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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来世见】六.2

作者:红景天 当前章节:1472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9:47

白茕“啊”了一声:“很好吃,真的。”

周西顾在一个避风的拐角停下来,白茕不防他会突然停下来,一头就撞了上去,他伸手扶住她。

白茕只觉得全身僵硬,脸上火烧一片,挣扎着要起身,谁知他渐渐用力箍住她,喊了声:“小茕……”

他从来没有用这样充满着喟叹的语气喊她,也没有这样与她亲近过,白茕一时静了下来。

夜,静悄悄的。很久。

周西顾的声音响在她耳边:“小茕,我真怕我们离这么远,你会忘了我。”

白茕很是诧异,不由说:“怎么会呢?你对我那么好,比哥哥还要好……”她感觉他的手臂紧了紧,才忽然想起还在他怀里,立即挣扎道:“会有人看见的。”

周西顾没有松开,声音有些着急:“小茕,你不愿意嫁我吗?这些年来难道你都没有感受到我的心意?”

白茕忽然有些悲痛:“现在我知道了,你对我好是喜欢我。我……我也喜欢你,怎么会不愿意嫁你呢?所有人都知道我长大后是要嫁你的。”

“真的吗?那么,你是在担心什么?是觉得太早了吗?其实如果不上大学,像我一样的早就结婚了。这样好不好,我们先结婚,领证,可是我会再等你两年。等我毕业了,我们就真的在一起好不好?”

白茕眼泪已经流下来,只是用手抱紧了他,点点头。

于是临近过年的时候,由周西顾的姑姑做媒,正式宣布两家结为秦晋之好。因为周家信奉耶稣,周西顾又是新潮大学生,所以就在教堂里成婚。

前一天夜里快要天亮了,白爸爸还听到白茕在翻来覆去,就起来对她说:“西顾是这天下更难找的好孩子,这些年你也看在眼里,你嫁过去,他一定会对你好的。不要忧虑,赶快睡吧。”

白茕只管答应,却不肯转过身来,爸爸寻思着她定是在哭,停了一会儿才说:“孩子,爸爸让你受苦了,只希望以后你能幸福。你可千万要惜福啊。这个时候万不能有别的想法——你认识别的人了吗?”

这回白茕慌忙转过头猛烈摇头,果然她脸上都是泪水:“爸爸,你放心吧。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第二天一大早她果然平静了下来,整理好了一切,就随着众人去了教堂。可是,越是临近牧师出来,白茕的脸色越是苍白。她只觉得她会马上晕过去,也觉得尖顶的教堂像一张巨口要把人吸进去。

她的心跳得很慢很慢,全身冰冷。可是脸上和手心里却是冷汗淋淋。

终于,她还是没有说得了那句“我愿意”。

白茕忽然觉得鼻子生疼,她捂住鼻子。原来时穆东突然停了下来,她连忙下车随他走进那个铁栅栏围着的院子里。

无论他怎样呼来唤去,白茕只是低头默默地做事。等到终于把所有做完,也陪着他吃完饭。白茕死活不要他送,自己走了回去。走了很远了,时穆东还在门口叫道:“唉,你不会不讲信用吧?明天八点不要忘了,要不然我就去你家亲自接你!”

白茕气得只想冷笑,信用?!她低头走路,不理他。也不知走了多久,一抬头,却是已经到了小区。这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下来,白茕在楼下站住了,仰头看二楼传来的淡淡的灯光,她抱紧双臂。

忽然,她震了一下。她听到了呼吸的声音。

她的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周西顾的眼睛亮在黑暗中,他的声音也静:“小茕,你回来了。”

白茕却像受到了惊吓,后退了一步并没有说话。

“你有话要说吗?”

白茕终于抬起头,暗夜里,周西顾看到她的眼睛明晃晃的,像流珠一样转动:“对不起,西顾,我对不起你。”

他忽然激动了:“为什么啊?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她也想问。

她的声音忽然坚定起来:“没有为什么,我配不上你了。”

黑暗中,白茕看不见他的表情,可是看见他对着墙壁狠狠地锤了一拳。

白茕的声音很平静:“你是那样优秀的人,一定会找到比我好上千倍的女孩……”

“我不要!再好的女孩,我都不要,我只要你!我等了你这么多年,我以为我们心意相通,原来你并不爱我!”

白茕又退了一步,声音几乎在颤抖:“所以我是不值得等的,现在你知道了。”

周西顾忽然伸手抓住她:“小茕,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那个人欺负你了吗?”

“没有!”白茕声音很尖锐,“为什么你一定要逼我说伤人的话,你刚才说对了,我爱上了别人,所以不能嫁你。我,一直一直都只是把你当做哥哥。哥哥,你懂吗?”

周西顾仿佛在黑暗里笑了笑:“我懂了,你变了。或者,我一直误解了你。我绝非纠缠的人,你应该早点说的。”

他走了很久了,白茕还在楼道里吹着冷风。她捂住脸,蹲在角落里。

如果,他早一点说要娶她,多好。

如果,再早一点,在她还能配上他的时候说娶她,多好。

如果,她那天顶撞一回校长,她今天就已经风风光光地走进婚姻的殿堂,望见幸福的彼岸。

☆、番外?茕茕白兔,东走西顾(5)

她所在的那所小学算是这个城市里第四所了,可是教室却极为破旧。

前不久下了一场雨,一间教室的房门忽然倒了下来,那时正是放学的时候,最后两个学生正走到门口,眼看着迎面砸来,白茕不知哪来的孤勇,竟然用身体硬生生顶住了那扇沉重老旧的门,虽然自身受了不轻的伤,可是好在孩子们安好。

不知怎么这事就被作为楷模上了新闻,引起了社会的关注,被救的孩子家长亲自带头给学校捐钱要求重建教学楼。很快就筹集了很多善款,还有一家建筑公司愿意免费施工。校长设宴请那家公司,一个表感谢,一个也是为商讨有关设计事宜。

校长说白茕是大功臣,一定要她出席,她推辞不过,放学后赶往那家饭馆,谁知刚要拐弯,就见一辆摩托车呼啸而过。

她本穿了一件大衣,卷起的风力把她的一角吹向后方,她惊异间往后一看,骑车的人也正看向她,她只看到他嘴边淡淡的笑意就惊叫了一声,原来她的衣角竟然挂在了他的车上,他本是以极快的速度往前冲的,她被拖着往前踉跄了几步就跌倒在地,竟然还被拖着在地上往前冲了几步。

好在是冬天,她穿得极厚,又是侧卧在地,等那人及时刹住车,她也只是衣服被撕烂,左手几乎脱了一层皮。

那人倒是要送她去医院,她急着赶去酒楼,怕迟到,只是在旁边的小卖部买了药涂上,就急急要走。那人喊住她:“我陪你衣服和医药费!”

白茕不接他递的钱,道:“不用了。”

她转身就走,刚到酒楼门口,却见他也停好了车。她心中有些厌烦,疾步走进包厢,刚坐下,就见服务员领着一个人来说:“时先生来了。”

白茕一抬头,竟然还是他。

他笑道:“什么时先生?我老爹有事没有来,建教学楼是我的主意,归我管。”

校长马上站起来:“原来是时少,快请坐。”

酒是少不了的,白茕因为刚才误会他,只是一味的吃菜并不敢抬头看。校长看时慕东总是看白茕,就对白茕说:“这样,白老师敬时少一杯。”

白茕从来没有喝过酒,正为难间,校长已经亲自端给她,她没有应付过这种场面,看时慕东似笑非笑看着她,就谢了他一口喝了下去。

她是真没想到,那一小杯酒有那么大的威力。她竟然很快就觉得眼前有两个校长两个时慕东,已经不会说话了,只是笑。

然后她就不记得了,等她再明白过来的时候,最先看到的是一双手。

那双手正在她的胸前,摆弄着她的衣服!

白茕只觉得轰的一声,眼前一黑,牙齿互相打得咯咯响。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干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才淡淡道:“你看到的啊。”

流氓!变态!无耻……

她的眼泪汹涌,可是一句也骂不出来。

从楼上传来咳嗽声,白茕忽然动了一下,全身已经毫无温度,脚也全麻了,然后一步一步地上去。她推开门,见爸爸正面朝里睡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扑到床上,蒙上被子哭。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睡着的,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她听到有人在给爸爸说话。她还以为是周西顾,就蒙住被子没有动,可是过了一会儿,她渐渐觉得不对。

因为,爸爸正在一步步教他怎样炒菜!而且厨房里叮叮咚咚的混乱声音和那个惊呼的声音,让白茕心里一颤。她跑出来,那人一脸尴尬地看着她,果然是,时慕东!

“你要不讲信用,我就亲自去接你……”

阴魂不散……

她还未张嘴,爸爸已经说:“赶紧梳洗,小时已经把饭做好了。准备吃饭吧。”

白茕石化了。她无意识地指着时慕东:“他,他……爸,他……”

他已经端着饭经过她身边,笑眯眯地对着白爸爸说:“尝尝我的手艺!”

白茕洗漱的时候,他状似无意地洗手,小声说:“要想把你爸气死你尽可以别扭,你爸辛辛苦苦十来年把你养到这么大,现在可指望你了。”

于是白茕银牙咬得咯咯响,可是还是回到饭桌,无论如何吃不下他做的饭,她勉强道:“爸,他是……”

“我知道,你的朋友。你早该告诉我,只是对不起周家,明天我去道歉。你赶紧吃饭,吃完了跟他一起去帮忙,快年关了,他那么一个大家想是很忙的。”

白茕一口饭咽在喉咙,剧烈地咳嗽起来。

时慕东竟然微笑着伸手帮她拍后背!她咳得更厉害了。

“你到底跟我爸爸说了什么?”走在路上,白茕质问他。

“能说什么,不就是我们是朋友,你真心喜欢我。”他看白茕的脸又变了,又说:“不然,你怎么向你爸解释?我是帮你知道不知道?你敢说,你不是还没有想到任何理由?”

白茕气结。

☆、番外?茕茕白兔,东走西顾(6)

于是,时慕东正式成为白家继周西顾又一得意女婿,街头巷尾到处议论,很多人的眼睛都红了。

“生孩子呢最好要生个女儿,还要生个像老白家那样妖媚风流的女儿,这样才有资本引起男人的注意,钓个金龟婿……”

白茕干了一天的活,没有歇息过,她怕一停下来就忍不住让自己消失了,好容易盼到天黑回家,时慕东执拗到一定要送她,他有上百种制服她的方法。

在离小区一段距离处,白茕下的车,谁知刚走到大门口就听到议论声。

她恨不能立即隐身,从阴影处很快走过去,刚上楼梯,就听见周西顾姑姑的声音:“白瘸子,我告诉你,做人不带这么损的,平常看你们父女老老实实怪可怜的,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招呢!我们家西顾那是瞎了眼才看上你家那个狐媚子,现在他还不肯说她一句坏话,那是他心地好,你告诉你家那位,不要再去纠缠我们西顾,我们西顾已经跟你们白家一刀两断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已经去请罪了,以后就请嫂子当做我们一家已经不在了吧,我们会在心里记着你们的好……”

爸爸低声的道歉直扎进白茕心里,她的眼泪很快流下来,周姑姑却已经不愿听他说了,扭头欲走,看到门口的白茕,只对着她“呸”地吐一口就上楼了。

白茕关上门,跪在爸爸面前只是哭。

白爸爸摸摸/她的头,叹口气说:“孩子,不要哭。你要记住,永远以感恩的心对待周围的人,他们都帮助过我们,至于,西顾那孩子……他那么优秀,会有更好的女孩子对他好的。从今后你不要再对他有任何念想,慕东那孩子,也是个好孩子……”他看白茕蓦然抬头,接着说:“你听我说,是我们几辈积的福,你才遇到他们,所以要珍惜,要好好地活着,你答应爸爸好不好?”

泪珠在往下落,白茕还是重重地点了头。

时家其实也没有什么家务活,又因为马上要过年了,所以时慕东允许白茕不再去做“仆人”了,反而是他每天来报道,帮着大扫除,还和白爸爸讲什么要把“老时”的建筑队改良成跟得上潮流的公司,以开发楼盘和设计为主,把工地包给别人之类的。还问白爸爸意见,白爸爸说:“年轻人有创意总是好的,敢闯才能有建树。”

白茕从不搭话,也不看他。

有一天,天黑下来他还没有走,白爸爸说:“这几天没见你车的声音,天又这么黑了,路不好走,还是趁亮回吧。”

时慕东毫不在意:“没事,我晚点走省得那些长舌妇看见我又念叨你们。那些女人什么都不会,就是苛刻嫉妒满肚子,叔叔你不要往心里去。”

白茕倒是吃了一惊,他还会这么想?

这样一想,最近她是没有听到什么不堪入耳的话了,见了她,他们倒是道路以目,匆匆就走开,仿佛她是瘟疫似的。

没想到大年夜,时慕东也会来,还带来了各种东西。

还是白爸爸说:“你不陪你父亲?”

他淡淡道:“我跟老时意见不同,他一恼找他那一边儿的去酒店吃年夜饭去了。正好我也打算来给你们一起过年。”

那个春节是白家最有年味的一年。不管白茕怎么不痛快,家里终于有了人气,有了喧闹。时慕东执意跑下去放了鞭炮,那是白茕十岁以来家里放的第一次炮竹,爸爸也难得露了笑脸,最近他的精神倒是好了一些。可是白茕知道,他是越来越严重了,他只是忍着不表现出来罢了,她常听他半夜里睡着后才会疼得呻吟出来。

时慕东也要带他去大医院看,他执意不肯。

吃饭的时候,外面一直噼里啪啦地响着,还有烟花闪过天际。

白茕收拾碗筷的时候,站在厨房的水槽那里恍惚了一阵子,然后就呆住了。她看见一个人就站在她家楼下,点了一根烟在抽。烟花绽放间,她看到是周西顾。

她手心里的碗一下掉到地上摔碎了。

时慕东听到声音,对白爸爸说:“才说岁岁平安呢,茕儿就忍不住要印证一下,这是好兆头啊!”

白茕擦掉眼泪,说:“是啊,岁岁平安。”

过完年时慕东忽然不再来了,白茕松了一口气。

十五夜里正在收拾东西,准备第二天去学校上班,忽然听到敲门声。

是时慕东,他额前那一绺头发已经剪去,只留着短短的碎发,白茕差点没有认出他。

原来他去上海“取经”并挖一些设计人才去了,带了许多上海的特产。还有一件黑色毛呢大衣,他说:“说好赔你的,终于看见一件能配你的。”

白茕不理他,他自顾自放在椅子上。

吃完饭,白爸爸忽然说:“慕东,你会一直这样对茕儿好吗?”

他颇为不自在,白茕惊异看地爸爸,眼角的余光处似乎看见他脸红了:“那是当然。”

“那么,你们早日把婚办了吧。”

白茕大惊:“爸爸!”

然后又望向时慕东,谁知他竟然笑了:“我同意。本来我正想跟叔叔说呢,正月里多吉利啊,我们结婚吧,茕儿。”

这回白茕听到他叫她什么了,只是仍然无法反应过来。

☆、番外?茕茕白兔,东走西顾(7)

结婚?

再一次?

白茕觉得她想晕掉。

五天后,她出嫁了。

五天里,她求了多少次爸爸,爸爸最后恼了:“茕儿,你怎么答应爸爸的?你明知道爸爸坚持不下去了,没人再陪着你了,你让爸爸死不瞑目吗?”

白茕再不敢开一言。

爸爸声音很低:“听话,孩子,爸爸不会害你。实在是,爸爸的时间不多了,等不了……”

“我嫁,我嫁……”

白茕唯一坚持的是绝不张扬,只要时慕东自己骑着那辆摩托车来接。

几乎算是无声无息了。

时慕东那样的大家,竟然同意了。

一切都默默地进行着,如果不是房子里贴的喜字,白茕简直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了。或者是幻觉,她已经紧张得大汗淋漓。

时家只是宴请了至亲好友,倒是按着老式婚礼办,等敬完酒时慕东就让人把她领进卧室,而他到了半夜才回来。

似乎是喝醉了,他只是叫了声“茕儿”就睡着了。

白茕缩在角落里,用三床被子隔开他,快天亮的时候才战战兢兢地睡着了。

很快,白茕就发现她不需要这样防备,除了在人前,他会很亲密地牵她的手,揽揽她的肩,其他时间真的很“君子”。

白茕越来越不明白他。她也没有时间明白,因为爸爸的病情又加重了,时慕东已经把他送进医院,虽然一直请的都有看护,白茕还是一直陪在医院。

有一天她去听医生的安排,回来见时慕东正在跟爸爸说着什么,他一直地点头。从侧面看过去,倒似乎很悲伤的样子。

那天,她照旧很晚睡不着。

正要翻一个身,时慕东却忽然转过身来,她一下寒毛倒竖。

时慕东伸手过来抱住她,声音在她耳边很低:“茕儿,我们要个孩子吧。”

她很想不反抗,可是仍然控制不住自己,她牙齿直打颤,觉得一股腥气在齿间回绕,不知道是她的还是他的血。

挣扎到最后,白茕渐渐没有力气,她其实早有心理准备,却是仍然无法平静,她的眼泪浸/湿枕头,他却轻轻地吻干那些苦涩的泪水。

天亮时,白茕仍然闭上眼不愿挣开,时慕东也比平时沉默了点,最后才说:“我知道你最不想见我。左右是我欠你,你想骂就骂,想哭就哭吧。但是,我们是夫妻了,你不要恨我了好不好,我想跟你幸福地生活下去。”

他的语气从来没有这样黯然和温暖。

白茕没有说话,她的眼角又湿了。

爸爸终于没能坚持多久。

时慕东找白茕的时候,她正在卫生巾里吐,他轻轻拍她后背,给她水漱口,然后轻轻抱住她说:“茕儿,从现在开始,你要记住你不只你自己,还有咱们的儿子,所以,你要听我的话,好不好?”

白茕听出异样,愣了一下,说:“是不是爸爸……”

他没有说话。

白茕却明白了,爸爸,在一个春暖花开的傍晚,去了。

前一天,白茕喂他吃饭的时候,他还好好的,对白茕说:“茕儿,你这样,我很放心。慕东,他对你那么好,你不要辜负他。记得你答应我的,好好地活着,跟慕东,好吗?”

当时,她扭过一边擦去眼泪,嘴里还是说:“记得,爸放心。”

她终于让爸爸放心。

白爸爸百天祭那天,刚下了一场雨,路有点滑,上山的时候,时慕东蹲下来背她,白茕愣了一会儿,就轻轻趴在他背上。

孩子四个月的时候,时慕东带她去孕检,竟然是双胞胎!时慕东高兴得,就差没有抱住她转几圈了,一个劲儿对医生道谢。

白茕都为他这样孩子气脸红了。

他夜里都睡不着,忽然说:“茕儿,我给咱们儿子名字都起好了,你想,我时慕东的儿子,自然是要如雷霆震慑四方的,就叫时雷、时霆好不好?”

白茕在黑暗里笑了。

白茕十月临盆的时候,时慕东的公司正遇上困难,也有几天都是深夜回家清晨离去,白茕很少见到他。她给他打电话,接电话的是一个女人:“找哪位?”

白茕疼得直抽气:“叫时慕东接电话,我是白茕。”

“哦,是你。可是慕东正在开一个很重要的会议,你有事跟我说也是一样。”

白茕顿了一下,说:“你告诉他,我要生了。”就挂了电话,喊上方婶叫了司机就上了医院。

第一个孩子出生的时候,白茕还很清醒,可是隐约听到说孩子气血不足正在抢救时她就开始精神恍惚,连第二个孩子什么时候生下来的都不知道。

隐约中,听到医生抢救的声音,时间一片黑暗一片嘈杂,白茕忽然很害怕很害怕,她喃喃叫:“慕东,我们的孩子,照顾好我们的孩子……”

那时候时慕东刚得知消息赶来,闻言握紧她的手:“不,你知道我不会照顾,那么小的孩子,还等着妈妈,你快点醒来,不要睡去。听到没有?你若睡了,我还要什么孩子,我把他扔到大街上上去!快醒来,要不然我跟孩子都不会原谅你!”

她没有敢睡,所以醒来。

看到时慕东满脸的汗水,还有怀里的孩子。

只有一个孩子。

白茕想,上天毕竟是眷顾她的吧。

☆、番外?茕茕白兔,东走西顾(8)

时雷四岁的时候,白茕带着他去上幼儿园,在大门口正与一个人迎面,那人看到她,淡淡笑:“小茕,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西顾。

白茕也想说,却只是笑:“你也来送孩子?”

他点点头,说:“找个地方坐会儿吧。”

其实也没有什么话要说,无怪乎是工作孩子。

他也开了一家公司,是建筑设计。他儿子也已经四岁。

晚上时慕东回家,仍然是很晚,喝了很多酒。白茕刚把孩子哄睡着,出来给他倒水,他却将水杯一下摔在地上,抓住白茕说:“你跟他见面了?”

白茕一怔,他抓得她很疼,她就要挣开。时慕东却更怒:“我知道,我挨你一下你都会很恶心,我就是你心中那一根刺,可是你又没有办法摆脱我,如果没有孩子,你早就解脱了吧?你是不是很恨我?嗯?”

白茕不再挣扎,说:“你醉了。我给你端醒酒汤。”

他只是冷笑了好久,转身靠在床角,睡着了。第二天,白茕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上班去了。

一个星期没有回家。

以前,他再忙半夜总要回来。

电话总是那一个声音:“你好,慕东在忙。”

白茕说:“你告诉他,中午我去送饭。”

去的时候,他却已经在吃饭。那把声音的主人正在给他择他不爱吃的葱花,然后把碗里的牛肉都夹给他。

白茕站了好一会儿,他才发觉,似乎很惊讶:“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最近公司太忙,没有来得及回家,有事吗?”

有事吗?白茕摇摇头。

她离开的时候还是那把声音的主人跑过来说:“我送你。”

白茕笑笑:“你很辛苦。”

“不辛苦,能在慕东身边做事,是幸福的事。”

白茕停住脚步,把饭盒丢进垃圾篓,然后笑着说:“希望你继续幸福下去。”

“会的。我的目标是嫁给他,然后才会真正幸福。”

没想到当晚时慕东就回家了,很早。他陪着时雷玩了一阵子,然后没话找话说:“你最近在干什么?”

白茕正在铺床:“老样子。”

他从背后抱住她,把头埋在她肩头:“茕儿,对不起,我最近太忙于公司,你知道我是一个没文凭的门外汉,总是很吃力。”

白茕拍拍他的手:“我知道你的辛苦,早点睡吧。我去陪雷子,他最近总是做噩梦。”

白茕从此就搬到了雷子的房间。

只有一次,时慕东喝得很醉,回来后一个劲儿地要喊雷子起来玩,白茕怕吵醒雷子,就把他拉出来。

一出门,就被他抱个满怀,白茕挣扎不过,也就不再动。他吻了一阵子,忽然低声说:“你到底要我怎么做?你到底要恨我到什么时候?杀人不过头点地,这样折磨你觉得很得意吗?”

白茕不知怎么忽然很怒:“时慕东,不要说得这么冠冕堂皇,愧疚就说愧疚,干嘛说得像多有爱一样?你不是愧疚那次酒后那样对我吗?甘愿用一辈子来补偿,那么我告诉你,我原谅你了。我原谅你了,你做了这么多,早已经把罪赎清了。你早不欠我了,你自由了,你是要离婚,还是要怎样,我都听你的……”

他似乎震住了,只是死死盯着她,抓得她手臂要掉了:“你想离婚?白茕,我告诉你,不要痴心妄想,你注定要一辈子绑在我时慕东身边,周西顾,你就别妄想了。还有,我提醒你,你现在是时太太,不要动不动去见姓周的,你不是最看重名节吗?那样是不守妇道,你难道不知道?”

就那样摔门而去。

他们又变成刚结婚时候的样子,表面相敬如宾,也只有他陪雷子的时候,她才会被雷子也拉进他们的游戏中。

有一天,雷子忽然问:“妈妈,爸爸有两个老婆吗?”

白茕愣住了。

“他们说爸爸在外面还有一个时太太,就是福阿姨,而你只是家里的摆设。可是,你明明才是他的妻子,对吗?妈妈。”

白茕忽然忍不住泪水,忙笑道:“你个傻孩子,不要听外面的人胡说。”

可是雷子还是跑到时慕东公司去,回来的时候,躲在屋子里很久。从此后,他不再喊爸爸,也极少提起时慕东,倒是经常会想办法哄白茕高兴。

时慕东回来的时候更少了,偶尔回来,白茕都像一个最顾家最得体的太太一样,温婉伺候,淡淡几句话。

可惜白茕的身体越来越不好,总是用药陪着。

有一天,是深秋的下午,她觉得身子清爽了许多,就出去走走,一抬头却信步到了她原来教书的那所小学,那里已经重新修建成宽敞明亮的教室,四层楼高的教学楼,3百米的操场。

等她出来的时候,却见到一个佝偻的老人在那里打扫卫生。那人见了她,愣了一下就要转身,白茕已经喊住他:“校长?你在干什么?”

是原来她当老师时的校长。

他僵硬着身子慢慢转过来:“白老师,对不起。我在打扫卫生,天黑前必须要扫完,你还是赶快走吧。”

白茕惊异:“为什么要自己扫?”

他却无意要说的样子,就要离开,白茕说:“我帮你吧,校长。”

校长忽然跪了下来:“我求求你了,你快走吧,要是让时慕东看见我……”他似乎忽然反应过来说了不该说的话,就惶恐地低头噤了声。

☆、番外?茕茕白兔,东走西顾(9)

“时慕东?他怎么了?他让你在这里扫地?为什么?”

校长忽然老泪纵横:“他要我避着你永不让你看见,他罚我一辈子打扫校园,已经是对我的轻饶了……”

白茕越来越迷糊:“你在说什么?你快起来啊,他凭什么这么对你?”

“白老师,这些年我过得生不如死啊,我早就想求你原谅了,可是他不让告诉你,但是也许我一闭眼就死了,我不能带进棺材里啊,求你原谅我,当初,当初,在酒店,是我侵犯了你,我喝糊涂了,我该死……”

“你说什么……”白茕茫然地,摇了摇身子。

天边的云彩,像鲜血一样蔓延开来。

白茕不知道是怎么离开的。

她恨了十几年,别扭了十几年,原来,错了,错了。

白茕走到慕东企业楼下的时候,她才意识到她在什么地方,到了董事长室,只问:“时慕东呢?”

还是一个年轻的助理认出了她,说:“时董去出差了,要打电话给他吗?”

白茕下去,恍惚中,竟然到了二十五中,雷子的学校。可是早已放学,她是要来干什么呢?

她忽然不知道要去哪里,愣愣地站在那里。

“阿姨,你怎么了?”

是一个学生,白茕摇摇头。然后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小茕?”

白茕忽然泪水涌出来,喊了声:“西顾……”就晕倒在他怀里。

白茕醒来的时候是在医院,周西顾和那个男学生还在旁边坐着,见她醒来就说:“小茕,你怎么了?”

怎么了?

白茕摇摇头:“这是你儿子吗?”

幼儿园只上了一个月,周西顾就把他儿子转走了,中间虽然有时也会见到面,可是从来没有见过他儿子,已经和雷子一样长大了。

“佑之,叫白阿姨。”

周佑之乖乖地叫了声“白阿姨”,就先回去了。

周西顾看着周佑之走了好久,忽然说:“这孩子特别懂事,做的饭比我做的好吃。”

“你做的也很好吃。”

周西顾看她似乎不大清楚的样子,一阵心痛:“小茕,你不幸福。早知道当年我就应该把你抢回来。我不应该放手。”

如果当初不放手,她也不会嫁他的。

白茕道:“我们始终缘分浅了。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

第二天,时慕东回来的时候,见白茕就坐在她已经很久不来的主卧室,她见到时慕东,表情似乎有些奇怪,她叫了声:“慕东,你回来了?”

时慕东却是淡淡点个头,收拾了东西就要走,白茕忽然站起来道:“慕东,你,晚上回来吃饭吗?”

时慕东愣了一下:“有事吗?”

“就是很长时间我们一家人没有在一起吃过饭了,我做饭等你。”

他似乎也有些动容,点点头。

可是饭凉了他也没有回来,白茕热了又热。最后撑不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还是雷子打的电话:“妈妈等你到现在,睡在餐桌上,你自己决定要不要回来。”

时慕东回来,白茕果然还趴在那里睡,他轻轻把她抱回房,放下的时候,她忽然醒了:“慕东?”

“是我。”

她的手摸在他脸上,久久没有说话,还是他问:“怎么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我们以后再也不要吵架好不好?我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雷子,你,我,一家人,好不好?”

他皱了皱眉:“到底怎么了?”

白茕道:“我今天,见到西顾,他对我说……”

他忽然打断她:“我知道你们见过面,他要你来当说客?可是商场就是这样,今天我放过他,明天也许倒闭的就是我的公司。你不要管公司的事!”

白茕一怔:“什么?你要吞并他的公司?慕东,一定要那样吗?你的公司不是已经很强大了吗?他的公司刚起步……”

“够了!白茕,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你不要一再地挑战我,你为了他竟然可以这样来哄我,幸福的过?呵!我努力了十几年,竟然还要他来成全吗?我不稀罕,我不稀罕!”

“不是这样的,慕东,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说,我知道你对我有多好,我错了,我以前都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时慕东冷笑了一声,慢慢抽出手指,转身离去。

没有想到的是,她第二天又去见了周西顾。

时慕东把照片狠狠摔在地上,对福眉叫道:“给我去查,到底是谁一直拍他们的照片寄过来!”

福眉迟疑:“那么,他的公司,收吗?”

“收!”时慕东看着窗外好一会儿,说。

周西顾在电话里说:“小茕,你出来,我想让你见见佑之。”

周佑之对白茕问好,周西顾问他:“白阿姨美吗?”

周佑之难得没有皱眉头:“还好。”

白茕却皱了眉。等吃完饭,周西顾才支开周佑之对白茕说:“小茕,我其实一直没有结婚。佑之他,是一个医生送我的孩子。”

白茕惊讶。

周西顾说:“xx医院,甄医生。就是替你接生的甄医生。佑之他的出生日期是11月20.”

白茕手中的杯子握不住了:“你说他,他是……”

“对不起,刚开始是怕有什么阴谋,也不知道是谁,不敢给你说。后来,我实在舍不得,那孩子,跟你长得那么像,我自私的不想还给你。时慕东他,已经有了你,还有一个儿子,我,我不想失去佑之。小茕,原凉我……”

☆、番外?茕茕白兔,东走西顾(10

白茕蓦然笑了一下:“我就说,我的儿子好好的,怎么会无缘无故……只要他好好的活着,就好,就好……”她伸出手握住周西顾的手:“谢谢你,西顾,我欠你太多太多……你放心,我不会抢走你的孩子。”

“我只是想让你快乐一点,如果你想,我可以还给你,或者,我和他会一直等你……”

他食言了,两天后,他死于脑溢血。

当时白茕还不知道,她还在给时慕东打电话,谁知他就匆匆回来了,一脸紧张地看着她。

白茕很高兴:“我想给你商量个事,西顾他……”

“对不起,茕儿,我没有想到,我不知道他会……”

“他?谁?”白茕茫然了一下,忽然惊醒:“西顾?他怎么了?”

她从他慌乱的目光中看到,西顾出事了。

她眼睛眨了一下,然后仓皇地叫了一声:“慕东。”

她这次病得很厉害,昏迷了几天,一会儿叫西顾,一会儿叫慕东,还有雷子,霆儿。

她醒的那天,是早上,时慕东正在给她擦脸,她看着时慕东脸上的青须和布满血丝的眼睛,没有说话。

时慕东极为高兴:“你醒了?雷子刚刚离开去上学了。”

她重复了一句:“雷子——佑之……”

时慕东没有听清她说什么,只见她目光迷离,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最后,她说:“我想回家。”

时慕东说:“听你的。”

她绝口不提周西顾,反而很黏他,只要他一离开就会喊:“慕东。”

时慕东说:“我去给你熬药,做饭啊。”

她才笑笑:“我等你。”

他们像一对刚结婚的夫妻那样,互相拥抱着睡。

白茕帮他刮胡子,然后说:“我第一次见你,你骑着一辆好显眼的摩托车,把我挂走了,还把我衣服挂破了。对了,你又给我买一件。”

她从柜子里拿出来,穿在身上,仍然很合身。

然后她伏在他怀里说:“慕东,你真傻,你为什么要说是你,白白让我恨了你那么久。”

“你……”时慕东僵硬了好久才说,“我只恨,我为什么不当场就把你带走,而是要跑去买什么大衣后才回去,我只恨我去晚了……”

“你不知道,我应该恨你,可是又忍不住喜欢你,有多难受。你,还要装成只是对我负责的样子来气我,还要弄两个时太太……”

“我没有!”时慕东勒紧了她,“从来都只有一个时太太,时慕东,只有一个妻子,就是白茕。”

白茕笑了:“我现在都知道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时慕东重重点头,可是忽然眼睛一酸。

恨不得时间都停在那一刻,永远也不要飞走。

那一天,他呼啸而过,风卷起她的头发,他看见她睁大的眼睛里映出的自己,鬼使神差地就扭了一下,车子一下子挂住她的大衣,竟然拖走了她。他一向飙车都没有问题,那一刻忽然慌乱到不知道如何刹车。

他会赔她的大衣,他不能让她回去的时候,在寒风中裹住一个破大衣。他提前离席,他找遍服装店,才看到一件满意的能够配得上她的大衣,可是回去却已经晚了。

刚开始,他想,不能让她知道,后来他想,唯一还可以让她幸福的,大概就是他了。

他只是没有想到,他们会互相折磨了十几年。

十几年,最美好的年华。他只觉得无能到了极点。哪怕能把她留在他身边呢也好,所以他不敢常回来,不敢逼她。他只有在她睡着的时候,轻轻推开她的门,偷偷在雷子和她额上印上一个吻。

时慕东是被白茕挠醒的,她笑眯眯:“慕东,你看下雪了!”

已经有几年不下雪了,没想到今年这么早就下了雪。

他拗不过她,还是为她披了大衣去院子中看雪。她就像一只雪中的白兔,目光盈盈地看着他。他不禁低下头吻她红红的鼻尖。

是他们共同做的火锅,雷子一样酷酷地不肯喊他爸爸,可是仍然吃了不少。热气满屋子都是,白茕笑了一个晚上。

睡去的时候,时慕东抱紧她冰冷的身子。

白茕忽然说:“慕东,你答应我两件事好不好?”

他吻了一下她的耳际:“多少件都答应。”

“西顾的儿子,周佑之……你欠他。你永远永远不要伤害他,也不要让别人伤害他。必要的时候帮助他。”

他“嗯”了声:“你放心。还有呢?”

她却不说了,过了很久,才说:“你的另一个‘时太太’……”

他气得挠她:“不要胡说!”

“别闹!福眉她说一定要嫁你,亲自给我说的。她对你比我对你好。也比我对你更用心,如果那次没有看错,是她向你报备了我和西顾的每一次见面……”

他似乎僵了僵,收紧了臂弯。

白茕轻轻把手放在他脸上:“有一天,你可以娶她……”

他似乎恼了,对她的手指咬了一口:“不准再说!”

白茕叹口气:“第二件事,不管你以后娶了谁,永远不要让人欺负雷子,要让他幸福……”

他真恼了,放开她,转身给她一个脊背。

她从后面抱住他。

他的心忽然很痛很痛,不禁转过身抱住她:“你不要再这样说,我不会娶别人,我的妻子只有你一个,除了你,任何女人都永世得不到我的心,我的儿子只有雷子一个。我们一家人,生活在一起,白头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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