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月圆。
峨嵋众弟子砌土为灶,简单地用了晚饭。前半夜是倾歌与静空、静照当值,趁着众人还未入睡,倾歌到河边洗净了埙,放到唇边,轻轻吹响。
古老的调子携带着六千年的风云变幻,沉淀在一曲宫廷乐之中。
不错,除了宫廷乐师之外,世上极少有人会吹埙。倾歌也是机缘巧合之下,才学了这一套曲子。
“很苍凉的曲子。”静空走到倾歌身边,低声问道,“叫什么名字?”
倾歌放下埙,叹息一声:“它唤做《涿鹿》。”
静空忽然发现,倾歌的帕子上绣了一朵大红牡丹,以金丝线镶边,极尽奢靡。
“你懂的真多。”静空诚心诚意地感叹。
倾歌道一声谬赞,低垂了眼帘,长长羽睫投下整齐的扇形阴影。
她懂得并不多,只不过,埙在宫廷乐中极为常见而已。
江湖女儿,离皇城太远太远了啊。
倾歌把玩着埙,望着面前忽明忽暗的火光,将声音压得极低:“静空师姐,你可知道师父为何要联合五大门派,围攻光明顶?只是为了晓芙师姐么?”
静空摇摇头,往众弟子熟睡的帐篷里望了一眼,亦压低了声音:“师父是觉得,魔教中人行事诡异怪僻,其间亦不乏穷凶极恶之徒,所以才……实际上,魔教亦称明教;世间反元的义军,大多是明教教徒。”
倾歌大吃一惊:“那师父……”
“噤声。”静空伸出一根指头压在唇上,比了个“嘘”的手势,又过了好一会,才接着说:“明教教众虽是义军,可明教自教主杨逍以下,四大法王、五散人、五行旗主……咳,我只听说过,四大法王之一的青翼蝠王,生平以吸人鲜血为乐,不知将多少活人变成了干尸;金毛狮王无恶不作,以杀人为乐,师父的亲生哥哥,便丧命在此人的混元霹雳掌下。”
倾歌打了个激灵。
“明教义军,大多是分散在全国各地的坛主、香主,武艺低微,却大多有着一腔热血。是了,传言中有一支白莲教,却不知是明教旁支还是死对头,横竖也反元便是了。”
“况且义军军纪散漫,数十年来无一建树,魔教的大魔头们只知内斗,杨逍更是个自诩风流、实则下流的□。”静空大约是想到了纪晓芙,长吁短叹。
倾歌听闻“自诩风流、实则下流”八字,不禁莞尔。
想想也是,宋元年间,男女大防看得极重。即便是以豪爽著称的江湖儿女,也得乖乖三媒六聘,行足礼数,将新娘子迎娶过门,才能行周公之礼。殷梨亭是个十足的君子,怎奈何杨逍……咳。
她不是纪晓芙,不能妄下断语。
“所以啊,师父‘疾恶如仇’了一回。”静空续道。
倾歌扑哧一笑,顷刻之间想到了许多。譬如反元,譬如义军。
“嚷嚷些什么?”丁敏君神色不善地走过来,“当换班了。芷若,莫要打扰了师父休息。”
实际上,丁敏君才是最大声的那一个。
静玄、静虚跟在丁敏君身后,齐齐皱眉。
次日一早。
灭绝师太远远望见遍地黄沙,竟然松了口气,吩咐道:“敏君、芷若,你二人去买些干粮,切记速去速回,为师在前边的一线峡等着你们。”
两人齐齐称是,携带着马匹、银两,一同离开。
“我们分开去买。”丁敏君一离开众人视线,就迫不及待地说道。
倾歌应道:“但凭师姐吩咐。”
她也想添置些小物件。将来一场接一场的恶战,必定有姐妹伤亡。她虽不是什么好人,却也不能见死不救。
救人的前提是,不能将底牌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倾歌买齐了东西,忽然听见一声又尖又利的呼哨,隐约是丁敏君的声音,便依照峨嵋派里的约定,清啸作答。丁敏君的啸声愈发尖利起来,有些中气不足的征兆。
莫非是遇到了危险?
倾歌虽不喜欢丁敏君,可她们毕竟一道出行。无论哪一个人受了伤,都无法向灭绝师太交代。
她提了一口气,足不沾地,朝着丁敏君的方向掠去。
丁敏君的右手漆黑如墨,明显是中了剧毒。旁边一名容颜丑陋的少女张扬地笑着,又有一名长须男子瘫坐在地,显然双腿已折。
倾歌不及细想,取出峨嵋派的解毒丸,喂丁敏君吃下。
丁敏君瞧那少女的眼神很是怨毒:“是她!芷若师妹……”
“喂,你来了帮手啦?”陋颜少女很不在乎。
倾歌莫名其妙地与那少女交上了手。
陋颜少女的招式并不高明,可指掌之间隐约带着一股黑气。倾歌从未见过这等功夫,猜测她指尖含有剧毒,所以丁敏君才着了她的道。她又不愿胡乱伤人,故而躲闪得多、还手得少。
一时间两人交换了上百招,四周行人纷纷闪避。丁敏君神色有些不善,她可是不满三招就败落了的。
断了腿的男人目不转睛地瞧着倾歌,瞧得她心烦意乱。
倾歌甚至感觉到,那男子的眼神里透着热切,一种见到故人的热切。
方才丁敏君唤了自己好几声“芷若”,莫非是周芷若的故人?
倾歌微微分神,陋颜少女的食指已经狠狠戳在了她的手腕上。倾歌大吃一惊,长剑出鞘,砰地一声,打在陋颜少女的指套上,隔断了陋颜少女的下一次攻击。先前她一直在用剑鞘与对方过招。
丁敏君神色很是奇怪。似乎是好过了些,又似乎更加难堪:“我们走!”
待见了灭绝师太,丁敏君抢先将今日的事情添油加醋了一番,委屈地伸出又黑又肿的手:“师父,您可要替徒儿出气!”
倾歌将干粮交给静玄,看了看自己微微发黑的手,安静地站在一旁。
灭绝师太抽出静玄的配剑,在丁敏君、倾歌二人的五指指尖划了一道。倾歌疼得指尖一颤,再一看丁敏君,她死命咬着牙,脸色惨白,冷汗涔涔而下。
“忍着些。”
灭绝师太双掌拍出,打在两位弟子身上,替她们逼出了毒,又命静玄喂了她们解毒丹药,才沉声说道:“胆敢伤我峨嵋弟子,简直是反了天了。敏君、芷若,你们说,那两人是什么模样、现在在哪儿?”
“师父……”
“师父,那女子奇丑无比,拖着另一个丑八怪赶路。此时大约出城了罢。冒犯了峨嵋派的人,哪能不赶紧逃命?”
丁敏君一席话说得灭绝师太很是受用。灭绝师太特地吩咐下去,留心那一男一女。果然没过半日,她们便在路上碰上了那两人。
灭绝师太突发奇想,要带着他们上路。
倾歌忽然觉得,即便是年长如师父,也有不靠谱的时候。她们是去打架,又不是踏青,平白带着两个外人做甚?
晚间时,那瞧不清面容的男子接过馒头,低声对倾歌说道:“汉水舟中喂饭之德,永不敢忘。”
ˇ汇合ˇ 最新更新:2012-05-02 07:37:42
汉水舟中?
是了,十年之前,自己附身在那女孩儿身上时,可不就是汉水舟中?
这么说,那所谓的“喂饭之德”,指的是周芷若本人?
既然是那女孩儿的故人,不妨待他好些,也算替那女孩儿积德。毕竟自己占了她的身子,终究有些不安。
倘若自己没有记错,周芷若见过的外人中,除了武当张真人,就是张真人口中提到的徒孙张无忌、明教教徒常遇春。从年纪上推断,此人当是张无忌无疑。
倾歌试探地唤了一声:“张少侠?”
张无忌面有喜色,微微颔首。
“殷野王是你什么人?”
灭绝师太冷冷地问。
倾歌吓了一跳,回头看时,灭绝师太已经走到了陋颜少女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陋颜少女眼里明显有着怨恨:“他是我爹。”
“呵,怪不得,怪不得这‘千蛛万毒手’……”
倾歌疑惑地站起身来,谁是殷野王?啊……是了,天鹰教教主的爱子,张夫人的亲生哥哥,也是张无忌的大舅舅。
难怪师父要带上他们,原来是想拿她当人质来着。
次日一早,众人接着赶路。一路上倒也平安,没碰上什么恶战。又走了一小段路,忽然瞧见前方有几个人缠抖在一处。那明显占了上风的,正是殷梨亭。
灭绝师太负手而立,众人也并不打算帮忙。武当殷六侠地位尊崇,在他没有出声求援的情况下出手,便是坏了规矩。
倾歌瞧了一阵,不免咋舌:殷梨亭武功之高,早已超出灭绝师太座下第一大弟子静玄,或许还能和灭绝师太打个平手。难怪昔年“武当七侠”威震武林,难怪张真人从不出手,却已博了天下第一的名头:弟子已经如此了得,师父又该是何等厉害?
殷梨亭迅速解决了对手,来到灭绝师太身前,道:“鄙大师兄率四位师兄弟、门下诸位弟子,已到了一线峡畔。”
灭绝师太微微颔首:“好,还是武当派先到了……”
陋颜少女忽然向殷梨亭打听了一个人,张无忌。
众人大愕。
殷梨亭耐心解释了些旧事,突然之间蓝焰示警,明显是武当中人遇险。殷梨亭知道是宋青书,惊呼一声,赶了过去。
“走,过去瞧瞧。”灭绝师太吩咐。
峨嵋众弟子应允,带着张无忌与那陋颜少女一同上路。
那陋颜少女的名字,似乎是蛛儿。
接下来的事情完全出乎众人意料之外。张无忌生生捱了灭绝师太三掌,救下明教五行旗;蛛儿被明教青翼蝠王带走,张无忌也失去踪迹。横竖那两人本就是半路上捡来的,灭绝师太也不甚挂心。她吩咐众人加快脚程,务必在天黑之前赶到一线峡。
宋青书似乎是忘却了武当山上发生的一切,与殷梨亭并肩走在一处,低声商讨些什么。只在不经意间回过神来,悄悄瞧上倾歌一眼,又迅速别过脸去,似乎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
倾歌有些恍神。
张无忌说:青翼蝠王用牙齿杀人,而师太用剑杀人;同样是夺人性命,究竟有什么分别?
那么,戍守雁门、追亡逐北的将军,与杀人放火的强盗有什么分别?金戈铁马下生命如蝼蚁,一将功成,万骨皆枯!
不不不,不能这么比。
将军杀人,为的是保全更多人的性命,尤其是弱者的性命。他们保全了千千万万手无寸铁的子民,保全了父母妻儿、家国天下,与胡虏刀对刀,箭对箭,残酷的厮杀下,是强者对强者的平等。可强盗么……呵,不过恃强凌弱而已。
那么师父方才的举动,究竟算是哪一种?又或者是两种之外的第三种?
倾歌想得头疼,索性不再去想。
“周姑娘。”
宋青书在马儿身上加了一鞭,赶到倾歌身旁,“先前……先前武当山上的事,还请周姑娘莫要在意。”
这人转性子了?
“姑娘与家父平辈、平辈论交,这个……”
原来是这样。
灭绝师太与殷梨亭就在前边,倾歌也不敢胡乱托大,遂道:“芷若年纪幼小、本事低微,先前说出这等狂妄之言,倒是芷若的不是了。先前事出权宜,也已经与宋大侠解释清楚。还望宋少侠自重身份才是。”
殷梨亭回头看了倾歌一眼:这、这、这,这真是八年来从未下过峨嵋山的小姑娘?
旁人听得一头雾水,殷梨亭可是清楚得很。宝贝侄儿对人家姑娘心存爱慕,武当山上就被一句“师姑”噎了整整半个月,还是宋远桥好一通训斥,才缓过神来。他一声“平辈论交”,虽是在暗示倾歌莫要拒绝他的好意,却也将对方推到了风尖浪口上。与武当宋远桥“平辈论交”,哪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家做出来的事儿?
倾歌再一声“自重身份”,明显是绝了他的念头,又将这天大干系撇得干干净净。她可从未想过“平辈论交”,乃是因为你宋少侠不自重,才逼得她出此下策。
宋青书刹那间涨红了脸。
倾歌不置可否,径自赶路。明天必有一场恶战,她可要快些赶到一线峡,好好睡上一觉才是。至于话语间的机锋,宫里见得多了,自然不假思索,信手拈来。
二十余匹骏马齐齐勒定在一线峡前,武当派早已派了人来迎。又过片刻,少林、昆仑、崆峒、华山也到了,一些小门小派也胡乱来凑了个热闹。朱武连环庄庄主武烈要尽地主之谊,早早命人安排好了地方,让众人安置。
灭绝师太领着一众弟子,与诸位名宿长老一一见礼。出家弟子在前、俗家弟子在后,再后便是峨嵋派的男弟子,场面颇为恢弘。
倾歌安静地跟在众人身后,忽然发觉一道恼人的视线胶着在自己身上,不免微微蹙眉,朝视线来源处望了一眼,正是朱武连环庄的所在。
卫璧啪地一声打开折扇,有意显示出自己的风流倜傥。
“表哥见了旁的女子,眼睛都发直啦,莫不是要拜在人家峨嵋门下,枉费了武叔叔一番教导?”朱九真口气里带着浓重的酸。
武青婴“哼”了一声:“胡说!师兄怎会做出这等事情?是不是,师兄?”
卫璧笑道:“师妹所言甚是。”
朱九真也“哼”了一声,撇过头去,看峨嵋派分外不顺眼。
好一个人间绝色。
卫璧自诩见过不少女人,号称“雪岭双姝”的朱九真、武青婴也是不凡,可从未见过这等贵气天成的江湖女子,清清净净地不沾半点烟火气,偏生雅致大方,像极了盛唐壁画中的长安贵女。
朱九真、武青婴美则美矣,却偏偏少了灵气贵气。两相比较之下,竟美得俗不可耐;譬如路边涂抹指甲用的野生凤仙,永远及不上御园里精心栽培的牡丹芍药。
虽是未琢之璞玉,却已显出他日的华光来。
“喂。”
众人各自散去用饭时,朱九真喊住了倾歌:“你,那个谁,等一下。”
丁敏君恰恰走在倾歌身边,听得冒火,回头时才发现朱九真喊的不是她。倾歌回过身来,问道:“这位姑娘找我?”
朱九真皱着眉头:“我是朱武连环庄的大小姐。”
哦。
倾歌差点儿忘了,在这个世界里,小姐非但不是蔑称,还是敬称。
她了然地点点头:“朱小姐找我有事?”
武青婴扑哧一声笑了,环臂抱剑,站在一旁看好戏。
卫璧接着摇扇子。他喜欢看女人为他争风吃醋。
“听闻峨嵋派武功冠绝天下,我要与你比试比试。”朱九真对自己的一阳指颇为得意。方才倾歌走在俗家弟子的最后一排,年纪又小,想来武功不会太高。
倾歌摇了摇头:“家师有命,不可无故与人动武。朱小姐,明日我等要合围光明顶,还需好生保存体力才是。况且我与小姐素昧平生,一见面就动手,未免有伤和气。”
“明天我……”又不用去打。朱九真生生噎下了后头的话。朱武连环庄要坐享其成这事儿,可是万万不能说的。
倾歌笑笑,劝道:“朱小姐,大局为重。今夜还需养精蓄锐,在下就此告辞,还望朱小姐莫怪。”
她转身离开,也不在意朱九真是否怪她。
不是比得上比不上,而是根本就没有比的资格。
朱九真狠狠碾压着脚下的一片叶子,娇艳的面庞有些扭曲。
祝她活不过明天。
惨烈至极。
六大门派对上明教五行旗,双方死伤无数。名宿长老们倒还好些,凭借本事深厚,毫发未损;门下弟子本事差些的,十个有九个丧命在了五行旗的车轮战下。
纵使本事再高,也只能杀一人、两人。倘若对方舍了生死,一个接一个地扑上来与你拼命,终究会有力竭的时候。
倾歌忽然意识到,她需要学另一种本事。
杀万人的本事。
ˇ合围ˇ 最新更新:2012-04-04 17:06:25
倾歌捂着左臂回来,指缝间渗出股股鲜血。再看看周围,除了灭绝师太之外,峨嵋派几乎人人带伤。虽说伤势并不十分严重,可终究是流了血的。
少林、武当、昆仑、崆峒、华山也好不了多少。
六大门派分四个方向合围光明顶,少林、武当各当一面,峨嵋、昆仑是一面,崆峒、华山又是一面。昆仑派除何太冲之外,也几乎人人挂彩。万幸而又不幸的是,这里离光明顶已经很近。
“众弟子听命:分六班轮流守夜,务必小心谨慎,以防魔教妖人偷袭!”灭绝师太沉声喝道。
倾歌是第一班。
她胡乱包扎了伤口,长剑一直不敢离身。贝锦仪、赵灵珠与另外两名男弟子也在同一班守夜。倾歌抬眼望望夜空,一弯娥眉月在云间若隐若现。
今天是月初。
她低头思忖片刻,与接下来的静玄、静虚、静空交了班,回到简陋的帐篷里休息。
到了后半夜,弯月西沉、晨曦未起,几点星子显得清冷寂寥。守夜的人狠狠掐了自己一把,这种时候,最适合偷袭。
倾歌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她脚步极轻,守夜的人武功又不及她;功力超过她的,此时又睡得正沉。偶尔碰见个人,只说自己起夜,没有任何人觉察出异常。
山下是大片黄沙,山上却是怪石嶙峋。倾歌找了几处凸起的石头,将染黑的丝线交错着系好。确认没有异常后,她闪身进了仙府,先饮了泉水疗伤,又换了一身舞衣,鬓发解散开来,梳了飞仙髻,又以雪纱遮面,悄无声息地出来。
很好,没有异常。
几个起落之后,倾歌稳稳踩在染黑的丝线上。暗夜之中白衣胜雪,眉心一点花钿泛着粼粼幽光。
“清兮寥兮,曳我华裳;舒兮皎兮,倾我月光……”
广袖轻舒,长纱飞舞,漆黑如墨的夜空降下点点水泽。
“下雨了?”
丁敏君在脸上抹了一把,掌心隐隐有些湿润。
她抬头看去,尖利的叫声划破静寂的夜空:“啊——”
“混账!”
锐金旗、厚土旗骂起了娘:“这女人要将所有人都吵醒不成?好不容易等月亮下去了。再过半个时辰,太阳一升,咱们可就没机会啦!”
“晦气!”
“不就是见了个女鬼么……咦?”
清灵的歌声遥遥传来,轻柔中隐约带着几分铿锵:“……仗我剑兮走四方,执我矛兮戍雁关;流光夜舞醉壶觞,辅江山兮弼君王……”
大颗大颗的水珠泛起莹莹星光,自半空中挥洒而下。
“你们瞧!”
丁敏君指着夜空中起舞的女子:“她在飞!”
“她似乎在跳盛唐的‘飞天’,却又不是‘飞天’……”被吵醒的何太冲见识颇广,喃喃自语道。
倾歌听见下方动静,指挽兰花,沾起仙府中的灵泉水播撒而下。
“东起扶桑愿,西接万国觞;北戎凛兮南诏颂,吾主朝四方……”
静虚忽然惊叫一声:“我的脸、我的脸不痛了?”
静空扳过她的脸,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惊骇莫名:“你的伤口……消失了!”
闻声而起的灭绝师太一把拽过静玄,发现她的伤口也在渐渐愈合,无暇细想,沉声吩咐道:“命众弟子起身!这雨有疗伤的奇效!”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呀。
倾歌抿唇一笑,掬起一捧又一捧泉水洒下。她离众人太远,天色又暗,根本没人注意到她倏然消失又倏然出现的一双手。
“彼万民兮安康,诸神佑兮吾唐。寿兮宁兮千秋业,长夜梦回兮杳长安……”
歌声中隐约带着痛彻骨髓的悲怆,伴着满天灵雨渗透大地。
雪色纱衣顺着舞步飞扬开来,如天云一般渺远。
东方出现了鱼肚白。
倾歌掬起最后一捧泉水漫天撒开,粼粼水雾泛起日光,竟显出七彩轮廓来。从下往上看,那天人一般的女子恰恰笼罩在一团七彩光晕之中,圣洁而玄妙。
“金顶佛光!”
不知是谁先叫了出来,引起下方一片窃窃私语。峨嵋金顶佛光向来可遇而不可求,光明顶上跳着飞天的神奇女子,究竟是人是神、是鬼是仙?
“月神,定是月神庇佑我等!”昆仑派弟子大声反驳。他们才不相信什么金顶佛光。
倾歌迅速割断了脚下的丝绦,足尖在山石上轻轻一踏,飞身远去,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不见,只留下淅淅沥沥的水滴坠落。
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她不能暴露灵泉的存在,也不能丢下她们不管。
倾歌跌坐在空间里,擦了把汗,换上了先前的衣服,悄悄溜了回去,装做才睡醒的模样,从众人身后出来:“怎么了?”
“你才醒?真是太可惜啦!我跟你说,方才郭襄祖师显灵……”
“分明是月神!”
“金顶佛光,如何能够做假?”
“胡说八道!”
……
倾歌有些疑惑:她不过是在黎明时分多撒了一捧水,如何便成了金顶佛光?
“无论如何,上天庇佑我等,这是好事。”灭绝师太瞧见众人的伤势大都好了,遂下令道:“攻山!”
“明尊不佑我等!”厚土旗人人抗着一柄铁铲,哀嚎一声。
锐金旗咬牙切齿:“老子与这些娘们拼了!”
兵刃相交的声音响成一片,飞溅的碎石、尘土中隐约可见血珠迸溅。
光明顶已经很近。
五行旗惨败。
灭绝师太还剑入鞘,缁衣下摆沾了些血迹。
何太冲满意地点点头。
少林僧人们手中铁棍在地上重重一顿,十八罗汉阵再次成型;空字辈的三位神僧白须白眉,自成阵势。
武当五侠齐齐收剑,剑刃上寒光粼粼。
崆峒、华山亦攻了上来。
灭绝师太用剑鞘指着面前的一众人等,冷笑道:“你们是要依着武林规矩单打独斗呢,还是像五行旗一样,一块儿上?”
杨逍嗤笑一声:“来吧。”
“来来来,我周颠先接老尼姑一招!”
“冷谦,接!”
“鬼扯!老和尚,且跟老蝙蝠玩玩轻功如何?”
……
明教中人嬉笑怒骂,视眼前这场恶仗如同儿戏。殷天正一早便到了,不过他懒得在这时插手,只命天鹰教教众将此处围了个严实,以免其余小帮派趁火打劫。围攻光明顶的名义上是六大门派,可实际上……哼。
“哎哟喂,鹰王,好久不见,你可是越来越老当益壮了啊。”周颠嬉皮笑脸地和殷天正打了个招呼,倏然向身边的华山长老发难。
杨逍岿然不动。
看样子是要单打独斗了。六大门派的掌门人互相望了一眼,各自退了几丈,让了场地出来。
武林规矩,无论如何也是要守一守的。
单打独斗基本上是高手们的事儿,落不到小虾米们头上。倾歌还剑入鞘,专心看着场内双方比武。这可是个增加对敌经验的大好机会。
五行旗掌旗使败了。
五散人败了。
杨逍在轮番车轮战下,也败了。
华山掌门鲜于通阴阴地笑:“魔教可还有旁人?且快快投降罢……”
“还有我!”
殷天正跃下场来,将六大门派的人从左到右打量了一番:“明教白眉鹰王未死!”
“啊哈,白眉,你终于肯出手了哈。”周颠疼得龇牙咧嘴,一张嘴犹不饶人。
杨逍瞥了周颠一眼。还真是颠三倒四、倒四颠三,不过这种境况下,也只有这位仁兄能够自得其乐了罢?
一人、两人、三人……
明教护教法王之称,果然不是浪得虚名。转眼间殷天正已经对上了莫声谷,武当派七十二招“绕指柔剑”之下,殷天正已有些左支右绌,险险以鹰爪擒拿手胜了莫声谷。
张松溪蹂身又上。
倾歌一直注意着场内,这才惊觉明教一方多了两个人。其中一个分明是张无忌,另一个则是一为青衣小婢,手脚上戴了沉重的镣铐,面容是极俏丽的,有些西域人的模样。
张松溪败,宋远桥又上。
武当五侠一个接一个地车轮战,任是武功再高,也是承受不下的。终于在崆峒五老要趁人之危的前一刻,张无忌站了出来,替殷天正接下了七伤拳。
倾歌愈看愈奇:上次灭绝师太三掌齐发,已将他伤得不轻;如今看来,此人武功又进境了一倍不止。莫非短短数日之内,此人已是有了奇遇么?
奇怪,太奇怪了。
张无忌连败崆峒、华山、少林、昆仑,灭绝师太被他挤兑一番,仗着倚天剑对他出手。张无忌进境虽大,却也不敢用身体硬接倚天剑,唯有频频躲闪。
静玄瞧着不对,点了七位师姐妹,分占八卦方位,围住了场中激斗的两人。
张无忌迫不得已,唯有夺了峨嵋弟子手中的剑。可不知怎地,偏生只留下倾歌的剑不夺。倾歌知道他念着两人交情,可此时决不是受他恩惠的好时机,索性趁着八卦方位转换,劈手掷出长剑;一推一送之下,倒像是张无忌有意夺下的。
灭绝师太终究是仗着倚天剑之威,伤了张无忌。
终究是胜之不武。
灭绝师太狠狠“哼”了一声,还剑入鞘。
六大门派之中,只剩下武当派未曾出手。可武当五侠素来仁义,要重伤一位少年,也是不能。
宋青书莫名其妙地请战,又稀里糊涂地败了。
六大门派齐败,照理说,围剿明教一事理应就此作罢。可这一回声势如此浩大、折损人手如此众多,对方又是无名少年,如此放弃,着实令人心里堵得慌。
再堵得慌,也得认栽。
灭绝师太转身要走。
倾歌想到昔日汉水舟中相互扶持的两个小小孩子,一个今日声名大振、另一个却已魂归冥府,叹了口气,走到张无忌跟前,留了伤药,道:“方才你要助明教、我要助峨嵋,定然势不两立。若再来一次,我也不会背弃师父,相助于你的,你可明白?”
算是替周芷若行些善事罢。自己借了她的身份,也当替她做些什么才是。
张无忌点了点头。
倾歌声音不大,可在场诸人都是当世高手,将这番话一字不落地听了去。有些好事的,便开始窃窃私语。
“芷若,你在做些什么?”
灭绝师太措词严厉,几乎要将倾歌倒提回峨嵋山,关上三个月黑屋子。
倾歌笑笑,道:“师父,他是我的故人。比武场上,剑下不容旧情;可如今双方嫌隙既解,弟子赠他小小一瓶伤药,也不是什么大过失罢?”
张无忌听见“比武场上,剑下不容旧情”十字,微微愣神。
灭绝师太冷哼一声,显然对倾歌的行为大是不满。
倾歌不再理会张无忌,转身就走。峨嵋弟子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尤其是丁敏君,似鄙夷似嫌弃,似乎倾歌做了什么肮脏的事情一般。
倾歌顿悟。
正邪之分,六大门派与明教之间的“正”、“邪”之分呀……
ˇ遇伏ˇ 最新更新:2012-04-05 20:46:22
倾歌才走了几步,便听见殷梨亭因惊喜而微微颤抖的声音:“你……你是无忌?”
千方百计隐瞒,终究还是认了亲么?
灭绝师太侧头望了倾歌一眼,大为不满:“你早就知道?”
倾歌尚未答话,身后已经乱成一团。武当派抢上前去扶起张无忌,天鹰教也是愕然。至于少林、崆峒等门派——呵,武当张五侠的公子出手调停,六大门派好手一一败阵,再不服气,也是枉然。
“我娘……我娘她是被那老贼尼一掌劈死的!”
峨嵋弟子齐齐转过身去,灭绝师太越众而出,冷笑地望着杨逍身前的少女。明眸皓齿、容颜俏丽,竟与昔年的纪晓芙有八分相似。她蛮横地指着灭绝师太,大声控诉道:“是她……”
殷梨亭不可置信地转过头来,脸色苍白若雪:“师太……她说……”
“是啊。”灭绝师太森然说道,“如此孽徒,留来何用?殷六侠,你且问问那女孩儿,问问她叫什么名字?”
“我叫杨不悔。我娘说,她永远也不后悔。”
少女的声音清脆若黄莺,字字句句剜心刺骨。
丁当。
光明顶上静谧无声,长剑坠地的脆响清晰无比。
殷梨亭隐隐有些发狂的征兆,眼底有着深切的哀痛,掷下手中长剑,疾冲下山。
“六弟!”
“六弟!”
“六弟!”
……
宋远桥等人才要追赶,却见张无忌摇摇晃晃,几要摔倒,伤口血流如注。宋、俞、张、莫四人分了四个方向在他周围坐下,为他运功疗伤。
这才是事情的始末?
倾歌讶然。她在峨嵋山呆了八年,极少听到那位师姐的故事,顶多也只是“晓芙昔年天资绝佳,师父有意穿她衣钵”,或者“可惜了好好一位武当殷六侠”。
杨不悔狠狠瞪着灭绝师太,恨不得立时便拿剑将她杀了,替母亲报仇。
“走。”
灭绝师太连个眼神也欠奉。
即便是在风气开放的大唐,也不能顶着婚姻之约,与旁人无媒苟合啊!这位师姐……咳咳,往好里说是勇气可嘉,往坏里说,可不就是自私么?若是当年事发之时便与殷梨亭解除了婚约,又怎会凭空生出这许多事端?
六大门派之前,众目睽睽之下,武当殷梨亭的名声,可算是尽毁了。
至于杨不悔……呵,还真是被父母宠坏了。
杨不悔的事情一揭,灭绝师太找倾歌问罪的心思就淡了五分。静字辈的女尼们倒还罢了,峨嵋派的俗家弟子们想起旧事,纷纷感叹纪师姐太不厚道。
“够了!”灭绝师太冷着一张脸,“晓芙的事情就此作罢。谁要再提,回山后关一月禁闭!”
众人噤声。
下山的路有些崎岖。即便是身负武功的峨嵋弟子,也需小心翼翼。此时不过午末申出,日头正毒,周围却隐约飘出一股薄雾来。灭绝师太耳目极灵,瞬间觉得不对,刷地一声,抽出倚天剑:“出来!”
几声桀桀怪笑伴随着越来越浓的烟雾,在四周越荡越远。
倾歌执剑在手,后退一步,与贝锦仪背心相贴:“师姐承让。”
贝锦仪轻轻“嗯”了一声。她又想起纪晓芙了。
纪师姐啊纪师姐,你真的不悔么?“不悔”二字,该不会是你为了掩饰失去清白的不安,强加在心里的一道暗示罢?
一支利箭划破重重烟雾,贴着倾歌的脸颊擦过。倾歌下意识地微微侧头,长剑递出,轻微的摩擦声响过后,地上多了一片黑色衣襟。
剑尖沾上了一丝血迹。
“众弟子警戒!”灭绝师太高声喝道。
静玄亦喝道:“芷若、锦仪、静迦、静照、静空、灵珠、敏君,踩八卦方位,护着师父!”
一言既毕,她迅速抢了西北乾位。
是后天八卦。
倾歌旋身绕过树干,抢了西南坤位。
贝锦仪只愣了片刻神,飞快拔剑出鞘,抢了西方兑位。
……
大凡大门大派,于太极两仪、九宫八卦总有些研究。譬如华山、昆仑两派的正反两仪剑法,譬如峨嵋派是阵亦非阵的八卦抢位,譬如未来武当派的太极拳。
八卦移位,后天转先天。
倾歌的位子由西南变成正北,顺脚踢飞了面前的黑衣人,忽然觉得身子有些虚软。
不好!
功力粗浅的男弟子纷纷倒下,年纪轻些的女弟子也倒地不起。倾歌下意识地要取泉水,电光火石间止住了动作,顺着药性软软倒下。
倘若对方的目的是迷倒峨嵋派弟子,那么自己就不能显得突兀,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她昏迷之前,隐约听见了倚天剑落地的声响。
“主人!”
黑衣人不顾身上的伤,齐齐向一位年轻公子抱拳施礼。
年轻公子笑得眉眼弯弯,俯身拾起了倚天剑:“倚天不出,谁与争锋?这就是倚天剑呀……去,将尼姑们尽数捆了,先关在绿柳山庄,等阿大找好了牛车,再运回大都去。”
他刷地一声,抽出倚天剑,拼尽全力向一旁的大石砍去。
只如刀切豆腐。
“还有啊,这些尼姑对父王有大用处,别糟蹋了人家。行了,都给本公子干活去。”
似乎是间暗房。
倾歌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觉得身子虚软得不行,勉强扶着墙坐起,一口真气提不上来,重重摔倒在地,身上火辣辣地疼。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腕,明显有绳子的勒痕。
再抬头一看,灭绝师太盘膝而坐,唇色白得吓人。峨嵋弟子一个不少地倒在地上,一个叠着一个,姿势极不雅观,大约是被人胡乱丢下来的。
“这些杀千刀的混蛋……”
女弟子们一个接一个地醒来,多数人的第一反应是拉开衣袖,瞧一眼自己的守宫砂。倾歌后知后觉地拉起袖子,雪白肌肤上一点殷红,正是处子的征兆。
唔,不是劫色,也不像是劫财。她的剑和包袱丢了,腰间的竹箫却没丢。倾歌又尝试着运了一遍真气,还是提不起劲来。
“没用的。”
灭绝师太有气无力地开口:“我们中了对方的药,内力全失。”
身为女子,碰上这等情形,理当尖叫几声才合常理。譬如丁敏君。
倾歌非但没有半点惧怕的神色,反倒四下打量起这暗房来,若非没心没肺到了极点,便是心性宁和到了极至。
灭绝师太低头看看手上的铁指环,气色微微好了一分。
依照往日的情形看,后一种的可能性非常大。
——实际上,还有第三种情形,灭绝师太永远也想不到的情形:倾歌并没有后顾之忧。
“我们是碰上歹人了么?”一位名唤赵灵珠的女弟子喃喃自语,“这可怎么办才好?连师父……师父也……”
静玄等人齐齐望向灭绝师太。或者说,是在找寻灭绝师太那从不离身的倚天剑。
灭绝师太恨恨地开口:“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奇耻大辱!!!”说着,重重一拳砸向地面,关节处登时血肉模糊。
“师父!……”
“师父……”
“师……”
倾歌走到灭绝师太身边,用帕子为她裹了伤口,轻声说道:“师父,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师兄、师姐们一个不少,这才是不幸中的万幸呢。”
柔和的声音如清风拂过暗牢,安抚着众人绝望的情绪。
一位名唤赵灵珠的女弟子叹息着开口:“可我们功力全失,甚至无法自保。师父先前命弟子分三批接应,却不知能不能找到我们?若是不能……”她没有说下去。
气氛一下子低落下来。
脚步声忽然响起。
倾歌警觉地抬头望去。她在权衡,倘若果真情势危急,是否要将所有人弄进仙府里去。八年的师徒、八年的姐妹,终究是有情分在的。
静玄率先喝问道:“谁?”
没有回答,只有一排古怪的家丁。
家丁们打开暗牢,领头的一个阴阴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来:“走!”
静玄喝问道:“你们是谁?为何要将我们虏来这里?”
没有解释,只有烧红的铁链与一个愈发难听的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