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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楚音 当前章节:1463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9:47

至于王、侯……那是不能乱封的。

解决了这档子事,倾歌总算腾出手来,处理那莫名其妙的“刺客”。从第一次遭遇刺杀开始算起,她已经“遇刺”了五十七次。饶是外围布置得再精密,也无法抵挡住那神出鬼没的“刺客”。

倾歌隐约感觉到,对方是个不亚于她的高手,而且,对方似乎并不打算置她于死地,只是觉得好玩——或者想显摆显摆自己的本事。

便在这时,南方传来消息:朱元璋再度遇刺,幸亏侍卫机警,只伤了手臂,并未击中要害。

一时间,流言四起。

有人说:唐王特意雇了杀手刺杀明王,自己遭遇的那五十余次刺杀,不过是作秀;天下间哪有人遭遇了这么多回刺杀,仍旧完好无损的呢?

又有人说:明王特意买了刺客刺杀唐王,至于自己手臂上的伤,不过是个苦肉计;天下间的能人多了去了,不用苦肉计,哪能博取世人的同情心?

还有人说:纯属两位皇帝互砍,谁先死,谁就是输家。

更有人说:两位皇帝是吃饱了撑着,谁先死,谁的继承者就能以此为借口出兵,“哀兵必胜”……

倾歌听到这些流言,唯有四个字可以形容她的心情——啼笑皆非。

《异世人》

49、异世人

倾歌使了个最最老土的法子:调包。

她命人做了个以假乱真的木人躺在床上,自己则优哉游哉地在外头歇了。如此熬了几晚,果然撞上了那行踪飘忽的刺客。

这一回,倾歌没有着急,而是等那人用影子混淆视听、射出一枚袖箭之后,才悄无声息地跟着她离开。

这一回,倾歌笃定她是个女人。

胸口中了袖箭的木头人自有宫娥料理,倾歌孤身一人尾随那人来到郊外。郊外燃起了一堆篝火,面容娇媚的女子胡乱拨弄着火堆,问了那人一声:“尽兴了?”

“一点意思也没有。”刺客嘟囔道。她声音柔媚,显然是个女子。

刺客一面说着,一面扯下了脸上的黑巾。

倾歌后退了三步。/

拨弄火堆的女子,正是朱武连环庄的大小姐,朱九真。据称,她已经丧命在殷离的千蛛万毒手之下;那位“刺客”,则是另一位大小姐武青婴。倾歌只记得朱武连环庄已经化为灰烬,为何这两人竟会出现在这里?

“真姐,师兄随师父去了应天,怎会一点消息也没有?”武青婴似乎有些担忧。

朱九真又拨了拨火堆,连个眼神也欠奉:“早叫你跟着他们,你偏不听。现在怎样,想卫璧了不成?”

朱九真很奇怪。

倾歌隐约觉得,她虽然披着朱九真的皮,内里却完全换了个人。她甚至觉得,武青婴的出现,完全是为了监视朱九真。

莫非她也同自己一样,借尸还魂了么?

倾歌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越想越觉得这是唯一的可能性。

正想着,武青婴从怀中取出一沓名帖来,道:“女皇已死,爹爹和师哥也能够和朱元璋谈条件啦。你我先往各大门派派了名贴,召开武林大会才是正道。”

朱九真不置可否。

武青婴将名帖塞在朱九真怀中,打着哈欠睡了。朱九真取了一根绳索,将两端缚在两棵大树上,自己睡在上头。倾歌看了片刻,方要离开,便听见身后有人笑道:“陛下这便走了?婴妹已经熟睡,想来伤害不了你。”

倾歌停下脚步,道:“朱姑娘,你究竟是谁?”

朱九真从绳索上翻身下来,走到倾歌身后,道:“我跟你们没关系,也不想杀你。武家师徒、父女无意中得了绝世秘籍,有心称霸武林,所以才要找六大派的人下手。无论是你死,还是朱元璋死,他们都能跟另一个谈条件,成为天下武林至尊。”

倾歌回身望着她的眼睛,认真地问:“你的来历?”

朱九真笑笑:“同你一样。周掌门,你的来历也不一般哪。”

倾歌惊骇莫名,踉跄地退了两步,又听朱九真道:“你来自数百年前,我却来自数百年后。这里发生过的、正在发生的、将要发生的每一件事情,我都清清楚楚。可峨嵋掌门周芷若是个异数,大唐女帝也是个异数。两里两下一凑,就对上了。”

竟是后世之人么?

倾歌深深吸了一口气,让心跳渐渐平缓下来,方才问道:“如此说来,前往古墓盗窃秘籍的,也是你了?”

“非也。”朱九真摆了摆手指头,“那可不是盗。《玉。女心经》是石刻,我如何能盗?倒是《九阴真经》残缺不全,着实可惜。张无忌在悬崖下埋经,恰好便宜了我等。我偷学武功,不过是为了不受人欺负。”

倾歌听闻“偷学”二字,心里微微有些不痛快。片刻之后,她才说道:“所以,你……”

“等此事一了,我就到桃花岛上去,好好学学奇门遁甲。周掌门,你不用担心我的存在,我威胁不到你,也不想威胁你。我很高兴看到你开辟的盛世。”朱九真续道。

倾歌沉吟片刻,道:“我怎样才能信你?”

“由不得你不信。我虽不是什么好人,但我从来不杀人。我怕血,我也怕鬼,我只是最最平常的一个小女生,自私自利,只求自保,也想过得逍遥。”

朱九真说完这番话,也不等倾歌答应,径自走到她的绳床边上歇下。倾歌转身回宫,也没做太多纠缠。朱九真既然肯与她把话说开,想必也是怕麻烦。怕麻烦的人,最大的可能性是去享受生命,而非在红尘中纠缠。

他们制造了恐慌,只是为了别人的敬畏。

倾歌叹了口气,和衣睡了。果然,过了半个月,贝锦仪便来找她,说是峨嵋派接了英雄贴,要往昆仑山赴会。赵灵珠想不出近日究竟有什么大事能够劳动六大门派,只得请倾歌帮忙想想。

倾歌瞅瞅空空的案台,又想想各司其职的大臣们,道:“我随你们去。”

至少一月之内,她的案台上不会出现什么大卷宗。

倾歌换了装束,再度涉足江湖,竟然有些不习惯。贝锦仪取笑她舒心日子过久了,她只微微一哂,并不理会。

路上碰见了武当派。

宋远桥已经不大管事,武当事务大多交给了宋青书,他和师弟们从旁提点。宋青书近来也颇争气,非但将武当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也努力钻研着武当功夫,大有乃父之风。或许是因为张无忌的消失,让他有了重活的可能。

倾歌的身份是云游归来的周芷若。

宋远桥瞥了一眼儿子,头一句话便是:“敢问周掌……周姑娘,可曾见过我无忌孩儿?”

宋青书撇过脸去,分明一脸愤恨,却又小心翼翼地瞧着倾歌,生怕她说出一个“是”字来。

倾歌道:“不曾。”

武当诸侠颇有些失望,宋青书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借口要处置门下事务,转身离开。

“罢了,只要无忌过得好,即便是赵敏也……”宋远桥摇头叹息,低头喝着微凉的茶水。倾歌不知当说些什么,忽然觉得有些苍白无力。

果真是离开太久的缘故么?

“周姑娘,这些年来,江湖上出了不少事,你可知道?”

张松溪盯着倾歌问道。

倾歌微怔:“可是那‘九阴白骨爪’?”

张松溪眼中精光一闪,俞莲舟抬眼望着她,齐齐点头。

倾歌思忖片刻,道:“也知,也不知。”

“周姑娘这话颇得禅理,可现在却不是论道的时候。”茶棚里,空闻大师双手合什,向众人见了礼,“这人搅得江湖上不得安宁,偏又无人知晓他的所在。倘若周姑娘有幸得知,还盼想告。”

倾歌轻轻摇头:“在下需得禀告掌门之后,再由掌门昭告天下。况且,此去昆仑山的目的,不也是为了这个么?”

众人面面相觑。

那黑影投帖的方式,实在与先前的害人精如出一辙,帖子里又明目张胆地说自己要威震武林,所以各大门派才尽出精锐,意图将他歼灭在昆仑山。

“你可以先说。”

赵灵珠领着一众弟子来到,笑吟吟地望着倾歌,“莫教人说我峨嵋弟子小气。我知道你走的地方多、见识也多,不妨给我们说说看?”

“她会‘九阴白骨爪’,那是因为她看过重阳石刻;她轻功卓绝,那是因为她修习过古墓派玄功;她指力非常,那是因为她祖传‘一阳指’;她身兼九阳真气,却是因为与张无忌看到了同一本经书;她频频骚扰武林,一来是为了找寻秘籍,二来是为了证实自己的强大——如今她已经证明了,自己非常强大。”倾歌说着些莫名其妙的话,忽然笑了,“长江后浪推前浪,也是我归隐的时候了。”

赵灵珠率先反应过来:“你与她交过手了?”

“算是。”倾歌含糊其词。

“她比你强?”

“或许。”

一个“算是”、一个“或许”,给少林、武当、峨嵋三派凭添了几丝愁绪。当年倾歌的本事究竟如何,大家有目共睹。三五年来,即便倾歌没有丝毫进境,却也是厉害得紧。倘若连她也生了怯意,那对方……

“最厉害的一个人,不喜欢杀人,只喜欢证明自己比别人更强大,也喜欢用这种强大来威慑别人,让自己活得自在。”倾歌不知怎的,又添上一句话。

或许是一种直觉。

她懂朱九真。强者到了巅峰,永远都会寂寞。

所以,她相信了朱九真的话,即便不能全信。

当天夜里,赵灵珠难得地要与倾歌同榻而卧。倾歌知道赵灵珠有话要说,便也没有拒绝。

“你说要退隐,是真的么?”

“我累了。”

“我知道,你日理万机……可还有这许多姐妹……”

“我会永远记得你们。就让周芷若远归海外罢。这是最好的选择。”

“我们会去看你。”

“我也会。”

……

少林、武当、峨嵋三派走在一处,阵容竟是空前强大。不少接到帖子的门派腆着脸跟着,只为了寻求庇护。倾歌抱着剑骑在马上,望着西下的斜阳发愣。

“我见到他了!是真的!……”

远方的低辈弟子在大声嚷嚷着什么,武当诸侠脸色有些不大好看,宋青书赶紧让人去问问,究竟出了什么事。

去的人很快就回来了:“师弟说,他见到了无忌小师叔。”

《了断》

50、了断

张无忌归来的消息登时掀起了轩然大波。

那名武当弟子振振有词:“我确实见到了,还见到婶子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女孩儿……”

众人听了,沉默不语。各派掌门却纷纷派了弟子前去找寻张无忌。

对方将地点定在了朱武连环庄的遗址上。

倾歌一路跟着众人上去,一直沉默不语。于峨嵋,她只是个消失了很久的“前”掌门;峨嵋掌门在场,她没资格指手画脚;于其他人,她只是个消失了很久的“武林至尊”,如今屠龙刀、倚天剑尽在峨嵋,“武林至尊”也成了峨嵋的代称,她只是个资历老些的峨嵋弟子,没理由多说什么。

至于说出朱九真、武青婴,也不过是尽尽先前的义务。

各大门派严阵以待,武烈、卫璧、武青婴几乎是从天而降,手中捧着明黄卷轴。武烈大声说道:“今奉皇帝陛下圣谕,敕封我为天下武林盟主,统领天下武林……”

此话一出,众皆哗然。且不说武林和他皇帝老子没有半点干系,即便是有,武林盟主也轮不到他朱元璋来敕封!

——这却又是另一桩事了。卫璧听说武青婴成功刺杀女帝后,赶紧用刀架在朱元璋的脖子上,威胁他下了这道圣旨。朱元璋怕了那无止境的刺杀,便同意了。

倾歌寻了棵大树靠着,望着场下一片混乱。

“喂。”

繁茂枝叶里忽然有女声传出,是殷离。

倾歌纵身跃上树去,与殷离并排坐着,问道:“你怎么来了?”

“还不是为了朱九真?”殷离哼了一声,“那女人也不知中了什么邪……”

“我说过了,我不是朱九真。”阴恻恻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一柄匕首架在了殷离的脖子上,“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杀了你?”

“不信。”殷离没好生气,“这句话你已经说了一百三十二遍,哪一次真正动手了?顶多是在我肩头划了一刀。”

朱九真收了匕首,轻哼一声,另找了根粗大的树干坐着。下方已经开始比武,原因是武烈叫喊:“不服本尊者,大可在兵刃拳脚上一较高下。”

倾歌看了片刻,只觉武烈精妙功夫学了不少,可惜不精;卫璧、武青婴倒是精了,可惜功力尚浅。实际上,在场诸人当中,实力足以和倾歌匹敌的,也只有朱九真而已。

武家父女、女婿将各大门派的高手打败大半,却丝毫不显颓意。各大门派暗自心惊,不知如何是好。倾歌想着横竖是最后一次进入江湖,不妨替他们料理干净,遂跳下树来,道:“武姑娘,我来领教你的高招。”

武青婴面色凝重。

“周姑娘。”朱九真突然从另一个方向上走来,微笑道:“我来接招。”

据称,那一场较量,足以让风云变色,强烈的劲风将衣裙吹起,周围人根本无法靠近她们二十步以内。外人只看到一团白影、一团绿影飞快地交错然后分开,至于两人使了什么招数、胜负如何,竟是谁也没有看清。

这才是倾歌说的“或许”么?

实在太可怕了!

武烈趁着两人剧斗方酣,又要叫阵。众人面面相觑,空闻大师上前一步,俞莲舟摆出一个“请”的姿势,正是剑拔弩张的时分,忽然瞧见一行三人,缓缓上山。一男一女皆是二十来岁年纪,女子怀中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瞧那面容,正是张无忌、赵敏,还有他们的女儿。

卫璧抖一抖长剑,笑道:“张教主,多谢你的‘埋经处’。”

众人闻言,大惊失色。

张无忌道:“原来如此。尊驾有意将武林搅得腥风血雨,岂非违背了我埋经的本意?”

卫璧仰天长笑:“经书在我手上,我爱怎样便怎样!如何,张教主,咱们划下道儿来罢。”

倾歌将他们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却片刻不敢分神。朱九真一面叫着“痛快”,一面加快了攻势。倾歌微恼,遂调动起体内两股真气,阴阳相济,水火交融,从袖中纱绫上一丝丝透了出去。

朱九真又笑,从怀中摸出两道白绸:“你知道么?我先前最喜欢小龙女的武器……”忽听叮铃数声,两道白稠带着两个小小金球,朝倾歌迎面扑来。

倾歌试了片刻,已试出金球专打穴位,便使出真经中的闭穴之法克制。

一时间纱绫对白绸,分明柔软到了极至,却又锋利到了极点。外人虽看不清两人使出的武功路数,却隐约可见四道雪白的长练横出斜指,有如刀剑,未免大是惊叹。

那一头,张无忌、空闻、俞莲舟已经和对方交上了手。赵灵珠才和对方比过一场,仍在打坐调息。

打到一半,武青婴使个诡计,将空闻逼退;张松溪蹂身要上,却发现赵灵珠比他更快,一柄闪烁着寒光的短剑直指武青婴门面——正是断掉的倚天剑,不知何时被赵灵珠安了剑柄,倒也趁手。

只听砰得一声,卫璧被张无忌打得口吐鲜血,有如断线的风筝一般飞出。

俞莲舟使出武当派最最毒辣的一招“虎爪绝户手”,直拿武烈腰眼。

赵灵珠右手剑、左手指、掌交换,不时再添些腿上功夫;她在九阴真经上浸淫数年,对武青婴的武功路数也摸了个七七八八。武青婴险象环生,几要败退。

再看倾歌,两人仍是斗得凶狠,即便是宋远桥、空闻等人,也无法靠近她们三十步之内。

武青婴理所当然地败了。

赵灵珠并张无忌、空闻、宋远桥一道,料理善后事宜。赵灵珠经历了几年打磨,已经有了掌门的模样。倾歌瞧着,心里实在喜欢。

“你很不赖。”朱九真忽然低声赞叹,“不过,我还是想知道,我们之间究竟谁比较强。”

倾歌亦低声说道:“我也想知道。”

天下究竟谁当皇帝,其实江湖中人也不大管,只要顾着黎民就好。可如今朱元璋忽然做出这等事来,再加上他趁着张无忌不在,夺了明教的权,众人便对他有些微词。虽不说反对,可心里这根刺,终究是种下了。

倾歌已经和朱九真斗了三天三夜。

大多数人已经离开,因为他们相信倾歌不会败。

倾歌的确没败,朱九真也没败。

两人打了个平手。

“痛快啊痛快,实在是痛快!”朱九真笑着,割下一缕头发,掷在地上,“从今日起,世上再无朱九真此人!周姑娘,咱们不妨找个山谷,或找个荒岛,再切磋个几年,如何?”

倾歌噙笑:“好。”

旁人都松了口气。如此厉害的女人,有倾歌盯着,应当不能再为非作歹。

张无忌带着赵敏和女儿,拜见了武当派的长辈,随后回了光明顶;宋青书长久地望着倾歌,终于叹息一声,跟着宋远桥、带着武当诸弟子回山。倾歌走到赵灵珠身前,笑道:“我要离开啦……”

“保重。”赵灵珠低声说道。

倾歌点了点头:“掌门,还有峨嵋派,更要保重。”

等众人散尽了,朱九真才开口说道:“我叫朱珏。”

倾歌噙笑:“你应当知晓,我唤做李珺。”

“咦?喂喂喂喂喂——”殷离揉揉困顿的双眼,从树上下来,“你是李李李……”

倾歌微微颔首。

殷离盯着两人看了半晌,道:“难怪你们总在一起……看来,朱九真不是朱九真,周芷若也不是周芷若。我要找无忌哥哥去啦。你们保重。”

“去罢。”倾歌与朱珏齐齐笑道。

等此间只剩下倾歌与朱珏二人,倾歌方才说道:“我可不会跟你去什么山谷、荒岛。”

“我知道,女皇陛下日理万机嘛。”朱珏摊手,“不过,你打算什么时候拿下应天?莫非真的要再设一个南北朝?等他根基稳了,你可就没机会了。”

“快了。”倾歌低头望着掌心,那里有一张小小纸片,“我在明王麾下安插了人。如今川、黔一带已经不足为虑。”

“川、黔?那是章溢和叶……陛下好手段,幸亏我没得罪过你。”朱珏啧啧称赞,“听说你在建长安?唔,我要去那购一处宅子……陛下,当心朱棣。”

倾歌与朱九真分别后,并没有急着回洛阳,而是天南地北地跑了一圈。从云南到关外。再后来,她吩咐李善长、刘伯温与她一道,去了两湖、两广。她在做最后的布置。

三个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的人在各大州府里进进出出,一点一点策反着朱元璋治下的下层官员。这类官员本是前元旧臣,也不在意顶头的皇帝是谁。倾歌也不要他们多做什么,只需要在北军攻入应天的一刻保持沉默,也就够了。

她派了使者南下交趾,让国王将邓愈、汤和的两支大军一路往南拖,并且死死咬住,让他们无暇北顾。

如今朱元璋身边能保护他的人,只剩下一个常茂、一个蓝玉。

倾歌传书回洛阳,派出一支精兵南下,绕道两湖,从江西、福建入境,直逼应天。

应该是快了。

《江山》

51、江山

如今倾歌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出兵的理由。这个理由必须合适,诸如“朱元璋失民心,朕承上天大运”之类的浑话,只能唬住一般人,无法说服整个天下跟随她。

刘基知晓倾歌的心事后,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他已经将把柄送到了陛下手中,陛下如何便忘了?”

倾歌略一思忖,已明白了刘基的意思。她随即传令应天城里的“神医”,治好诸位皇子的病,再安插几位官员上疏:诸王既已痊愈,理应北赴藩地,治理国家。

倾歌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诸王携带着大半精兵北上,意图吞并整个大唐。倾歌却在应天城外点燃了无数焰火,黑甲军由南向北,攻入应天城内。

朱元璋从龙床上惊醒时,甚至以为这是一场梦。

北边,大批军队已经渡过黄河,短期内无法南顾;南边,邓愈、汤和被死死拖在交趾,无力北上;西边,章溢早已吩咐了手下按兵不动,与叶某人蒙头大睡,假做不知。

朱元璋稀里糊涂地做了阶下囚。

成王败寇。

倾歌高高坐在龙椅上,打量着下方的大明官员。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这场仗不过自家人内斗,无论谁胜了都一样。何况大唐非但将蒙古人远逐出千里之外,甚至能够让蒙古人称臣纳贡,一切制度又比大明宽松不少;更兼女帝临朝,使得天下女子交口称赞,孰优孰劣,一看便知。

至于一心奉崇“自古男帝女后”的儒生……倾歌只下了一道诏书:若有男子不服,大可与朕较量,或择朕之皇子扶持,以为太子。如此一来,少数反对的声音又消散了大半。又溜须拍马者,更将她与武后相比较,直赞她宽厚爱人,可开盛世之风。

倾歌没有急着回去,而是留在应天里等。

她在等朱棣。

“你想做什么?”朱元璋这般问她。

倾歌只答了一句话:“我不会要你的命。”

“很多人都想要我的命。”朱元璋苦笑,“张无忌一回来,明教上下都重获新生。你抢在这时掀了应天,时机可是恰好。”

倾歌遥遥望着宫门,道:“来了。”

她的人没有为难皇子——不,是藩王们。倾歌望着他们,忽然笑了:“很像一场梦,对不对?”

“你想做什么?”朱元璋咬牙切齿。

倾歌笑道:“我可保你们一生富贵。”

朱元璋沉默不言,身后一溜儿藩王们大多低头沉思。他们过了几年锦衣玉食的生活,也不想再回到先前穷困潦倒的日子。最要紧的是,无论皇帝还是藩王,在数年之前,都是庶民。

朱棣上前一步,盯着倾歌:“如果,我不要呢?”

倾歌没有丝毫意外:“你要什么?”

“我要雄心。”

朱棣望着倾歌的眼睛,一字一顿,“老师,我要男儿的雄心、男儿的壮志,我不要半点颓靡、半点残红。”

朱元璋听闻“老师”二字,脸色铁青。朱棣向父亲告了罪,安静地站在一边,等着倾歌的答案。

倾歌噙笑道:“好。”

“我给你们两个选择。要么,在应天里做安乐候,我保证你们衣食无忧、平安终老;要么,随我回洛阳。至于回去之后,是生是死、是福是祸,交由天定。”

“我跟你回去。”

“从此之后,你不再是燕王,甚至不是万户、千户侯,还要随我去么?”

“要。”

朱元璋忽然问道:“希望你能告诉我一件事。蓝玉、常茂本应护驾,却不知被你骗到了哪里?”

倾歌一怔,随即笑道:“我可没有骗。二位将军不过恰好被明教弟子请去喝酒,又听闻了些旧事而已。”

“你……”

“也是熟人。”

朱元璋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谁?”

“韩林儿。”

倾歌话音才落,韩林儿已怒气冲冲地闯进殿来,狠狠甩了朱元璋一个耳光。朱元璋自知理亏,虽然愤懑难平,却不还手,反望向倾歌:“你……”

“陛下于我有救命之恩。”韩林儿慢慢平静下来,朝倾歌行礼,“请陛下北归洛阳,主持朝政。”

倾歌干脆利落地封了一批不掌兵的千户侯,又将浩浩荡荡的銮驾一路向北,自己却在应天城外等人。邓愈、汤和两路大军已经北上,章溢南下收拾叛乱,长江南北尽在倾歌掌握之中,即便对方人马再多,也是回天乏术。

邓愈、汤和还很年轻,正是冲动的时候;又因为他们是朱元璋的同乡,故而对他忠心耿耿。

他们是朱家最后的底牌。

倾歌当然不会傻到让他们和朱元璋碰面。

她在应天城外排开天子銮驾,专候二位将军。旗帜上的浴火凤凰在烈日下无比耀眼。

她只需要对他们说一句话:朱家父子、妻儿、门生,俱已封侯。皇城之内,没有溅出半点血花。

他们的信念在于朱元璋。一旦朱元璋自己放弃了争斗——至少,表面上“放弃”了争斗,那么,他们全部的热情将化为乌有。

结果仍旧在倾歌的意料之内。

听到朱氏满门封侯、无一抵抗的消息时,两位青年将军的唯一反应便是跌坐在地,脸色青灰。

倾歌噙笑道:“听闻二位将军与诸侯交好,不妨见上一见,叙叙旧……”

“不用了!”

他们粗暴地打断了倾歌的话,用银枪支撑着身体。汤和叹了口气,率先开口:“你打算如何处置我们?”

“封侯。”

“我听说徐达在戍关,蓝玉、常茂也会戍关。”这是汤和的话。

“也好,让我衣锦还乡一次,然后战死沙场。”这是邓愈的话。

“理由?”倾歌明知故问。

“我不想见到你。”汤和的口气很不好。

“我讨厌你这个人。”邓愈的口气更不好。

倾歌拦□边剑拔弩张的侍卫,并未计较他们的无礼:“你们的一切要求,我都答应。”

当天下尽在掌中,那是什么感觉?

倾歌抚摸着冰凉的玉玺,下令战火波及之地免赋三年,南北赋税持平:三十取一。

韩林儿笑话她:分明什么都拥有了,却又将什么都丢掉了。

倾歌不恼,反问道:“我丢了什么?”

“你丢了自己。”韩林儿直言不讳。

倾歌要处理的事情太多太多。

譬如农事科举,譬如吏治民生,譬如祭天祈福,譬如……继承人。

朱棣被她送进了国子监。不过十一二岁的孩子,太早接触政治不好。

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沈碧瑶终于给她带来了好消息:漠北已平。她亲手调。教出的骑兵,绝对是一把最锋利的剑。

“当心这柄剑伤了自己。”倾歌蹙眉。

沈碧瑶微笑道:“即便伤了自己,也不会毁了大唐的长城,更不会让战火蔓延至燕云十六州。”

倾歌抚摸着半旧的地图,指着那蜿蜒的细线,笑道:“朕做一回秦始皇,卿做一回蒙恬如何?”

“陛下要翻修长城么?”沈碧瑶诧道。

“是要修,不过不是现在。轻徭薄赋,修养生息,这点我懂。”

沈碧瑶忽然蹙了眉头:“只怕长城挡不住铁骑。”

“至少,它可以燃起第一道狼烟。二十年后民康物阜,才是翻修长城的最好时机。”

她懂。

大唐需要国力、需要兵力,需要无尽的富庶与繁华,需要让四方称臣、八荒仰望。

她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陛下。”

女官递上一封薄薄的请柬,“南宫大人邀您观赏洛阳花会。”

倾歌一怔,随即笑得几乎打跌。窗外纷飞的大雪遮挡了视线,却挡不住如水的月光。她仰头望着明月,噙笑道:“好。”

真难为她,知道自己心情不好,还顺手写了封请柬逗自己开心。倾歌慢慢铺开请柬,眼前渐渐浮现昔年牡丹满洛阳的盛况。她垂眸掩去了一滴清泪,觉得来年开春,的确可以办这么一场盛会。

至于洛阳花会的主人……哼哼,既然南宫大人下了请柬,自然是当仁不让。

倾歌思量停当,丢开请柬,取了折子来看。枢密院前不久才接了南边的国书,章溢已经平定了叛乱,属国国王俯首称臣,来岁纳贡;蒙古那位太皇太后活得挺滋润,索性自封为汗,效法倾歌,倾歌也由得她去;东边……高丽倒还罢了,东瀛却出了不少盗贼,骚扰福建沿海,势力虽然还很分散,他日却定会成为心腹大患。

东瀛……

倾歌紧咬银牙:当给他们些颜色瞧瞧!早年谴使入长安,却是何等谦逊;如今竟敢进犯边关!……慢着,水师自来是中土的弱势所在,要抵御东瀛海盗,还需从福建下手。

倾歌有了想法,便将它丢给丞相们廷议;大家对这伙水贼也实在痛恨得紧,二话不说,便通过了倾歌的主张。至于如何设营、设多少营、何人为将、如何选拔水军水手……自有兵部、吏部说了算。

瑞雪兆丰年。

冬至那日,倾歌诚心诚意地祈祷着上天赐下祥瑞,保佑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万民安居乐业。

她大约是累着了,祭天过后便在凤帐里歇下。女官、宫娥不敢打扰,只悄无声息地撤了烛火,在外间伺候着。

倾歌来到了灵泉边上,小穷奇扑扇着翅膀飞到她跟前。倾歌隐约感觉到了什么,将穷奇托在掌心,轻轻揉揉它的头。

小穷奇歪着脑袋,忽然开口说道:“我要走啦。”

倾歌“嗯”了一声,依旧温柔地梳理着它的毛发。

“我要将我的家,一起带走哦!”

《安康》

52、安康

倾歌模模糊糊地听懂了小穷奇的意思:“这么说,你不是镜中生出来的小兽?”

小穷奇抗议道:“我当然不是!我身为穷奇,吞吐时空……唔,虽然不能自由撕裂时空……”

倾歌扑哧一声笑了:“也就是说,你只能吞吐自己创造的时空?”

小穷奇耷拉着脑袋,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倾歌放开小穷奇,折了一支牡丹,转身走出外边的世界。她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渐渐剥离自己而去,轻盈缥缈,没有半分重量,却又实实在在地存在着。

牡丹依旧,灵泉干涸。

她将牡丹□花瓶里,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自语道:“从现在起,才是真正的‘人定胜天’呢。”

春风化雨,冰雪消融。

大朵大朵的牡丹在洛阳绽放,飘了漫天的花香。倾歌忽然想起先前裹挟着牡丹花瓣飞舞,哑然失笑。

“陛下,车辇已经备好。”女官尽职尽责。

倾歌一早便换了常服在身,遂道:“去罢。”

“陛陛陛下?……”

“南宫大人何时染上了口吃的毛病?”

“您竟然微服……”

“不想给你惹麻烦。”

南宫玥无话可说,只得领着倾歌入座。

洛阳花会,赏的自然是牡丹。无论天子庶人、无论士农工商,所有人的世界里只剩下了无数争奇斗艳的牡丹。

倾歌浅浅抿了香茗,下意识地去想朝中事务。她努力让自己静下心来,却发现无论如何也回不到那无忧无虑的少女时代。金线牡丹仍旧完好无损地绣在帕上,她也亲手将这破碎的山河一点一点绣出绚丽繁华。

侍从一路小跑来到南宫玥身边,低声说了些什么。南宫玥神色有些古怪,似乎想笑,却又觉得并不好笑。

“何事?”倾歌放下茶盏。

南宫玥道:“朝鲜使者来朝,已到了洛阳城外。”

四周响起震天的欢呼声,随后又是觥筹交错的声响,人人称赞女皇陛下天威。倾歌偏头瞧了南宫玥一眼,笑道:“还不回去更衣?看来这花会,我是无福消受了。”她一面说着,一面起身唤过女官。

南宫玥的口气依旧不好:“‘朝日鲜明’……哼……”

“放心,他们很快就会更改国号。”

“下使奉君王之命来朝,还请上国宽恕僭越之罪。我朝鲜……高丽向应天纳贡称臣,当是大逆不道。请上国天子准许下国改国号为‘和宁’,以表忠诚之意……”

朝鲜使者絮絮叨叨地说着。倾歌注意到,使者队伍里多了几位女子。

“准奏。”

即日起,“朝日鲜明”变成“和睦安宁”,年年向洛阳纳贡,以为属国。

倾歌不打算清算他们的旧账。毕竟在当时的情境下,她无法苛求属国太多。

韩林儿、徐达、蓝玉、常茂、邓愈、汤和又报:科尔沁大草原、喀尔喀大草原、哈萨克大草原尽入囊中,原本四分五裂的蒙古部族尽为大唐将士收服——自然,他们不会使用“收服”这个字眼,他们只愿尊大唐天子为“天可汗”。

至于漠南蒙古的大汗——先前那位太皇太后——早已被族人绞杀干净。新任漠南蒙古大汗同样尊奉大唐天子为天,请求撤消“属国”国书,愿与蒙古诸部一道,尊奉大唐天子。

倾歌犹豫了很久,还是同意了他的请求。只不过,三支蒙古中最精锐的铁骑,已经尽数掌握在倾歌手中。只要他们敢起异心,立刻撤消汗王之位,另立大汗。

南方又报:福建水师已成,几可全歼东瀛海盗。

“老师在想什么?”

身姿挺拔的少年大步走来,站在倾歌身边,一道望着西沉的落日。

倾歌忽然笑了:“有话直说。”

“我在想,女皇陛下的亲传弟子,是否有资格继承皇位?”

“你很大胆。”倾歌偏头看朱棣,“我不承认,也不否认。你可记得年前我颁布的诏书?”

“记得。子子孙孙不改大唐国号,不负天下苍生,不令外辱于我。”

“只有足够强大,才能保护他们。”倾歌遥遥望着西方,安静地开口,“明日我会下旨迁都。虽然很可能会被丞相和中书省驳回。”

“迁往哪儿?”

“长安。”

河山锦绣,落日熔金。

起伏的稻浪摇曳成一地金黄,年轻的士子吟咏着精美的字句。在这片古老土地上,笑声遍撒天地,大片大片的牡丹绽放在洛阳。

人们祷告上天:福寿绵延,至我后生。

只记得——九州华夏,吾主盛唐。

作者有话要说:(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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