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匠人辛苦建造的,为什么要烧?”倾歌转过身来,思忖片刻,道,“况且古北口、山海关离这里太近……不能烧,这里至少要封个藩王。琦,你先设法压下这事。”
“藩王?”苏琦拔高了声调,“您忘了昔年汉景帝的‘七王之乱’了么?您……”
“即便是节度使,也有反叛的可能。”倾歌遥遥望着北方,“这只是权宜之计。在没有找到更好的办法之前,立藩王驻守边疆,是唯一的选择。”
叶琛被带了上来,朝倾歌行了觐见公主的大礼。
“我可以为你招降一位元将。”叶琛说道。
“谁?”
“章溢。”
倾歌记得章溢,也是个极能打仗的将军。虽不如徐达用兵如神,却已经是元将中难得的存在。她才要答应,忽然改变了主意:“让他跟着‘明王’。”
“什么?!”
“让他,还有你,跟着明王。叶琛,你是聪明人,相信你知道该怎么做。”
叶琛忽然笑了:“殿下还真是胆大,不怕我弃‘暗’投‘明’么?”
倾歌亦笑:“你大可试试。”
“我答应你。”
叶琛收了笑容,神色凝重,“我觉得,除了我之外,定然还有第二个人,愿意为你做这些事。公主殿下,你既然能布出满天的牡丹,定然也能斩断暴风雨中的蛟龙。两禽择木而栖;若非你是女子,此时登高一呼,天下已经顺利收入囊中。”
倾歌尚未答话,身后的苏琦已然不忿:“女子又如何?……第二个人,是章溢么?”
“章溢是个带兵的将军……我指的,是刘基刘伯温。倘若殿下乐意,也可以去应天见见胡惟庸,他会成为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你们携带我的亲笔书信前往各大武林门派,交到掌门手中,不得有误。”
倾歌封好最后一封书信,搁了笔。
苏琦放下手里研过的半个墨块,盯着砚台里的乌墨慢慢散开。倾歌看得好笑:“有话可以直说。”
“殿下为何要动用天下武林?江湖人士散漫惯了,怕是会坏大事……”
“无妨。”倾歌道,“我并非要让他们痛击元兵,我只是请他们替我探听一些消息。少林、武当声名远播,派中弟子遍布中原,定能大有收获。”
“元兵大多集中在北方,恰好给我一个借口,将他们尽数收拾了,招兵买马、建立声望。至于东南方向的‘明王’、‘汉王’……且让他们斗去。本宫只是个‘公主’,坏不了他们的‘大事’。”
倾歌眸光冰冷,眼角隐有讥诮之色。
她要借着他们的小觑,来一场出其不意。
《动手》
34、动手
轰!
高大的城墙被炸飞出无数碎块,城根下散落着无数破碎的尸骸。年轻的女将唤过近侍:“去告诉殿下,长安城破。”
“我在这里。”
倾歌一身银色战甲,跨马提枪,凤眸中有着冷冽的光芒。
“殿下理当在大都坐镇,主持大局。”女将脸色一沉。
“碧瑶。”倾歌望着坍塌的断壁残垣,高高举起手上的缨枪,身后亲兵如潮水一般涌入城内,“别的地方可以不管,可长安,我一定要亲手拿下。”
沈碧瑶似乎听懂了倾歌的执著,默不作声。
“你是将门虎女,应该更懂得这种感受。长安于我,有如汴京、金陵之于你。”
倾歌纵马飞驰如城,远远望着古老破碎的宫墙,手中缨枪几乎要握不稳。她定了定神,在兵士面前平和了神色:“先去将卷宗收一收,切记不可扰民。”
竟然……变了啊。
她遥望着远方破碎的黄土沟壑,再没有记忆中的苍原碧野、莽莽荒林;再没有壁画中的繁华似锦、梦啼妆泪。
难怪,难怪……
“琦,你会种树么?或者说……你可认识什么园丁花匠?”
斑驳的宫墙早已瞧不出昔日的颜色,干燥的空气早已失去了昔日的润泽。倾歌只待了片刻,便已有些难受。可她不愿意走,这里是她的家啊!
“城中花匠已经集齐,碧瑶已经命人到外城去找,殿下是要……”
“植树。”倾歌的嗓子有些喑哑。
苏琦似乎听懂了,朝倾歌深深一福,带着匠人们离开。
厚厚的雪已经化开,溪水中遍布破碎的冰凌,稍稍一碰便要划破手指。倾歌褪下战甲,换了宫装,沿着朱雀街慢慢地走。
从长远来看,这里已经不再适合做都城。
甚至洛阳也不能。
倾歌合了眼眸,指甲深深陷进了肉里。
“我相信了。”
沈碧瑶忽然出现在倾歌身后:“殿下自称大唐公主……我相信了,您的前生,必定是这深深宫墙里的浴火凤凰。”
“昔人已矣,可道安康?”倾歌低低吟出两句话来。
“殿下……”
“你留在这儿,将北方关隘尽数收复。”倾歌吩咐道,“我和玥留在大都,替你们守着山海关。”
“属下领命。”
“十年,十年之后,我要让长安变成一座名副其实的帝都!”
“需要我做些什么?”
殷离依旧是一身黑衣,把玩着手中精巧的匕首。倾歌遥遥望着南方的天,秀眉微蹙,“我接到消息说……朱元璋要动手。”
“谁?陈友谅?”
“韩林儿。”
“应天城里已经替你安排好了一切。你生长于江南水乡,水性谙熟。倘无意外,他们再过半个月,就要渡江。”
殷离一路飞驰,耳边一直回荡着倾歌的话。
应天。
殷离牵着马进城,将纱帽又压低了些。
她细心地朝墙根处张望,不多时便瞧见了白。粉画着的一把剑和一圈佛光。她顺着剑尖的方向走去,来到了一间小小的寺庙里。
静照听到人声,站起身来,双手合什,却不回头。
殷离走上前去,低声询问了些什么,静照又低声答了些什么。殷离道了声谢,转身离开,长长的黑纱在颈项间垂落。静照轻轻抚摸着佛祖面前的香炉,叹息一声。
朱元璋已经开始渡江,要将韩林儿接过来。
韩林儿身为“明王”,自然单独乘坐了一艘大船。船行至江心时,江水忽然大股大股地涌上。朱元璋惊慌失措的要援救,暗地里却压制了手下的行动。韩林儿的大船是新造的,本就沉重得紧,只过片刻便翻了个身,将里头的人齐齐摔进江里。
韩林儿不谙水性,只挣扎了几下,忽然感觉腰间有人轻轻托着自己,口鼻已经浮出水面;他深深吸了一大口气,身子又沉入江中。如此往复几回,好不容易才挣扎着出来,恰好到了朱元璋船边,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水里拖住韩林儿,将他溺死。”
这就是他为之出生入死的兄弟!
韩林儿忽觉心灰意冷,感觉身后的人似乎在和很多人交战。他勉强在水里睁开眼睛,只瞧见了一道模模糊糊的黑影。
他知道,有人要救他。
他也知道,在水下,当别人要救你时,千万不能挣扎,更不能死死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否则两个人都得死。
所以他很安静地待在水下,任由对方在自己腰间推了一下又一下,也趁着稍稍上浮的机会大口大口的呼吸。呛水是免不了的,可好歹保住了性命。
很累,很难受。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依靠着怎样的心态,才安静地在水里待了这么久。他只知道,一觉醒来之后,他已经到了一辆镖车上,救自己的人似乎是个眼熟的黑衣女子。
“你做得很好。想要什么?”
倾歌亲自出城迎接殷离,微笑着开口。
“别把我当成你手下的兵士。”殷离很是不满,“我不过是闲得发慌。还有,我累了,给我找处地方睡觉。”
倾歌唤了个人过来,吩咐道:“带她到苏姑娘那儿去。”
韩林儿挣扎着坐起来,打量着眼前戴着面纱的青衣女子,忽然觉得这身装扮有些熟悉。是了,当日朱棣的救命恩人,也正是这一身装扮。
她唤做李珺。
她住在大都里,手握重兵,是朱元璋极力防范和打压的对象。
她为什么要救自己?
“李姑娘。”韩林儿忽然佩服起自己的冷静来,“你要冒充大唐公主,夺我大明江山,那是你的事;我不会帮你的。”
倾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即便他要杀你?”
“那儿还有我的很多兄弟。”
譬如徐达,譬如蓝玉,譬如常遇春,譬如……
或许已经没有“譬如”了,在他们眼里,韩林儿已经成为一具沉在江底的死尸,永远也浮不上来。准确地说,那个人永远也不会让自己的“尸首”浮到江面上。
倾歌忽然笑了:“韩将军,这不值得。你本是良材美玉,不能为了小人湮没光辉。我请你来,实在是有要事相求。”
韩林儿不答。
“我记得,你的愿望是抗击元兵,以报令尊、令堂之仇,对不对?”倾歌眼底噙了笑意,“我想请你与我一道,将他们彻底逐出中原。”
“永不与明教为敌?”
“永不。”
“我答应你。”
韩林儿答应得干脆利落,“我在应天城里,还留有一支亲兵。”
“殿下,南边传来消息说,朱元璋要和‘汉王’陈友谅开战。”
南宫玥尽职尽责地给倾歌递消息。
倾歌“嗯”了一声,示意自己已经知道,又道:“我记得,朱升对他说过,‘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是。”
“杀明王、击汉王……”倾歌似乎在笑,“‘缓称王’?他可不缓了啊……传令下去,大都里只留新招募的兵士,精锐全数送往长安,让碧瑶接掌。”
“殿下的意思是……”
“危如累卵。如今最怕的不是元兵,而是内乱。叶琛招降章溢之后,朱元璋便已声称脱离明教……呵,恐怕杨逍要活活气死。”
“江湖上的事我不懂。”南宫玥微微蹙眉。
倾歌笑笑,没有多说什么。
大路人马在北方大地上调动,南方的交战也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倾歌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可又想不出来。直到那天夜里,赵灵珠突然出现在她的书房里,将一封皱巴巴的书信递给她,方才恍然大悟。
丐帮。
陈友谅手里不止一支军队,他还有无数丐帮弟子,为了高官厚禄、为了永远抛弃贱籍,疯狂地替他卖命。
丐帮帮主史红石求她帮忙,说是丐帮已经有很多弟子不再听从她和长老们的命令,纷纷涌向两江一带,却不知是为了什么。
她的“杨姐姐”曾经告诉过她,有事情可以去找峨嵋掌门。
丐帮帮主的亲笔信递到了峨嵋,静玄等人找不到解决的方法,只得让赵灵珠来找倾歌。
“掌门不妨让姐妹们出山助阵。”赵灵珠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她可是被憋坏了。
半年来峨嵋派声名鹊起,女弟子们在江湖上行走,也多了几分底气。偶尔有几个不长眼的,也大多被静玄等人大大惩戒了一番。
据说,贝锦仪的九阴白骨爪,已经练得相当出神入化。丁敏君甚至无法在她手底下走过十招。可要说进步最神速的,却是没有。
倾歌摸摸指间的玄铁指环,忽然觉得,是时候该挑选个接班人了。
“劳烦师姐回山一趟,多带些姐妹出来。”倾歌道,“切记,莫要让新入峨嵋的师妹们知晓我的身份,即便是寻常师兄弟,也不能知晓。”
“属下领命。”赵灵珠没有询问缘由。
倾歌等赵灵珠走后,将信封连同信纸一齐烧掉,方才出声说道:“来人,请南宫将军。”
南宫玥很快就到了。
“我要去一趟江南,你与苏琦留守大都。”
南宫玥奇道:“殿下不带亲兵?”
“不必。”倾歌微微一笑,“倘若带了亲兵,可就难脱身了。切记,无论南边来了什么人,都不能暴露我等的底细,尤其是碧瑶手上的精骑,还有韩将军。”
《交接》
35、交接
离开大都之后,倾歌先去找了史红石。丐帮总舵仍旧是先前那副破破烂烂的模样,倾歌没废多大力气就找到了那齐腰高的小姑娘。
史红石手里握着一支晶莹剔透的竹棒,正皱着眉头研究打狗棒法。倾歌的到来让她小小吃惊,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起身,诧道:“掌门怎么亲自来了?”她特意朝倾歌身后望了望,试图找出几位峨嵋弟子。
倾歌扬扬手里的信:“我可以替你收束丐帮弟子。”
“等等。”
丐帮掌钵龙头突然出声:“你峨嵋与我丐帮素无瓜葛,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就凭陈友谅的所作所为。”倾歌道。
史红石望望掌钵龙头又望望倾歌,不说话。
掌钵龙头思忖片刻,道:“好,帮主可以同你去。但是,丐帮九袋、八袋长老也要一同去,省得你使诈。”
倾歌毫不在意:“可以。实际上,丐帮去的人越对,对我越有利。”
峨嵋弟子比倾歌早到了一天,由贝锦仪、赵灵珠两人带领着,在应天城外歇脚。静照熟们熟路,特意为她们安排好了食宿——实际上就是城外的一座大寺庙。倾歌偕同丐帮弟子到来时,赵灵珠正拖着贝锦仪嘀嘀咕咕,猜测着倾歌的意图。
倾歌吩咐道:“我们大张旗鼓地绕过应天,去下一座城镇。”
啊?!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包括史红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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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峨嵋和丐帮出现在附近?”朱元璋的神经登时紧绷起来,“峨嵋掌门有没有来?”
“峨嵋掌门也来了。”
朱元璋在屋子里踱了几回步子,问道:“会武功的弟兄还剩下多少?”
“武功高强的,大多随杨教主去了西域。”接话的是徐达。他脸上的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来。
朱元璋似乎没有听出话外之音,自顾自地说道:“陈友谅手中仍旧握有大批跟随他的丐帮弟子……来人,请峨嵋、丐帮入城!请峨嵋掌门、丐帮帮主入宫设宴!”
竟是前宋的旧宫。
倾歌心底诧异,史红石害怕地抓紧了倾歌的手,也抓紧了冰凉的竹棒。丐帮长老们脸色铁青,频频告诫倾歌:帮主不能出事。
“绝不出事。”倾歌承诺。
一段时间不见,朱元璋竟完全脱去了江湖习气,变成了纯粹的义军将领——或许过几天,他将自封“明王”——依着前宋的规矩,以最高规格的礼仪迎接倾歌。
这算不算欲盖弥彰?倾歌恶趣味得揣测。
“今日请掌门、帮主前来,实在是朱某有一事相求。”朱元璋口气放得极软,“我与陈友谅过两天便要决战,可他手里持有大批丐帮弟子,暗杀的暗杀、下毒的下毒,已经折损了我不少将士。方才兵士们瞧见乞丐,言语之间未免有些不尊重,朱某在此替兄弟们向帮主赔罪。”
史红石“啊”了一声,道:“没事……”
她瞧了倾歌一眼。
倾歌按按史红石的肩膀,笑道:“请朱将军放心,本座同样答应了史帮主,替她收归丐帮弟子。只不过,事成之后,本座要向朱将军讨要一件东西。”
“掌门请直言。”
“相位。”
朱元璋怔了片刻,方才接口道:“啊……倒也不是不可以。可掌门知道,这相位……”
“我会将所有事情处理干净。”倾歌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两军对垒。
双方剧斗方酣,陈友谅却忽然派出了丐帮弟子搅局。他们并不和徐达的军队做正面交锋,单纯从四面八方渗入对方军队里捣乱。徐达武艺非凡,可并不代表他手下的将士们个个武功高强。丐帮弟子这么一冲,军队阵脚大乱。
倾歌抱起史红石,跳到一处高高的大石上,让史红史高高举起打狗棒,随后运足真气,大喝一声:“丐帮弟子听令!”
声音一出,包括史红石在内的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女童的声音又清又脆,偏偏传遍了两军军中;内力之浑厚,可想而知。
倾歌一只手按在史红石背心的灵台穴上,将内力源源不断地输送过去,悄声说道:“你接着说,诸位都是为陈友谅所迷惑;只要回归丐帮,统统既往不咎。”
史红石依言说了。
不少丐帮弟子犹豫着朝那边望了一眼,晶莹的打狗棒在阳光下分外夺目。
战场厮杀,伤亡惨烈。
“丐帮向来逍遥散漫,谁肯跟你这个逆贼到处杀人?到头来恐怕皇帝没当上,命都丢了!”史红石娇嫩的童音再度回响起来。
做得很好。
战场上的厮杀,终究不是寻常人能够承受得了的。无数断肢、刀箭堆砌的原野,还有刺鼻的血腥和随时可能丢失的性命,另一边是帮主的召唤和悠闲平静的生活……
人总是怕死的。
丐帮弟子稀稀拉拉地朝史红石的方向走去,被长老们一一抓过去教训了一顿;实在顽劣的,顺手一刀毙命;可大部分还是完好无损。
陈友谅手下的丐帮弟子已经逃散了小半。
倾歌放开史红石,飞身而至两军交战的正中,左手刀、右手剑,连连劈开身边的刀箭戈矛,就像刀切豆腐一样干净利落。
“屠龙刀!”
“倚天剑!”
……
寻常军士倒还罢了。可江湖中厮混了数年、数十年的丐帮弟子,如何认不出这屠龙刀、倚天剑?
执此刀剑者,当为武林至尊!
“江湖中人修习武功,一来强身健体,二来惩恶扬善。你们自己说说,手上沾染了多少无辜人的鲜血?”
倾歌的声音不大,相反还很柔软,有如一缕轻柔的风,飘进每个人心间。
屠龙刀、倚天剑带来的刺激实在是太大了。
两军对垒之时,竟有不少丐帮弟子愣怔在当场,低头瞧着自己的手,兵刃啷当一声,掉落在地上。
朱元璋不会放过这绝好的机会。他随即下令,全力进攻。
“臭娘们,胡说什么!老子是为了皇帝的宝座!……”一些丐帮弟子口中骂骂咧咧地说着什么,忽然之间没了半束头发,一名峨嵋弟子手执长剑,冷笑着说道:“我峨嵋掌门,岂是你这等人可以侮辱的?昔日‘屠狮英雄会’上,天下武林已奉掌门为至尊;如今你辱了掌门,便是辱我峨嵋、辱了天下武林!”
这顶帽子可扣得太大了。
倾歌遥遥望着陈友谅,看着他面色发青,缓缓开口:“一年之前,我从峨嵋往前线的路上,尊驾一再派遣丐帮弟子阻挠,妄图夺取倚天剑,却是何用意?”
“你要秋后算账?”陈友谅的声音远远传来。
两柄长剑交叉架在他的脖子上,凌厉的女声骤然想起:“竟敢欺我掌门、夺我倚天剑!陈友谅,究竟是谁给你的胆子?不教训教训你,你还当我峨嵋无人了不成?!”
峨嵋、丐帮一插手,场面登时大乱。
打狗棒、倚天屠龙的双重刺激下,大半丐帮弟子逃离战场,回到史红石身边,痛陈陈友谅的过错,只说自己是受他迷惑,他日必定痛改前非云云。史红石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求教掌钵龙头;掌钵龙头干脆利落地惩罚了几个人,以做杀鸡儆猴之用,随后说道:“罢了!”
一声“罢了”,吸引了更多的丐帮弟子回来。
陈友谅被两位峨嵋弟子纠缠着,脱不了身。倾歌神定气闲地站在战场当中,刀剑频频削去身边乱飞的箭簇。徐达纵马越过倾歌身边,递了个不可思议的眼神。
陈友谅兵败。
朱元璋设了三天三夜的流水宴,将峨嵋、丐帮一众弟子伺候得舒爽无比。倾歌指尖轻扣桌面,忽然说道:“灵珠,随我来。”
她竟然不唤师姐,这可是破天荒地头一遭。
倾歌将灭绝师太对她说过的话向赵灵珠重复了一遍。趁着赵灵珠愣神,断喝一声:“跪下!”
赵灵珠下意识地跪下。
倾歌掌心贴在她顶心的百会穴上,九阴真气源源不绝,替她打通十二重楼、奇筋百脉,转过大、小周天之后,赵灵珠的周身经脉已经拓宽一倍有余,登时耳目轻灵,只觉再练上片刻,自己定然武艺大成,前途不可限量。
“这是《九阴真经》与《降龙十八掌》。”倾歌将两张薄薄的白绢递给她,“《武穆遗书》我自用了……”
原来如此。
赵灵珠朝倾歌拜了三拜,以谢赠书之恩。
“你心性极好,只可惜悟性、根骨差了些。不过没关系,碰上什么不懂的,随时可以来找我。”倾歌说道。
“您……”
“跟我来。”
“峨嵋弟子听令——”
倾歌高高举起赵灵珠的手,就像灭绝师太当年做过的一般。
她褪下指间的玄铁指环,亲手为赵灵珠戴上:“诸姐妹参拜新掌门!”
她率先朝赵灵珠跪了下来,行了参见掌门的大礼。
丁敏君大惊失色。
“屠龙刀、倚天剑从此由掌门执掌,诸姐妹需齐心协力,辅佐掌门——丁师姐,你以为如何?”
倾歌单独点了丁敏君,自然是有心为赵灵珠扫清障碍。
“属下……不,敏君知道。”
“凡有异心者,峨嵋派人人得而诛之!”
倾歌亲手将屠龙刀、倚天剑交给赵灵珠,给了她一个鼓励安抚的眼神。
《女相》
36、女相
“从今往后,峨嵋派再没有周掌门,只有赵掌门,诸姐妹要牢牢记着!”
倾歌的声音回荡在应天上空,像极了灭绝师太昔年做过的那样。
峨嵋弟子走了,丐帮弟子也走了。
倾歌特意留下了丁敏君,好让赵灵珠回山安排事宜。不管怎么说,丁敏君假冒了这么久的掌门,突然要让她重新在峨嵋派夹着尾巴做人,确实会心下愤恨,指不定会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来。与其如此,还不如倾歌带在身边看管着,反正她近来没什么事。
朱元璋一早就派了人手,前往大都察探。在他看来,倾歌手中的军队攻下大都、死守山海关,不大可能去别的地方。那什么大唐公主,多半也是倾歌找来哄骗别人的。就像韩林儿一样。
好在倾歌已经提前安排好了一切,正等着他大张旗鼓地去查。
倾歌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来到仙府里了。
千里沃野满栽着大片桃林,树下绽放着最名贵的牡丹。她到了灵泉边的小竹屋里,用小铁楸铲开泥土,新酿好的桃花酒散发着浓郁的香。
竹屋外头,几树桂花浅黄。
似乎太冷寂了些。
倾歌心念才动,铜镜上忽然出现了一团形状奇异的东西,像极了长着翅膀的老虎。小老虎似乎才出生不久,伸出粉嫩的爪子揉揉眼睛,嗖地一声,飞了出来,张口咬向倾歌。
这是什么东西?!
倾歌闪身避开,顺手揪住小老虎的翅膀,倒提起来,仔细打量着它,忽然觉得有些眼熟。小老虎嗷嗷呜呜地叫着,浑身毛发竖起,像极了一只炸毛的小奶猫。
她终于想起来了。
是穷奇,传说中能够创造空间、精通人语、喜欢吃人的凶兽。
倾歌提着小穷奇,转身出了仙府;手上突然间一空,什么也没带出来。
她不信邪,转身又走了进去。小穷奇跌落在地上,身子翅膀蜷缩成一团,不时朝她伸出尖尖嫩嫩的小爪子。
倾歌试了好多回,发现确实没办法把这小家伙带出去。穷奇被折腾得惨了,再也不敢咬倾歌,一头撞向铜镜,似乎想要回去,却被重重地撞开,头上肿了一个老大的包。
倾歌取过铜镜仔细打量,也没发现什么异常之处。这里一草一木、一桌一榻,都是她从外头带进来的,只除了那眼灵泉和脚下的土地。
所以说,其实是这只莽撞的小凶兽不小心撕裂了空间,才来到了这里?
他算是空间里自然生出的生灵,所以才不能带出去?
倾歌瞥了一眼竹物外的竹林,顺手挖了一棵竹笋,出去又进来,竹笋好端端地跌落在地上,没有被带出去。
小穷奇嗷了一声,凶狠地扑向她……手里的竹笋,大口大口地咬了起来。
倾歌哭笑不得。
这时外头是白天,倾歌不敢在里边呆太久,把穷奇丢开后便去了外边的世界。笃笃的敲门声适时响起,倾歌拾掇了一下,道:“请进。”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锦衣男孩犹豫着走了进来。
是朱棣。
倾歌不敢大意,假做不认识他,诧道:“你是……”
朱棣大感意外,走近倾歌,仔仔细细地打量一番,稍稍思考片刻,关了房门,随后转过身来,开口问道:“李珺姐姐,你怎么在这儿?哦……我知道了,你就是峨嵋掌门。”
倾歌大感意外。她一直小心行事,除了最最亲密的几个人之外,谁也不知道她的双重身份,这孩子却是如何得知?
“你们身上有着一样的牡丹甜香。”朱棣很肯定地说,“那天你抱我回来的时候,身上有着一股浓郁的牡丹香气,隐约混合着桃花香……对不对,大唐公主李珺,或者说,峨嵋‘前’掌门?”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倾歌见被拆穿,也不打算遮掩,心下思考着如何瞒过朱元璋。大唐公主对朱元璋的威胁,可比峨嵋掌门要大得太多。
“庆功宴上,你举起她的手,眼神与那天一模一样。”朱棣简直不像个孩子。
“是我疏忽了。”
朱棣忽然笑了:“你很厉害,比很多很多人都要厉害。”
“所以呢?”
“做我的老师,好不好?我不会把你的秘密说出去。当然,我也知道你们所谓的‘规矩’,不入本门,不能学到绝招……我不为难你。”
“我答应你,不过……”
朱棣眼神一亮。
“你的老师不是我,而是李珺,李昭华。”
“昭华是你的字?……宫廷美玉,昭昭其华,挺好。”
“不,是美玉奉宫廷,昭我华夏。”倾歌点了点朱棣的鼻尖,“记住了,你的老师,是当朝女相,李昭华。”
“周掌……周姑娘要离开?”
朱元璋大感诧异,望望收拾好包裹的倾歌与丁敏君,大感意外。
“不错。”倾歌点了点头,“我等江湖中人,不懂宦海权谋之术。如今元人已灭,我的人也好好地守着山海关,我也想趁此机会,好好看一看这大好河山。”
“先前您说过……”
“你可记得,北边那位被奉为活菩萨的大唐公主?”
朱元璋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事情实在是太顺利了,顺利得让他不知所以。
最大的对手已经覆灭;最有威望的峨嵋“前”掌门留下人马戍守边关,只挂了个帝师的空名,云游四方,参悟武学;最得人心的那位大唐公主,居然被峨嵋“前”掌门请了过来,做他的宰相?
不可思议,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你要我做的,我都已经做到了。如今我不再是峨嵋掌门,也不再拥有屠龙刀、倚天剑,更不可能坐拥百万雄师,与你划江而治,不会作为你最大的威胁,出现在人世间。那么,你答应过我的事,也请你务必要做到。”
“我出身庶民,自然会善待天下。”
“但愿你能言出必行。丁师姐,我们走。”
朱元璋看着倾歌离开,又特意吩咐了好几路人马跟踪。直到确认了倾歌携丁敏君扬帆海外,才大大地送了口气。如今人人都猜测张无忌和赵敏归隐冰火岛,想来那位峨嵋“前”掌门,也是不甘寂寞了罢?
“伯温啊……你去一趟大都,请来‘大唐公主’。若有机会,就暗中解决掉她。记得不要声张,最好做成暴毙的样子。我当着所有人的面答应了周芷若,倘若反悔,必失人心啊……”
“父亲。”
锦衣男孩恭敬地向朱元璋执礼,“儿子也想去接那个人。周掌门说,她会是我最好的老师。”
朱元璋神色飘忽不定:“是吗?她真这么说过?”
“是这么说过。”
“那好,如果她肯当你的老师,自是再好不过。”
刘基携着朱棣,还有最重的礼,赫赫扬扬地来到大都。朱元障不知道的事情,他已经掐算到了三分。至于最终结果……天机不可泄露。
他换下一身书生的打扮,穿了道袍、挽了道髻,一副神神叨叨的模样。
跟随刘基一块儿来的,是徐达。他是来接管军队的。
倾歌斜斜坐在主位上,绣了金线牡丹的大红宫装无比张扬,一道厚厚的珠帘在前方垂下,遮挡了大部分人的目光。
“你就是刘伯温?”
倾歌的声音透过面纱,稍稍有了几分变化。
“正是在下。”
“何事来寻本宫?”
“奉我皇帝诏命,请公主殿下前往应天,共治天下;我皇帝陛下愿虚悬相位,专候殿下到来。”
女子为相,除了昔年那位上官婉儿之外,实在是没有第三个人如此大胆。
倾歌只带了一个人过来。
南宫玥。
大唐公主仪仗赫赫扬扬地铺陈开来,应天城里纷飞着漫天的牡丹花瓣。百姓一个个探头踮脚张望,评头品足。倾歌忽然觉得有些难受,却不得不咬牙硬撑。朱棣在一边正襟危坐,一副好学生的模样。
相分左右,以右为尊。
朱元璋取巧,早早将右相之位给了胡惟庸,拜倾歌以左相之位。倾歌眸光冰冷,眼角隐隐含着讥诮,却因蒙着厚厚的面纱,看不出神情来。
“择吉日,行登基大典!”
既为左相,自然要执笔墨、统朝纲。好在朱元璋宝座尚未坐稳,太需要人手,不得不忍受着手下一个比一个更尖锐。
倾歌不闻、不问、不知,每日只默默阅了卷宗,勾下一个又一个字迹。
有些事情,是急不得的。
循序渐进才是最好的法子。
如今她要做的,就是接着“女相”之名,让天下人知晓,她的才气足以冠绝天下,她的手腕足以掌控宦海沉浮。
倾歌处理事务时,南宫玥只默默地站在一边打下手,用心记着一道又一道妙策,也用心琢磨着治理天下的法门。她的书匣里,永远存着一本《资治通鉴》。
这也是倾歌的目的。言传身教,希望能够培养出一代名相来。
一切都朝着倾歌预料的方向发展。
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常遇春阵亡,其子常茂继承父亲遗愿,继续抗击着散落在全国各地的元兵,顺便也追剿着陈友谅残部。朱元璋开始一个又一个地封侯,尽最大的努力笼络人心。
倾歌忽然接到了一封信。
北方出事了。
她让南宫玥扮成她的模样,顶替她打理国事,将所有事情摸个透顶。自己则换了装束,连夜出城,直往北方而去。
《风波》
“这般心急火燎地找我,究竟出什么事了?”
倾歌才到长安,便瞧见沈碧瑶面无表情地吐出长长一串人名,大多是立过军功的校官,而且都失去了性命。
“这份名单,是我这儿的;这份,是玥的。琦说,她已经暗中派人查探,韩将军也受了伤。徐将军接掌新兵后,明着暗着防范,也折损了不少人手,可没我们多就是了。”
倾歌沉吟半晌,问道:“可有头绪?”
“没有。”
沈碧瑶答得干脆利落:“我们能解决的问题,什么时候找过您?”
“将花名册取来。”倾歌隐约感觉到了什么,却又不好断定。她一页页翻过花名册,指尖落在一位校尉身上:“今天夜里,把他挪走。我去他帐子里住。”
沈碧瑶道了声是,随即下去准备。她不需要知道原因,只需要看到结果。
夜。
锋锐的匕首闪烁着寒光,直朝床榻上的人刺去。熟睡的人微微一动,反手抓住了刺客的手腕。刺客当机立断,抽出随身携带的弯刀,狠狠砍断了自己的手肘,点燃了一枚烟雾弹。
营帐外,火把蜿蜒成了两条火蛇,沈碧瑶一身黑色战甲,冷冷地打量着他。
刺客咬碎了舌底的药丸。
“没救了。”
倾歌探了探刺客的鼻息,皱眉道。她捡起刺掉落在地上的弯刀,反复打量。突然之间,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划开了刺客的上衣。
狼图腾。
刺客的前胸、右臂上,各纹了一只狼。
“是哪一支?”倾歌仔细搜寻着记忆,仍是一筹莫展。
沈碧瑶皱眉苦思:“辽人、金人、蒙古人,甚至更早的匈奴人,都有纹狼的习惯……末将不知。”
“严加警戒。”倾歌吩咐道。
出了这桩大事以后,暗杀事件霎时间销声匿迹。倾歌甚至故意往大都、应天各绕了一圈,也没发现第二桩暗杀,似乎幕后操纵者已经身亡,或者死去的那位便是唯一一位暗杀者。
倾歌从来不相信运气,也不相信偶然。
三月初七,明教教主之女出嫁。杨逍向来把女儿疼到了骨子里,为她找的也是难得的英俊少侠,请柬雨点一般向天下播撒。朱元璋的不少旧部也接到了帖子,都被朱元璋一声冷哼,压得不敢赴宴。
那时恰好赶上灭绝师太的忌辰。倾歌回金顶祭拜过灭绝师太后,赵灵珠便将帖子给她看:“我们要不要去?”
“你是掌门,怎的却问起我来了?”倾歌笑道。
“明教自张教主走后,便开始一蹶不振。杨逍本来也是个无拘无束的人,也不大乐意约束手下,再加上朱元璋刻意毁坏他们的名声……如今人们提起明教,可又是‘魔教’啦!”赵灵珠颇有些为难。
“你是担心峨嵋派面子上过不去,可又不想落下坏名声?”
赵灵珠点了点头:“正是。况且,婚宴这事儿……咳,出家人终究是不能沾染的。俗家弟子除了你、我、晓芙、锦仪、明霞、敏君之外,各个平庸得很,也撑不起什么场面,我担心……”
“你去不合适。”倾歌道,“终究是峨嵋掌门,不能落了身份。这样罢,贝师姐带着几位年轻的师妹一同去。我混在低辈弟子当中,倘若碰上些突发状况,也能出手干预。”
“甚好。”静玄、静慧、静空、静虚齐齐点头。
赵灵珠亦称是。
当下贝锦仪带着四位新入门的俗家弟子,前去给杨逍贺喜。倾歌一直觉得有些不对劲,等出了四川境内,这种担忧终于变成了现实。
半夜时分,一名女弟子的叫声尖利而凄惨。
倾歌一脚撞开她的房门,只瞧见她两只手紧紧捂着脸,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流下。倾歌心里打了个突,柔声说道:“师妹可好?”
“不好!!!”
那位师妹的声音凄厉无比,像极了抵御中的恶鬼。她捂着脸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打滚:“疼,疼啊——”
倾歌推开窗户,只见夜色苍茫。
“疼,好疼——”
声音轻飘飘的,在黑夜里显得很是阴森。倾歌感觉到身后细小的响动,下意识地闪避到一旁,再看她时,那一张脸已经尽毁,脓血已经变成黑色。她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只喃喃地叫着好疼,无意识地向倾歌抓去。
砰!
倾歌踢飞一张桌子,拦在她面前,摸过桌上的茶杯,迅速舀了一杯泉水出来,往她脸上泼去。贝锦仪在外面拼命拍门,门口却已经被倾歌用茶桌堵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