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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楚音 当前章节:15396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9:47

两相比较之下,这些历朝帝王所共有的弊病,已足够让天下人对洛阳趋之若鹜。

《事毕》

45、事毕

倾歌执了笔勾勾画画,苏琦尽职尽责地在一边整理卷帛。倾歌忽然“咦”了一声,丢开手里的东西,扯过一本唐史来:“这女状元真叫上官琬瑢?该不会是借了上官婉儿的名号罢?”

“她的确不姓上官。”下首的南宫玥自袖中取出一份奏章来,“她姓赵,是前宋的宗室女子。”

“这般说来,她是要效法上官婉儿,行女相之事了?”倾歌笑道,“三日之后洛阳花卉,春闱、女科三甲进士各竞风流,这才是前所未有的盛事呢——琦,可整理好了?”

苏琦递上一摞卷帛。

“还有一事。”南宫玥似乎在忍着笑,“陛下的后宫三千,究竟要如何处置?”

倾歌微恼,却想起了另一件事:“吩咐中书省拟旨:从今往后,宫廷内只有女官、宫娥,没有宦者!”

史书上记载的教训,实在是太深刻了。

“前宋的陋习也要废……臣子们站着回话,成何体统!坐不惯的,统统给朕去了这等小家子气!太学生还剩下多少?总可以拔擢些上来,还有……”

倾歌忽然发现自己成了话痨。

“至于后宫……朕不需要。传旨意:从今往后,无论皇子、公主,无论长幼序齿,均可继承皇位。中宫之外,再无嫔妃,废昭仪、婕妤、才人阶位!”

倾歌一口气说到后来,面对着南宫玥惊愕的表情,略有些不自在。

“很奇怪么?女人的欲。望从来不输于男子。武后的面首难道还少了?一旦耽溺于美色,无论男皇女帝,都要酿成大错的呀……”

“陛下才说了沿革唐制,贸然大改,恐怕不好。”

南宫玥劝道,“后宫阶位也不必废除,皇后也能由才人升上去……自古以来,皇后大多是贵人之女,外戚乱政者不在少数,所以汉代才会多次‘立贱’,陛下难道忘了?”

“是我疏忽了。”倾歌长长吐出一口气来,“就照你的意思办。”

“还有一点,皇族公主所出,皆随母姓;宗室公主可随可不随。”

朱元璋治国,靠的是事必躬亲。有些时候甚至一日一朝,只教手下苦不堪言。倾歌没学他的坏毛病,先是三日一朝、御门听政;等国家上了正规之后,索性五日一朝,将杂务分摊到百官身上,自己则开始思考着未来。

她很确信一点,朱元璋不会容忍她的存在。只要北唐存在一天,他就时时想着剿灭——不错,世人以“南”、“北”分称两个王朝,南朝为明,北朝为唐,都是无可撼动的存在。

更多的人在观望。

应当如何是好呢?

女皇陛下再一次翘家,独自跑到洛阳郊外纳凉。夕阳余晖斜斜打在素白的衣裙上,沾染了浅浅的红。

她很喜欢素色。

“总算见到你了。”

殷离一眼便望见了倾歌枕在脑后的倚天剑,“每回都要凭借倚天剑才能认出你来。我从光明顶一路追到应天,又追到洛阳,可真是辛苦。”

倾歌靠着树梢坐起:“殷姑娘找我有事?”

“你还记得范右使说过,汝阳王重新集结了能人异士,要让我中原自相残杀么?”殷离道,“女皇陛下杀了蒙古大汗、灭了汝阳王手下的军队,总算让那些人安分了些日子。可近几个月来,这些事情又出现了。”

倾歌微怔,怎么,他们还不老实?

“你胡说八道什么?”

倾歌、殷离朝着声源看去,只见一把屠龙刀熠熠生寒。

红衣少女怒指殷离:“你是什么东西,敢诬蔑我?……是,我的确想着复国,也的确想与她们一较高下,可我从来不说假话!我早就跟你们说过了,我耶律微雨只杀过二十三个人,剩下的一百五十七个,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不是你,那定是你的哥哥。”殷离似乎习惯了与她斗嘴,“你一路跟着我,就是为了找她?呵,难怪。好在耶律长风时时看顾着丐帮,否则天下都叫你们一锅端了!”

耶律微雨的神色有些奇怪。

“被我说中了对不对……”

“他是我哥哥。”

耶律微雨将屠龙刀轻轻一抖,“来吧,周芷若,我们光明正大地比一次。”

“耶律微宸、耶律长风,果然是同一个人。”倾歌丝毫不感到意外,“所以即便他们自称‘堂兄弟’,也长得一模一样。我很好奇,究竟是什么将他变成这样。”

“仇恨。”

“堂叔没有孩子,将我们当成了亲生儿女疼爱。哥哥时时刻刻受着爹爹死去的刺激,时时刻刻记着自己的仇恨。可堂叔不许他报仇,也不许他复国——他下意识地认为自己是堂叔早夭的儿子耶律长风,却又……微宸杀了堂叔出岛之后,长风醒了。我和他打了一架,将他彻底打回微宸的记忆里,凭借爹爹留下的信物,找到了汝阳王。”

“很意外吗?其实一点也不意外,因为你很快就会死……”

屠龙刀闪烁着摄人的寒光,倚天剑泛起点点醉人的光芒。倾歌诡异地笑了,将倚天剑的剑锋对准了屠龙刀的刀锋。

叮!

一声脆响过后,刀剑齐齐断成两截。原先藏着秘籍的空洞已经在重铸时被填满,耶律微雨那着半把断掉的屠龙刀,惊愕不已。

倾歌没有给她留下惊愕的时间,她以纱绫代软剑,运足全身真气,向耶律微雨攻去。

成败只在瞬间。

耶律微雨惨叫一声,身子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飞出。倾歌狠一狠心,追上了她,五指成爪,狠狠朝她的天灵盖上抓去。

血洞颇深。

耶律微雨睁圆了眼睛,不甘地摔倒在地上,再也起不来。

沾满污浊的手颤颤巍巍,倾歌全身瘫软,跌坐在地。

她终于使出了这至阴至邪的一招,就像耶律微雨对将士们做过的那样。

即便身负无数罪孽,即便注定了要承受十八重地狱之火,她也不会后悔。

就让她的怨气加到我身上吧,戍守边关的将士,请你们安息。

殷离不可置信地望着这一幕,直到看着倾歌颤巍巍地洗净了手,扶着树干大口大口地呕吐,脸色苍白若纸,才慢慢回过神来:“你……九阴……你杀了六大……”

“不是我做的,即便我也会这一招。”

“我无法相信你,即便从很多个角度推想,你都不可能是凶手。但是,周芷若,现在你身上的嫌疑最大。”

“我知道。”

倾歌摇摇晃晃地起身,收拾了一堆残枝枯草,覆盖在耶律微雨的尸身上,取出火石点燃,看着她化为灰烬,飘散在天地间。

“我没有办法为自己辩解,我很累。殷姑娘,我也对这件事情感到不解。但是,我除了设法查清此事,没有第二个种选择。”

女皇陛下凤体染恙,左右相暂摄朝纲,国师留驻宫中施法,太医院每日请脉,针砭汤药不要命地下。

汤和、邓愈正在南方收复大理,半年之内,朱元璋无法腾出手来收拾北唐。

倾歌实际上是心病。养了两日后,便带着苏琦离开。苏琦替她联络宫廷朝臣,将折子带给她批复,虽然大多数时间,苏琦只能安静地待在一个干净的庄园里,见不到倾歌。

倾歌再次踏足江湖之中,距离她上次离开,已经将近一年。

耶律微雨一死,江湖上出现的恐怖事件就减少了一大半。耶律长风已经有些失常,很多时候闹不清楚自己是谁,记忆也开始混乱。倾歌没打算处理他,反正他只是在丐帮里制造过几起混乱。她不是武林盟主,管不了这么宽。

现在她最担心的,反倒是峨嵋派。

继殷离发现倾歌会使九阴白骨爪之后,不少人又爆出了“屠狮英雄会”上,丁敏君使的也是九阴白骨爪。还有当今峨嵋掌门赵灵珠、灭绝师太的高徒静玄、静慧、贝锦仪,似乎也精通这门奇妙的武学。

峨嵋派一时间被推到了风尖浪口上,进退不得。

这日,倾歌又找了处地方打尖,仔细听着过往的江湖人士说话,试图找出些蛛丝马迹来。外头突然走进一行人马来,明教服色,打头的是明教光明右使者范遥。

“那女帝当真师从桃花岛?”

“恐怕是真的,兄弟曾经进过北唐皇宫,发现那里的布置暗含奇门遁甲,绕了很久也进不去。”

“嘿,还真难为那些官员了!”

“前朝大臣不入后宫,关他们什么事?据说啊,丐帮突然出现的那位耶律大侠,也是桃花岛的传人,奉了岛主之命,前来相助丐帮的。”

“桃花岛、峨嵋派、丐帮,还有那‘终南山后,活死人墓’——怎么都跟上百年前的旧事牵扯到一块儿去了!世间除了张三丰老道,还有谁记得他们啊!”

“不止呢。先前兄弟与那黑衣人交过手,对方的内力刚正洪大,不像阴险狡诈之辈修炼的法门……哦,对了,很相少林派的一指禅。”

“什么一指禅,老和尚们都说了是大力金刚指。范右使,你的脑子愈发不灵光了。”

……

倾歌站起身来:“老板,结账。”

“您这是要去哪儿?还带着这个木盒子,又特地雇了镖师……咱们的侍……唔……”

倾歌放下手,让苏琦喘了口气。

“峨嵋山。”

苏琦惊讶地睁大了眼。

“峨峨峨峨嵋山?”

《无题》

46、无题

倾歌执起香,在历代峨嵋掌门灵位前拜了三拜。

赵灵珠等她参拜完了,才开口说道:“跟我来。”

“不忙,我先给你看一样东西。”倾歌指指身边的大木盒子。赵灵珠疑惑地打开,登时吓了一跳:竟然是断成两截的屠龙刀和倚天剑。

“这两件东西,还是由你收着罢,莫要让它们再掀起什么风浪了。你方才要对我说什么?”

“跟我来。”

倾歌随赵灵珠穿过重重竹林,来到一处幽涧里。倾歌记得这里是创派祖师郭襄晚年住过的地方,不免有些诧异。早年她在峨嵋派学艺时,也曾偷偷来过,还被灭绝师太一顿好打,最终才绝了心思。

石壁上刻着几行小字。倾歌一路摸了过去,似乎是“襄阳一役万事休!吾大彻大悟矣!”“考妣有灵,请恕不孝女襄回天乏力”“经在油中,君宝无辜,昆仑三圣何在?”……

她突然间止住脚步,往回摸去。“油”字周围的石壁显得有些奇怪,似乎被指力极高的人划落过一些石屑;再往下摸,却是另一行小字,似乎是新刻上去的:“何为‘油’?不过贻笑大方耳!张……”后边却没有了。

“你再看看这里。”

赵灵珠点了火褶子,引倾歌往旁边走了几步,“这似乎是九阴白骨爪的指力,却又比九阴白骨爪强上几分,也不知是哪一家、哪一派的武学。”

墙上有一个半指长的深洞。

倾歌将指头伸了进去,恰好可以容纳,显然弄出这个小洞的人,是个指骨纤细的人,指不定还是女子。

“似乎是一指禅……”

“胡说!分明是大力金刚指!……”

范遥和韦一笑的争论犹在耳旁,倾歌忽然觉得不妙。赵灵珠又道:“那时我被耶律微雨虏走,姐妹们要么遇害、要么出山逃避、要么去雁门找你,留守峨嵋的只有一些功力低微的低辈弟子。这些痕迹,是我回来的第二天发现的。”

而当时,她们正在跟耶律微雨在一起,丁敏君还在一处不知名的地方发疯,有时间、有精力、有能力做这件事情的人,似乎都不在场。

“你还记得一年之前,有位小师妹在去明教的路上,撞了鬼么?这段日子,几乎每隔几个月,她都要撞一次鬼。有的是红衣、有的是黑衣;可都有一个特点:身形飘忽,出手狠辣。”

“我从未见过耶律微雨穿过第二种颜色的衣服。”倾歌道,“即便是长相与她完全相似的耶律长风,也只穿蓝衣。”

“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除峨嵋之外,少林、武当、昆仑、崆峒、华山……武林中排得上号的门派,几乎都有相同的遭遇。对方似乎并不打算为难我们,只意图戏弄。可即便是这样,也让不少名宿长老大为光火。”

“你有什么解决方法么?”赵灵珠颇为苦恼。

倾歌摇头:“暂时想不出什么法子……既然对方无意加害于我,也暂且不用去管他。我在意的,是除了耶律微雨之外,那不时出现的、突然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杀手。”

“会不会跟耶律微雨是一路?”

“或许。”

“芷若,你似乎陷入了一个怪圈子里,怎么也走不出来。”赵灵珠道,“虽然我也很想知道真相……可我更相信那是耶律长风。”

“是耶律微宸!……耶律……”

倾歌蓦地怔住。

既然他身体里住着两个性格完全相反的灵魂,为什么不能住第三个?

(既然他是人格分裂症患者,为什么不能分裂出第三重人格?)

“掌门,请您拨几位德高望重的弟子,随我下山。”倾歌眉间的一丝疑惑之色已经完全消失,笑道,“或许我知道他是谁了。”

既然要带着峨嵋弟子上路,面纱自然是不必戴了。苏琦自称倾歌“失散多年的表姐”,加入了东行的队伍。

她们去了丐帮总舵。

史红石长大了些,也渐渐习惯帮主的位子,处置起事情来有条不紊。至于那不时出现又不时消失的“拯救丐帮”的大侠耶律长风,已经被她选择性地无视。倾歌说明来意后,史红石道:“我也不晓得他到哪儿去啦!听弟子们说,他似乎要去拜访少林派?”

倾歌等人一路来到少室山,恰好撞上了一场好戏。

带着狼头面具的蓝衣少女单挑少林十八罗汉僧,骨节分明的十根指头化做最锋锐的利器。当时正是夜晚,空中铅云密布。

倾歌注意到了少女颈中的汗巾子,暗道一声果然。

不久,少女不敌,远远逃开。倾歌发足追赶,沿途留下峨嵋派特有的记号。待到了一间荒废已久的小庙里,少女一头扑在香炉旁,大口大口地喘息。

倾歌安静地在门口站着,真气在体内流转不息。她记得《九阴真经》里记载了一种龟息大法,索性在这时使了出来。她的呼吸变得极为清浅,心跳声也极为微弱缓慢,竟然没被发现。

等少林掌门空闻大师赶到时,已经过了一刻钟。

空闻向倾歌合什颔首,谢过相助之恩,举步进入庙里,断喝一声:“孽障!”

倾歌安静地站在一边,没有插手。

少林、峨嵋弟子陆续赶来,围成一个大圈子,将对打的两人完全围在其中,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插手。

面具在打斗中掉落。

有人眼尖,认出了那张脸:“你就是那什么耶律微雨?真是妖女!……”

话音未落,一块汗巾被空闻的掌风带了出来。

“她”有喉结。

“耶律长风……”

在场众人瞠目结舌,呆愣愣地看着这一幕。这段日子耶律三兄妹搅得武林不得安宁,如今竟然是两个人在作祟!……不,或许根本就是一个人!

他的眼神渐渐凌厉起来,有着狼一般凶狠的光芒。

倾歌似乎想到了什么,拔出身上佩剑,直指他的咽喉:“雁门的毒,是谁下的?”

“当然是小雨。长风劝诫过她,可她不听。小云说,即便妹妹不动手,她也会动手。”

倾歌彻底被弄糊涂了:“谁是小云?”

“耶律微云……哦,她也是我的妹妹,跟我住在一个身体里。”

空闻的龙爪手已经抓破了耶律微宸的胸口。

倾歌后退一步,还剑入鞘。

结束了。

“陛下要变换身份,完全可以挑几个婢女假冒峨嵋弟子……”

“陛下不当如此冲动……”

“陛下……”

倾歌按按太阳穴,头疼地望着眼前活泼过头的少女:“琬瑢,朕在想,究竟是谁向你吐露了朕的身份。”

天下知道她有双重身份的人,决不超过十个。

“当然是国师大人和徐将军、韩将军!陛下即便武艺超凡,也是千金之躯,怎可轻易涉险……”上官琬瑢依旧在唠唠叨叨。沈碧瑶接了倾歌手中的半块虎符,转身离去;南宫玥忍笑望了倾歌一眼,捧起一摞厚厚的公文离开;苏琦身为倾歌最最贴身的女官,只能命人奉上一盏降火茶,去去倾歌的火气。

“琬瑢。”

“嗯?”

“朕觉得,你可以去国子监管管那些太学生。新科状元、前朝宗女,足够了。”

“陛下您这是挟功报私——”

“天下仕子尽出你门下,还不乐意?”倾歌收尽了玩笑的神情,“要做丞相,就必须才高八斗,也必须让百官服气;倘若你连未来的百官也……”

“我去!”上官琬瑢急急开口,“我会比南宫大人做得更好!请陛下给我这个机会!”

“陛下当真料事如神。”苏琦笑道,“三日之前,李善长李大人来了。”

“你说,朕当不当见他?”倾歌似乎在询问,又似乎在自言自语,“这人……朕把握不准哪……”

据称,北唐贡赋三十取一,故而无数百姓从南向北迁徙。除了广袤无垠的大平原之外,还可以继续往东北走。那里虽冷了些,却有着更肥沃的土地。

如此一来,即便倾歌的赋税定得少,国库收益却并不比朱元璋差。

现如今,高丽为难了。

不过即便为难,到了朝贡的日子,他们依旧向应天递交了国书。陆路不能走,他们便从海上来到朱元璋面前,倒是诚心诚意得很。在高丽人眼里,女子从来都是男人的附属,永远也不可能有翻身的机会。

长夜无月。

倾歌命人撤了灯烛,望着床头摇曳的流苏,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微凉的风在身边流淌,意识渐渐沉入大片桃林中,幼小的穷奇呜呜叫唤。

倾歌坐在桃林边上,将穷奇捧到膝头上坐着,安静地望着上头那永远不会消逝的星光。

“呜……咿……”

小穷奇忽然摇摆着翅膀,似乎在努力表达些什么。

倾歌揉揉它毛茸茸的脑袋:“你说什么?”

“母亲……”

小穷奇总算完整地吐出一句话来,得意洋洋地在她怀里撒欢邀宠。

这、这、这还是穷奇么?

倾歌实在很怀疑,眼前这只小东西,究竟是那异常凶猛的妖兽,还是镜子里幻化出来的一只小猫。

反正她从来都会遇到些稀奇古怪的事,也不差这一桩。

她随意取了一坛子酒过来,揭了封,狠狠饮了一大口。

突然有种累到了极点,却又无处可歇息、无处可发泄的感觉。

《依稀》

47、依稀

倾歌在里头歇了片刻便出来批折子,无意间听见外头有些响动。她唤了宫娥进来询问,宫娥却说并没有什么异常。倾歌抬头望了一眼,梁上隐约有个影子一闪而过。

她心里咯噔一声:若非来人轻功极高,便是撞鬼了。

这几天倾歌实在是累得惨了,也没心思去理会什么牛鬼蛇神,索性吩咐宫娥熄了灯,自己褪了外衣,在凤帐里睡下。黑影微微动了动,透过轻软的薄纱,隐约可以瞧见倾歌睡得正熟。

宫娥悄无声息地退下,在外间的小屋子里歇息。

黑影似乎探了探头,轻轻飘落在珠帘上,又轻轻飘落在幔帐里。纤细的五指慢慢弯起,悄悄撩起幔帐,朝里头的人狠狠抓去——

“尊驾是谁?”

黑影眼前一花,倾歌已神定气闲地站在他身后。再看床榻之上,早已空无一人。

“陛下好身手。”黑影发出一阵难听的怪笑。

倾歌打量黑影片刻,摇头道:“残次品。”

黑影脚下一个踉跄,几要打跌。

“身为杀手,你也未免太不敬业。”倾歌竟与黑影开起了玩笑,“九阴白骨爪?这一回,你是要混淆视听呢,还是受人所托?”

“你这妖女,天下人人得而诛之!”黑影似乎可以压低了声音。

倾歌“哦”了一声,倏地伸出手来。这一下又急又快,黑影根本反应不过来。入手处只觉滑腻轻软,竟然是一张黑色的薄纱。黑纱软趴趴地躺在倾歌的手心里,上头一截黑线已经被剪断。

倾歌浅浅笑开:“要随时操纵这东西,还要保证声音不显得突兀——”她顺手劈碎了床边的纱橱,眼睁睁地瞧着五根又尖又利的指甲狠狠超自己抓来。

倾歌在《九阴真经》上浸淫数年,修为比对方要高,自然而然地化解了对方的招数。岂料对方招示未老,倏然变招,将一股至阴至寒的真气忽然转成至阳至刚,倒成了专克《九阴真经》的所在。一根水葱般的指头直朝倾歌戳来,又急又快,根本无法闪避。

其间竟夹杂了九阳真气……

倾歌脑中忽然闪过这个念头,身子右斜,用左肩生受了那一指。对方一击之后不再恋战,施展出无上轻功,片刻之间便离开此处。

宫娥听见响动,忙掌了灯进来,却见倾歌一个人愣怔地站在当场,一边的纱橱已经粉碎,不免心下担忧:“陛下?”

倾歌回过神来:“无妨。”

她总想着对方的轻功有些熟悉,可怎么也记不起出处。可无论如何,对方身兼九阴、九阳,终究是不争的事实。

“陛下……”

“听闻陛下昨夜遇刺,臣……”

“陛下不当如此疏忽……”

“陛下理应……”

倾歌挥挥手,压下了满场聒噪,扬声唤道:“碧瑶?”

沈碧瑶应了,出列站定。

“朕问你一句话,攻破应天,有几分可能?”

“陛下……”

“陛下不当冲动。”南宫玥阻止道,“陛下先前对我等言说,取江山、辟天下,非十年不能成功,为何今日陛下竟问出这等话来?”

倾歌不答,兀自说道:“邓愈、汤和远在广、越,徐达戍守古北口、山海关,章溢大军已经开赴四川。应天城内只有一个蓝玉,故而……”

若有若无的呼吸声突然加重了几分。

倾歌唇边扬起一抹诡异的笑,身子拔地而起,从梁上扯下一个人来。定睛看时,未免大是意外:“你……”

殷离拍掉倾歌的手,无谓地笑笑:“你们继续,我来找一个死人。”

“大胆!……”

“那是一个本应该死了的死人。”殷离口气很不好。

倾歌抬起手来,让他/她们将抽出的佩剑收了回去。

“你竟然能想到用‘夺取应天’来引出刺客,我很佩服你。”殷离道,“不过,昨晚刺杀你的,和上回刺杀朱元璋的,显然是同一个人。喂,你可以放我走了。”

倾歌慢慢松开了手,蹙眉思忖片刻,忽然笑了:“朱九真?”

“你怎么知道?”

“你恨她入骨,她也死在你的手下。”倾歌只觉得事情越发难以琢磨了。

“啧啧,你知道的事情还真不少。”殷离见倾歌不打算为难她,便大大方方地离开。今日殷离换下了黑衣,穿着女子最喜欢的鹅黄,看上去颇有几分妩媚。

她的背影与另一个人渐渐重叠。

黄衫女子。

是了,昨晚那神妙无比的轻功,正与当日黄衫女子使出来的,一模一样。

沈碧瑶面无表情退回去,道:“陛下不当用这等大事耍弄我等。”

“我很抱歉。”倾歌神色有些迷惑,“朕只是在担心,其间是否会生出什么变数。”

变数已经来了。

当晚,倾歌接到了南方的信:朱元璋正式分封诸位皇子,还要大张旗鼓地将他们送往封地。所有人都带着一支精兵。

朱姓皇子们的封地,恰恰是北唐的所在。

“挑衅!这是挑衅!”

心浮气躁的人们一路嚷嚷开了,定要倾歌下令,教训教训他们。

倾歌有些犹豫。毕竟一旦开战,定然覆水难收。她不希望天下在这短暂的和平中再次遭遇战火,她也不希望在这种时候和对方交手。

她的筹码还不够多。

“来人,传令下去,自今日起,朱姓皇子们‘遍染沉疴,久病不起,不宜远行’!”

她要派遣最精妙的御医混进应天,将皇子们长远吊着。虽然性命无虞,却都害了莫名其妙的病:譬如不能长途跋涉,譬如受不了北方的严寒,譬如沾不了北方的吃食,譬如……

夜。

倾歌躺在床上假寐,耳边细细听着外间的动静。细碎的步子在屋顶上响起,却是分外熟悉。倾歌披了外衣坐起,掀开帐子,恰好瞧见贝锦仪笑吟吟地站在她面前。

前些日子,她烦请贝锦仪替她上终南山打听些消息。如今贝锦仪回来,想是已经有了结果。

贝锦仪也不拘束,顺手取了壶温茶自斟自饮,倾歌也不催她,只斜斜地坐着。贝锦仪润了润干渴的嗓子,方才笑道:“我只在终南山外走了一遭,可进不了古墓。”

“古墓岂是容易进的?”倾歌亦笑,“师姐莫要卖关子,且说与小妹听罢。”

“果然不出师妹所料,前些日子,古墓果真遭了贼。”贝锦仪叹道,“也是杨姑娘多事——不对,杨姑娘那是仗义——她先带了婢女去搅丐帮的局,又去屠狮英雄会上走了一遭。虽说没出什么风头,可她‘古墓传人’的身份,却已经让不少人眼馋。传说中,古墓派祖师林朝英是天下绝顶高手,全真派祖师王重阳更以《九阴真经》相赠。”

“闲人无稽之谈,做不得真。”倾歌饶有兴致,“后来呢?”

“后来?……古墓正门已闭,我又找不着后门,只能去全真教找了个小道士,希望能问出些什么来。那小道士大约是被清规戒律憋坏了,好不容易有个开口的机会,便犯了话痨,将大小事情一点不落地说了。前两年——就是少林派开‘屠狮英雄会’的时候,有人趁着古墓主人不在,进去逛了一圈。”

倾歌又糊涂了:古墓是随意出入的么?

“说来也巧。你还记得在那之前,杨姑娘曾经带着丐帮史帮主,在丐帮总舵大闹了一场么?从那时起,她就被人盯上了。盯上她的人也聪明,只远远地跟着,看她如何开启石门、如何出入古墓,只等她下一次出去,便趁机溜了进去,偏又在杨姑娘回来之前走了。若非那时是那小道士巡山,也发现不了这桩异事。”

接下来的事倾歌已经可以猜到个大概。想来是那小道士憋得狠了,又不敢对师尊们说,好不容易有了个开口的机会,便稀里哗啦地倒了个干净。

所以说,其实是有人先全了九阴、九阳,接着趁古墓主人不在,跑进去偷学了人家的武功?……不对,《九阴真经》全本只在自己手中存留,不久前才给了赵灵珠;《九阳真经》只有张无忌……张……

倾歌轻轻“啊”了一声,隐隐觉得有些事情连成了一条线。

她忽然想起了峨嵋山涧中那奇怪的划痕,还有那奇怪的字迹。

她记得,张无忌失足落下悬崖,随后习得《九阳真经》,威震武林。

她记得,殷离亲手杀了朱九真,又曾逼问武家父女,试图得到张无忌的下落。

她还记得,师叔祖说过,创派祖师郭襄曾经玩笑着与弟子们说起昔年旧事,昆仑三圣何足道大战少林僧人,留下一句什么“经在油中”……

那天夜里,对方一根纤纤玉指裹挟着至纯至正的阳气,似乎是《九阳真经》,倾歌却觉得它更像传说中的一门功夫——一阳指。

先前他们说什么来着?“似乎是一指禅,却又不是一指禅……”

“芷若?芷若?”贝锦仪连唤了几声,倾歌才反应过来,歉意地笑笑。

“我该走了,你要多加保重。”贝锦仪见倾歌眼下有着浅浅的青色,细心叮嘱道。

倾歌点了点头:“多谢师姐关心。”

《议和》

48、议和

次日一早,倾歌接到了蒙古人给她的国书。蒙古太后——不,是太皇太后无奈之下,请求议和。倾歌想了很久,决定亲自去。只不过,她与苏琦调了个身份。

李善长不乐意。他劝道:“不过败军之主,陛下何必屈尊降贵?倘若他们闹腾起来,边关尚有数十万大军足以应对。如今陛下应当思量南下才是。”

倾歌听闻此言,笑道:“莫非只有南方,才是天下?”

李善长无言以对。

苏琦的身份是女皇胞妹。

倾歌与她一路到了大草原上,头一次没有鲜血、没有厮杀,没有夜夜示警。倾歌最喜欢做的事情便是躺在草地上看星星,直到朦胧睡去。

很久没有这么惬意了。

太皇太后虽是蒙古人,却在大都生活了数十年,懂得汉话,看上去也并不显老,顶多不过四十余岁。倾歌想着她的醉心权术、她的翻云覆雨,不免心下感慨。

“不知殿下如何称呼?”太皇太后问道。

苏琦答曰:称殿下即可。

太皇太后又道:“愿陛下凤体安康。”

苏琦答曰:陛下自来安康。

太皇太后使出了杀手锏:“祝陛下终取江山,一统天下。”

苏琦脸色微变,心里转了百八十个弯子,答曰:承卿吉言。

谈判桌上向来剑拔弩张,偏又和颜悦色得令人咬牙。

太皇太后不是省油的灯,率先提出了条件:蒙古战败,不敢与大唐争雄,还望陛下宽恕则个。

倾歌摸不准对方的底,苏琦亦然,遂微笑不答。

凭良心说,苏琦的柔、善变和伪装,已经远远超出倾歌一大截,这也是倾歌钦点苏琦的原因所在。

“还望陛下收伏蒙古诸部,小妇人愿为陛下之臣,替陛下打理蒙古诸务,不劳陛下烦心。”

哟。

苏琦突然感到好笑:怎么,这么快就奴颜婢膝了?她还没说什么的,对方已经要把整个蒙古拱手相让了。真真是……

苏琦才要开口,侍立在一旁、做副官打扮的倾歌忽然开口:“陛下曾下令将一对东海母珠赠予太皇太后,殿下为何竟忘了?”

倾歌飞快地说完这句话后,又道:“昭烈唐突,还请殿下恕罪。”——“昭烈”是她的化名。

苏琦反应得很快,随即打了个哈哈,向对方告了个罪,亲自去取了一对母珠来赔礼。倾歌跟着去了,低声说道:“蒙古诸部七零八落,元顺帝无大才,不能使他们归心。至今她手中只有漠南蒙古一支而已……”

苏琦闻言,辣然汗出。

一旦对方自认属国,宗主国自然有义务替他们“收拾叛乱”。也就是说,先前成吉思汗打下的江山,从西伯利亚东海岸一路到欧洲,沿途的蒙古人都必须被宗主国消化掉,然后让属国自行统治——换句话说,太皇太后是要利用大唐的兵力,替她打下不听话的蒙古部落,然后趁着宗主国兵力疲乏,一举南下,变属国为宗主国,甚至完全恢复成吉思汗的荣光。

好个狠辣的女人。

“那该如何是好?”苏琦有些为难。

“如今天下人都等着看蒙古人的笑话。她自己将把柄送到了我们手里,不好好利用,实在太过可惜。”倾歌沉吟片刻,道:“你对她说,‘既然太皇太后有这般诚意,大唐也不能亏待了您。我愿助太皇太后训练出一支铁骑,助您打下漠北、漠西,甚至遥远的欧罗巴。’切记,一定要说‘助她训练蒙古铁骑’,并完完整整地写在两国文书上。至于金银器物——只要不动国本,多给些也无妨。”

苏琦笑得几乎打跌:“您算不算夺了他们的口粮?……”

苏琦端庄起来,丝毫不亚于正儿八经的亲王。

至于宗主国的“赏赐”,则无一例外是金器、银器、玉器、珍珠、丝绸、茶叶……至于女人、牛羊和粮食,抱歉,没有。

太皇太后没听出苏琦那番七扭八绕的话,还以为自己计谋已经奏效,欢欢喜喜地签了国书。至于倾歌送过去“训练铁骑”的人手,大多是些下层士官,太皇太后也不甚在意。苏琦摇头再叹气:很多时候,直接接触兵士的下层士官比大将管用多了。

至于收复漠西、漠北甚至别的什么地方,且让蒙古人互相内斗,横竖北方关卡已经死守,科尔沁大草原已经收入囊中,那位太皇太后究竟有什么打算,也得等上几年,才能知晓。

至少在现在看来,让蒙古人年年纳贡的大唐,已经是天下人心目中无可匹敌的所在。

即便是应天城里那位严厉的君王,也不能。

议和的事情已经解决大半,倾歌也没必要再留着。她悄无声息地回到洛阳,开始处理半月以来的公务——实际上也没什么好处理,丞相和三省六部难道是吃白食的不成?

高丽急了。

又是一年纳贡,使者却分成了两批。倾歌在洛阳接待了一批使者,同时听闻第二批使者去了应天。才要发火,高丽使者们便痛哭流涕:“陛下救我!”

倾歌糊涂了,让他们慢慢说。

高丽叛乱。

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宗主国尚且自顾不暇,谁有心思管他们君臣的事儿?于是某位李姓将军拥兵自重,开启了一场空前的大动乱。

李……

倾歌揉揉眉心,这位李姓将军还真是……

“如今那姓李的贼人——陛下恕罪!……他率领手下亲兵,进攻皇宫……”

倾歌按按太阳穴,阻止了高丽使者接下来的话:“所以,你们君主的意思是,让朕派兵镇压?”

“上国宽厚爱人……”

“也就是说,倘若高丽没有叛乱,尔等便预备对应天——甚至溃逃的蒙古人——朝贡到底了?”倾歌冷笑道。

“下使……”

倾歌等着他们的回话,可偏生他们也没回出什么好话来。

也就是说,倾歌一语切中了要害。

倾歌拂袖而去,却被一位女使者死死拉住了裙角——倾歌注意到了,这女子是故意塞在使者队伍里博她好感的。毕竟高丽的重男轻女之说,比中原重了十倍。

“求陛下可怜我等……”女使者哀哀戚戚地哭着,梨花带雨,颇惹人怜爱。

倾歌长长吐出一口气来,道:“召左、中、右相,枢密院五品以上官员。廷议。”

“臣以为,属国有难,我等理应出兵……”

“臣以为,不妨给他们一点教训……”

“不妥不妥,他们已经知错,再给一次机会,未尝不可……”

“他们才贡了元人,又贡了应天,最后才贡我洛阳,机会?什么机会!……”

……

倾歌只觉得吵吵嚷嚷地脑袋疼。即便设了桌椅让官员们坐谈,下头也大有争吵闹架之势——当然不可能真的撸袖子打,否则非要被倾歌斥责一顿,吃三下廷杖不可。

倾歌的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一轮,忽然开口问道:“伯温以为如何?”

刘基站了起来,欠了欠身,答道:“回陛下,臣听闻,李姓君王已经向应天交齐贡赋,请天——请明王更改国名。或‘朝鲜’,或‘和宁’,总之,要抛弃‘高丽’之称。”

倾歌不置可否,等着他继续说。

“不妨坐山观虎斗。无论如何,他们只能留下一个,而天——也不容二日。”

刘基故意说得含糊。

南宫玥笑道:“臣附议。”

倾歌又扫了下方一眼,臣子们有深思的,有反驳的,也有不解的。可反驳的人终究提不出更好的见解来。倾歌遂道:“准。”

第二天,朱元璋将“高丽”更名为“朝鲜”,诏告天下。

第三天,苏琦回来了,不但带着完整的议和国书,还带来了对方不少机密。倾歌索性诏告天下,认她为义妹,封了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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