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好。”倾歌微微颔首,将倚天剑握得更紧些。她不怕与赵敏斗智,她怕的是与金花婆婆斗武。要在不暴露仙府的情况下逃过她的手心,难度有些大。
夜。
“依计行事。”金花婆婆沉声吩咐。
殷离应了声是,与金花婆婆各背了一个大袋子,向谢逊的住处走去。皎皎月光之下,殷离眼中隐隐泛着泪光。
倾歌一早便收好了倚天剑,换了一身黑衣,在一株参天古木上假寐,将下边的动静瞧得一清二楚。
殷离已经与金花婆婆起了争执,白天见过的陈友谅也出来凑热闹。不远处的草丛里,淡淡的黑影闪了一下,想来是张无忌与赵敏。上岛的第一天,竟是所有人都睡不好觉。
金花婆婆哼了一声:“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丫头……横竖周芷若那丫头的倚天剑已经到手,我也……”
她扯下殷离背上的布袋,轻轻抖开,登时脸色大变。
裹在棉被里的,分明是一堆穿了倾歌衣服的杂草。至于“她”紧紧抱在怀里的倚天剑,也不过是一柄寻常的剑而已。被子里加了几块大石头,背起来沉甸甸的,加上天色又暗,竟连殷离也瞒了过去。
倾歌小小打了个哈欠,真累,快些结束罢,她还想回去睡觉呢。
“……张无忌他……他摔下了万丈悬崖……”
殷离哽咽着说道。
倾歌朝下方一望,谢逊脸上满是震惊之色,瞎掉的双眼里透着深深的绝望。倾歌不知道一个盲人究竟承受了多大的痛苦,才能在眼里传递出绝望;可她却清楚,金花婆婆似乎又骗了谢逊一回。
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倾歌轻轻巧巧地从树上跃下,一步步走到金花婆婆面前。如水月华倾泻而下,深黑色的裙裾下摆微微扬起,凤眸之中透着幽幽冷意。
“你易了容。”倾歌肯定地说。
金花婆婆似乎笑了:“那又如何?”
谢逊闻言,大吃一惊:“韩夫人,你骗我至此,又骗我无忌孩儿已经……你……你……你又变了容貌……银叶先生……”
“谢三哥!”金花婆婆疾喝一声。似乎“银叶先生”是她永远不愿触碰的一道疤。
倾歌忽然笑了:“金花婆婆,你要用张无忌的死,激谢狮王发狂么?”
金花婆婆森然言道:“老婆子做事,从来不需要旁人指手画脚。周芷若,你峨嵋派与我明教不共戴天,如今老婆子既奈何不了你,你便划下道儿来罢。”
倾歌又笑:“本座从不胡乱与人动手。尤其是,本座欠了张无忌张教主很大一个人情,更不能随意跟明教的人动手。”
她自称“本座”,显然是在提醒金花婆婆,莫要倚老卖老。
金花婆婆尚未回答,谢逊却已全身颤抖,怀中的屠龙刀“叮当”一声,摔落在地:“小掌门,你说什么?你见过我那无忌孩儿?教主?他是……教主?”
“是啊。”倾歌噙笑,“张无忌正是现任明教教主。”
“胡说!”殷离指着倾歌,神色激动:“我对武烈父女点了七次千蛛万毒手,好不容易才逼问出张无忌的下落。他分明已经坠落万丈悬崖,哪里还有命在?……”
“有人上岛!”
金花婆婆骤然打断了殷离的话,瞧着远方那艘大船,身子微微颤抖。
那是波斯人的船。
“中土明教紫衫龙王、金毛狮王,见此圣火令,还不速速跪下。”来人操着生硬的汉语,手里握着奇怪的令牌。
金花婆婆脸色不变,目光却不敢与对方对上;谢逊连声追问张无忌的下落,根本不曾顾及到来的波斯人。波斯人似乎动了真怒,与这边交上了手。
陈友谅早就溜了。
张无忌、赵敏双双从草丛里出来。赵敏似乎在与张无忌赌气,张无忌的神情激动而且尴尬。转眼间波斯人那古怪的招式已经到了跟前,倾歌拔出倚天剑,谢逊拾起屠龙刀,双双对敌。
张无忌亦加入战团。
赵敏咬一咬牙,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柄锋锐的长剑,使出几招拼命的手段,尽是伤敌一千、自损一千八百的招数。最后一招“天地同寿”,终究将自己也伤了。
……
金花婆婆是波斯明教圣女黛绮丝。
小昭是黛绮丝的女儿。
银叶先生是黛绮丝的恋人,也是为了他,黛绮丝心中一直有个执念,得到屠龙刀、倚天剑,将欺负他们的人,狠狠欺负回去。
而小昭,即将变成波斯明教的教主。
……
张无忌从小昭那里回来时,神色有些沮丧。赵敏仍在跟他闹别扭。殷离烧得迷迷糊糊,一直在叫着张无忌、阿牛哥。谢逊抱着屠龙刀坐在一旁,神情欣喜而担忧。
“义父,明天一早,我们便能回中土去啦。”张无忌故做轻松地对谢逊说道。
谢逊摇了摇头:“义父老了,眼睛又盲。先前五弟、弟妹让我回去,我也没回……无忌孩儿,照理说,你是明教教主,我应当听你的才是,可是……唉……我苦苦想了二十多年,始终想不透这刀里的秘密……”
“孩儿定然找到成昆那奸贼,替义父报仇雪恨!”
赵敏听闻成昆之名,微微一怔。
倾歌低头望着手中的倚天剑,不知在想些什么。
“谢狮王。”赵敏忽然问道,“您与成昆是仇人么?我听说,您犯下每一桩血案之后,都会在墙上书写‘杀人者混元霹雳手成昆也’。”
谢逊或许真的老了。赵敏又触动了他的往事。即便张无忌频频给赵敏使眼色,赵敏仍旧是一路问了下去。倾歌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待谢逊说完了,才道:“所以您才费尽心思夺了屠龙宝刀,妄图参悟刀中秘密,号令天下,替你找到成昆,报仇雪恨?”
谢逊点了点头。
张无忌不忍谢逊难过,便将当日光明顶上听到的话一一道出。包括成昆用计激怒谢逊、败坏明教名声,包括成昆诈死逃脱、不知所踪,包括……
赵敏惨惨一笑:“莫说是你,连我爹爹也找不着他。”她无意中牵动了伤口,重重咳嗽起来,大颗大颗的汗滴滚落而下。
倾歌忽然生起了替她疗伤的念头,又在瞬间压了下去。
“谢狮王,明教,加上峨嵋,或许加上整个武林,如何?”倾歌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话。
谢逊没听懂。
倾歌站了起来,神色凝重。
“将屠龙刀给我,我会替你完成所有心愿。”
谢逊脸色倏变,张无忌、赵敏也齐齐变了脸色。谢逊沉声说道:“周芷若,我敬你是峨嵋掌门,又与我无忌孩儿有旧,这才对你礼遇有加。你想要打我屠龙刀的主意,且从谢逊的尸体上踏过去罢!”
“周掌门。”张无忌似乎也动了真怒,“你……”
“屠龙刀、倚天剑‘号令天下’的缘由,是历代峨嵋掌门的不传之秘。”
“谢狮王,我不但可以替你报这个仇,也可以将你的眼睛医好。但是,峨嵋派不会接下你犯下的任何业力。作为回报,我要你的屠龙刀。谢狮王、张教主,你二人以为如何?”
倾歌目光灼灼,口气中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倘若不能,我不介意凭借倚天剑,夺走屠龙刀。或者,谢狮王可以踩着我的尸首,用屠龙刀、倚天剑,威震武林。”
张无忌率先反应过来,惊喜道:“你……你可以治好义父的眼睛?你果真……”
“我可以问你个问题么?”谢逊粗暴地打断了张无忌的话,“你要屠龙刀、倚天剑,做什么用?你已经是峨嵋掌门。”
倾歌安静地开口:“我要整个天下。”
赵敏的咳嗽声愈发剧烈起来。
“唔,你这性子,我很喜欢。”谢逊用一双失去焦距的眼睛打量倾歌,“听无忌孩儿说,你与他有旧?那好极了。我不相信什么誓言,我只相信自己——周丫头,我这屠龙刀是要留给无忌孩儿的,你要拿,除非当我儿媳妇。”
赵敏已经咳得两颊潮红,大颗大颗的汗珠滚落而下。
“义父您——”
“我答应你。”倾歌平静得近乎冷静,语气中不夹带丝毫情绪,“嫁人么?——我答应你。包括我先前对你的所有承诺。”
谢逊将屠龙刀递给倾歌:“喏,拿去。”
倾歌毫不犹豫地接了刀,向谢逊道了声谢,也不看张无忌、赵敏的神情,径自走了出去。
——顶多不过一纸休书,将她逐回峨嵋,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ˇ归航ˇ 最新更新:2012-04-13 21:55:41
灵泉汩汩,十里桃林。
倾歌咬了咬牙,运足全身内劲,左手握刀,右手持剑,狠狠交撞。
砰!
天下最重的两块玄铁应声而断,断面处赫然坠落三张白绢。
第一张,是屠龙刀里的《武穆遗书》。
第二张,是倚天剑里的《九阴真经》。
第三张,是倚天剑里的《降龙十八掌》。
倾歌拾起《武穆遗书》,略略扫了一眼,只觉其中兵法玄妙异常。孙子有云:兵者,诡道也。而这《武穆遗书》,当真是诡道之至诡、万变之宗。
难怪郭靖大侠死守襄阳数十年,元兵始终攻克不下。
倾歌紧紧握着那张白绢,五指拧成了五个白玉结,好久才回过神来,去看另两张白绢。
《九阴真经》修的是道家法门,偏走阴柔一路,正适合女子修炼。《降龙十八掌》走的是刚猛的路子,她是女子之身,极难练成。倾歌将《武穆遗书》与《降龙十八掌》收好,忽然想起先前张无忌说过的一段话来:“除非像我师父那样,内功绝高,方可刚柔并济;否则,你练这九阳神功,绝非上上之选……”
倘若……再加上这玄妙至极的泉水呢?
倾歌匆匆扫了一眼《九阴真经》,将入门功法记熟,抱了一坛子酒出来。
张无忌正在四处寻她。
“先替你义父收拾出一间清静屋子。剩下的,以后再说。”倾歌道。
张无忌一愣,点了点头。谢逊的眼睛的确是头等大事。至于他与倾歌的事情,可以稍稍往后压一压。
待谢逊酒醉倒地,倾歌透过窗纸,瞥见外头那焦急踱步的男子,忽然笑了。她在房间寻到了纸笔,整整齐齐地写了一封休书。
落款是:张无忌。
谢逊悠悠转醒。
“我可以看到了?!哈哈哈——老子终于不再是累赘!五弟、弟妹、五弟……”
谢逊有些哽咽,瞧见倾歌优雅地搁了笔,将一张写满字的白纸整整齐齐地叠好,放进袖子里,笑道:“周丫头,做什么呢?”
“闲来无事,练字而已。”倾歌噙笑,“张教主,你可以进来了。”
张无忌心急火燎地推开房门,抱着谢逊大哭。
谢逊拍拍张无忌的背,笑道:“傻孩子,哭什么呢……周丫头,你唤无忌什么啊?”
倾歌亦笑:“男未婚、女未嫁,自当持重才是。”
“我就不爱你们这些规矩,还是弟妹好。”谢逊微微有些不满,随即又道:“瞧在你还不错的份上,我也不说这些有的没的……”
倾歌走出屋外,将休书递给赵敏。
赵敏一愣。
“我会让他照抄一遍的。”倾歌遥遥望着中原大地,神色平静如水,“至于赵姑娘你——蒙古郡主的身份终究比不得峨嵋掌门。未来如何,还把握在你自己手中。”
“你为什么要帮我?”赵敏沉声问道,“你我当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倾歌漠然开口:“帮你,对我并没有害处。一旦你为他放弃了郡主之位,我的阻力就少了五分。”
“我不过是个女子……”
“你的聪明才智,绝不亚于任何男子。”
饶是张无忌见惯了大风大浪,也被这封休书吓得不轻。
“三个月。”
倾歌言道:“三个月,足够你将它誊抄一遍。倘若三个月之后,你仍下不了决心,那么我会安安稳稳地做你的教主夫人。”
张无忌默默地收了休书,颇有些踌躇:“芷若,这对你的名声并不好。”
“我义无反顾。”
一叶扁舟遥遥驶向中原,谢逊也终于被张无忌说动,决心回归中土。倾歌思量再三,还是将那断成两截的屠龙刀还给了谢逊,又道:“听闻锐金旗掌旗使是锻铸刀剑的能手,理当能够重铸宝刀。”
谢逊目瞪口呆,张无忌、赵敏齐齐愣神。殷离一面和张无忌赌气,一面上下打量着倾歌,不知在想些什么。
“宝刀不断,秘籍不出,这才是屠龙刀的秘密么……”谢逊喃喃自语,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然啊!世人只道宝刀难得,千方百计抢夺之后,谁也不可能将宝刀拦腰斩断;而这样一来,刀中秘密就永远不会被发现……”
“原来如此。”张无忌瞥见倾歌手上的玄铁指环,微微颔首。
夜。
清灵的箫声弥漫在碧海波涛上空,伴着半轮升起的明月,隐约有些苍凉。
白纱胜雪,衣袂飞扬。
“芷若。”张无忌已经习惯了唤倾歌的名字,“倘若你信得过我,不妨将倚天剑一并交给我重铸,可好?”
倾歌放下竹箫,垂了眼眸。
“倚天剑杀你明教无数弟子,倘若我是明教之人,我定然不会将倚天剑复原。即便这是教主的命令。”
张无忌心下踌躇:“你……”
“我等着你的休书。”倾歌转身进了船舱,身后曳下长长的影子。
张无忌摇了摇头,叹道:“你为何总是独自一人……芷若,你可是有化不开的心事?”
倾歌没有回头,只用竹箫指了指身后的影子,笑道:“‘对影成三人’,我还有海上明月。”
碧海之上冰轮皎皎,濯濯华光倾泻而下。
待上了岸,倾歌要先回峨嵋,张无忌要陪谢逊回光明顶,也就分开了。赵敏早已不见了踪影,估计是回了大都;殷离也是连夜走的,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倾歌已经开始练起了《九阴真经》。
九阴、九阳果然会相互冲撞。幸亏倾歌功力尚浅,又有灵泉救命,才堪堪躲过一劫。然而她却发现,每受损一次,她的功力便提升一分,九阴、九阳的冲撞便好捱一分。直到后来,她已经能够勉强将两股截然不同的内力散在手足筋脉之下,勉强撑持着回山。
直到半途中见到了峨嵋派的联络暗号。
倾歌不知这段时日里,峨嵋派究竟发生了何等大事,也只得顺着联络暗号去寻,一路便寻到了北方。
好巧不巧,对方是丁敏君。
那日倾歌被金花婆婆带走,静玄便带了一部分弟子回山。丁敏君借口联络散落在外的师姐妹,在外头游荡了些时日。静玄只道她没脸回去,也不管她,由得她自生自灭。
待倾歌执了倚天剑站在丁敏君面前时,丁敏君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
“你你你……”丁敏君瞠目结舌,“你……”
去了灵蛇岛的人,除了岛主之外,还从来没有能够平安出岛的。
可倾歌非但平安出了岛,倚天剑也完好无损!(自然,她看不出剑鞘里是两截断剑)
“多日不见,各位姐妹可好?”倾歌虽是在与对方打招呼,神色却仍旧是淡淡的,瞧不出息怒来。
她觉得自己应当做些什么,却又使不上力。
丁敏君冷哼一声,高高扬起头来:“哟,小师妹,你也是命大得很哪……”
倾歌抿了抿唇,似要动怒,又似乎清风拂耳,完全不上心:“我只问你们一句话,究竟认不认我这个掌门?”
她仔细瞧过了,这批师姐妹里,没有半个服她的人。
丁敏君瞥了她一眼,又瞧瞧她手中的倚天剑,神色颇为忌惮。
倾歌忽然笑了:“这样罢,我不用倚天剑,我们依着峨嵋规矩,好好比试一场如何?”
丁敏君知道自己武功不及倾歌,也知道单打独斗起来,谁也不是倾歌的对手,遂道:“好!”
好字一出,十余柄长剑直直指向倾歌。
恰好试试新学的武功。
倾歌轻轻巧巧地旋身闪出剑阵之外,快得几乎瞧不见她的身影。《九阴真经》里记载的武功件件是当世一绝,随意使出的轻功身法,已经大大超出众人意料之外。
不过分离了半个月,她的轻功竟然精进若斯!丁敏君心下大骇,只觉手脚似乎被束缚了一般,无论如何也使不上劲来。明明对方只有一个人,却能凭借迅捷无伦的身法,将十几个人死死逼迫在一个小圈子里,无论如何也破不开那道白影绕成的圈子。
在场的都是峨嵋派的好手,也算得上当世二、三流的高手,脚下踩的又是玄奥的八卦步法,竟然奈何不了一位少女,着实大出意料之外。
在场众人之中,年纪大些的,已经觉得脸上无光。
“着!”
一声清娇叱伴着三下脆响,一柄长剑已经断成四截。年长的灰衣女尼握着空空的剑柄,脸色灰败。
叮、叮、叮……
每响三下,就有一柄长剑被倾歌踢断。散落在地的断剑长短一致,竟似精心打断的一般。
丁敏君踉踉跄跄地退了几步,颤抖地松了手,剑柄“叮当”一声,跌落在地。
倾歌吟吟笑着,双臂轻舒,缓缓落地。
衣袂轻摆,云鬓丝毫不乱。
如瀑青丝整齐地散落在脊背上,更衬得白衣皎皎。
“怎么可能……”
丁敏君喃喃自语,“你怎么可能在半月之内,功力提升到了如此境地……”
好似突然增加了几甲子功力一般!
倾歌噙笑,不语。
《九阳真经》旨在修炼浑厚内功,《九阴真经》旨在集天下武术之大成。阴阳交济、水火相撞,捱过了初时的苦头之后,好处已经渐渐显了出来。
“回峨嵋罢。我不追究。”
灭绝师太的骨灰仍在大都的天空中,久久未散,她不愿对自己的姐妹下手。
尤其是在她能够掌控一切的情况下。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是,掌门人。”
几个人零零散散地应了一声,也不管空空的剑鞘,打了呼哨,唤过马儿,向倾歌告辞,回了峨嵋。丁敏君硬挺了脊背,与倾歌对峙着。
“是峨嵋派,咱们走远些……”
倾歌耳目极灵,瞬息之间便捕捉到了男子的交谈声。她一个闪身,在空中带出道道残影,几乎顷刻之间便来到了说话之人面前。
是明教服色,还是熟人。
常遇春。
倾歌记得,她第一次睁开眼睛时,这个男人抱着面前的尸首喊了一声“周大哥”,随后愤恨地起身,与周围的元兵拼命;十二岁的张无忌安静地跟在张三丰身边,依依不舍。
ˇ翻覆 一ˇ 最新更新:2012-05-02 12:51:29
“什么人?”
常遇春警惕地拔刀,身边的汉子们也齐刷刷地执了兵刃在手。再定睛看时,哪还有半个人在?
莫非一干人等都眼花了不成?
“想是撞了邪了。”一名大汉皱着眉头,将刀插。进鞘里,“韩兄弟被丐帮那起子混蛋抓走,也不知是个什么后果……”
“听说,教主回来了。”常遇春道,“还望明尊庇佑我等,早日见到教主才是……唉!”
峨嵋弟子已经走得七七八八,丁敏君也是脸色灰败。倾歌也不逼她,只安静地盯着她瞧。瞧了片刻,丁敏君咬牙开口:“还请掌门歇息一晚,明儿再上路不迟。”
总算认了她这个掌门么?
倾歌点点头,心底着实松了口气。
老实说,她并不想在灭绝师太尸骨未寒的时候杀人,尤其是对自己的师姐妹。她能服气最好;若是不能,日后慢慢调。教回来,也就是了。鲜血并不是最好的威慑手段。
晚间时分,她们总算找到了一家可以住人的客栈。这几日天津似乎多了不少外地人,客栈的生意也是好得惊人。倾歌虽心下诧异,却也没太管这事;直到宵禁时,才出了大事。
事情的起源是宋青书。
宋青书先是莫名其妙地下了武当山,恰好在半路上撞见倾歌,便一路跟了过来。直到夜里,他才悄悄潜入倾歌房中。
倾歌很生气,可有一个人比她更生气。
莫声谷。
莫声谷奉了宋远桥之命下山寻找张无忌,却意外的发现宋青书“私窥峨嵋女侠寝居”,一气之下,拔出剑来,要好好教训教训侄儿。他一向是个火爆脾气,武当派家教又严,出了这等败坏门风的事,他自然生气得很。
宋青书逃了。
莫声谷一路追赶。
倾歌翻了个身,接着睡,忽然听见了轻微的交谈声。她素来有过耳不忘的本事,便认出说话之人是先前在灵蛇岛上见过的陈友谅。
陈友谅隐约说着些什么:“引宋青书到峨嵋……莫声谷……武当……死……”
倾歌心中一惊,睡意登时消散得无影无踪。此人心计狠毒,绝不亚于赵敏。倘若他要借机阴宋青书、阴武当派一把,宋青书未必能够躲开。最最要紧的是,他的话语之中,提到了峨嵋派。
倾歌悄无声息地从窗户跃出,又悄无声息地跟在宋、莫二人身后。她因练习《九阴真经》中的无上功法,轻功已臻化境。宋青书一直没发现有人跟着;莫声谷即便发现了,也懒得去管。
倾歌清清楚楚地记得,莫声谷临行之前,给店小二留下了八个字:门户有变,亟需清理。
倾歌始终与莫声谷保持着十丈左右的距离。莫声谷快,她也快;莫声谷慢,她自然也放慢了步子。又过了片刻,莫声谷追上了宋青书,随即便是一顿劈头盖脸的好打。
“你父亲怎么教导你的……”
莫声谷的怒斥声夹杂在呼呼风声之中,听不真切。倾歌停了脚步,瞧着那两人以极高明的武当剑法互斗,心下怅然。
恐怕自己已经成了所谓的“红颜祸水”。
男人贪恋美色,却总喜欢怪罪在女人身上。夏桀如此,商纣如此,周幽王也是如此。
唔,他宋青书好好一个少年英侠,硬是被自己这所谓的“红颜祸水”给耽搁了。却不知宋远桥宋大侠心里,是否会将自己活活剐了?倾歌自嘲地笑笑,忽然发现陈友谅悄无声息地来到莫声谷身后,双掌齐发。
倾歌脸色倏变。
是武当派的“震山铁掌”。
恰在此时,宋青书的长剑自前方刺来,莫声谷背心中掌,闪避不得,反倒踉跄着前行了两步,嗤地一声,长剑透体而入。
真真是卑鄙无耻!
倾歌飞身上前,冷冷地瞥了宋青书一眼,扶起莫声谷,点了他前胸后背几处大穴,似乎有些惊讶:“陈友谅?尊驾可真是无处不在啊!”
“芷……”
“周掌门亦然。”陈友谅笑道,“你瞧见了这一切,必定是活不了啦。周掌门请放心,我丐帮会好生待你峨嵋众多……嘶——”
陈友谅捂着肩头,指缝间鲜血汩汩流出。也是他逃得快,否则那把精巧的匕首非得刺穿他的心脏不可。
“本座在峨嵋山恭候陈长老大驾。”倾歌提起莫声谷的后领,足尖轻轻点了几下,身形掠过层层树梢,瞬间不见了踪影。
莫声谷的伤势实在太重。
十里桃林大片绽放,空气中有着醺然酒香。莫声谷朦朦胧胧地睁眼,似乎瞧见一袭素色衣裙,三尺青丝如瀑。
“张口。”
莫声谷依言张口,清冽至极的甘甜自喉间滑落,疼痛一点一点消失,视线也渐渐清晰起来。眼前少女微微抿着唇,面容姣好,似乎有些熟悉。
是谁……
昏睡穴忽然传来酸麻之感。莫声谷大惊,忙运起本门武功去解。可对方的点穴手法又奇又诡,似乎正是本门九阳功的克星。真气越是流转,穴道就越难解开。内力流转一周天之后,他已经支持不住,沉沉睡去。
倾歌摸了摸莫声谷的脉搏,感觉已经强健有力,便又提了他的后领出来。一进一出不过片刻时分,宋青书与陈友谅仍在争吵。
“你要杀了芷若——我绝不同意!”
“反正她已经瞧见你杀了莫声谷。”
“那是你……”
“我什么我?莫声谷背心中的那一招,是你武当派的‘震山铁掌’;身前中的那一剑,明明白白地刻着你宋青书的名字。在下不过是丐帮一个长老,能做些什么?”
“你无耻……”
“宋少侠,天下无耻之人多了去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样罢,我保证,成事之后,你的周芷若周姑娘,定然能够成为你的新娘子,如何?”
“这……”
“周芷若可是世间少有的美人,你当真要便宜张无忌那小子么?”
“我……”
倾歌听得心中烦躁,偏生莫声谷昏睡未醒。她思忖片刻,索性将他安置在一株枝叶繁茂的大树上,确认莫声谷呼吸绵长之后,方才悄无声息地离开。
她要去追赶陈友谅那个混蛋。
莫声谷睁开眼睛,瞧见了树下那沾血的断剑,撕开了沾血的前襟——
只剩下一道浅浅疤痕,几乎瞧不出伤口的痕迹。
是了,他要找宋青书,他要亲手了解那冒犯峨嵋女侠的禽兽。至少在武当七侠看来,私窥女子寝居,对方还是峨嵋弟子,已经是天大的罪过。
“掌门人?”
丁敏君不知打哪儿冒了出来,半路截下了倾歌,“您怎么先出来了?有人……”
“我有急事。”倾歌微微蹙眉。
“昨日马前留踪的,便是周掌门罢?”一个粗豪的声音响起,“常遇春、徐达、蓝玉、刘基多有冒犯,还望掌门原谅则个。”言罢,那人竟要磕头赔罪。倾歌愕然,阻止了他。
一位颇为文秀的书生笑道:“原来是教主夫人,兄弟们当真是昏了头了……”
丁敏君听闻“教主夫人”四字,奇怪地望了倾歌一眼。
“有谢狮王做媒,这桩姻缘可谓天赐。”书生仍旧是笑吟吟的,“兄弟们实在是有要紧事,改天再上峨嵋给掌门人赔罪。还望掌门人宽宏大量……咳,这个……”
倾歌长长吐出一口气来,按捺下心中焦急之感,道:“无妨。诸位行色匆匆,当是有要事罢。本座就不留了。”
常遇春抱拳为礼,才要告辞,那书生模样忽然说道:“掌门人武功卓绝,不知能否帮我等一把?我等只会些粗浅拳脚功夫,教主又失去了行迹……”
倾歌心下烦躁,遂道:“本座还要寻一位丐帮长老的晦气,怕是爱莫能助。”
书生奇道:“可是丐帮八袋长老陈友谅?”
倾歌微怔,点了点头。
“看来那人非但抓走了朱兄弟、韩兄弟,连峨嵋派也一块儿得罪啦……啧啧啧,先头那蒙古郡主假冒我明教先诛少林、再灭武当,如今丐帮是要步其后尘么?……”
倾歌敏锐地觉察出了什么,回头望了丁敏君一眼,似乎在询问她的意见。
丁敏君赶紧低头,不敢看倾歌的眼睛。
“这样罢,你们先回峨嵋,我晚些时候回去。脚程快些,因为我会比你们更快。”
“是,掌门人。”
丁敏君依旧没有抬头,“属下告退。”
倾歌等丁敏君走远了,方才说道:“陈友谅已走远了,你们能找着他么?”
书生点头:“自然是能的。”
倾歌“唔”了一声,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一定要找陈友谅的晦气。她隐隐有一种预感,陈友谅必定会对她、对峨嵋派下手。那么,倒不如她自己送上门去,先发制人。
莫声谷穿着一身带血的衣服,远远跟在倾歌身后,几乎将路人吓个半死。
倾歌一早便注意到了,只不过,莫声谷的目的是宋青书,宋青书又与陈友谅凑在一块儿。莫声谷跟着自己,也不算有错。
从天津一路往丐帮总舵,路上撞见了好几起大规模厮杀,元兵与汉人的厮杀。
常遇春等人先是大惊,随后也不甚在意。
书生凑上前去,问道:“可是刘福通一支?”
常遇春点点头:“正是他们。好好的明教旁支,偏要冠以‘白莲’之称。不服朱兄弟就直说,还要拉韩兄弟的父亲下水……”
倾歌手心里沁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
朱元璋、韩山童、韩林儿、郭子兴、刘福通、徐达、李善长……
这些名字,她都听过。
准确地说,她曾经细心打探过明教义军的将领。
“常将军。”
倾歌忽然开口问道,“敢问战场之上,生死何由?”
ˇ翻覆 二ˇ 最新更新:2012-05-02 07:38:36
“你以为,这样便能擒住我了么?”
倾歌笑吟吟地看着眼前的丐帮长老,一副浑然不在意的模样,手中空空如也。
陈友谅亦笑:“曾听闻,你三番五次从赵敏手中逃脱,却不知这回能否逃过我丐帮的天罗地网?来人——”
两位衣衫褴褛的女子应声而出。
“周芷若,我这是给宋兄弟一个面子,特地唤了两个女人搜你的身……”
倾歌毫不在意地任那两名女子搜身,神定气闲:“莫非你以为,倚天剑在我手中?”
陈友谅脸色一变。
搜身的结果自然是——没有。
那日她兴致勃勃地与常遇春说了些《武穆遗书》上记载的兵法,直教那位骁勇善战的将军大加叹服。倾歌对于故弄玄虚,向来是很有一套的,尤其是在笼络人心上。
倾歌忽然发觉,张无忌晚些给她休书,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至少她可以借着教主夫人的名头,对这些将领们详加考察一番。
常遇春只记住了两个字:军纪。
不可扰民、不可掳掠,得民心者,自然得天下。
刘基一声不响地听着,不时微微颔首。
直到后来碰上了张无忌,才知道谢逊已落入丐帮之手。恰好陈友谅有心夺取倚天剑,设了全套来擒她,她便将计就计,去了丐帮总舵。
倘无意外,张无忌当在今晚动手。
陈友谅下的药虽不如十香软筋散,功效却是大同小异。倾歌打坐了片刻,体内阴阳二气游走不休,一点一点将那毒逼了出来。
很好。
倾歌满意地点点头:不用灵泉之水,自是再好不过。
傍晚时分,陈友谅本着拉拢宋青书的原则,要为他举办婚礼。约定的时间还没到,外间已经叮叮当当地打了起来。倾歌觉得奇怪,五指成爪,朝牢门上的锁链狠狠一抓,锁链应声而断。
守牢人惊骇不已,才要尖叫,倾歌指挽兰花,在他跟前轻轻拂了两拂,对方应声而倒,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外间已经乱做一团。
韩林儿狠狠骂着陈友谅,丐帮帮主缩头缩脑地跟在陈友谅后头;莫声谷来势汹汹,一柄长剑至指宋青书门面。
“七叔……”
宋青书惊骇莫名,以为是莫声谷冤魂索命,也不敢反抗,只蹬蹬蹬后退了几步,险险避开剑锋。
倾歌恼他半夜私闯闺房,也没阻止莫声谷的动作。瞧见前边正乱着,便轻飘飘地到了后头,随意抓了个丐帮弟子,逼问谢逊的下落。
令她惊异的是,即便抓尽了丐帮弟子、搜遍了丐帮总舵的房间,也不见半个金毛狮王,自然也不见屠龙刀。
虽然对她来说,屠龙刀已经毫无价值,可丐帮中人并不知情。倘若屠龙刀也一并失踪,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半路杀出了更厉害的角色。
倾歌没奈何,只得又回到了前边。
莫声谷气极恨极,出手毫不容情,生生将宋青书手筋足筋尽数挑断。眼见倾歌过来,提了奄奄一息的宋青书,道:“请掌门人狠狠教训这逆子,否则武当上下,良心难安。”
四周静悄悄的,张无忌正在跟“史火龙”对掌,大多数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倾歌身上。倾歌知道今日决不能善了,思忖片刻,走到宋青书跟前,狠狠甩了他一个耳光。
莫声谷松了口气:倘若峨嵋掌门顾及两派情分,只说不用惩罚,宋远桥定然要舍下脸面,亲自提了宋青书上峨嵋赔罪,武当派从此便会在峨嵋派面前抬不起头来。如今倾歌这一耳光将前事了个干净,对武当反倒有益。
倾歌也是料到了这一层,那一巴掌打得极重。
一阵若有若无的箫声自远方传来。
倾歌武功奇高,耳目极灵,迅速断定对方至少有十个人,而且轻功绝佳,不在《九阴真经》之下。至于其他人,除张无忌之外,只觉箫声袅袅、琴声叮咚,有如仙乐,一时间竟沉醉了去。
黄衫女子翩然而落,手里挽着一位奇丑无比的女孩;数名婢女各执琴箫,分立两侧,替黄衫女子隔开众人。
花瓣纷纷扬扬坠落。
黄衫女子扫了众人一眼,缓缓开口:“你们当中,可有谁认得这女孩儿么?”
那女子虽然貌美,神色间却是冷冰冰的,肌肤苍白若雪,似乎长久不见阳光。
倾歌忽然想起师叔祖说过的一番话来:“当年师父遍寻天下,也无法找到神雕大侠夫妇。游人说,他们都回活死人墓去啦……”
接下来的事情颇为戏剧化,丐帮帮主史火龙竟是个假冒的,黄衫女子字字句句透露出她与丐帮渊源颇深。那奇丑无比的小女孩手执打狗棒,神色愤恨,眸光却是清澈无比。
“她与史夫人有些相似……”
一位丐帮长老喃喃自语。
“咦?陈友谅?陈友谅到哪儿去啦?”
“峨嵋掌门也不见了踪影……”
“还不快追!”
“屠龙刀果然在你手上。”倾歌仗着无上轻功身法,避开了屠龙刀的刀锋,“谢逊呢?”
陈友谅不答,屠龙刀舞出呼呼风响,每一招都是杀手。倾歌瞧见刀面上隐约有一道血痕,料想那位明教掌旗使用了自己的鲜血重铸宝刀,轻轻叹息一声。
倚天剑已断,天下没有第二件兵刃能比屠龙刀更锋利。倾歌也只能凭借无上轻功躲闪。虽说自己练了九阴白骨爪,可那毕竟是近身攻击,根本奈何不了对方,不免心下懊恼:早知如此,当初便该买条软鞭使着。
倾歌再次闪避,忽然觉得脑子里有些什么呼之欲出。
一柄长剑递到身前,上头赫然是三个大字:莫声谷。
倾歌没有接剑,反倒再次闪避开去。她知道武当派的训示: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你丐帮利用青书,假借明教,妄图灭我武当派……”莫声谷大约是气得狠了,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间迸出话来。
倾歌身形微微一滞。
是了。
“先诛少林,再灭武当;唯我明教,武林称王。”倾歌低声吟出那十六个字来,忽然浅浅笑开:“从灭了谢逊满门,直到败坏明教名声,再撩。拨家师联络六大门派合围光明顶,最后诈死以逃脱……‘号令天下,莫敢不从’,陈友谅,你与成昆的做法,可是如出一辙啊!”
陈友谅暗暗心惊,转攻为守,伺机逃脱。
“成昆借着朝廷的势,寻‘乾坤大挪移’,损明教、灭六大派;你借着丐帮的势,夺屠龙刀、倚天剑,也妄图灭六大派……容我想想,你的目的是什么?”
“是掌控六大派。”莫声谷纠正,“丐帮挑唆青书在我等师兄弟茶水里下药,又许诺青书武当掌门之位。”
倾歌微微一怔,忽然大笑起来。陈友谅、莫声谷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斗得更狠了。
实在是太好笑了。
倾歌扶着一棵大树,笑得直不起腰来。
“你……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