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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楚音 当前章节:1531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9:47

黑血渐渐变得鲜红,溃烂的肌肤也一点一点修复。她的神志似乎回到了身体里,下意识用手去挠脸,倾歌劈手抓住她的两只手腕:“别动,有毒!”

倾歌扯下幔帐,仔细为她擦干净了手,两根指头拈起那乌黑腐烂的帐子,下意识地捏着鼻子。

贝锦仪从楼下跳窗进来,见此情景,不由大吃一惊。她吩咐剩下的弟子打盆温水来,替那师妹洗净了脸和手;那师妹似乎才从梦中惊醒过来,抱着贝锦仪,呜呜地哭。

“好厉害的毒。”

“唐门。”

“什么?”

“四川境内,只有唐门是用毒行家……呵,恐怕是有人假借了唐门的毒技,要惹出一番大动静呢!今后咱们别分房睡了,都聚在一处,连夜警戒。这种事情,绝不能再次发生!”

即便明教名声再差,张无忌的影响也还是在的。无论是少林、武当,还是崆峒、昆仑,都派了些弟子过来意思意思。杨逍特意铺了满城的红绸,将杨不悔风风光光地嫁了出去。倾歌不安地扯扯衣领,浑身不自在。

“这位师妹很是面善哪,宋某敬阁下一杯?”

宋青书笑吟吟地来到倾歌跟前,举了酒杯。

倾歌戳戳脸上厚厚的粉:这么快就被认了出来,她的易容术还真是拙劣。

“你们也碰上了罢?”宋青书忽然压低了声音,“我带着师弟们过来时,船底漏了十几回水。若非二叔、四叔执意要让我们先熟悉水性,恐怕我们都要玩完。”

“他奶奶个熊,老子就没见过这么长的舌头……”

昆仑派一位弟子骂骂咧咧:“半夜里还特意学狼叫!娘的,她以为她是狼妖转世么?该死的长舌头索命鬼,害得老子折了半根手指头,呔!”

“知足吧。”一旁有人在泼他的冷水,“崆峒派宗长老已经瞎了一只眼睛,送回山上静养啦!”

“要让老子知道是谁干的……”

杨逍假装没听见四周的杂音,神色却也不大好看。原因无他,明教也莫名其妙地遭到了袭击。最奇的是,死去的人脑壳上都有五个整齐的窟窿,脑浆迸溅了一地。

他下意识地认为是峨嵋派在屠狮英雄会上使过的招数,殷天正也以为这门功夫阴毒无比,比他的鹰爪功更甚一筹,很像传说中阴狠邪气的九阴白骨爪。

热热闹闹的唢呐声响了起来,杨不悔盖着红盖头,朝杨逍盈盈下拜,隐约可以听到啜泣的声音。杨逍安抚着女儿,忽然发现范遥莫名其妙地失踪了,不由大感意外:自己这位兄弟可以说是过命的交情,侄女出嫁,怎的不来送上一送?

杨不悔上了花轿,啜泣的声音愈发大了起来。

“教主……”

杨逍的心腹跌跌撞撞地跑来,“龙爪手……”

杨逍腾地一声,站了起来:“什么?”

“降龙十八掌。”范瑶从地底下钻了出来,浑身是伤,身边跟着厚土旗掌旗使,“我跟他交过手,似乎是丐帮的降龙十八掌——是了,还有人使了竹棒,莫非是打狗棒法?”

“你胡说八道什么!”丐帮弟子怒火丛生。

倾歌与贝锦仪对望一眼,都不说话。

外头忽然响起一阵奇怪的笑声,很像疯狂中的蝙蝠。殷天正大喝一声“四弟”,纵身飞了出去,殷野王赶紧跟着。杨逍一面吩咐手下拾掇残羹冷炙,一面说道:“各位不远千里来到此处,杨逍不胜感激。客房已经备下,还请各位英雄先歇息一晚。有什么事,明天再商量也不迟……”

杨逍话音未落,外头突然火光冲天,一道道水龙直往半空而去。明教两大掌旗连连跺脚:“跑了!竟然让他跑了!鹰王、蝠王,你们还好吧?”

“是那个长舌女鬼啊啊啊啊啊啊——”

“是那具半夜里出现的骷髅!”

“是它,一定是它,妖怪啊啊啊啊啊啊——”

倾歌回头一望,先前中招的女弟子已经花容失色,哆哆嗦嗦地指着外头一闪而过的黑色身影,吓得说不出话来。

白影以快捷无伦的速度抢到了黑影前边。

倾歌伸手一抓,只抓住了一件沾满剧毒的斗篷。她迅速松了手,找了个僻静的地方解毒,好不容易才回到了大堂上。抬眼望去,竟有大半人向杨逍告辞,要连夜赶回去。

那味道好生熟悉。

她记得朱棣说过,她们身上有一模一样的牡丹甜香,所以他认出了她。

两次——不,三次,三次交手,对方身上都有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极轻极淡,混杂在腥臭和腐烂的气息中间,几乎分辨不出来。

“我们该怎么办?”贝锦仪很是苦恼。

倾歌紧抿双唇,指尖压着桌沿,默不作声。

《迷雾》

38、迷雾

回去的路上,气氛很是沉闷。倾歌一直在思考着对方的身份,可终究不得要领。她实在想不出,除了成昆这种丧心病狂的人以外,世上究竟还有谁,有这个心机和实力,去与各大门派作对。

朱元璋?他倒是有这个动机,可惜没这个实力。

成昆、陈友谅诈死?更不可能,她亲眼见到他们化成了灰烬,除非诈尸——不,是诈尸灰。

每每到了夜里,女弟子们都抱成一团,小声啜泣着,生怕又碰上什么妖魔鬼怪。倾歌素来不信这些,可她没办法说服别人不信,只能和贝锦仪轮班守夜,防止意外发生。

或许该往四川唐门走一趟?

倾歌此话一出,立时遭到了所有人的反对,尤其是新入门不久的年轻女子。倾歌武艺高强、胆大心细,已经成了众人的精神支柱;她一走,贝锦仪很难撑起这个场面。

倾歌思量了一宿,放弃了这个打算,决定等回峨嵋之后,再单独下山拜访唐门。相信凭借着峨嵋派“前”掌门的身份,唐门门主不会太过为难他。

哪曾想,她不去找麻烦,麻烦却主动来找到了她。

事情发生在傍晚。

一位女弟子起夜时,无意中听见风中有着嘤嘤哭声,登时吓得魂不附体。倾歌没法子,只得陪她过去看。一看之下,才发现一位红衣少女被人吊在了树上,奄奄一息。那嘤嘤的哭声,是她昏迷之前的小声啜泣。

“鬼啊——”

“那是人。”倾歌几个起落便跃上了树梢,取出匕首,割断了绳索。

少女的脉搏缓缓跳动,鼻息若有若无。

贝锦仪闻声赶来,瞧见红衣少女,皱眉说道:“只怕咱们要带着她了……谁?!”

话音未落,倾歌已经将那少女递交到贝锦仪手中,发足追赶。令人惊异的是,无论她跑得多快,对方始终在她三丈之外逗留。她突然间停止了脚步,对方也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风筝。还是一只由自己牵引着的风筝。

这是倾歌脑子里冒出的唯一念头。

倾歌不再理会那古怪的东西,转身回了峨嵋的帐子,鼻尖忽然嗅到了细微的血腥气。她大吃一惊,足尖在树梢上连点几下,在月下带出道道残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回到贝锦仪身边。

贝锦仪执着长剑,气喘吁吁:“是人。”

女弟子们害怕地抱成一团,偶尔有胆大的,也只敢哆嗦着提着剑,小心翼翼地踱着步子。

红衣少女醒了。

她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们是谁?我这是在哪儿?”

据红衣少女说,她随哥哥一起去襄阳探望外祖母,突然间失去了联络。随后眼前一黑,醒来时已经在这里了。

她并不怕生,清清脆脆地笑着:“你们可以叫我玉儿。”

玉儿的加入并没有给情形带来多少好转,但也不会太坏。她听说救自己的人是峨嵋山上的侠女,佩服得五体投地,连连嚷着要拜师。年轻的女弟子很喜欢这自来熟的小姑娘,很快就和她打成一片,信誓旦旦地要替她引荐一位师父。

倾歌把玩着一把精巧的匕首,望着面前忽明忽暗的火光,忽然想起了围攻光明顶的那天夜晚。

不对,很不对。

她低头看着匕首,匕首倒映着玉儿娇美的脸蛋,根本不像闺阁里养出来的大家女儿。

许是……气度不对。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倾歌才要去找唐门门主请教,唐门弟子却在她们进入四川境内的一刻,就拦下了她们。

玉儿眼底忽然闪过一抹凌厉,随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在那一瞬间,倾歌感觉到玉儿的呼吸瞬间便得轻浅,似乎有一道极强的真气在体内流转。这种感觉仅仅维持了片刻,倾歌甚至以为那是错觉。

她从不相信错觉。

所以她相信,玉儿定然是世间难得的高手。

“是‘九阴白骨爪’。”玉儿望着唐门大厅内四溅的脑浆,毫不迟疑地下了断言。

贝锦仪张了张口,忽然被倾歌扯住了衣袖。

“家父曾经说过,‘九阴白骨爪’是天底下最最阴险毒辣的武功。他也说过,我的一位先祖,便是丧命在这邪恶的功夫之下……还有我的仆从,我的婢女……”

玉儿喃喃自语,有些情不自禁。

“死里逃生的门人说,对方的内力以柔化刚,显然是峨嵋路数。”唐门门主似乎憋了很大一口气。

玉儿“咦”了一声,说道:“是‘屠狮英雄会’么?真巧,我也在场。我记得峨嵋派那两位女侠使出的,就是‘九阴白骨爪’啊!”

唐门门主的眼神登时凌厉起来,恨不得生剐了峨嵋一行人。

“可峨嵋掌门却是个大大的好人,驱逐蒙古人,复我河山呢!可惜呀,她却将打下的半壁江山拱手让人,让明教一个小小的义军首领坐了龙椅……”玉儿有意无意地看了倾歌一眼,似乎在笑。

贝锦仪按捺不住,抽出长剑,指着玉儿:“你是谁?”

“我是大小姐呀!”玉儿依旧是笑嘻嘻的,见贝锦仪真的生气了,才正色道,“你是不是很好奇,为什么我会知道‘九阴白骨爪’?因为爹娘告诉过我呀!”

“敢问令尊、令堂是那位前辈?”

“我可不敢直言二老的名讳。”玉儿说起父母,神色很是凝重。

说话间,一行人转到内堂,对另一拨死去的弟子详加察看。玉儿对这里似乎很熟,也不用人指引,七拐八绕,很快就进了内里。倾歌转了两三个弯子,才看出这里是依照三才、五行、八卦、九宫、二十八宿的变化,列成了一个变幻无穷的阵法。稍有不慎便会陷落其中。

“你究竟是什么人?”贝锦仪真的生气了,她觉得玉儿在拿她们当猴耍。

“我是什么人?”玉儿忽然笑了,“我呀,我自小修习九宫八卦、天下武学,我的爹娘、祖父母、外祖父母、曾祖父母……全部都是大英雄、大豪杰。我姓郭,叫郭微雨。旁人都说,我是桃花岛唯一的传人。”

贝锦仪愣怔了片刻,方才说道:“郭……”

郭破虏?倾歌脑中下意识地闪过这个名字,却隐约觉得有些不对。究竟是哪里不对,她也说不上来。反正这郭微雨古古怪怪,让她觉得有些不自在。

“听闻昔年郭靖大侠有一子二女。长子郭破虏,正是桃花岛主的亲外甥,姑娘莫非是……”唐门门主脸上隐约有了一丝欣喜的神色。

传说中的桃花岛,不知是多少人向往的存在。

倾歌只觉得眼前蒙上了一层迷雾,模模糊糊地,无论如何也拨不开、驱不散,当然也看不到迷雾背后的真相。

郭微雨,桃花岛传人,郭破虏,郭襄……究竟是哪儿不对呢?

她有一种直觉,郭微雨在绕一个很大的弯子,要把所有人绕死在她的圈套中。

她也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种直觉。

最终还是倾歌亮了身份,承诺唐门门主,绝对会将此事调查清楚,才让峨嵋弟子脱了身。郭微雨表明身份后,只说要祭拜峨嵋派创派祖师郭襄。倾歌没法拒绝,却觉得眼前那团迷雾愈发浓了。

或许,她应该去另一个地方。

灵蛇岛。

当日倾歌携丁敏君扬帆海外,目的地就是灵蛇岛。倾歌旨在绕个弯子,瞒过朱元璋后就悄悄回来,丁敏君却喜欢上了灵蛇岛的清静。倾歌没办法干涉别人的喜好,只得自己一个人回了中原。

如今她需要确认一件事:丁敏君是否还在岛上。

从三月初七到现在,已经有无数人丧命在九阴白骨爪下。她相信世间有很多人可以练这门功夫,可她不得不承认,将这门功夫的阴毒发挥得淋漓尽致的,世间只有一个人。

丁敏君。

她不大相信丁敏君会胡乱杀人,可现在,这是她唯一的选择。

“芷若姐姐,你又要到海外去吗?”

郭微雨不知打哪儿冒了出来,笑嘻嘻地拦下了倾歌:“我和你一块儿去,好不好?”

倾歌答应了。她也想知道,郭微雨打的是什么主意。

丁敏君不在岛上。

倾歌已经将整个灵蛇岛里里外外翻了三遍,没有找到丁敏君存在的半点迹象。

她气恼地回了中原,郭微雨依旧笑嘻嘻地跟着她。倾歌发觉,郭微雨很喜欢笑。可她却愈发觉得,这笑容里隐藏着一些什么。

就像一只抓住老鼠的猫,并不急着吃掉它,反而肆意逗弄着老鼠,那一种居高临下的笑容。

另一件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江湖上出现了另一个“周芷若”,无论音容笑貌、武功路数,甚至轻功身法,都和她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她没有拯救众生的本事,也没有治国平天下的谋略,更没有那种刻进骨子里的贵气。

倾歌放下卷宗,再一次拿起赵灵珠写给她的信,觉得分外棘手。

南宫玥已经能够熟门熟路地处理政事,沈碧瑶也已经能够防范无数次暗杀。苏琦总会在深夜里为她捧上一盏香茗,叹息道:“殿下,您还是先处理好那件事吧。若坏了您的名声,对所有人都没有好处。对您更没有好处。”

倾歌揉揉眉心,再一次去了长安。

这一次,她是取道长安,去雁门。

《真伪》

39、真伪

倾歌将一批精骑调到了雁门,日夜戍守边关。她来到这里的原因是,短短几天之内,将士们大批暴毙,却查不出原因来。

从应天到雁门的路上,倾歌一直觉得有人在跟着自己。一直走了好几百里路,她才使计揪出了那人。竟然是女扮男装的郭微雨。

“周姑娘要到哪儿去?”郭微雨甜甜笑着,唇边现出两个小小的酒窝。

“去查一桩案子。”

“周姑娘竟然做起了仵作?”郭微雨说到后来,扑哧一笑,“瞧我说什么混话呢。正好我没事可做,很想和周姑娘一起走,向您讨教讨教武功呢!您就答应我,好不好?”

她的笑有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让人无法拒绝。

倾歌微微颔首:“好。”

又迟了。

倾歌赶到雁门时,剧毒水源已经被对方清理干净,大片暴毙的尸体不知所踪。将士们见了倾歌,才要上前打招呼,突然瞧见她穿的是素衣,便照着先前的约定,上前喝问道:“来者何人?”

“奉左相大人之命,前往关外巡查,还请诸位将军通融。”倾歌取出了正正经经的公文。郭微雨诧异地望了她一眼,似乎没想到倾歌竟然跟当朝左相有交情。

倾歌和郭微雨各牵了一匹马,行走在苍茫的大草原上。郭微雨不停地问这问那,似乎对一切事情都感到好奇。走到一处牧场边缘时,郭微雨忽然指着前方,惊呼一声:“那是什么?”

倾歌眯了眯眼,隐约可见碧草之中的一点灰白。

若非郭微雨指点,她会以为那是一块牛马的尸骨。

实际上,那的确是尸骨,只不过,是人的尸骨。准确地说,是有人将九个骷髅堆叠起来,每个骷髅上都有五个平滑的小洞,恰好可以容纳下人的五根指头。

九阴白骨爪。

“难道凶手会出现在这儿吗?”郭微雨似乎受了很大的惊吓,“这里什么人也没有,也没有什么遮挡物……可真是吓人得很呢。”

倾歌走近那堆骷髅,毫无意外地发现了闪着银光的铁片。

那是缀在战甲上的铁片。

倾歌跪了下来,狠狠一拳砸在地面上,胸口闷得发疼。

每一个,每一个都是跟她出生入死的将士,如今却被一场天大的阴谋卷入其中。他,他们,还有她自己,人人都被缠缚得喘不过气来,随时可能失去性命。

她知道,倘若不尽快解决这件事情,低落的士气会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

倾歌漫无目的地在草原上纵马飞奔,突然听见了远方传来的几声呼哨。她记得那几声呼哨,是峨嵋弟子特有的传讯方式。果然,呼哨声过后,绚烂的紫色焰火在空中炸开。

倾歌掉转马头,疾驰而去。

郭微雨紧紧跟着她,半步不离。

十八名武功最高、心思最细的弟子护送着一个巨大的木盒,千里迢迢来到这里。见到倾歌时,贝锦仪忍耐不住,扑到她身上,痛哭失声:“峨嵋……峨嵋遭袭,掌门下落不明,屠龙刀丢失……倚天剑是我峨嵋至宝,被掌门藏在一个极为隐秘的地方……”

无须太多言辞,倾歌已经理出了事情的脉络。

赵灵珠身上携带着天底下最最顶尖的武功秘籍。

倾歌拿起倚天剑,慢慢拔了出来,剑身反射着耀眼的阳光,也映着郭微雨好奇的脸。

杨逍说,他透过匕首,看见了小昭明艳的脸庞。

而倾歌却透过倚天剑,看见了郭微雨若有若无的讥笑。

“我知道她是为了什么。”

倾歌遥遥望着峨嵋山,嗓子有些沙哑:“再过几天,另一个‘周芷若’就会光明正大地出现在江湖上,拿着屠龙刀,戴着玄铁指环。”

世界上最可怕的敌人,恰恰是自己。

尤其是不知底细的自己。

贝锦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静玄沙哑着嗓子问道:“我们该如何是好?……我甚至可以猜测,她有着绝妙的易容术,能分毫不差地模拟您的言行举止、音容笑貌……”

她突然间想到了什么,迅速闭口。

“说下去。”倾歌的眼眸里隐隐透着凌厉,“为什么不说下去?你想说,那人是丁敏君,对不对?无论对我、对峨嵋的熟知,还是惯常的心性,都足以驱使她这么做。”

静玄低下头来,什么也没说。

事实上,所有人都认为是丁敏君,或者说,一切证据的源头都指向了丁敏君。甚至连倾歌自己也几乎要相信这一事实。

倾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试图从迷雾中捋出一条细线。

这件事情的唯一一个破绽,就是这雁门关。

即便丁敏君会胡乱杀人练武,即便她会下意识地去找人最多的地方——军队,她也绝对不会找到雁门关。至少,对她来说,最近、最方便、最理所当然的地方,是应天,是朱元璋的军队。

她曾经对丁敏君说过:倘若你做了有辱峨嵋的事情,我定不轻饶。

她也曾亲眼见到丁敏君挥剑斩杀元兵,眼角留下晶莹的泪水。

所以,不会是雁门关,更不会是玉门关、潼关、山海关、古北口,不会是这道抵御外辱的最后防线。

“我记得,当日‘屠狮英雄会’上,那位武艺卓绝的峨嵋女侠,似乎就叫丁敏君?”郭微雨突然出声问道。

静玄沉默地点了点头。

倾歌轻轻抚摸着倚天剑,柔声说道:“你们先在这里住下,至少这里暂时是安全的。郭姑娘,有没有兴致跟我一起去找那位假冒的峨嵋掌门?”

“丁敏君吗?”郭微雨很是兴奋。

倾歌温柔地还剑入鞘,在玄铁的碰撞声中垂下眼帘。

你能让我们陷入无尽的困窘,我也能将你绕进迷雾森林里,再也走不出来,直到决战的那一刻。

“她很危险,所以别离开我太远,否则我无法看顾你。”倾歌低声说道,“我不懂九宫八卦,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

郭微雨笑道:“我很乐意。”

她为了方便行走,一直穿着男装,压低声音,用汗巾系住了雪白纤细的脖颈。

倾歌抬头望着遥远的星空,最大最耀眼的天狼星吸引了她全部的目光。

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完全一样。

倾歌望着对面那张脸,忽然有种深深的挫败感:为什么她的易容术永远也无法达到这种水平?

“哪里来的妖魔鬼怪,竟敢冒充本座!”“周芷若”冷哼一声,拔出屠龙刀:“受死!”

刻意模仿的声音有着奇怪的沙哑。

倾歌偏头望了身边的郭微雨一眼,浅浅笑开。

她拔出倚天剑,不偏不倚地指在郭微雨的咽喉:“我要杀了他。”

“跟我有什么关系?”“周芷若”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或许她真的是满不在乎。

“我记得,你说过,你姓郭?”倾歌不再理会“周芷若”,反问郭微雨。

郭微雨奇道:“是啊,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说过,你是桃花岛的传人?”

“是啊。”

“你有一个哥哥?”

“是啊。”

……

“周芷若”有些不耐烦,屠龙刀狠狠朝倾歌砍下。倾歌漂亮地转了个身,脚下踩着玄奥的九宫八卦步法,揽过郭微雨,挡在身前。

郭微雨大惊,身子拼命后仰,却被倾歌牢牢制住;“周芷若”也吃了一惊,硬生生在半空中止住了身形,刀锋贴着郭微雨的咽喉划下,一路停在胸前。

郭微雨没有受伤,颈间系着的汗巾整齐地被分成两半,露出凸起的喉结。

竟是个男人。

“果然是双生兄妹。”倾歌放开手里的男人,倚天剑以迅捷无伦的速度指向“周芷若”的鼻尖;“周芷若”来不及用屠龙刀抵抗,只得偏头躲闪,剑锋贴着脸颊划过,却不见半点血迹,反倒划掉一张薄薄的皮来。

面具后边,正是郭微雨的模样。

“你怎么知道,我与哥哥掉转了身份?”郭微雨好奇地问。

倾歌冷笑一声,倚天剑指向郭微雨的咽喉:“你一直在引导我往错误的方向上走。我猜,丁敏君已经死了,对不对?”

郭微雨轻轻拨开了倚天剑,微笑道:“用剑指着人是不对的哦,周掌门。”

“门”字一出,倾歌身边的男人便迅速出手擒住了她。她反手扣了三枚银针,狠狠扎在那男人的腰上。

一声惨叫。

“他是我的哥哥,长风。”郭微雨开口,“周芷若,如果你还想要赵灵珠的命,就交出倚天剑,乖乖跟我走。”

倾歌毫不犹豫地将倚天剑双手奉上:“带我去。”

赵灵珠被黑布蒙了眼睛,单独关在一间黑暗的小屋里。她感觉到倾歌的存在,扑上前去,紧紧抱住了她,呜咽道:“我烧了……掌门,灵珠没有堕落峨嵋的声名,没有做对不起峨嵋的事,她说,只要我跟她走,就会饶过姐妹们的性命……”

倾歌抚拍着赵灵珠的背,轻轻解开她眼上的黑布,划开她手脚上的绳索,柔声安抚。

赵灵珠这些日子一直在担惊受怕,此时见了倾歌,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她努力提醒自己不能添乱,可还是抵挡不住多日来的疲倦,在倾歌怀中沉沉睡去。

倾歌半抱着赵灵珠,慢慢回想着一些事,希望能从中理出一条脉络来。

只差一点了。

《后续》

40、后续

“你说,你姓郭,是桃花岛唯一的传人。你半句多余的话也没说,却让所有人都以为,你是郭破虏的后代。”倾歌怀中抱着赵灵珠,平静地开口。

“说下去。”

“你一直在暗示我,假冒我的身份、夺走屠龙刀、凭借九阴白骨爪伤人的,只有丁敏君。你觉得我会因为这一连串的事情而心神慌乱,让我觉得必须尽快解决这件事情,然后让我陷入一种无法自拔的困境。”

“所以你猜到是我?”

“不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也对,你只说要去找‘假冒的峨嵋掌门’,从来没有提过‘丁敏君’三个字。可在当时的情境下,任何一个人都会认为,你指的是她。”

倾歌沉默半晌,开口问道:“你是谁?”

“郭微雨。”

“收起你拙劣的玩笑。”

“这不是玩笑。”郭微雨敛了笑容,“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只可惜,所有的真话合在一起,就便成了假话。”

倾歌低头望着熟睡的赵灵珠,没有接口。

郭……桃花岛……

“我的哥哥唤做长风,耶律长风。实际上,我在爹娘面前,也唤做耶律微雨。‘郭’这个字,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用过了。”

耶律微雨关上房门,拔出倚天剑,一步一步地向倾歌走来:“只可惜,你只能带着这个秘密去饮黄泉水。从现在开始,我会替代你的身份,好好活在这个世界上。”

“为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

“我来猜猜。就从你的破绽开始。雁门关的守军……耶律微雨,你恨这些士兵,或者说,你的主子恨他们。”

“我说过,我的祖先就是这样丧命的,活活被九阴白骨爪抓破了颅骨。他面对的是梅超风,千千万万武士面对着的,都是梅超风尖利的指爪。我要让你们也承受这一切苦难!——”

“耶律齐。”

倾歌终于想起了那个人,“郭大侠、黄帮主的女婿耶律齐。女子随母姓、祖母姓,耶律是辽国的皇族……辽、金、蒙古,你们可真喜欢一锅端。这样一来,所谓‘桃花岛唯一传人’、‘九阴白骨爪’、甚至屠龙刀、倚天剑,都解释得通了。”

“别跟我提他,他根本不配做大辽的子民,也永远不配在草原上纵横驰骋!”耶律微雨咬牙握紧了剑,在黑暗的小屋中辨别了呼吸声,狠狠砍了下去。

没有人,也没有鲜血迸溅。

耶律微雨稍有些愣神,手腕上忽然冰凉一片,倚天剑已经被对方夺走。也不知倾歌使了什么手段,竟然几个起纵之间,就带着赵灵珠离开了小黑屋,不见半点踪迹。

“妹妹。”耶律长风听见响动,提着屠龙刀进来,却只看见耶律微雨两手空空地站着,眼神有些奇怪。

“周——芷——若——”

耶律微雨咬牙切齿,恨不得将倾歌嚼碎吞下,“你给我记着——”

倾歌租了一处干净的农家小院,将赵灵珠背了出来,让她安安稳稳地睡着。随后又借了笔墨,写了几封信到各处去,将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大致说清楚。

赵灵珠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过来,走到倾歌身边,替她研墨。

“芷若,你说,敏君真的死了么?”

倾歌笔尖微微一顿,又继续写了下去:“或许是不在了。只不过,耶律微雨行事绝不能以常理来推断;在丁师姐的利用价值没有被压榨干净之前,她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

“利用价值?……”

“譬如九阴白骨爪,譬如峨嵋各处的地形地貌、暗道机关,又譬如,丁师姐所熟知的人事。耶律微雨似乎是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长大的,对很多事情都不清楚。”

倾歌搁了笔,与赵灵珠一同封好了信:“耶律微雨被我激怒,她一定会寻找所有的可能来报复我。我不能再回峨嵋,你们要多加小心才是。”

赵灵珠点点头,道:“倚天剑还是交由你保管。”

倾歌本要推辞,可再一想,世间再没有第二个地方比那里更安全,遂点头答应。

第二天一早,倾歌与赵灵珠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开。她一路向东向南,时不时通过平日里设的暗线向手下联络,交待他们如何防范那对男女。耶律长风似乎很听妹妹的话,武艺也差了一筹,倒是不足为惧。

又是一座大城镇。

倾歌意外地遇到了静玄。

静玄笑吟吟地告诉她:峨嵋派已经平安,先前出事的各大门派虽然小麻烦不断,却再没有折损过人手。

这是好事,却也是坏事。

暴风雨之前,往往有一场极至的宁静。

“不要……不要杀我!!!”

蓬头垢面的蓝衣女子一路尖叫,朝倾歌奔跑过来,撞翻了不少摊子。路人纷纷掩了口鼻闪避,私下指指点点:“又是这个疯子。”

“也不知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每天都在大叫着不要杀她,这青天白日、朗朗乾坤的,还有谁要杀她?”

……

倾歌与静玄对望一眼,双双迎了上去。

那声音像极了丁敏君。

离那女子还有三步远时,倾歌干脆利落地一个手刀下去。那女子下意识地伸手去挡,一招一式娴熟无比,分明是峨嵋派的招数。

静玄倏地伸出两指,点了她腰间的穴道。

“啊——”

那女子发起狂来,仰头朝天上大叫。纷乱的长发朝两边滑落,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来。

丁敏君。

倾歌暗道不妙,反手劈晕了丁敏君;静玄顺手将她夹在腋下,几个起落之后,两人一齐失去了踪迹,远方的屋顶上隐约有着细碎的脚步声。

郊外。

倾歌捏开丁敏君的下颌,喂了一颗静心安神的药丸下去,又伸手摸摸她的脉,只觉紊乱不堪,体内真气四下冲撞,似乎受了极大的刺激。

丁敏君悠悠转醒。

“不要杀我!——”

“敏君!”静玄断喝一声,“你好好看看,面前的是谁?”

丁敏君颤巍巍地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倾歌脸上停滞片刻,害怕地缩成一团,不住地往后边退去:“我、我没偷学你的武功,不要、不要杀我!不不不,你还是杀了我吧,一刀杀了我,给我个痛快的,别再折磨我了!”

倾歌蹙眉不语。

“你是郭姑娘……不不不,你是芷若……芷若,芷若救我啊!我不是故意要去动他们的尸骨,我不是故意要去练那邪门路数的,我应当听你的话,乖乖在石壁上练指力的,我……”

倾歌只觉一股热血涌上脑门,提起丁敏君的衣领,喝问道:“你说什么?动了谁的尸骨?”

“你说……不不不,是郭姑娘说……你们长得好像啊……”丁敏君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脸上现出一抹奇怪的笑容,“九阴白骨爪是桃花岛的家传功夫,最速成的法门就是用人的颅骨去练!好多好多尸体,好多好多死去的将士啊……脸色发黑,中了剧毒……对,你的五指插。进他的天灵盖,比我要厉害多啦!我也要学,我也要便得厉害,我也要成为武林至尊!我也……”

倾歌狠狠一掌扇在了丁敏君的脸颊上,将她硬生生痛醒过来。

丁敏君捂着红肿的脸颊,不可思议地看着倾歌。

倾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静玄按按她的肩膀,上前一步,才要发话,突然眼前一花,倾歌已经跨上前一步,出手如电,在丁敏君手、足、背、腰、腹上迅速拍了几下。

丁敏君软软地倒在地上,只觉苦练数年的真气一点一点流失,半丝也没留下。

“啊啊啊——你赔我的九阴白骨爪!——”

丁敏君疯狂地朝倾歌扑来,弯起的十指上蓄了尖利的指甲。倾歌一掌将她打得口吐鲜血,自己的力气却在瞬间被抽空,扶着一棵大树站定,胸口闷地发疼。

是她不好。

是她没有约束好下属,才令他们尸首不宁。

丁敏君大口大口地呕血,呜呜地哭出了声。

“我知道……你杀了我吧,杀了我为他们赎罪……”

“我不会杀你。”倾歌深深吸了一口气,才觉得好受了些,“你武功尽废,再也不能去做这等伤天害理的事情。”

“这等恶人,应当逐出峨嵋才是。”静玄恨恨地说。

“她武功尽失,也无处可去。”倾歌闭了闭眼,道:“罚你在佛堂前日日诵经,写下一千零八遍《大悲咒》、《往生咒》,替逝去的将士们祈福。你服是不服。”

丁敏君点点头,仍旧流泪不止。

她虽然尖酸刻薄了些、嫉妒心重了些,却也知道雁门关的将士们在用生命守卫天下的安宁。即便她没有亲手夺去他们的性命,可她的所作所为,也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

静玄将丁敏君带了回去,倾歌毫无头绪地回了应天。南宫玥已经给她来了好几封信。再不回去,恐怕那丫头要急得上房揭瓦了。

应天城竟然在戒严。

倾歌没有走城门,胡乱找了处城墙,趁着夜色回到了相府。书房的灯还在亮着,南宫玥案头摆放了大批文书。

南宫玥见到倾歌,不由松了口气,道:“皇上一连几天都遭遇了暗杀,蓝玉、常茂(常遇春之子)两位将军为保护皇上,双双负伤在身。今夜恐怕也……”

倾歌初听“皇上”两字,稍稍有些不适应,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怎么递到了你这儿?他不是设了大批近卫么?”

南宫玥摇了摇头:“属下不知。”

倾歌想了想,决定还是自己到皇宫里去一趟。

朱元璋一连几天遭遇暗杀,早已是惊弓之鸟,如今不知在哪位大臣府上窝着。皇宫里的那位,怕是朱元璋请来捉拿刺客的高手。

南宫玥将情形向倾歌一一阐明后,道:“殿下小心。”

倾歌的确很小心。

所以,当她瞧见皇城里透出的漫天火光时,立刻掉头回了相府。南宫玥即刻唤来贴身婢女,与倾歌换了装束;两人才刚刚交换了身份,便有宦官来传旨:请左相大人即刻前往蓝玉将军府上议事。

《庙堂》

41、庙堂

倾歌掀开轿帘,一眼望见了门边垂手而立的小朱棣。倾歌先向朱棣行了臣礼,朱棣才蔫蔫地向倾歌回了学生礼,突然眼睛一亮:“老师?”

倾歌好笑地摸摸他的脑袋:“怎么在这儿?”

“父皇让我来接您——哦不,是接她——反正就是接你们。”朱棣瞥了一眼跟在倾歌身后、扮成侍卫的南宫玥,面无表情。

“奇耻大辱!简直是奇耻大辱!”已经有了皇帝范儿的朱元璋怒火冲天,“你,你们,全都给朕仔仔细细地查!若查不出来——”

“皇上息怒。”倾歌开口说道,“臣以为,对方的目的不在您。”

“那还能在哪儿?这可是诛九族的罪过!”朱元璋似乎很喜欢动用皇帝的权力杀人。

倾歌执了玉笏,浅浅笑开:“春闱。”

“什么?”

“臣说,半月之后,便是春闱。再此之后,皇上将殿试天下举子,拔擢人才。”

对方的意图究竟是朱元璋还是这场恩科,倾歌心里着实没底。可她相信,倘若幕后黑手果真是耶律微雨一路,那么必定会朝一个新生政权的根基下手。

臣子们陆陆续续地离开将军府,此时已经是深夜。

倾歌突然叫住了胡惟庸:“右相大人请留步。”

胡惟庸不明所以,可出于礼貌,他停下了脚步等待倾歌。

倾歌特意撇来了所有人,浅笑道:“还请借一步说话。”

“本相还有公务要处理。左相大人有话请直说。”胡惟庸隐隐有些不耐烦。

倾歌自袖中取出一张薄薄的纸片,递给了胡惟庸。胡惟庸接过,登时脸色大变,指尖微微颤抖,薄纸飘落在地。

那是他“谋反”的罪证。

或者说,即便他没有谋反的心思,这些东西在朱元璋眼里看来,也是诛九族的过错。

胡惟庸定了定神:“左相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倾歌俯身拾起那张纸片,轻轻掸了掸上边的尘土,笑道:“不过有一事相求。”

“说。”

“明日朝堂之上,我会请皇上加开女科,还请胡大人莫要‘中立’才是啊。”倾歌显然是玩熟了这一手,话中含糊其词。可胡惟庸明显听懂了,道:“好。这个……”

“不过一张小纸片,就当是昭华送给大人的生辰礼物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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