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他慢慢转动轮椅,即将进屋,心书才道:“要我……”终于没有把帮忙二字说出口。
他也只是略略顿一下,说:“暖暖在楼上等你。”
门轻轻合上了。
一道那么小的门,可是隔开的,却是两个世界。虽然心书完全能想象门的里面是什么艰难不堪的情景。可是,只得装作不知道。
上了楼梯,暖暖听到脚步声,早就跑过来,一脸的兴奋,听心书讲解的时候也总是跑神,大概是看到花丛里,心书的哭泣吧。心书有些不好意思,听到曲瑞在下面做饭的声音,就下楼去帮忙。
吃饭的时候,心书去敲门:“吃饭了……”
志南两个字终于还是没有叫出口。
饭桌上,暖暖尤为的活跃,一副眉开眼笑的模样,何志南虽沉默,只是静静听大家说话,不过总觉得也乐于听的样子,所以暖暖说得越发高兴了。
心书微笑倾听,顺手给志南夹菜,
看到他低头认真地吃,心书忽然想起曾经他做过的菜,自己认真吃的情形,这样,算不算是幸运呢?即使我们的过往都已经斑驳,只能风干于记忆里,可是,如果那个人还在,就算已经不是往昔,就算没有往日情景,可是,毕竟还有那个人在,所以,一切都是鲜亮的。
心书帮着曲瑞做善后工作,说:“我要多向你学习做菜。”
曲瑞说:“这有何难,随便看看,然后动手试试就会了。”
心书也不反驳,说:“总要慢慢学的。志南他,平常都需要哪些东西?”
“他太自理,一般都是他不在房间的时候,我去简单收拾一下,把开水放好,简单清理就出来了。其余的,他都是自己来。”
心书“哦”了一声。
曲瑞看了她一眼,接着说:“其实可以想象他做每一件事的艰难,但是从床上起来,下床就需要多久……何况,穿上义肢这样的事……”
心书垂下眼睛,没有说话,浓浓的睫毛遮下来,声音已经有些哽咽:“嗯,他一向都是自己扛。光是手术,复健,就用了一年吧?”
曲瑞似乎也知道今天发生的事,没有再隐瞒:“是的。那一段时间真是一言难尽。好好的人,双腿没了,几乎算是日日煎熬的痛苦,已经够难接受的了,何况连容颜都毁掉,就像灵魂转移到一个陌生的驱壳一样——这是何青听他自己说的。”
心书仍然低着头,声音很静:“整容手术也做了很多次吧?”
她其实用的是肯定句。
曲瑞抬眼看她,她正在擦着整理台,一遍又一遍的,仿佛是无意识的动作。曲瑞叹口气,终究还是说:“好在,现在好了很多……一切都过去了……”
“不安装最新的植入骨肉的义肢,是因为并发症太多吗?还是身体承受不了?”
“都是,主要是心脏当时受到创伤,承受不了。”
心书点点头,又陷入发呆中。
等暖暖睡了午休,心书辅导了她一会儿,就下了楼。
心书知道这个时候志南应该还是在午休,可是她还是坐在客厅里一动不动。就算隔着一道门,她还是离他更近一些吧。
大概是昨晚醉得厉害,睡得晚,午休的时候又没有睡着,心书觉得有些恍惚,她竟然坐着睡着了。
心书忽然睁开眼睛是因为感觉到一道目光,果然,她睁开眼,正碰上一双漆黑的眼睛,心书还没有从梦中清醒过来,眼睛里还有湿意,喃喃道:“对不起……”
何志南细听了下,才听到她说的是:“对不起,那样的日子我未及陪在你身边……”
他不禁伸手去擦她脸上未干的泪,可是又迅速缩回了手。她的眼睛已经清明了,叫了声:“志南……”
何志南说:“怎么在这里睡?”
心书坐起身,说:“你要出去吗?”
何志南道:“不如进屋里坐吧。”
心书愣了几秒钟,他已经进屋去了,心书才反应过来,进……他房间里?
心书进去的时候,竟然有些紧张,她一直目不斜视,一直到了他身边,直直地站着。还是他说:“从这里看花的角度是最好的。”
果然,窗外,正是那一片盛开的雏菊,就好像,一伸手,就可以摘到一朵。窗户是打开的,鼻尖有微微的清香。
心书想到她那天拿着水壶一棵一棵浇水的情形,愚笨到何种程度,连他都忍不住了。不由笑道:“这真是个好地方。当初是你设计的这房子这花圃吧?”
何志南没有回答,只是说:“确实是个好地方。”
他望着窗外,仿佛已经到了很远的地方。目光遥远地让人也跟着恍惚起来,心书忽然轻快地说道:“能天天生活在这样的地方,真是有福了。不如,让我也沾沾福气吧,志南,我要搬来。”
他的目光没有收回来,说:“也好。”
心书笑了:“那让我先熟悉一下环境!”
她转过身,认真打量这个房间,床是硬板床,床前有扶手,应该是便于接力起身,旁边是那对义肢,接近大腿的地方是各种设置。心书在床头那一长条柜子上盯了一会儿,分辨各种药瓶和简单的医疗器械。
她是忽然感觉到冰凉的目光才直起腰的。
“觉得还算有趣还是恐怖?”他的声音毫无起伏。
“志南!我绝无这个意思!”
“我也没有说不可以有这样的想法,很正常,我自己都会经常有这种感觉。”
心书急于解释:“我真的没有,只是想要熟悉一下……我想知道你的生活,我想知道你的一切,这会让我心安!志南,不要这样敏感,不要怀疑我……”
他笑了一下:“说笑而已,你何必这么紧张?既然让你进来,就不会怕你看。”
心书这才放下心,走到他身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冷冰冷的,心书不由得用双手去暖他,“志南,我是谢心书,不是别人。所以,从今天开始,让我们在一起,好不好?你看——”
她从脖子上拉出一个黑色丝线,线上攒着一枚戒指,银色的,花瓣依然鲜活。她笑得满足。
“你看,你早说过,戒指的意思就是许一生一世,戒指还在,诺言就还在。”
她的眼睛也像戒指一样,闪着温和的光。那光里映着他的脸庞,越发显得他的眉眼漆黑。
漆黑的眼睛里,忽然燃出一撮火苗,热切的气息蔓延开来,他的脸色忽然泛着*,他的手伸过去,越过那枚戒指,来到她的眼睛,轻轻遮住她明亮的眼睛,另一只手慢慢扳过她的头。
他的气息很近,激烈而急促,心书几乎能闻到淡淡的药水的味道,心里就是一紧。然后她的唇上一暖,他紧紧用嘴唇挤压在她双唇上。
时间仿佛停滞,连同心跳。
酸涩几乎蔓延到眼睛,心书微微动了动,想要迎上去,可是下一秒,唇上一凉,他已经放开她。
他转头继续看那片花,声音略微沙哑:“去浇浇水吧。”
心书看不见他的表情,亦是无法知道他的心思,只看到他垂在椅子上的泛着骨节的紧握的手指,只是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