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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楚音 当前章节:153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9:47

朱元璋很生气。

倾歌前段日子才通过中书省下令全国女子放足,今日又要开什么女科。最令人无法忍受的是,包括右相在内的许多大员,都倒向了倾歌这边。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将军、政大权牢牢掌握在手中,绝不能让什么宰相、将军再分去他的权力。

可现在还不行,他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

倾歌要的就是朱元璋的“忍”。

女科一开,天下哗然。不少熟读诗书的女子也来凑趣,期望能与倾歌一般,与男子同立于朝堂。可倾歌这一关着实卡得太死,明经、进士两科的严格程度直逼盛唐;无论是诗赋还是策论,考察的深度与力度都远远超出了朱元璋定死的八股文。

朱元璋出身不好,生平只按自己的喜好来。在这一点上,未免逊色了几分。考到后来,还出了一桩笑话,有男子扮做女人,大模大样地混进女科考场里,期望能够“出类拔萃”。

殿试传胪。

朱元璋有意给倾歌难堪,将女科的标准拔得很高很高。可令他惊诧的是,倾歌非但没有阻止,还将女科的标准又拔高了不少。这样一来,留下的人寥寥无几,恩科尚有三甲,女科不过剩下寥寥几位进士举人,很是惨淡。

但是,这场混乱的“女科”,终究开了个好头。

倾歌一面忙着选拔人手,一面留意先前的刺杀皇帝、皇城失火事宜。令她奇怪的是,自从她回来之后,这种事情再也没有发生过。似乎对方早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刻意避开她一般。

事情有些棘手。

赵灵珠的来信中说,丁敏君很老实,峨嵋派也很宁静。姐妹们终于可以睡上安稳觉,她也可以腾出手来,追访屠龙刀的下落。

这段日子,不少小门小派都上峨嵋山寻求庇佑;赵灵珠也很忙。

春日御经筵,赐宴。

高丽派了使臣过来,向新皇献上贡物。朱元璋似乎对那几位高丽美人兴致盎然。他觉得,自己已经坐稳了江山,可以稍稍放松一下了。

倾歌不紧不慢地在这时上疏减赋。

朱元璋还是挺心疼百姓的,只批了一个字:准。至于如何施行、如何议定政策,那都是左相大人的活计,不劳他老人家费心。

正好新选拔了几位女才子,索性全都交给倾歌打下手。反正这是她自己求来的。朱元璋只要结果,不管过程。

倾歌一面打理着南方事务,一面关注着徐达、邓愈、汤和、章溢等人在北边的军报,还得适时抽出空儿来,探访耶律兄妹的下落,只恨不得自己生出三头六臂来。南宫玥一面替她分担公务,一面替她调。教手下,也是忙得不行。

高丽使者回国之前,朱元璋特意设了国宴送行。

国宴恰好设在一场花会上,怒绽的百花掩盖了阴谋和血腥的气味。倾歌娴熟地与官员们应酬,面纱却从来不曾取下。朱棣忽然跑过来找她,扯着她宽大的袖袍,要拉她走。

倾歌不明所以,却也不好在众人面前拂逆了皇子的意,只得跟着离开。

“父皇要封我和兄弟们为藩王。”朱棣说道。

倾歌微怔:这么早?

“等我成年之后,就要搬到燕京去了——哦,就是大都。父皇赐给我的封号是‘燕’,所以就将大都改名为燕京。”

倾歌尚未答话,高丽使者已经笑吟吟地举杯过来,要敬酒。

朱棣朝高丽使者和蔼地笑笑,远远跑开。

高丽使者笑道:“想不到中原竟然还有左相大人这等女子,可真叫我等钦佩。在我高丽国内,女子是不能出门、不能出仕、不能与男人推杯换盏……”

倾歌捏着酒杯,眼角隐隐带笑:“敢问使者,究竟那一方才是藩属国?”

高丽使者从未听到过这等尖锐的问话,愣了片刻,方才说道:“下使冒犯,还请上国左相莫要怪罪。”

“难道要让我泱泱华夏,学你们这等小家子气不成?”倾歌实在是气得狠了。东瀛、高丽、南诏、鲜卑、龟兹……哪一个不是派遣使者来到长安,仰望着大唐的辉煌壮丽?如今……如今……

倾歌气极怒极,骨子里镌刻的天家威仪登时展露了十分,眸光中满含着严厉的警告意味。高丽使者心里打了个突,赔笑道:“下使唐突,还请上国莫要责怪。”

倾歌长长吐出一口气来,凌厉的眉梢也柔和不少,泛白的指尖一点一点离开了掌心,白瓷酒杯已经被她捏得粉碎,上好的桂花酿从手掌边缘滴落下来,重重打在花瓣上。

不够,还是不够。

高丽使者被朱元璋好声好气地送走,卑柔娇媚的高丽女子正在宫里等着他。倾歌上轿回府,只觉满心压抑。

“朱元璋——”

一抹青黑色的身影忽然出现在銮驾前方,正是明教青翼蝠王。

“大胆!皇上的名讳岂是……啊!”

毛躁出头的侍卫还没把话说完,就已经被韦一笑轻轻一掌打得口吐鲜血,扔在外头。

侍卫们围成了一个圆,刀剑向外,将朱元璋牢牢保护在其中。

“就凭你这些废物手下?”

杨逍高高站在銮驾顶端,满脸怒气。

朱元璋定了定神,面色不改:“杨教主,好久不见,近来可好?”

“好你娘的狗臭屁!”周颠骂着他最著名的口头禅,赫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朱元璋脸色有些不好。

“连范右使也不见了!姓朱的,老子可以容忍你带走明教百万义军,可以容忍你大张旗鼓地用这个‘明’字,可老子不能容忍你派人围攻光明顶!每一个人、每一个盔甲、每一面帅旗上,都是你大明天子的印记!姓朱的,老子——”

“慢着!”

朱元璋一声断喝,定下心神,慢慢开口:“你们说什么?朕派军队围攻光明顶?”

“没错!”说不得抖出一只大大的布袋来,“今天不给咱们个交代,和尚就将你捆在布袋里沉江!”

“朕从未下过这样的命令。”朱元璋道,“况且你我井水不犯河水,我既已是大明天子,如何会跟明教过不去?”

“老子说是你就是你——”

“周颠。”杨逍抬手制止了周颠的骂骂咧咧,“我觉得,我们需要好好谈一谈。至少在我的认知里,你朱元璋,不会做这样的蠢事。”

杨逍和朱元璋究竟谈了些什么,没有任何人知道。

明教教众走的时候,放下狠话来:三个月内,不将这事情查个水落石出,就诛了你朱元璋的九族!

朱元璋很相信,在没有张无忌当教主的情况下,杨逍肯定会纵容手下做出这样的事情来。所以他特地下旨,尽一切努力,将这事查个水落石出。

胡惟庸阴险一笑:“微臣以为,左相大人聪颖过人,必定是查案的不二人选。”

查不出来,是个死;查出来了,也是个死:对方能够将明教高人折腾得七荤八素,更逞论你这喜欢装神弄鬼的左相大人?

倾歌很乐意地接了旨。

胡大人说,他会尽职尽责地替倾歌打理朝政,请倾歌莫要分神,应当专心替皇上分忧才是。

《诡事》

42、诡事

倾歌并不在意胡惟庸的小动作。在她看来,作为权倾朝野的大员,倘若不打压打压自己的政敌,那才是大大的怪事。

南宫玥作为“左相大人的好友兼幕僚”,当之无愧的替倾歌打理着相府的事务,包括联络某些大员。

关于朱元璋,倾歌在等,等一个足够合适的时机。

倾歌一路北上,却碰上了一场意外。还没等她渡过汉水,十余名带剑的武当弟子便客客气气地将她“请”上了武当山。

宋远桥、俞莲舟、张松溪、宋青书正在紫霄宫等着她。

她以当朝左相的身份离开应天,武当中人并不知道她的本来身份。

宋远桥见倾歌来到,似乎憋着很大的气:“听说左相大人此番出行,其实是为了一桩案子?”

“正是。”倾歌颔首,“大理寺、刑部已经加派人详查,中书省也对各处衙门传了旨意:务必要查清此事,还将士们一个清白。”

“好啊。”宋远桥冷笑道,“很好。想来左相大人此番北行,为的是前往光明顶追查‘明将带兵杀人’之事?恰好我武当也出了一桩大事,正要向左相大人请教!青书——”

宋青书站起身来:“左相大人请。”

倾歌不明所以,遂命手下在原地侯着,跟着宋青书离开。宋远桥颇感意外;张松溪略一思忖,也跟了上去;俞莲舟眉头深深蹙起,不知在想些什么。

“素闻这位左相乃是女中豪杰,今日一见,果真是胆色过人。”一位三代弟子赞道。

“只怕是不知者无畏。”另一位三代弟子插嘴。

“也不是不可能。”宋远桥道,“四弟,你也去瞧瞧,这女子来历不凡,我担心青书吃亏。”

“大哥也忒小心了,她终究是个女子。”张松溪笑着离开。

“这是半月之前,爹爹和诸位师叔用过的茶杯。”

宋青书自师弟手中取过一枚银针,丢进茶杯里;只消片刻,银针已经漆黑如墨。

倾歌执起其中一只茶杯,靠近鼻尖,轻轻嗅了嗅。

一样的毒。

她手下无数精骑,正是丧命在这种剧毒之下。

“连续几天半夜,‘大明’将士们都会上演一场好戏。”宋青书明显压抑着怒气,“还请左相大人在武当山上歇息一晚,好好瞧上一瞧。”

张松溪在门外站了片刻便离开。

夜。

战鼓响声震天,整齐的口号和步伐在四面八方传来,高高飘扬的帅旗上分明是一个大大的“徐”字。

“我武当派已有一十四位弟子折损在他们手下。”

倾歌深深吸了一口气,唤过贴身侍卫,取过一弓三箭,连珠齐发。

直中心口。

被射中的人嗬嗬哈哈地大笑,用力拍了拍胸口,眼睛突然间睁得老大,微微张口,愕然倒地,再也爬不起来。

“奇怪……”宋青书惊诧不已,“前些日子我们试过,即便是斩下他们的头颅,也不能……”

“他们的铠甲里,至少有三层棉絮、十个血袋子;而那所谓的头,也是假的。你没瞧见那些人都比常人高大么、双目无神么?”倾歌放下箭来,答道。

铠甲上一般附带有护心镜,除非傻子才会朝护心镜上射。

可倾歌偏偏就这么做了。

她凭借着深厚无比的内功、迅捷无伦的出箭速度,生生将护心镜射了个对穿,直直扎在那“将领”胸口。

“明军”踏着整齐的步伐下山,隐约可以瞧见几分慌乱。

等对方撤尽之后,倾歌才发现他们已经将同伴的尸体尽数带走。一般说来,在如此整齐的阵容下,没有人会想要这么做。除非尸体上附带有不能带走的致命之物。

譬如,狼图腾。

又过两日,赵灵珠千里迢迢送了信过来,只说峨嵋派也遭到了袭击。又说昆仑、崆峒、唐门、青城等门派无一例外地遭劫;倾歌暗中派出人手打探之后,才发现除了丐帮之外,江湖上排得上号的门派都遭到了这神鬼莫测的军队袭击。

最奇的是,这场袭击之维持了半个月,随后便忽然销声匿迹,好似从来不曾在世上出现过一般。

便在这时,暗线上的人又给她送来了密报:丐帮净衣、污衣之争在一夜之间得到化解,整个丐帮重新分化成两大派系争斗。一派认为史红石是前任帮主史火龙的女儿,继承帮主之位名正言顺;另一派则以为,丐帮不应当毁在一个小女孩手中,他们要推举另一个人——耶律长风。

谁也不知道耶律长风是怎样出现的,总之,他出现的时候,丐帮中人似乎已经跟他相识了很久很久。

帮主、掌门之争,在江湖上从来就不曾断过。可这一场争端,却委实诡异得紧。起因便是这耶律长风。

耶律长风每隔几天,便会突然消失一次,随后又会在奇怪的时间和地点出现。每一次消失,他都像被什么人洗了脑,虽然身形相貌、音容打扮、武功路数与先前一般无二,可心性却截然相反。倘若今天见到的耶律长风温和儒雅、风度翩翩,下一回见道他时,必定是脾气暴躁、是非不分。

倾歌隐隐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遂偷偷在丐帮总舵留了下来,一连等了三天,才见到了那个人。

她只瞧了他第一眼,便感觉到不对劲。

不久之前,倾歌才与耶律长风见过一面。眼前之人虽然跟他长相完全一样,气度却截然相反。倾歌甚至怀疑,耶律长风是否还有一位双生兄弟,就如昔年的裘千丈、裘千仞一般。

她拦下那个男人,直截了当地表示了自己的质疑。

“原来你见过他。”耶律长风听完倾歌的质疑后,微笑道,“那你想必也见过他的妹子了?那冒充我的家伙是我的堂弟,耶律微雨的双生哥哥,耶律微宸。”

“他们并不是曾祖父、曾祖母的后人。他们的曾祖父唤做耶律晋,是曾祖父的长兄。十五年前,他们的父母双双丧命;爹娘怜惜他们弱小,便收留在了桃花岛上,怎知……”

耶律长风没有说下去,眼里有着莫名的哀戚。

“你们既然是隔了三辈的堂兄弟,为何竟会长得一模一样?”

“世上没有不可能的事。”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我也不清楚。可曾祖父说过:大哥总是不甘心的。”

倾歌望定了眼前的青年男子,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可她又说不出哪儿不对劲。耶律长风似乎瞧出了她的心思,笑道:“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要与那小帮主对着干?”

此事与我无关。

倾歌垂下眼帘,眸中若明若晦:“是。”

“我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或许是曾祖父不愿见他们变成这般模样,这才附身到了我身上。”耶律长风似乎在开玩笑。

可倾歌知道,这一点也不好笑。

她忽然问道:“既然你与他们渊源极深,敢问你可曾见过一柄削铁如泥的宝刀?它的名字唤做——屠龙刀。”

“屠龙刀”三字一出,耶律长风神情微微一顿,似乎在压抑着深切的痛苦,好一会才说道:“未曾见过,却听长辈们说起过,似乎是一件很厉害的宝物?”

“我随口问问。”倾歌心底的疑惑愈发深了,却没有一分一毫表露在脸上:“我还得去一趟光明顶,就不奉陪了。请阁下记住:适可而止,作孽自有天收。”

耶律长风奇道:“我知道啊,我又不是微宸——左相大人,听说你查案查得极为辛苦,可需在下助你一助?”

你不是要争夺丐帮帮主之位么?

倾歌微微一笑:“不胜感激。”

倾歌没有直接上光明顶,而是在外头转了好几圈,又到昆仑山上走了一遭。在一处冰雪覆盖的地方,她忽然发现了一处烈火焚烧过的遗迹。问过旁人才知道,这里原本是朱武连环庄,庄内两位小姐是出了名的美人。

可不就是朱九真与武青婴么?

倾歌踩着厚厚地雪,并不觉得十分严寒。耶律长风再一次突然失踪,倾歌也没打算去找他。反正这人肯定不会死。

她来到悬崖边上向下张望,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很高。一旦从上头摔下去,定然是个粉身碎骨的结局。

“喂。”

倾歌回头一望,殷离把玩着精钢指套,奇怪地看着她:“你来这儿做什么?”

“你呢?”

“武家父女说,当年无忌就是从这里摔下去的,我不过是来这里走走……”

“噤声。”

殷离下意识地闭口,隐约听见了整齐的脚步声。她有些害怕地四下望望,却看不见半个人影。

“似乎是军队。”倾歌低声说道,身子倏然拔高,稳稳落在一株高大的青松上。

昔日辉煌的朱武连环庄只剩下大片焚烧过的痕迹,冰冷的空气中透着烟火的气息。殷离裹了裹披风,也跟着倾歌上去,顺着倾歌的目光一望,登时愣怔在当场。

大批将士在昆仑雪山上行走,留下一排又一排深深的足迹。

《王命》

43、王命

“当朝左相李珺求见杨教主,还望通传。”

柔和的女声远远传开,回荡在光明顶上。杨逍正与手下商议大事,突然听见外间传来低柔却清晰无比的女声,心底打了个突。

“好厉害的千里传音哪——”韦一笑特有的尖利嗓音只留下浅浅的回声,青黑色的身影倏地飞出大堂之外,来到倾歌身前。

笔帖式将朝廷文书取了过来。

“想必这位便是轻功闻名天下的韦蝠王了?”

倾歌示意笔贴式将文书奉上,续道:“珺此番前来,实是为了光明顶遭袭一事。实不相瞒,来光明顶的路上,珺见到了贵教光明右使者范遥。”

“他在哪儿?”

出声的却是杨逍。

倾歌看着杨逍心急火燎地从里头飞奔出来,心下喟叹一声,道:“倘若珺没有看错,范右使是混进了那‘明军’之中。”

杨逍、韦一笑轻轻“啊”了一声,显然大感意外。

“听闻光明右使者曾经乔装打扮,潜入汝阳王府二十年之久。如今故技重施,却也不难想通。”

杨逍眼神飘忽不定,语气冰冷:“左相大人似乎知道很多旧事啊!”

“杨左使谬赞。珺不过是尘世中小小女子而已。”倾歌似乎有意张扬着什么。

“左相大人可不‘小’啊——”杨逍话音未落,倏然对倾歌劈下一掌,掌风刚劲凌厉,似乎有意将对方毙命于掌下。倾歌似乎吓了一跳,以奇怪的身法躲开了杨逍的攻势,随后挥掌隔开。

“落英神剑掌和那个……那个什么腿来着?”韦一笑在旁边看得真切,“你是桃花岛的人?!”

倾歌安静地站着,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方才你说,范兄弟在‘明军’手中?”杨逍对自己方才的出手似乎丝毫不以为意,反正他仅仅是试探对方的武功门路,并没有真正与对方交手。

“正是。”

“好。”杨逍道,“既然如此,就请左相大人带着我等兄弟,找到范右使。倘若能够找到,本座就不追究朱元璋约束手下不力的罪过;倘若不能——”

“你总算来了。”

殷离瞧见倾歌,抱怨道,“这地方什么都没有,也不知道那些人是怎么活下来的……咦?杨左使?韦蝠王?彭大师?张先生?……”她一个一个地叫了过去,目光落在倾歌身上,“你怎么将他们也带来了?”

“不带他们过来,如何能带出范右使,问出一点蛛丝马迹来?”倾歌道,“江湖上已经掀起腥风血雨,无数门派遭了这群人的毒手。这件事,要速战速决。”

“左相大人所言极是。”

殷离蓦地睁大了眼:“左……昨天夜里,他们出去过一趟,然后就一直没挪过位置。”她看见了倾歌眼里的警告,聪明地选择了不说。

杨逍等人急着收拾那一路人马,又担心范遥,便只留下几个年轻教众跟着倾歌、殷离,大路人马朝那似人似鬼的军队杀了过去。殷离等他们走远了,才拉拉倾歌的袖子,问道:“你是左相?”

“我是她的替身。”

“我就说嘛。”殷离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你一个江湖人,怎会搅进朝堂里去?又不是朱元璋那诡计多端的野心家。难怪你要戴着面纱呢。若非当日你手中拿着倚天剑,我还真认不出你来。”

倾歌笑笑,你真的抬举我了,我还就是个诡计多端的野心家。

明教五行旗的路数,从来不比“妖魔鬼怪”更差。这下妖军对妖军、鬼师对鬼师,硬是打了个平手。范遥干脆利落地做了内应,与杨逍等人联手,将那“鬼师”打得措手不及。倾歌等他们收拾干净了,才走上前去,顺手拾起一把大刀,划开一具尸体的前襟。

什么也没有。

倾歌觉得奇怪,又连续划开好几具尸体的上衣,才在一个肌肉盘虬的大汉身上发现了纹身。

“那是千夫长。”范遥一面给伤口上药,一面对倾歌说道。

蒙古人。

这样一来,所有的事情就都解释得通了。突然出现的大批军队,冒充朝廷的军队无恶不作,又专挑朱元璋恨之恼之、无可奈何的江湖门派下手,有意挑起双方的仇恨,让汉人自相残杀,好让他们再次入主中原……呵,真是好计策。

“当年汝阳王广揽天下能人异士,招募了不少奇才。王保保在战争中丧命,赵敏又不声不响地跟着教主离开……”范遥一点一点述说着打听到的事情。

倾歌思忖片刻,忽然问道:“敢问汝阳王府当中,可有复姓耶律的一双兄妹?”

“复姓耶律?不能罢……是了,十多年前,我才到汝阳王府没多久,的确见过一位复姓耶律的男人,可他已经死了。他的一双儿女也不知下落。唔,我想想,当时他的儿女们也才四、五岁罢?……”

倾歌“嗯”了一声,道:“那就没错了。听闻元顺帝的皇后大胆果决,颇有辽朝萧后之风,只怕也会养些杀手罢?……蒙古人还真是一刻也不曾安宁。”

“不过……”

“范右使但说无妨。”

“倘若有人对我说,可以替我恢复故国荣光,想必我也会替他卖命的。自从新帝登基之后,汝阳王的处境并不好,兵权屡屡被夺,只剩下一个万夫长还死心塌地地跟着他。”

所以说,耶律兄妹其实是在替汝阳王卖命?

看来蒙古王族、贵戚之间,也少不了夺权与猜忌。

既然这事已了却了大半,对方又是蒙古人,杨逍也不打算为难朱元璋。倾歌没有急着回去,而是一路东行,直来到徐达的军中。

不久以前,她接到了苏琦的密报。

徐达见到了韩林儿。

倾歌来到两军交界处时,韩林儿正在徐达帐子里饮酒。大坛大坛的烈酒不要命地灌下,神色之间极是痛苦。先前他独自领着兵,还能苦苦压抑着;如今见了昔日最好的兄弟,悲愤的情绪顷刻之间爆发,酒坛子一个接一个地成了碎片。

军士传报的是:公主殿下到。

徐达没弄清楚公主是谁,韩林儿却指着进来的倾歌,大笑道:“公主殿下,你也要为朱元璋效‘犬马之劳’了吗?哈哈哈……真是可笑的很!……天下间除了他朱元璋,竟没有第二个能与他争天下的人了么?!”

“明……韩将军!”徐达一把捂住韩林儿的口,神色间满是挣扎与不忍。

倾歌轻轻走上前去,将徐达的手取了下来,轻声说道:“我相信你没醉,说下去。”

“我讨厌他!我讨厌他不念兄弟情谊,我讨厌他对张教主、杨教主使计,我讨厌……我讨厌除了他之外,竟再找不到第二个人足以和他抗争!”韩林儿双眼通红,大声嘶吼。

正因为没有第二个人足以和他抗争,没有第二个人能够稳坐龙庭,他只能在这里发泄着不满,不能采取下一步动作。

倾歌安静地听完了韩林儿的话,取出帕子递给他,让他擦擦满头满脸的汗水泪水。

“你呢?”

韩林儿突然说道,“你自称大唐皇室嫡裔,虽为女子却心志不凡,你可曾想过,效法武则天?”

徐达狠狠一拳砸在韩林儿脸上。

韩林儿满不在乎地擦净血迹,眼里有着灼人的光芒:“你呢?大唐公主。”

“时机未成熟。”

倾歌若有若无地瞥了徐达一眼:“我在等一个——等一个连徐将军也无法忍耐的时机。”

“荒唐!”徐达蓦地站起,“你身为当朝宰相,怎能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来!亏我还以为你……算我徐达看走了眼!”

倾歌安静地听着,等徐达说完了,才慢慢说道:“已经不远了……倘若我所料不错,三月之内,徐将军便可一探究竟。”

徐达冷冷地望着倾歌,似乎随时可能将她拿下,递交刑部议罪。

“待‘皇上’撤消宰相的旨意降下时,徐将军再拿我不迟。”倾歌捧起一坛未开封的酒,轻轻揭了封纸,学着韩林儿方才的模样,大口大口地吞饮,足足饮了小半坛才停下。

“在此之前,我会尽我所能,扫清边关孽障。”

倾歌站起身来,走到案边,轻轻铺开卷起的地图,指尖在上方划了一条线。

“这里,将会是永恒的界限。我会让这个国家无比强盛辉煌,万胪欢庆,威震四方!”

苏琦捧着一副战甲来到营帐里,正是倾歌昔日穿戴过的。

“徐将军要不要一起来?”倾歌抚摸着冰冷的战甲,体内隐隐有火在燃烧,“我会让草原千里再无铁骑,无人胆敢犯我边关!”

徐达握着腰间的剑,慢慢开口问道:“左相大人要渎职么?”

“本相从来不渎职。”倾歌大笑道,“至于朝中的那位‘左相’,本相相信,她会比任何人做得都要好。”

既然事情由军中开启,那就由战甲来结束。

耶律微雨,我不相信你能在蒙古人连吃败仗的情况下在中原捣乱。至于耶律长风……呵……

倾歌按按战甲,忽然笑了。

有些时候,事情其实很简单。

《对峙》

44、对峙

倾歌觉得,汝阳王已经被她逼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所以,当玄冥二老齐齐向她攻来时,她一点儿也不惊讶。一支通体碧绿的竹箫自袖中挥出,臻至绝顶之境的内力犹如排山倒海般向对方涌去。

箫起掌落,素手生寒。

她顺手取下床头悬挂的佩剑,自然而然地使出了峨嵋剑法对敌。

玄冥二老大喝一声,四只手掌裹挟着无数道残影,将她的去路、退路全部堵死。倾歌抿唇微笑,五指成爪,朝两人咽喉间抓去。

九阴白骨爪!

玄冥二老这一惊非同小可,齐齐退开,苏琦听到声响,掌灯前来,却被鹿杖客顺手擒了做人质。他见苏琦脚步虚浮,似乎并不懂武功,未免稍稍放松了警惕。

嗤!

匕首破体的声音在军帐内响起,苏琦面无表情地抽出匕首,另一只手稳稳掌着灯。战场上练出的夺命本事,从来不需要什么武功招数。

鹿杖客惊讶地低头,腰间鲜血汩汩流出。

倾歌竹箫轻点几下,制住了鹤笔翁,顺手用九阳真气废去了他们的武功,才吩咐道:“将这两人捆了,送到徐将军帐中。”

徐达自然知道这两个人,他奉若神明的张无忌在玄冥二老手下吃过大亏。

玄冥二老才被送到,倾歌便拿了张涂抹得一塌糊涂的地图过来,劈头便是长长一串军事术语。徐达在军中打磨了半辈子,瞬间就抓住了要害。

夜袭。

草原上燎起漫天大火,倾歌跨上战马,眸中满是凌厉的光芒。

对他们,从来不需要客气。

“杀!——”

“骑兵列位!弓箭手列位!盾牌列位!战车列位!火炮列位!……”

清冷的声音传遍战场上的每一个角落,冲天火光燃烧成了死神的筵宴。徐达忽然之间了悟了什么,领着将士们在战场上厮杀。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苍茫的大草原上,刺鼻的血腥味久久不散。

嗖——

一只型号偏小的羽箭忽然从后方飞出,射箭的人明显腕力稍稍欠缺。倾歌眼里饱含着警告的意味,韩林儿已经回过头来,大声说道:“是谁?!战场上不能儿戏!……”

朱棣冷眼望着前方,手中牢牢握着弓箭,薄唇紧抿。

“皇子殿下——”

“罗嗦!”

朱棣朝□的马儿身上狠狠抽了一鞭;马儿吃痛,发足狂奔,却在瞬间被倾歌拉了回来:“不要胡闹。”

“我没有胡闹。”朱棣冷静得不像个孩子,“这里是我的王国,是我的疆土,是我守护的大好河山!”

倾歌松开了受制的马:“好。”

“我一直希望能与你并肩而战,老师。”朱棣高高扬起头来,“总有一天,我会超过你。”

“我等着那一天。”

倾歌提起手里银枪,狠狠刺中了对方的心脏。

东方微微泛起了鱼肚白。

倾歌紧紧握着银枪,枪杆已经被她握得火热。朱棣掉转马头离开,什么话也没留下。徐达似乎要说些什么,终于没有开口。

“是你。”

打扫战场的时候,徐达突然来到倾歌身边,低声说道:“也只有你,才能指挥得动这千军万马。我早该想到了,韩兄弟从来不会对任何一个人服气,除了你,周芷若。”

“李珺。”倾歌微笑着纠正,“或者将军可以唤我的字,昭华。”

狂风卷起了她的面纱,精致的容颜若隐若现。

徐达忽然笑了:“好,公主殿下。”

“请你答应我一件事情。”

“说。”

“我不喜欢官场上的黑暗,更不想卷进什么政治风波。我只想恣意地策马逐风,守护这片国土。”

“这也是所有将军的渴望。”

“他杀了胡惟庸。”

“我知道。”

“这就是你说的‘缘由’?”

“这只是个开始。”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敌国灭,谋臣亡’……我信了。无论你们谁坐那个位置,我都不在乎。请让我守着这处地方。”

“我答应你。”

“谢谢。”

碧野秋风起,天地苍茫,残阳似血,江山如画。

只愿守我锦绣河山。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相者,故国之陋规也,宜去……胡惟庸胆大妄为,意图谋逆,令下狱,诛九族;凡亲党门生与之有旧者,皆彻查之,以明朝纲……”

南宫玥千里纵马而来,笑得恣意张狂:“我平安回来了,殿下可还满意?”

“满意至极。”

“殿下不好奇我是怎么出来的么?”

“的确好奇。可倘若你不愿说,我也不会问。”

“是四皇子。”

倾歌怔住,瞳孔猛地一缩:“四皇子?”

“是。他说,父皇有心撤相位,就不会让老师活着离开应天。所以他将追兵足足拖了三刻钟,才让我等安然脱身。”南宫玥拉出一个戴斗笠、穿蓑衣的人:“殿下不妨猜上一猜,此人是谁?”

倾歌思忖片刻,终于还是摇摇头:“我猜不出。”

那人摘下斗笠,赫然便是一张熟悉的脸。

刘基。

“先生!”徐达跨上前一步,“您……”

“皇上赐了鸩酒。”刘基的的声音不带半点波澜,“还有善长……只不过,善长被南宫姑娘救下之后,便回到了故乡隐居,终生不问世事。”

“是南宫将军。”南宫玥纠正道。

“殿下有何打算?”

“击溃蒙古人,将他们彻底逐出漠北。”

“漠北!漠南漠北可从来都是异族的土地!殿下您……”

“总好过失我燕云十六州。别再说了,要留下,就随我一道,与蒙古人进行一场血战;要么,你去与碧瑶一道守关。”

“末将愿意。”

古长城斑驳着青箩蔓蔓,蜿蜒的山脉一度阻隔了无数次铁骑南下。可在今天,烽火台已经望不见千里苍茫的大草原,再也燃不起示警的狼烟。

要么,重修长城;要么,将长城彻底废弃。

倾歌没有提出解决方案,她让南宫玥与徐达一道痛击汝阳王,自己换了装束,带着一支数百人的精骑,深入漠南大草原。

蒙古诸部已经分化,元帝——不,是蒙古大汗——只能调用漠南蒙古的一批精骑;而汝阳王要争夺的,也只能是漠南蒙古。

“瀚海阑干百丈冰……世人怎会记得,这万里冰封的瀚海,正是漠北深处的一处大湖?”

倾歌勒马北望,喃喃自语。

“殿下,前方便是蒙古王帐——”

不过故技重施而已。

倾歌孤身一人潜入蒙古军中,割下大汗的首级,用高高的桅杆挑起,安放在王帐上头。

蒙古军队疯狂地四处碾压,太后入主中军帐,下着一道又一道命令。倾歌命轻骑们隐蔽,自己飞身掠过重重军帐,倚天剑已然出鞘。

“是她——”

慌乱的蒙古语交织成三途河边的呐喊,锋锐无比的倚天剑再一次沾满鲜血。倾歌几乎陷入疯狂,无论如何也停不下手来。

一个、两个、三个……

一天、两天、三天……

直到漫天大火在草原上燃烧,直到她筋疲力尽地倒地,她才发现自己的功力竟然增长了这么多……呵,足足支持了三天三夜,可是从未有过的事呢。

她望着滴血的倚天剑,轻轻说道:“我在地狱的最深处等着你们。”

“走!”

身子忽然被一股大力卷起,长长的马鞭将她带到了一匹骏马上。徐达眼里不知是喜是怒是恨,冰冷的铠甲被烈火灼烧得发烫。

“徐将军,你可以不用管我。”

“无论你是否是篡位的逆贼。可至少在现在,你是胆色过人的将军,是安抚万民的左相;我相信你会是个好皇帝。”

倾歌忽然笑了:“即便我是女子?”

“你不是一般女子。”

千里良驹在草原上驰骋,散落了一地的牡丹甜香。

徐达熟门熟路地来到一棵大树下,解开马的缰绳,递给倾歌:“虽然不是汗血宝马,却也是难得之物。你的手下已经在断后,汝阳王急着回去,已经被我们彻底击溃。将军,你赢了。”

倾歌接过缰绳,翻身上马,浅浅笑开:“是么?”

“也是时候了呢……”

朱元璋杀一个,她救一个。除了胡惟庸之外,大批臣子、侯王、将军被她接到了长安。

千里沃野,九曲回廊,不过短短两年时间,这里竟已变了个模样。

“做得很好。”倾歌抚摸着一株吐芽的小树,赞道,“可这里暂时容纳不了太多人。碧瑶,你觉得,我们暂时的都城要选在哪里?”

“洛阳。”

“为什么?”

“西都长安,东都洛阳。殿下既然自称大唐皇室嫡裔,不妨效法到底。”

“我是否要在乾陵前也立一块无字碑?”倾歌忽然大笑,“反了反了,我的胆子可是越来越大了!不过——既然我已注定了要下地狱,也不介意再多一重罪过!”

“传钦天监择吉日,祭天地社稷礼,行登基大典,年号天眷,定都洛阳,国号——唐!”

洛阳内外牡丹飘香,文臣武将男女参半,齐齐朝新帝行了大礼。

“本朝一切官制、习革、礼仪、风尚,皆沿唐制。”

“竖子尔敢!”

朱元璋拍案而起,手掌生疼。

“她竟敢……竟然立北朝,与本朝对峙!徐达呢?蓝玉呢?汤和呢?邓愈呢?还有你们这些大臣们,一个两个都是吃白饭的么!还不赶紧给朕剿灭了她!”

迟了。

左相大人宽仁爱民,虚怀若谷;征战四方之时,克大都、破草原,直取了两代元帝的首级,将蒙古人远远逐出千里之外;她定的贡赋,竟然是三十取一!

三十取一,这可是枯黄的史书上记载的,西汉时代的传说啊!

朱元璋对手下,实在是太苛刻了。而且他喜欢大局总揽,非但不肯放权,也不肯让手下施展才干,猜忌心也太重。虽然日夜勤政,虽然爱民亲民,可终究差了那么一点。韩林儿、胡惟庸事发,明教的旧帐也被掀了出来,所有的矛盾在这一刻爆发,以锐不可当之势破去他的家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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