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出一根指头,指着陈友谅。
“你们以为,控制了天下武林,就能夺得天下么?”
“至少能夺了皇帝玉玺!”陈友谅毫不忌讳。
“皇帝玉玺,唔,那的确是个好东西啊。”倾歌依旧是笑吟吟地,“‘受命于天,既寿永昌’……难怪汝阳王要赵敏‘统率天下英雄豪杰’呢。我来猜猜,屠龙刀在你的手上,那么谢逊就在成昆手上?唔,或许你瞒下成昆,私吞了屠龙刀……”
砰。
砰、砰、砰。
倾歌反应极快,飞身而起,拨开重重烟雾,顺着清浅的呼吸声追过去。追了小半个时辰,前边忽然出现了岔路口,也不知陈友谅是往哪个方向去了,令她很是懊恼。
很明显,陈友谅借着刚才那几枚烟雾弹,遁了。
待回到丐帮总舵,那黄衫女子已经离开。丐帮自掌钵龙头以下,人人朝那小女孩吐了口唾沫,尊其为丐帮之主。倾歌头一回见到如此奇特的继位仪式,惊诧不已。
张无忌拜见了莫声谷,又引见了身边的两个人:朱元璋、韩林儿。朱元璋相貌颇为奇特,韩林儿却是个相貌清秀的少年。倾歌寒暄了几句,将陈友谅的事大致说了。
“那人是成昆的徒弟。”
一位瞧不清面孔的少年出声说道,声音又尖又哑,听起来很是奇怪。
分明是赵敏。
倾歌“唔”了一声,看来果然被自己料中。
徒弟竟然私吞了屠龙刀不上缴。呵,有意思,真有意思。
倾歌借口回峨嵋处理交接事宜,与张无忌就此分别。张无忌欲言又止,似乎要说些什么。可终于碍着莫声谷,没有开口。
倾歌一向认为,她的感觉相当敏锐。
这一次也不例外。
丐帮弟子遍布天下,入帮者几乎没有任何要求。陈友谅经营数年,竟也聚集起了一股大势力。
一股足以揭竿而起的势力。
至于成昆……不知天下者,不足以夺天下。
她赶到峨嵋山脚时,远远瞧见丁敏君领着数名峨嵋弟子,纵马疾驰。
倾歌弯弯唇角,笑了。
ˇ秘籍ˇ 最新更新:2012-04-16 20:20:30
丁敏君一路回到金顶,还来不及喘口气,贝锦仪就过来唤她,说是掌门传诏。
她果然在自己前边!
即便自己已经日日快马加鞭,她仍旧赶在了自己前边!
丁敏君心中不知是惊是怒,匆匆整理了仪容,去见倾歌。
宝座镏金,美人如玉。
倾歌斜斜坐着,似笑非笑地望着丁敏君,一袭紫色衣裳长长曳下,竟是江湖中人极少穿的广袖长裙。
丁敏君忽然发现,除了纯净的白,倾歌似乎更适合这尊贵的紫。
“属下参见掌门人。”
丁敏君规规矩矩地行礼,心下仍有一丝怒气。
“你不服我,可是?”倾歌噙笑。
“属下不敢。”
“这天下间,哪还有你不敢的事?”倾歌眼底笑意更深,隐隐有着一抹狡黠,“让我猜猜,这回多半是要怪我‘不出三年孝期,即与魔教的大魔头私订终身,视门规有如儿戏’,可对?”
“掌门既然知道,就莫要怪属下抓住把柄。”丁敏君抬起头来,目光有些冷。
倾歌抚掌大笑:“好、好、好,好得很,丁敏君,本座果然没有看错你。本座记得,父……亲说过一句话:杀掉你的仇家,你的对手,那是懦夫行径;最好的办法是,让他为你所用,慑敌为爪牙,以夺天地之变。”
“本座记得,你似乎很想当掌门?”
丁敏君尚未答话,静玄已急匆匆地进来,又是急躁,又是惊恐:“芷……掌门,外间传说,您夺了屠龙刀、倚天剑,而且得到了刀剑中的秘籍。现今峨嵋山下乱做一团,无数宵小之辈妄图夺取宝物。您……”
“不错。”倾歌大方地承认,“烦请大师姐召集本门弟子,本座有一桩大事要宣布。”
静玄应了,不多时,山上的弟子都召集在一处。倾歌身形一晃,也不知如何变换身法,瞬息之间离开位子,提起丁敏君的后领,带着她掠过众位师姐妹的头顶,稳稳站立在高台之上。
“掌门!”
众人齐齐唤了一声,不时与身边的人小声嘀咕些什么。倾歌轻咳一声,蕴含着内力远远荡开,只震得众人耳朵发疼,一齐安静下来。
倾歌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澄澈得不带半点杂质。
“江湖传言不假,本座的确已经得到了刀剑中的秘籍。然,屠龙刀在丐帮八袋长老陈友谅手上,本座手里只有倚天剑。”
此语一出,众皆哗然。瞧向倾歌的眼神中也有了欣羡嫉妒。
“本座知道是谁传出了谣言,也知道她的目的。本座不阻止的原因是,刀剑之中的秘籍,我峨嵋弟子人人可练。”
倾歌右手五指微微弯曲,轻轻一划,坚硬的岩石上登时多了五道抓痕。
“‘抓石打铁练指力,内外兼修白骨功’!本座只问一句:有谁要练?”
丁敏君瞪大了眼:“你……”
不待倾歌开口,她已经率先跪了下来,高声说道:“属下愿意!”
这可是江湖众人梦寐以求的功夫!
“属下等愿意!”
峨嵋弟子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来,心中百味杂陈。
倾歌俯视着众人,紫衣随风飞扬,云鬓微乱。
“本座有言在先,内力不足者,一练此功,必定走火入魔。现在,还有谁要练?”
“内力不足,日夜勤加修炼,自然能够达到顶尖。”丁敏君眼里有着狂热,“请掌门传授功法!”
倾歌抿唇一笑:“还有,谁打赢了我,这掌门铁指环,还有全套心法秘籍,我拱手相让。只不过,我得提醒列位一句,妄图夺宝的宵小鼠辈,只会越来越多。”
“掌门师妹好计策。”
静玄轻轻抚摸着长剑,叹道,“这样一来,不出三年,我峨嵋派必定冠绝天下。”
贝锦仪微笑道:“这样不好么?将本门发扬光大,是师父毕生的心愿。掌门师妹不藏私,是我等的福分。掌门师妹能激起姐妹们勤练武功、同仇敌忾的心思,自然是好的。”
“她果真不藏私么……”
“为什么是我?”
丁敏君瞪大了眼:“静玄的内力比我要浑厚得多!周芷若,虽然……虽然我喜欢无上秘籍,我也想夺取你的位子……”
“我再来猜猜,你想当掌门,为的是什么?姐妹们羡慕,在峨嵋、在江湖上抬得起头,能够发号施令,还有……唔,大约便是这些。可你莫要忘了,掌门需得担起一派兴亡,每时每刻为了峨嵋分神,另外……”
倾歌止了话头,瞧着丁敏君惊诧的神色,暗暗好笑:“你一心想着当掌门,必定私下里揣测过掌门的所作所为。所以,本座给你一个机会,一个足以让你耀武扬威,却不用吃任何苦头的机会。”
“另外——”
丁敏君忽然觉得眼前一花,纤长的手掌已经靠近了她的脖子。只需五指轻轻一抓,她那比岩石脆弱百倍的脖子立马就会多出五个血淋淋的大洞。
“本座不介意你时时想着夺位,但是,给本座记清楚了,无论何时何地,只要你做出有辱峨嵋的事,本座定不轻饶!”
夜。
峨嵋山脚下,少女头带斗笠,斗笠边垂着长长黑纱,显得诡异至极。
夺宝的人仍在一批接一批地偷偷摸上峨嵋山,却被当成了峨嵋弟子练手的利器,不多时便被废尽了武功,扔下山来。
好好一座小城镇,竟是哀嚎声遍地。
少女转过身来,才要离开,忽然睁大了眼,直愣愣地望着眼前的人。
倾歌斜坐在一株矮树上,神定气闲地看着她:“殷姑娘,长舌妇人可是要下地狱的。”
少女见伪装被识破,也不矫情,取了斗笠纱帽,一张脸又黑肿了几分,暗夜之中显得有些恐怖。
“你怎么知道是我?”
怎么知道是你?
倾歌半垂了眼眸,长长羽睫挡住了目光。
回中原之前,她亲口对张无忌、谢逊说过,她知道刀、剑之中的秘籍。随后,她将两截断刀还给了谢逊。谢逊、张无忌是何等人物,怎会无缘无故地给自己找麻烦?
“你喜欢张无忌。”倾歌道。
赵敏手里有她的休书,有张无忌的牵挂,可殷离什么也没有。她唯一知道的,是谢逊做媒,硬拉两人做了未婚夫妻。
而殷离唯一能做的,是给她制造麻烦,无穷无尽的麻烦。
“你早知道是我,还留我到现在?”殷离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反问倾歌。
倾歌仔细听了听,嚎叫声的范围又扩大了些。
“能借‘夺宝’人的手,提升我峨嵋弟子的本事,何尝不是大功一件?”倾歌似乎毫不在意,“说起来,我应当感谢你才是。”
“你……”
倾歌拍拍衣角,抬头瞧了瞧天上,时辰已经不早。
殷离眼前一花,一道紫色残影伴着朦胧月色,直往金顶而去。
方才那人坐过的树梢上,枝叶整整齐齐。
倾歌毫不意外地在自己房间里听到了粗重的喘气声。
真是学不乖。
白玉般的指头悄悄贴在丁敏君脖颈上,已经可以感受到颈部动脉的温热血液。丁敏君颤抖着双手,一张白绢悄然坠落。
“奉劝你一句,倘若你只会些鸡鸣狗盗的本事,那么,你永远也做不了掌门。来人。”
赵灵珠笑嘻嘻地提剑进来:“掌门师妹可真是料事如神。”
“少来。”倾歌衣袖微动,已经点了丁敏君身上几处大穴,“关她三个月黑屋子,给她足够的石头和铁块。丁敏君,可别让我失望才是啊。”
赵灵珠应了声是,带着丁敏君离开。倾歌将白绢掷在火盆里,衣袖微动,关了房门,开始誊抄另一份白绢。这一回,她抄的是《降龙十八掌》。
《九阴真经》既然集天下武功之大成,自然不止“九阴白骨爪”这一套功夫。只不过,九阴白骨爪被梅超风用过之后,声名鹊起,远远盖过了其他武功,几乎成为《九阴真经》的代称。昔年王重阳在活死人墓里刻下的,不过是专门克制《玉。女心经》的一小部分。至于《九阴真经》全本,天底下只有倚天剑中才有。
传过武功之后,倾歌独自一人去了佛堂,对着灭绝师太的灵位,足足跪了三日三夜。
她的确是不孝至极。
即便她不和张无忌完婚,即便事出权宜,她确确实实在三年孝期内,与旁人立了婚约。
“待弟子下了九重幽狱,再向您老人家请罪罢。”倾歌低声说道,“为天下,为子民,弟子在所不惜。”
如此过了一个月,非但峨嵋弟子功力大有长进,觊觎宝物的人也少了许多。没法子,无论武功多高、兵刃多利,也无法在峨嵋掌门的倚天剑下走过一招半式。
——不错,张无忌终究还是请人接好了倚天剑。
倾歌取剑时,苦笑道:“我又欠你一个大人情。”
“这份人情,我倒希望你现在还了。”张无忌望望身边女扮男装的赵敏,亦苦笑道,“我实在是没法子啦。敏敏说,才智胜过她的,世间只周芷若一人。所以,我想请你与我们一道,找寻义父的下落。”
倾歌尚在犹豫,忽然瞧见一位明教弟子行色匆匆,递了封信给张无忌。张无忌拆了信,大吃一惊:“败仗?常大哥如何会打败仗?朱兄弟呢?”
ˇ将军ˇ 最新更新:2012-04-17 22:21:00
旌旗蔽日,战鼓如雷。
骄横的骑兵在平原上肆虐,铁骑践踏着厚厚的黄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箭簇穿透了尸体,热血渗透大地,苍凉的风吹低了蒿草,鸿雁低哑地哀鸣。
常遇春狠狠地在对方脖子上砍了一刀,眼睁睁地看着帅旗被对方射断。
“撤!”
徐达痛苦地闭眼,狠狠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来。
将士们如潮水般退却,慌乱的情绪弥漫在军帐间。
又败了。
“还不如回家种田……”
“俺家媳妇还在等着俺呢。”
“咱还有一个姐姐、三个弟弟。唉,若不是官府逼得咱无路可走,谁愿意反啊……”
常遇春提着滴血的大刀,行走在议论的将士们中间。士兵们的声音刻意压低了些,却并没有完全消除。
“听说,粮草也快吃尽啦……”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跟着刘福通混。我听说啊,朱公子、韩公子可已经憋不住啦……”
常遇春停下脚步,通红的眼直直望向说话的人。
那人缩缩脖子,低唤一声将军。
“一将功成万骨枯。常将军,节哀。”
清朗的嗓音带着女子特有的柔和,自半空中飘落而下。
倾歌执了倚天剑在手,白衣素裙,凤眸微敛:“将军,好久不见。”
“您怎么来了?”常遇春有些诧异。
“我去找张教主取一样东西,恰好撞见将军告急,就随着范右使一路过来。范右使领着贵教锐金、洪水二旗,不日便到。”
“没用的。”常遇春摇了摇头,“即便五行旗的兄弟们精通奇门遁甲,能够抵挡数倍于几的敌人,可对方的人数已经是我们的十倍、百倍,又是最凶悍的骑兵……”
徐达从中军帐里出来,拍拍常遇春的肩膀:“是个男人,就别说放弃。常大哥,兄弟们都信你。”
倾歌环视四周,刺鼻的血腥气令她有些不适。兵士们大多垂头丧气,偶尔有几个慷慨激昂的,也大多负伤在身,空有一双锐利的眼。
如今最最需要的,是稳定军心。
夜,月圆。
一模一样的白衣,一模一样的歌舞,一模一样的甘霖遍洒而下。
伤口开始愈合,沉疴开始好转;无论筋断骨裂,无论创伤大小,清凉的雨点沾落到身上的一刻,所有人都获得了新生。
“是她!”
锐金、厚土二旗的教众大声嚷嚷起来,“那天晚上,就是她治好了峨嵋派!”
光明顶沦陷的那天黎明,金顶佛光成了明教最深切的绝望。
今时今日,皎皎明月光下,天人一般的女子却成了所有人的希望。
峨嵋佛光,昆仑月神。
“明尊庇佑我等!”
痴狂的教徒伏跪在地,叩首不止。
受伤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倾歌播洒了一夜的泉水,才勉强让伤者恢复了元气。她累得厉害,歇了小半日才恢复过来。刘基掐算了几下,皱眉苦思,最后将目光停留在了倾歌身上。
倾歌揉揉眉心,宽大的紫色衣袖拂过案台。
似乎……不是她?刘基有些头疼。
“常将军。”
倾歌忽然开口,语气中有着不易觉察的虚弱。
“蛮打下去,只会平白消耗体力。宽广的平原上,步兵的确不如骑兵。即便集结了战车,也抵挡不了元兵大批投石机掷出的火团。”
常遇春苦笑。
“何况,元帝是永远杀不尽的。太子、皇子、兄弟、堂兄弟……甚至是皇后、公主,任何一个人出面,都可以重整局面,指挥千万元兵,牢牢守住大都。”
“厚土旗的弟兄们已经来到。一排排沟壑挖下去,非得废了他们的骑兵不可。”徐达咬牙切齿。
倾歌暗赞一声,不愧是身经百战的将军。
“可众位将军可曾想过,我们的目的是攻城。即便在原野上打败了对方,城池久攻不下,也只能平白拖累了城里百姓的性命——”倾歌微微蹙眉,听声辨人,瞬间飞身出了军帐,抓了个人进来,冷笑道,“汝阳王还真舍得下本钱。瞧你呼吸清浅、脚步轻盈,至少也有二三十年的功力了罢?”
帐中诸将大吃一惊。
军中间谍并不希奇,奇的是对方悄悄派了人过来,光明正大地偷听,自己一方武功稍稍逊色,竟没有一人觉察。
地下的人光头,身着僧袍,却是满脸横肉。倾歌方才已点了他的穴位,教他运不起半分真气来,可那人竟然一跃而起,指掌之间带着呼呼风响,朝倾歌抓来。
“小心!”
常遇春等人齐齐拔刀,却比不得倾歌身法奇诡。不过微微晃了几晃,那人便抓不到她身上。倾歌思忖片刻,暗道:他穴道被封,明显使不出内力,全仗着外家功夫。却不知天下哪一家、哪一门的弟子,尚有这等本事?
不过片刻之间,一柄厚厚的鬼头大刀已经被那人捏成碎片。
“大力金刚指?”倾歌忽然想起俞岱岩、殷梨亭,诧道,“你是西域少林派的人?汝阳王给了西域少林多少好处,你们竟然接二连三地为他拼命?”
倾歌得到的回答是更加凶猛的攻势。
她心下微恼,五指成爪,运足真气,朝对方的上臂狠狠一抓。
九阴白骨爪对上大力金刚指,威力本在伯仲之间。可倾歌沾了身法的便宜,逼得对方连连失手。最后一记兰花拂穴手,直接放倒了对方。
常遇春等人松了口气,才要道谢,忽然听见外头有人喊道:“众人警戒,鞑子突袭!”
来不及了。
一众将军顺手抄起大刀,出帐上马,冲在兵士们前面。倾歌出了帐子,抬眼望去,北面黑压压的一片,隐约有震天的雷声。可倾歌知道,那雷声不过是万马狂奔造成的假相。
足尖轻点几下,一抹残影掠过重重军营,直往北面而去。
一人倒下。
百人倒下。
千万人倒下。
箭簇交织成密密的网,毫不留情地收割着众人的性命。
一刀下去,身首分离,血色长练飞溅。
倾歌捂着胸口,拼命压抑着呕吐的欲望。
不,绝不可以!
脸色惨白到了极至,心脏也抽搐到了极至。这才是万人屠戮的修罗场,这才是弥漫大地的碧血狼烟!
倾歌翻身上了一匹无主战马,倚天剑已然出鞘。
这是第一次,可绝不是最后一次。
当杀人杀到麻木,也就不会有难受的感觉了。
他日下了十八层地狱,应当忍受永恒的业火焚烧罢?
倾歌弃了战马,飞身掠过重重箭矢。每一支箭、每一根矛、每一把刀,甚至每一个人的肩膀、每一匹马的脊背,都是她的借力点。每借一次力,倚天剑都会带出一串长长血光。
即便永劫,吾亦不悔。
这才是真正的——一将功成万骨枯。
倾歌高高站在树梢上,紫衣透染了点点鲜血,倚天剑上血流成股。
箭簇疯狂地向她聚集,却没有人胆敢接近她十丈之内。倾歌冷冷地望着北方。
昨夜,她是神;今日,她已成魔。
残影掠过如血残阳,一道道高高的木竿应声而断,一面面旗帜迎风倒地。
木竿下方,再没有半个鲜活的生命。
“倚天剑,是倚天剑!”
哭喊声远远荡开,混合着蒙古语的恐吓咒骂。锋锐的长剑砍断了弓弩、劈开了巨石,万丈霞光之下,紫衣女子提剑而来,眸光幽冷。
你瞧,我已经替你报了仇了。
你瞧,我已经在替很多很多人报仇了。
脚下大地透染鲜血,无数人脑中只剩下了一个词汇:流血漂杵。
那是史书中记载的最最残忍的词汇,却在倚天剑下变成现实。
“周姑娘。”
朱元璋纵马前来,道:“双方损失参半,十天之内不会再来了。你……”
倾歌身子一软,单膝跪地,倚天剑死死撑着她的身子,不让她倒下。
她也不能倒下。
“我知道了。烦请朱兄弟告知张教主一声,倘若他不介意,我要做他手下的将军。”
“峨嵋……”
“不劳诸位挂怀。倘若峨嵋之事无人接掌,我也不敢单独下山,去找张无忌。”也不会让明教重铸倚天剑。
“如此甚好。”
“如此,当是我明教之幸,义军之幸。”
常遇春、徐达跟了过来,浑身浴血,齐齐微笑。
———————————————————————————————————————
“断水。”
白玉般的指头轻轻划过地图上的细线,声音轻柔却不容质疑,“断了他们的水源。”
“可城中百姓……”蓝玉尚在犹豫。
倾歌低头望着身上的铠甲,眸光又冷了几分:“如今不是南宋末年,寻常百姓不会跟他们死耗着。水源一断,城门必开。”
这座城池已经围了三日三夜。
“可是……”
“请相信我,没有人会为暴虐的官兵死守城门。城门一开,立刻炸开土袋,放水。”
河流上游被一袋又一袋沙土堵住,汹涌的河水随时可能冲破脆弱的土堤,倾泻而下。
元兵已经非常虚弱,精神几近崩溃边缘。这种情形下,他们只会更加暴虐。
开城门的,竟是守军。
或者说,是数十年前的守军,一位冒充元兵“守城”的白发老人。
焰火冲天而起,绽放着绚烂的紫光。
“炸!”
元兵终究是残存了几分勇悍的。
城门一开,无数箭簇疾飞出来。攻城的义军如潮水般退却,干涸的河道上聚起了汩汩水流。
渴,很渴。
无数官兵蜂拥而上,抢夺着仅有的水源。弱小的百姓被挤在后边,开了一道又一道城门。
水势渐渐大了起来。
浩浩汤汤,横无涯际。
积攒了数天的上游河水汹涌澎湃,滔天白浪里夹杂着无数惨叫声。
洪水面前,人如蝼蚁。
随着土堤层层炸开,积蓄已久的水流滔滔涌向大海。
这股洪流不过维持了半个时辰,却已足够让无数焦渴的官兵被冲刷到无尽的远方。或许到头来,什么也没剩下。
随后是火攻。
再来便是无数巨大的石块。
势如破竹。
“我们赢了。”
常遇春高高坐在马上,望着东方的霞光:“总算啃下了这块硬骨头。”
蓝玉叹道:“实在难得。”
“听说,峨嵋掌门处事有条不紊,不亚于昔年的郭襄祖师……”韩林儿瞥了一眼持剑伫立的倾歌,“你们说,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佛曰:不可说……”
ˇ过渡ˇ 最新更新:2012-05-02 12:53:08
天亮了。
倾歌推掉了庆功宴,换下一身铠甲,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她似乎该做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做些什么。
进城的义军你推我攘,将府衙洗劫一空。倾歌寻了棵大树倚着,并不阻拦他们的行动。
“你猜,咱们夫人在想些什么?”
“什么夫人,是教主夫人!”
“掌嘴!咱们教主夫人在想些什么?……”
窃窃私语从来不曾停息,倾歌也只假装听不见。她不得不承认,未婚妻这个身份,最大程度地减少了众人对她的排斥。
她似乎又欠了张无忌一个大人情?
倾歌苦笑,再这么欠下去,恐怕要花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能还清。
“周掌门。”
朱元璋带着几个手下进来,瞧见倾歌,微微诧异:“您怎么在这儿?”
“等他们拿完了东西,去看些卷宗。”倾歌疲惫地揉揉眉心,“官邸的文书可比金子贵重多了。”
朱元璋微微一怔,笑道:“周掌门果然高瞻远瞩。兄弟们也恰好要去收拾收拾文书,将全城百姓的户籍清理出来,好做接掌之用。”
倾歌多瞧了他一眼。这个朱元璋,不简单。
“记得摆放齐整了,命人看好了这里,别让人一把火烧了去。”朱元璋吩咐手下。
倾歌在一旁瞧着热闹,不时翻开些陈旧的卷帛,略加指点一番,譬如如何归档、如何分管、如何存留,以及某某生僻档案的用处,不一而足。朱元璋暗暗惊诧,倾歌顺手翻阅、顺手分拣,竟似做熟了一般。
寻常女儿家,哪能如此熟知官府事宜?
再瞧倾歌时,她正摊开了一张白卷,沾了沾墨汁,优雅地写下一个个簪花小楷。
倾歌写完了信,细心折好封了,唤过一个人来,请他送去峨嵋山,交到静玄手中。
卷宗既然有人分拣,倾歌也不好再凑这个热闹,毕竟她不是正式的明教弟子,平时也尽量遮掩了身份。她执了倚天剑出府,晨曦将她的影子曳得很长很长。
似乎什么都不缺了,又似乎还少了很多很多东西。
城西一阵嘈杂。
倾歌飞身掠过重重屋顶,往城西而去。将军们大多在城北庆功,想来是某些兵士又不服管教了罢?
叮!
倚天剑自半空中直直落下,剑刃微微颤着寒光。
嘈杂声小了下来。众人极有默契的退开半步,望着那紫衣少女自半空中落下。
“何人在此喧哗?”倾歌的声音里隐隐透着凌厉,“铁律如山,不得扰民,你等将军令当成了儿戏么!”
她倏然换下铠甲,直教众人愣怔了好久。半晌之后,才有人怯怯地开口:“并非我等扰民,实在是……兄弟们实在是饿得狠了……”
倾歌朝四周望了一眼,低矮的房舍,佝偻的老人,稚弱的孩子。地上残留着昨夜的水迹,周围隐约散发着霉烂的气息。
“将军……您是昨夜那位女将军罢?”
一个人踉跄着挤出人群,朝倾歌跪了下来,深深叩首:“您也知道,往年官府压榨,今年收成又不好,实在拿不出粮草犒劳将士们了啊……”
倾歌还剑入鞘,扶起了跪在地上的人。
“开官仓!”
清冷的嗓音里有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天塌下来,我担着!”
义军每到一处地方,官家仓廪都变成了他们的粮草供应。似今日这般,广开仓廪、散尽军粮的,绝无仅有。
等徐达等人接到消息时,官粮已放了小半。倾歌抱着倚天剑站在官仓边,眸光中有着若有若无的悲悯。
“将军来了啊。”倾歌笑得有些轻松,“三百军棍,我已准备好了。放心,我绝不运功抵抗。”
常遇春张了张口,似乎要说什么,忽然又忍下了。
徐达赞许地点点头:“军令如山。私散粮草者,一石一军棍,决不徇私。”
一下。
两下。
三下。
……
纤细的身子似乎连一棒也承受不起,却硬生生接了上百下。倾歌十指指甲深深嵌入肉里,身上血肉模糊,紫色纱衣染成浓重的赭红。
一百一十一、一百一十二、一百一十三……
倾歌微微合上眼睛。痛到麻木,便已不再痛了。
“她倒是提口真气啊!”范遥狠狠跺了跺脚,“峨嵋掌门的武功不是很好么?峨嵋掌门不是很有能耐么!……老子说,她倒是运气啊!”
韩林儿轻轻撇过头去,叹道:“倘若爹爹在世,也会这般做的。”
朱元璋望望下方的人,又望望身边的诸位将军,眼神若明若晦。
“常将军!”
行刑的士兵忽然松开了沾满血迹的军棍,跪了下来:“请让小人代她受罚!”
“让我来!”
“这军棍是寻常人受得的么?让老子来!……”
莫名的情绪在军中传染开来,兵士们一个接一个地跪下。
“值得么?”
朱元璋忽然开口,“你瞧瞧,你为城中百姓散了口粮,可他们却没有一个人愿意替你接受处罚。你自己想想,值得么?”
倾歌抬起头来,姣好的面容上冷汗涔涔:“我说过,我不悔。”
“还差多少?”她偏头望望身边的小将,“似乎还差一百八十七?接着来。”
“将军……”小将嘶哑着嗓子,“末将下不了手。”
“方才行刑的那位……哪儿去了?”倾歌疼到了极点,却只微微皱了皱眉,“快一些,三百军棍打完,我还有事要做。”
“不如,我替他?”蓝玉偏头望着常遇春。
常遇春闭了闭眼,道:“继续。谁也不许求情。军令如山,这是将军的命令,自然也得由将军奉行到底。”
不错。
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何况她只是个半路插一脚的将军?
一百一十四、一百一十五、一百一十六……
军棍下落的力道已经不如先前那般大,反倒有些轻飘飘的,在她背上拂了两下就算过。
疼。
似乎骨头已经打断了?唔,疼一疼,也就过去了。倾歌不敢闭眼,只怕一闭上眼,就永远也醒不过来了。
二百五十六、二百五十七……
二百九十八、二百九十九、三百。
染血的军棍坠落在地,行刑的兵士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寻常人顶多接了五六十下便要昏迷,这女子竟生生受了三百下,不能不让人心生敬佩。
也多亏了她平日里将灵泉水当作茶水来饮,体质比一般人好上许多。否则这三百军棍下来,即便不被打死,也是个终身残废的结局。
倾歌摇摇晃晃地地站了起来,气若游丝。
“送她回房,用最好的伤药。”数位将军齐齐脱口而出。
再好的伤药,也比不上她的灵泉。
当晚,倾歌不得已又扮了一回播撒灵雨的天女,才勉强遮掩过了自己一夜之间活蹦乱跳的事实。
不过,真的很疼呢。
次日一早,大军又要开拔。倾歌铠甲在身,干净利落地上了马。
常遇春道:“还需罚上一罚,才能功过相抵。”
“我知道。”倾歌点了点头,“就罚我去取了对方主将的人头,可好?”
“其实我觉得,可以罚你去拾掇另一支义军。”徐达忽然与倾歌开起了玩笑,“郭子兴、刘福通的那一支,可是败仗频频,连粮草也断绝了。”
“越接近大都,仗就打得越艰难。”倾歌应道。
“所以才让你去。恰好将那支义军收拾齐整了,重归我明教旗下,再也不能出些什么‘白莲教’的幺蛾子。”发话的是韩林儿。
朱元璋不置可否。
倾歌愕然,他们这是……将一支军队拱手相让?
好罢,虽然那支义军残了点、次了点,好歹也是支军队啊!
莫非……
倾歌微微颔首:“接令。”
无论是他们内讧还是一齐排挤,反正这事对她有利无害。
不能不说,范遥、朱元璋对她,还是下足了本钱的。譬如,范遥特地向张无忌讨来了六枚圣火令中的一枚,让倾歌当作身份的凭证。
倘若江湖传言无误,此时峨嵋掌门还好好得待在金顶处理事务呢。贸然出现的明教教主夫人,又是哪一路人马?
跟着倾歌一块儿去的,还有她极少接触的一位书生,刘基,刘伯温。
那支据称明教旁支的义军,实在惨败得有些过分。
倾歌给对方瞧了圣火令,感慨自己又欠了张无忌一个人情,忽然发现那支军队里,竟有少数女兵。
女兵!
可真是难得。
虽然倾歌知道,这些女子大多是为生活所迫,或者是丈夫、儿子从军,不得不跟随,可仍旧让她很兴奋。
好罢,元朝末年,朱子教条似乎也不那么管用了。
倾歌试探着对女兵们下了第一道命令——放足。
抛弃长长的裹脚布,让双足不再畸形,也不再为了满足男人们病态的审美欲。望,摧残自己的身体。
忘了说了,朱元璋朱大将军的夫人,也生着一双天然大脚。
倾歌知道,这种近似于老弱残兵的人马,根本不可能征战四方。
所以,最最紧要的事情,不是召集人马、广征粮草,而是练兵。
如何化腐朽为神奇,是她最最头疼的一件事情。朽木毕竟是朽木,要让它变成一件完美的根雕,还需要费不少心思。
恰在此时,峨嵋派谴人来寻她,请她立刻回山。原因无他,张无忌无意中向武当诸侠透露了灵蛇岛上的口头婚约,极重诺言的武当长辈要他立即履行承诺。
恰在此时,谢逊的消息已经递到了赵敏手中。可惜的是,赵敏并不在张无忌身边。
ˇ婚变ˇ 最新更新:2012-04-19 22:35:55
“掌门。”贝锦仪有些担心,“您……”
倾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凤眸之中微有些醺然醉意。
“你特地从峨嵋过来见我,为的不就是这件事么?怎么,如今我跟你去濠州解围,‘那位’还不乐意了?”
贝锦仪望望周围的人,压低了声音:“毕竟是在外头,掌门就不收敛些么?……”
倾歌扑哧一笑,素手执了玉箫,轻佻地挑起贝锦仪的下颌:“如何?本公子还偏就轻佻了,如何?……”
客栈门口,黑影一闪而过,纱帽中隐约响起吃吃笑声:“公子……”
即便做了男子打扮,倾歌仍旧是个极精致的少年。
贝锦仪有些担忧。出门一趟,倾歌愈发捉摸不透了。
“八位师姐妹都在濠州等着您,明教也已经光撒喜帖,邀请天下人前来观礼,您……”
倾歌自顾自地斟了一杯酒,白玉般的指头轻轻抚摸着杯沿。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师姐,你说,倘若我果真在天下人面前丢尽颜面,峨嵋派应当由谁来接掌?”
贝锦仪不答,面上担忧之色更甚,轻轻一掌劈晕了倾歌,低声说道:“芷若,你醉了,这样不好。天下女子最看重的就是名声,你不能这样作践自己。”
倾歌眉目之间隐约攒聚了几丝哀愁,也不知是醉是醒,是幻是真。
贝锦仪背起倾歌,绕开了门口的黑衣少女,低声说道:“殷姑娘,你去罢。这件事,就别瞎参合了。”
殷离哼了一声:“谁说本姑娘喜欢张无忌?本姑娘最恨的就是曾阿牛!……”
语无伦次,不知所云。
贝锦仪摇了摇头,背着倾歌离开。
濠州。
倾歌一袭红衣,张扬地站在张无忌跟前,微笑着说道:“我依照承诺,来了。”
张无忌脸上的高兴似乎有些勉强,也笑道:“来了就好。芷若,先见见我的外公、叔伯们罢。义父……唉。”
倾歌颔首,脸上笑意丝毫不减:“好。”
假,笑得真假。
赵灵珠默默腹诽,拉了倾歌过来量身,好为她新做嫁衣。
倾歌背过众人,微微垂下眼睑,凤眸中隐有一丝落寞。
夜。
“你来了。”
倾歌依旧是一身白衣,抱着倚天剑,高高坐在树梢上。
张无忌纵身跃上另一棵大树,道:“是。”
常说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可此时的情形,怎么看怎么别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