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为驹怎么也没有想到,柳风影会为金远、文寒大张旗鼓地举行婚礼。这个臭婊子!不就是因为他没有答应和她结婚吗?女人啊真是不可理喻。他这一生把什么都给了这个女人,她为什么还要结婚?那张小花纸就这么重要?这是一个恶毒的不能再恶毒的婊子。至于对她怎么处理,他已经想了很久,包括对他自己的结局也想了很久。林为驹无法平静自己的心绪,这一切已经成为事实,而且柳风影已经跟他说得很清楚,她为他苟且偷生了二十几年,被他骗了二十几年。这二十多年也是她人生最青春最美好的时期,她就这么白白地为他付出了,她不甘心,她恨他,她要让他为此付出代价。是的,他为此已经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他可能将失去一切,甚至生命。可是你这个臭娘们,如果离开我林为驹,你还会有今天吗?你还会拥有什么?你只不过是一张臭皮囊而已,你也别忘了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跑不了我也跑不了你。
林为驹阴冷地笑笑,咱们走着瞧吧。
他现在必须把真相告诉金远,因为夜幕已经降临,不管过去他们怎么样,今天晚上,他作为父亲,必须在金远洞房花烛夜前告诉儿子真实情况。他不能不管,他要阻止这个悲剧的发生。林为驹按约定时间来到了西方河那弯高高的水杉林中。
今晚水中的灯影显得特别斑斓,摇摇曳曳的弄得他有些心乱。林为驹焦虑地在河边踱着,耐心地等待着金远。河水轻轻吻着堤岸,像母亲吻着自己酣睡中的孩子,林为驹突然找到了一种母性的温情,这是二十六年来,他第一次面对自己的儿子,而且是在儿子与自己女儿结婚的晚上,人生啊!多么无奈!
四野一片寂静,除了河边的灯光,一切都藏在深深的黑夜里。水杉树枝间的碰撞发出了轻微的喘息声,这喘息声有些像柳风影每每进入状态的呻吟。这片树林是西方市保存最好的生态林,它的旁边是一个蓄水库,库容量足可以供应西方市三年的用水。这是西方市第一任书记的功劳,修坝建水库时很多人不理解,到现在人们才明白这一方水对于西方市是多么重要。这片森林也是当时建水库时,那位书记硬要保留下来的,而且不准任何人砍伐一棵树。那时这里没有路灯,荒郊野岭,来的人也很少。也就是在这个地方,那位领头人剥夺了他的追求,也就是在这片林中他发现那个姑娘躺在那位书记的怀抱里,从此他就再也不愿意来这片森林了。后来园林部门要把这片森林扩展为公园,他也是听听而已。后来又听说这片森林里经常有流氓出入,弄得妇女和姑娘们很紧张,他那时就批了一笔资金,让在公园里安装了路灯。这是什么时间的事,他已经记不清了,但四十年前他看到的那一幕至今还记忆犹新,尤其是那姑娘娇柔而无奈的喘息声,那是幸福的喘息,那是醉不欲生的喘息,那也是升入天国的喘息声。他在后来的人生经历中,怎么也忘记不了那喘息声,那喘息一直伴他走到了今天。他也曾无数次在柳风影身上寻找那种喘息声,甚至他还把柳风影带到这片森林里做过那些事情,但他始终都没有找到那种喘息声。他那时就把目光锁在了最高的那棵树梢上,这是在那姑娘的叫声中锁定的。因为那晚树梢上挂了个月牙儿,他就想如果把那棵树砍了,那个月牙儿还会挂在上面吗?
林为驹听见身后啪嗒啪嗒的脚步,他知道自己的儿子来了。那脚步声突然停下,林为驹的心跳一下疯狂起来,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日思夜想的儿子,更不知道如何对儿子说出这个残酷的事实。
“您找我来……”金远没有再向前走,就站在林为驹的身后。因为面前这个人已经成为自己的岳父,他不能走到他前面去。
这是一片没有灯光的地方,林为驹突然意识到这个地方怎么跟四十年前一样,他立刻有些茫然,迅速抬起目光去寻找那棵最高的杉树和杉树上那弯新月,他突然记起来了,在他坐上这个城市的第一把交椅后,他的第一个命令,就是砍了那棵树。当时园林部门怎么也找不到那棵树,于是就领他来到这片森林里,他找了很久也没有认准哪棵树是那天晚上看到的,后来又在一个有新月的晚上,他专门来到了这片森林,不断地调整角度去寻找那棵树,但那时他看到,所有杉树都是最高的。他只好胡乱地指了一棵,园林部门就按他的意思把一棵树砍了。林为驹猛然发现那弯新月突然又从杉树的缝隙里晃了出来,又慢慢地晃到了那棵树的顶尖上,那棵杉树还和四十年前一样。林为驹心里不由打了个寒颤。
“爸爸,您让我来……”金远见林为驹没有转过身,而他的新娘还在等他呢。
爸爸!
林为驹慢慢转过身,这句话他等了二十六年,终于等来了,但等来的却是对孩子最残酷的打击。
“金远,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
林为驹停了下来。
“难道这么急吗?今晚是我和文寒的大喜日子,不能明天说吗?我会很好地呵护她的,这一点请您放心。”
“孩子,非常要紧。我之所以反对你们结合是有隐情的。告诉你这件事,对你对我虽然非常残酷,但我必须要告诉你:“你是我的儿子。”
“你?……”
“你恨我也罢,诅咒我也罢,我必须告诉你,文寒是你的亲妹妹……二十六年前……”
“够了!别说了!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啊?为什么?”
“我……我本想把你们拆开,可是你妈导演了这场悲剧。”
“你还有资格指责别人?你也配做父亲?”
金远甩手走了。
林为驹重重靠在那棵高高的杉树上,他怎么看怎么感到那树梢上的新月又变成了方茹晰的脸,那是弯永远也不会褪色的月牙儿。他要见见那张脸,一定要见见那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