拉她到一个角落。她一路挣扎不过,干脆就死死咬住他的手。他疼得嘶嘶地抽气,却也不推开她,直到她累得牙都酸了,慢慢松开。

他才说:“没有见过你的人还以为你是河东狮,母夜叉,又是叫又是咬的,谁会想到你是那个似乎大气儿也不敢出的白老师!我怎么总激发出你潜藏的泼妇本质啊!”

她低着头不说话,仿佛所有的力气已经用完,他发现她似乎不太对劲,就低头看了一眼她:“你怎么了?”

她慢慢蹲在地上,把头埋在双臂间,渐渐由无声变为抽泣。

他团团转了两圈,还是拉她起来说:“唉,怎么又是哭?”

白茕哭得一哽一哽的,声音也很模糊:“我到底哪里惹到你?求你放过我,放过我……”

他似乎很生气:“唉,你有完没完?再哭我现在就回去告诉你父亲了,听说他最近已经禁不住气了……”

“你敢!卑鄙无耻!”

“我卑鄙无耻有什么不敢的。”

她还在抽噎,被气得死死瞪着他。他说:“你自己也知道,你是不能跟他订婚的,你敢让他知道吗?可是他早晚会知道,你何必自我欺骗?”

白茕从牙缝里抽气:“你还说!你是什么人啊?不是你吗,不是你才让我……时慕东,从今往后你不要再缠着我,要不然我就算身败名裂也不饶你!”

☆、番外?茕茕白兔,东走西顾(2)

他没有还口,静静看了她一会儿。

白茕反倒觉得紧张起来。她的气势一下子就消弭了,这才恢复了以往小白兔的惶恐形象,两只眼睛水汪汪地微颤,咬/住嘴唇也不说话。

时慕东脸色也缓和下来:“这样吧,你答应去替方婶几天,我就再也不强求你做任何事了,不再缠着你。好不好?”

白茕有些惊异:“真的吗?”

时慕东砸吧一下嘴:“你看,你这是什么目光啊?我时慕东说的话还会食言吗?你去东方红大道去打听打听,这是我时大少的作风吗?你这不是侮辱我吗!”

他的表情太义正言辞,白茕一时忘记了他是怎样的大灰狼,就说:“好,你要记住你说的话。”

他慎重地点点头说:“上车。”

等白茕刚上了车,他就一下子飞了出去,白茕吓得慌乱中抓住了他的腰。

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又赶紧松掉手,这个小城虽然已经很潮流,有一些男女也很开放,但是她是很保守的,那样*的举动!本来坐他的车就够疯狂的了!她应该走着去的!她懊恼得几乎要咬掉自己的舌头。

白茕这样心思百转着,也没有注意他开得有多快,只觉得猎猎的风吹得她睁不开眼睛。她从来没有坐过别人的车,除了周西顾。

周西顾!

白茕忽然回想过来,她今天都做了什么事啊!她竟然在那样的时刻丢开大家跑了!而罪魁祸首就是前面这个飙车的混蛋!她竟然还得受他威胁!她干脆从车上摔下去死了算了!

白茕闭上眼,泪水掉下来。她缓缓松开抓住后座的手,脑子里忽然想起坐在轮椅上那张失望的脸。爸爸!

没有她,爸爸怎么办呢?

爸爸本是白面书生,偏偏在65年自动请缨去了抗美援越的战场,光荣归来后娶妻生子,大好的日子才开始,谁知在她7岁那年腿却不能行动了,一查原来是打仗时腿上曾经中弹,又在那样潮湿里浸泡过,战地处理也很马虎,软骨质已经坏掉,必须要截掉一只腿。

噩耗传来,家一下子就塌了。妈妈照顾了他两年,终于不堪忍受,走了。

那年白茕10岁,她每天放学回来站在凳子上下面条,然后端给爸爸。她自己再低头吃,只是每次她回来就见那碗还是原样。

有一天,她把饭做糊了,就蹲在厨房里小声哭。忽然听到拐杖沉重的声音,爸爸默默拉起她,用一只胳膊刷锅,然后做饭。吃饭的时候,爸爸说:“去找你陈叔叔,让他下午来一趟,我有事情要拜托他。”

陈叔叔是爸爸的战友。

等白茕放学回来,才看到屋子里摆着一架机器,爸爸正在拿着一只鞋在上面弄着。白茕问:“这是什么啊?”

爸爸没有抬头,说:“明天你走的时候帮我拿下去。”

白茕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那个架子似的机器搬下楼,又跑了两趟才把所有东西拿下去,然后搀着爸爸下了楼。幸亏是二楼,要不她真不知道能不能把轮椅拉下去。

爸爸从此后就在小区的大门口修鞋、擦皮鞋。她也每天跑上跑下,虽累但是很高兴。因为爸爸长得帅气,人又沉默,做得总是很仔细,又加上残疾,所以生意还是很好的,经常收工了还有很多没有修好,白茕就要半拖着拖上楼,夜里爸爸会加班。

有时候,小区里的邻居碰到也会帮她一把。

有一天,白茕正在使劲儿地往楼上搬运东西,从楼上下来一个少年,大约十一二岁的样子,他在经过白茕旁边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就走过来一声不响地帮她抬。白茕道了谢,却也不知道他是谁,这个小区里并没有见过他。

一连几天,他都准时在那里帮她。白茕才知道,他住在另外一条街,不过他姑姑住在她楼上。他说:“我叫周西顾,反正每天也没什么事。”

时间长了,白茕才知道他们是同一个学校,他上初一,她上四年级。

到了冬天的时候,爸爸的身体越发不好,最不能在寒风里吹。周西顾就说:“不如我们在张伯的小摊前树一个牌子,让修鞋的都先放在那里,等放学了再拿回家让叔叔修吧。”

张伯人很好,对白茕父子最照顾,当即答应了。

因为大多是老顾客,倒也不愁没有生意。

放寒假的时候,下了一场大雪,天气异常寒冷,出门的人都少了,修鞋的也越来越少,但是哪怕只有一双也得及时修好啊,所以白茕还是每天傍晚下楼去取鞋,顺便拿报纸。

这一天,眼看天要黑了也不见白茕下来。

十几个孩子等在拐角处已经很久了。

雪花正纷扬。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雪,不免激动兴奋,已经在楼下疯跑疯跳了好久,虽然有几个已经冻得龇牙咧嘴,小脸红彤彤的,只管双手在嘴边呵气。可是,却没有一个要离开的意思。

其中一个小的想打退堂鼓:“冻死人了,要不今天就算了吧?”

另一个说:“要不,我们在这里喊她?”

大一些的少年白他一眼:“你傻啊,一叫大家不都知道了?关键是让爸爸听到了少不得又是一顿胖揍!上次被你爸爸撞见你敢说回家没有跪地板?”

那一个后怕似的说:“幸亏,小白从来不告状。”

正说着,就见白茕从楼道里走了出来,她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一边走还在一边咳嗽。

☆、番外?茕茕白兔,东走西顾(3)

一个少年已经吹了一声口哨。白茕听到了口哨声,皱了下眉头,似乎犹豫着要不要继续往前走。

就在她犹豫间,那几个孩子已经呼啦一下围住她,她往左走,他们就往左边站,往右走,他们也转向右边。

其中一个最小的抹抹鼻涕说:“小白,你就让我们抱一下吧,我们都快被冻成冰条了……谁让你长得这么漂亮呢?”

白茕是那种瓷娃娃样的美,就是谁见了都想伸手摸摸、好好疼疼的漂亮姑娘,不说白得像雪的皮肤了,单是那双乌黑的圆圆的眼睛一望你,你就觉得心里平平坦坦的。

白茕也曾听小区里的妇女们背地里议论,说她这么小就这样狐媚,长大了还不定会怎样祸水呢!连小孩子也总是捉弄她。

白茕已经眼圈泛红,因为天冷,小脸红红的,就像一个白里透红的苹果,还泛着一滴露珠。少年们不知怎么,心里就有些不忍,但是也有一股说不清的烦躁,一时不知该怎样处理了。

还是“茶壶盖”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拉她。她大惊,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使劲儿推开他,竟然把他推趔趄了几步,寻得一条缝隙,她往前跑去。

众人不禁惊呆了,“茶壶盖”大怒,很快追上去拉住她:“你敢推我?”

他一向是这里的老大,还没有人忤逆过他呢!白茕小声说:“别闹了!”

谁知他听了更气愤了:“谁闹了?别给你脸不要脸……”

“放开她!”忽然他耳边响起一个不满的声音,“茶壶盖”一看又是周西顾,皱眉道:“一边凉快去,你是跟屁虫吗?”

周西顾没有让开,竟然还伸手去拉泫然欲涕的白茕。

“茶壶盖”大怒:“你想找死啊?”

周西顾还是很平静的样子:“你要怎样才不会再找她麻烦,划个道道吧。”

“茶壶盖”冷笑一声:“嗬!原来不是书呆子啊,好,废话少说,我的世界里就是拳头说的算。”

他最后一个字说完拳头果然挥了过来,周西顾偏身躲过。

在白茕压抑的惊叫声中,最后那场战争变成了群殴。

结果是,所以孩子都累得直喘气,周西顾却还是慢慢站起来,摆了个迎战的姿势。

从此后,“茶壶盖”党们仍然还是经常截住白茕,可是不是刁难她,而是帮她拿东西。见了周西顾总要极为尊敬地叫:“周哥,来了!”

周西顾培训了他们好久,才把这个“黑道”似的称呼变成名字。

他们“奉命”保护白茕一直到白茕高中毕业。工业大潮席卷中国大地,他们上学的还在上学,不上学的都从良去工作了。偶尔回来,见了白茕必然要问:“周哥没来吗?”

白茕脸红:“他在外地上大学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他们便哈哈大笑:“小白,你可要跟紧点哦,别让外面那些袒胸露背的狐狸精把他勾跑了!”

白茕不理他们的胡言乱语,反正在大家心目中,她和周西顾就是一对,就差没当面喊她嫂子了,她脸皮薄,怕惹恼了她。

事实上呢?白茕不敢多想,周西顾虽然事事照顾她,可是从来也没有当面说过什么表白的话。就是现在他每星期寄来的信里,最多也就是“要照顾好自己,不然我会担心你。”

因为这些年父亲的腿越来越严重,白茕就不肯继续上学,而是在离家不远的小学当了老师。她虽然性子柔和,可是也很执拗,周西顾和爸爸也没有强求她。

还是将近冬天的时候,白爸爸突然咳嗽不断,腿疼得严重,连拄着拐杖也不能下地了。周西顾的姑姑知道了,就提议说,不如让两个孩子早日定下吧,白爸爸才能安心。

白茕霎时就红了脸,西顾还在上学呢。

没想到周西顾很快来了信,竟然说等着他放寒假回来,他们就结婚。

结婚这个词一下子就让白茕懵了。连双方的家长也惊异了一阵子,最后也就默认了。

是白茕上完最后一节课,送走了学生,背着一包的书本之类的东西赶回家,一进家门,看到难得爸爸坐在客厅里看报纸,白茕打起精神说:“爸爸,我回来了,今天想吃什么?”

爸爸笑眯眯地看着她不说话。然后她听到厨房里炒菜的声音。她疑惑地伸头去看,站在灶台前的高瘦身影回过头对她一笑。

白茕惊讶:“你怎么回来了?不是明天回来吗?”

周西顾说:“刚到。准备吃饭。”

白茕才想到他竟然在她家做饭!他虽然常来,可是却从来也没有做过饭,怎么上了两年大学,反倒学会做饭了?

听着爸爸和周西顾聊着大学里的事,白茕只管给他们夹菜,然后低头默默吃饭。

爸爸说:“茕儿,你最近怎么总是精神恍惚的?”

白茕过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是给她说话,慌忙抬头道:“没有啊,在听你们讲呢!”

周西顾说:“白伯伯你不知道,这些事我都在信里给小茕说过的,她听着当然不觉得新奇。”

爸爸这才高兴起来。

吃完饭,也已经天黑了。爸爸说:“夜里寒冷,西顾赶紧回去吧,茕儿你送送西顾。”

☆、番外?茕茕白兔,东走西顾(4)

外面果然很冷,虽然没有下雪,倒比下雪还要冷峭上几分。寒风呜呜地挂着,打在窗户上像在哀鸣。

周西顾状似无意地问:“上次你信中说川菜很好吃,我向四川的一个同学请教的方法做的似乎不成功吧?你都没怎么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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