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今晚,你就没有后悔的权力了。”倾歌漠然言道,“休书可带来了?”
张无忌轻轻摇头:“芷若,此事已经诏告天下。我将休书与你,于你的名声不好。”
倾歌长长吐出一口气来,道:“好,我再说一次,过了今晚,你再没有后悔的机会了。”
她轻轻跃下树来,五指将倚天剑紧紧抓着,续道:“当然,不排除有任何变数的可能。我欠了你太多人情,被你欠上一次两次,也没什么大不了。可是,我自有我的骄傲。”
皎皎月华之下,衣袂纷飞,华裳如雪,一双凤眸清清冷冷,不带半点情绪。
“我不想伤害任何人。”张无忌叹了口气。
“我只想告诉你,不想伤害任何人,到头来只会伤害更多的人。”
倾歌转身离开,倚天剑被她握得更紧。
日光灼灼,华堂焕焕。
大红嫁衣张扬得耀眼,纤长白净的一双手松松挽着红绸,耳旁是高高的呼喊:“时辰到——”
倾歌微微仰起头来,将半颗泪珠化在眼眶里,不让它淌出来。
父皇,你瞧,女儿出嫁了呢。
可惜啊,没有遍布长安的漫天红霞,没有御园里盛开的大片桃花,没有丹樨前一株怒绽的牡丹,也没有煌煌焕焕的公主仪仗。
“等等!”
焦急的声音已经走形,模模糊糊可以听出是赵敏。
倾歌噙笑站定,隔着一张喜帕,安静地望着来人。虽然什么也瞧不见,可她分明感觉到了来人的怒急攻心。
还是来了。
“张无忌,如今我要你做的第二件事,是不许和周芷若成亲!”
一语既出,众皆哗然。
赵敏手心里反扣着谢逊的小片头发,低声对张无忌说道:“想见你义父,就跟我走。”
“我……”
张无忌咬了咬牙,对堂上诸人交代一声,就要跟着赵敏离开。倾歌身边的八位峨嵋弟子怒火冲天,也不顾喜堂上不能动武,齐齐拦下了张无忌:“张教主,你将我们掌门当作了什么?”
“无忌!”“无忌……”
长辈们纷纷出声喝止,均觉不可思议。好端端一个良家少年,就这么被一个蒙古郡主给“带坏”了?礼堂抛妻,当是多大的罪过?
“赵姑娘。”
倾歌忽然觉得,自己应该是所有人中,心境最最平和的一个。
“我不管你有什么理由。我只问你,你是要张无忌马上就走呢,还是等上一柱香的时间,与我拜过了天地再走?”
“我不想当着天下人的面,做些二女争夫的丑事。张无忌,倘若你要现在就走,那好,把休书给我,再纠缠下去,对所有人都没有好处。”
“至于郡主你……人说气急攻心之时,通常会做些蠢事,果然。”
倾歌安静地说完这番话,双手一松,红绸倏然坠地。
她慢慢伸出一只手来,素净纤长,皓如白玉。
“我……”
张无忌忽然明白了什么,急道:“芷若,我、我不是……”
他咬一咬牙,道:“今日是我负你,他日要如何责罚,悉听尊便。现下实在事出紧急……”
倾歌摇了摇头,口气淡漠得不带一丝感情:“也就是说,你仍当我是嫡妻?”
“这个自然……”
“那好。你既然自认负我,那封休书,也不必拿出来了。今日在场的都是证人,我周芷若,要与你张无忌和离。”
张无忌望望赵敏,又望望倾歌,摇头道:“这样不好。”
“没什么不好的。”倾歌忽然松了口气,“我说过,我自有我的骄傲。要么,给我休书;要么,你我和离。无论如何,你我今生再无瓜葛。先前欠你的,我自会一一还清。”
“和离?”忽然有个不怕死的路人跳出来叫唤,“你二人尚未拜过天地,何来和离之说?”
“为什么不能?”
倾歌觉得自己今天耐心出奇地好,“立了婚约,无论嫁娶与否,都要束缚一生,不得逃离。张无忌,解除婚约的法子一共就这两个,你挑罢。我瞧着赵姑娘挺急的,不妨让她替你挑一个?”
“我……”张无忌痛苦地闭了闭眼,“我选和离。”
礼堂上一番闹剧,终究是轻轻揭过。
倾歌解下妇人发髻,换回少女打扮,素色衣裳纷飞如雪,仿佛方才的新娘子,只是一场幻觉。
“回峨嵋。”
倾歌执了倚天剑,漠然吩咐道。
在场名宿长老不少,包括武当张三丰、天鹰教殷天正,却没有一个人阻拦她。
世人眼里,她已经做得足够隐忍、足够大度。
如瀑青丝软软垂落,一双凤眸波澜不惊。
这等掌门,当是峨嵋之幸。
“我们的‘教主夫人’终于回来了呀。”
丁敏君仍旧是那副尖酸的语调,明显在幸灾乐祸。
难得呀难得,可真是难得。
倾歌一拂衣袖,缓缓在主位上坐下,高高俯视着众人。
“属下参见掌门人!”
峨嵋弟子齐齐跪下,男女混合的声音低低散开。
“让我看一看,你们练到了什么地步。”
白衣在空中掠起道道残影,足尖几乎沾不到青石地板。众人纷纷拔剑,却只在片刻之间,小半弟子僵直在当场,长剑也只拔了一半,真气尚未运起。
“太慢了!”
白色衣角掠过大殿的每一处,却又不在任何一处停留。耳畔之听“叮当”数声,长剑纷纷坠地。心思活络的弟子索性弃了剑,用新学的功夫与倾歌对招。
“好!”
白纱卷起微微的风,一双素手连拍带打,偶尔五指成爪,轻轻抓散众人头顶发髻。只需稍加用力,不知多少人要横尸当场。
这才是掌门的真正实力么?
练武练得野心膨胀的峨嵋弟子有了怯意:太快、太可怕了!分明是战场之上打磨出来的一招一式,简单直白,狠辣无比。一旦交上手,只有生死之差,没有高下之别。
几位年长的男弟子掌下呼呼风响,功力有如排山倒海一般涌来。倾歌道一声好,运足体内阴阳二气,硬接下了这降龙十八掌。
砰!
出掌的几人蹬蹬后退了几步,脸色涨红。
倾歌神定气闲地站在当场,衣角丝毫不乱。
“掌门,属下给您送饭来啦。”
“进来。”
赵灵珠托着晚饭进来,目光里近乎崇拜:“掌门,我跟你去打仗好不好?整天在山里练武,闷死人了!”
“不是让你帮着大师姐处理事务么?”倾歌捧着一卷古书读着,没有抬头。
赵灵珠朝书面上瞟了一眼,《六韬》?这是什么?
“莫说她想去,我也想去。”
贝锦仪笑吟吟地捧了一叠文书进来,“这是上个月的本子,您瞧瞧?”
“不必了。你们照着办就好。”倾歌放下书卷,站起身来,遥遥望着门外,目光所及处一片青葱。
也当差不多了罢……
屠龙刀。
ˇ无妄ˇ 最新更新:2012-04-20 22:08:32
“这是上个月,本门弟子的升降奖罚、人员增减名单,掌门师妹可要过目?”贝锦仪自袖中取出一卷小册子,问道。
“不必了。”倾歌摆了摆手,“你们做得很好。当然,她这个‘掌门’也做得不差。”
“还说呢……”赵灵珠皱眉,“您挑谁不好,偏偏挑了敏君来假扮掌门……这阵子她是耀武扬威了,可姐妹们心里都不大痛快。不过是个权做摆设的花瓶……”
“我要的,可不就是个摆设么?”倾歌噙笑,“横竖有几位师姐撑着场面,她触碰不到我峨嵋派的核心事务。况且她想当掌门不是一日两日,掌门的作派,自然摆足了十成。”
“给外人看的花架子?……”赵灵珠隐约有些懂了,“实际上,您是动用了十余位姐妹——包括敏君——来假冒这个‘掌门’?”
倾歌微微颔首。
峨嵋山下,白衣少年一骑绝尘。
“又跑了!”
赵灵珠连连跺脚:“这回索性换了男装跑了!有这么撂挑子的掌门么!”
“总好过姐妹们处心积虑争夺掌门之位。”静玄揉揉眉心,脸色有些疲惫,“她身为掌门,却又不是掌门;我峨嵋派上下人人皆不能为掌门,却偏偏又是掌门……若闲得慌,就替我收下那几位新剃度的弟子罢。”
赵灵珠“哦”了一声,微微有些失望。
倾歌次日便换了女子装束,一路向北。路上偶尔碰上些不知好歹的,也都轻轻巧巧地打发了去,不留下峨嵋派的半点把柄。
待过了半月,她终于觉得不对了。
此处是个大城镇,倾歌歇息了一晚,牵过马,正要离开,忽然瞧见几个小乞儿口中唱着莲花落,团团围住了她。
“小姐行行好,赏口饭吃。”小乞儿笑嘻嘻的,瞧不出半点乞讨的模样。
倾歌耳目极灵,听出这几人脚步轻捷,显然都是练家子。却不知自己何时得罪了人,惹得旁人买了几个乞儿来逞凶……等等!
天下乞儿,尤其是唱着莲花落、有武艺傍身的乞儿,大多是丐帮门下。
“小姐不知行善,将来可是要吃大亏的哦!”小乞儿伸出一只脏兮兮的手向倾歌抓来,来势迅猛无比。倾歌稍稍旋身,躲开了那一下。身后又有几位年长的乞丐围了上来,敲着破碗唱莲花落,也是一副等待施舍的模样。
看热闹的路人渐渐多了起来,大多以为是本城乞丐逞能,联起手来调。戏外来女子。几位大户带了打手过来,妄图插上一手,都被乞丐们打得筋骨断裂,再也爬不起来。
倾歌仔细瞧了瞧他们的眼睛,明净狠戾,不带半点调。戏女子的混浊。
果然是夜路走多了撞鬼,指不定还是熟人。
倾歌飞起一脚,在半空中划开漂亮的弧形,将乞儿们手中的木棒、竹棒一一踢断。看似轻飘飘的一脚竟有如此力道,吓坏了不少路人,一旁的摊子大多拾掇干净,免遭池鱼之殃。
“叫你们长老来见我。”倾歌素手轻拂,指挽兰花,瞬间定住了身边的几个人;随后身子轻轻旋开,躲过了身后的几下铁掌。
让别人来送死,自己躲在后头坐收渔人之利,果然是他的作风。
街头巷尾突然冒出了许多乞儿,似乎全城的乞讨者都被召唤了过来。路人大多远远避开,不宽的街道上熙熙攘攘,挤满了衣衫褴褛的乞儿。
拿着棒子、唱着莲花落的人还在不停地往这边过来,似乎有心将这里死死堵住。
即便自己武功高出他们太多,可人多了,终究也是会烦的。倾歌飞身掠上半空,拔出倚天剑,劈开兜头扑来的钢丝大网,细细听了拿网人的脚步,足尖在网上点了一点,飞身向西北方向掠去。
西北角那位面容丑陋的胖乞丐似乎惊慌失措,丢了手里的网,立刻便要跳下屋顶,混杂在众人中间。倾歌顺手扯了半片网来,兜头罩住那人,冷笑道:“又是这一招?陈友谅,你易得了容,却变不了打小练起的轻功步法、真气流转时的呼吸。瞧你的武功是少林路数,莫非果真是成昆一手调。教的不成?”
陈友谅见伪装已破,也不再伪装,朝背上一摸,抓出一柄黑黝黝的大刀来,身子也瞬间缩水了不少。钢丝网在屠龙刀下变成了蜘蛛网,几下就被划个稀烂。
陈友谅狠狠一刀朝倾歌砍来:“留下倚天剑!”
倾歌闪身避开屠龙刀的刀锋,收了倚天剑:“本座没兴致跟你耗着。”
倾歌言罢,袖口一抖,抖出三丈长的白纱来。陈友谅稍稍怔了片刻,瞬间便被白纱缠缚了手脚,屠龙刀也摔落在地,砸伤了下边好几个人。
“屠龙刀!”
乞丐们惊呼一声,眼里满是贪婪热切的光芒。倾歌瞥了陈友谅一眼,轻轻跃下屋顶,骑了马儿,绝尘而去。
没有一个人挡她的路,所有人都在争夺着那柄宝刀。
陈友谅好不容易挣脱了束缚,重新夺回了刀,顺手斩杀了方才争夺得最狠的几名手下,冷笑道:“反元义军么?哼……”
倾歌一路飞驰,短短数日内便过了长江。如今明教义军胜负参半,蒙古人的骑兵仍旧表现出了强悍的实力。倘若是数百年前,还可以凭借重型战车,组成车阵,与对方压上一压;可现如今,对方铺天盖地的石块夹杂着火球,根本就是车阵的最大克星。
难道真的要练出一支骑兵来么?
蒙古人向来是马背上长大的。要练成一支比他们更强大的骑兵,谈何容易?
倾歌抬头望望天色,胡乱找了家客栈歇下。
她意外的碰见了一个人,宋青书。
宋青书比她想像的更落魄,一身蓝衫已经瞧不出本来颜色。倾歌几乎要怀疑他是否加入了丐帮,故意弄成这般模样。
宋青书大大咧咧地在她面前坐下,眼中是不加掩饰的痴迷。
“太师父和爹爹把我赶出了武当山。”宋青书摊手,“你瞧,张无忌一样将你抛弃了。倘若当初你嫁给了我,定然不是现在这般模样。”
“你觉得,当日私窥我的寝居,是你被武当抛弃的缘由?”倾歌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人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难道不是么?你是武当派的大恩人,我却……”
“宋青书!”
倾歌倏地站起,眸光冷若冰霜,“莫要以为我身在峨嵋,万事不知。分明是你暗中在武当诸侠茶水里下药,妄夺掌门之位,怎生成了我的过错!”
“太师父与爹爹本来就要传位于我。何况,陈长老说了,一旦大事成了,我们便是开国功臣!太师父、爹爹,还有武当上下,都会因我而享有数不尽的荣华富贵!”宋青书声嘶力竭。
倾歌微微抬起了手,又轻轻放下。
“我没资格教训你。”倾歌叹了口气,“开国功臣?谁是皇帝?那位丐帮帮主?你的陈长老想要‘挟天子以令诸侯’么?宋青书,且不说他能不能如愿以偿。即便他真的当了皇帝,头一个死的,一定是你。”
“胡说!陈……”
“你对他还真是死心塌地。你好好想想,他一手扶植的丐帮假帮主,是个什么下场?你这位‘武当掌门’,又将是什么下场?”
宋青书脸色青青白白,很不好看。
“所以,你现在只是武当派的弃徒,没有加入丐帮?”
宋青书痛苦地抱着头,默默地点了一下,又一下。
“我只认自己是武当弟子,我也想光大武当。可我没有爹爹与师叔们的本事,更没有张无忌的好运气!张无忌,张无忌,张……”
“你再念叨他,他也会好好地活着,而且会活得比你更好。”
宋青书盯着倾歌看了许久,开口说道:“你的话一句比一句剜心,却偏偏又是事实。”
他眼中隐约恢复了神采,更多的却是怨愤。
倾歌走到宋青书面前,微微垂下眼帘:“你真的要争夺天下?宋青书,武当派的要旨只有淡泊二字,你可是大大违背了这一条。相信张真人、宋大侠也不会在意什么‘开国功臣’。”
“我知道。”宋青书喃喃自语,“我只是不甘。”
从出生的一刻起,他的路就已经被长辈们铺好,只能按部就班地走下去。一旦有丝毫偏差,就是不可预料的后果。譬如现在。
“不妨跟我走一趟如何?横竖你现下也没有地方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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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歌摊开手上的地图,一身铠甲为她平添了几分英气。几位校官在一边低声说着什么,大多是无粮无饷无人,只能龟缩于此之类的混账话。
倾歌低低“嗯”了一声,问道:“诸位以为,军中最最要紧的是什么?粮?饷?还是人?”
“末将以为,同等重要。”
“大约……是粮?……”
……
倾歌站起身来,指尖轻轻点着地图上的一块地方:“是人,却又不是你们以为的人。把你们以为的、‘不能打仗’的‘累赘’们挑出来,让我看看,究竟是什么阻碍了你们的手脚。”
ˇ闻战ˇ 最新更新:2012-04-21 19:54:13
挑拣出来的,大多是年纪偏小或偏的兵士,要么便是战争中伤残了身体,或者是——女人。
不错,无论在什么场合下,女人永远会被男人被视为累赘。
即便是消耗极大的战场。
倾歌的目光在他们脸上一一扫过,看着他们怯弱得近乎麻木的神情,突然间有了一个疯狂的想法。她唤过粮官,问道:“还剩下几日的粮?”
“勉强足以维持半月。”
“倘若保证一日三顿,顿顿饱足呢?”
“三日。”
短暂的沉默过后,倾歌自袖中取出一枚短小的圣火令,扬声喝道:“今日诸位饱餐一顿,黄昏时分,随我攻城!而你们——”
她的目光停留在所谓的“累赘”上,语调又提升了几分:“随我做前锋!”
狂风呼啸,残阳如血。
倾歌跨上战马,一身银白战甲泛着细碎金光。倾歌偏头望望夕阳,握紧了手中的剑:“听好了,牢牢跟在我三丈之外,一步也不许丢!”
根本不用她吩咐,银白战甲在众人中显得分外扎眼。等到了晚上,她也是唯一一个将自己暴露在自己和对方眼皮子底下的人。
“战场上的逃兵,只有一个下场:杀无赦!”
战鼓声如雷鸣轰响,重重击打在每个人心头上。
倾歌特意找了最最强壮的八十一个男人,教了他们最振奋人心的鼓点。
戈矛相交,箭簇如雨。
倾歌俯身贴上马背,避开了对面削来的长刀,沉声喝道:“砍马腿!”
这是一支最最寻常的蒙古骑兵,马腿上并没有配备铁衣。
“侧身避让,俯贴马背!”
“斩断他们的箭囊!”
“下方!骑兵的空门在下方!”
……
只有最最真切的生死相博,才能最快地提升一个人的本事。
而倾歌要的,就是在战场上的生死一线。
她要他们用命来换命,用死亡的恐惧来克服心底最深的怯懦。
倾歌仗着内力浑厚,声音远远传开数里之外,将一些最简单、也最容易上手的格斗技巧一一传授。
性命攸关的时候,也是练手的最好时候。
学而不用,等于没学。
她带的人一点一点减少,却没有人逃跑。或者说,在对方强悍的攻势下,性命相博是唯一的活命机会。逃跑的人,必定会被四下乱飞的箭矢刺穿心脏。
夜色中的银色战甲吸引了对方的小半箭矢,也给了其他人最最紧要的喘息时机。
是时候了。
倾歌蓦地提高了声调:“弓箭手预备——”
苍茫夜色中蓦地出现一支黑甲军,整齐地在盾牌后排成两列。
“射!”
随着一声断喝,交织的羽箭狠狠射向对方。至于是否伤了自己人,已经管不了许多。躲不过己方利箭的人,定然也躲不过对方的利箭。
一排羽箭射完,弓箭手交换位置,又是一排羽箭射出。
再换人,再射。
换箭的间隙完全被填补,高大的盾牌抵挡了对方密密麻麻的利箭。她的弓箭手,几乎没有任何损失。
“右翼转左翼,撤!”
黑甲士兵忽然失去了踪影,似乎从未出现过。
巨大的石块夹杂着火团从天而降,弓箭手离开的地方已经成了乱石堆。
鼓点声愈发大了起来。
以多胜少、以强胜弱,那是将军没本事;以多胜多、以强胜强,那是士兵的本事;以少胜多、以弱胜强,才是将军的真本事。
倾歌反手取下背上的弓箭,敏捷地躲过一波又一波攻势,取出火石,在箭上点了火。
雕弓挽,羽箭出。
元人帅旗上忽然燃起大片火焰,高高的竹竿顷刻之间被烧得精光。
一面、两面、三面……
蒙古语的咒骂声此起彼伏,大多却是趁着夜色减慢了速度,遥遥回头望着。
倾歌从怀中摸出一枚焰火弹,点燃它,狠狠朝上空抛去。
绚烂的紫焰漫天炸开。
轰!
雷鸣般的响声过后,对方马厩燃起冲天火光。战马慌乱地四下奔跑,妄图冲破高高的木质栏杆。
乱了,全乱了。
倾歌弯起唇角。
城门大开,云梯直直搭上四方城门。
诱敌而出,攻其巢穴。
很好。
“走!”
倾歌带着残存的人“慌乱”地逃走,银色铠甲反射着莹莹月光,煞是好看。
“你们悄悄地从小路离开,不许跟着。”
轻柔的声音飘进每个人耳朵里。分明低到了极点,却又无比清晰。
这是一片清理过的荒野,半枯的野草周围,已经清理出了一条十丈宽的秃路。
“射!”
清脆的声音在月光下显得分外清冷,带着火团的利箭一簇簇射进荒草堆里。冲天火光裹滚滚黑烟,将所有人、所有战马,一点不剩地吞噬干净。
秃路往外,也是半人高的野草。
野草里埋伏着无数义军。
他们只需要将仓皇逃出的敌军一一射杀,也就够了。
至于唯一一位银甲将军,他们相信她是无所不能的神。
天亮了。
倾歌提着剑走出尸骸堆,银色战甲泛着漫天霞光。
“将军,城破了!”
校官的声音兴奋得变形,远远的,听不真切。
结束了啊。
倾歌瞧了一眼东方,金乌耀眼。
三百五十七个。
两千多个人里,只活下了三百五十七个。
每一个人都在鬼门关外转了好几圈,每一个人的眼里都有着令人胆寒的冰冷。
他们不再是军中的累赘,他们是当之无愧的勇士。
倾歌微笑着点了点头:“很好。”
“打扫战场,将弟兄们的尸骸集在一处,好生葬了。”
秋风肃肃,落叶飘零,
倾歌战甲在身,双手举起一杯热酒:“一路走好。”
她身后的所有人都举起酒来,喑哑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弟兄们一路走好!”
清澈的美酒撒在焦黑的土地上,一连三杯,杯杯滚烫。
“这里,就叫‘千人墓’罢。”倾歌放下空空的酒杯,吩咐道:“造一座碑,刻上每一个人的名字。”
——————————————————————————————————————
“明白了么?世间之人本无差别,男人能做的,你们一样能做。”
那场惨烈的厮杀中,剩下来的多半是女人。
女人一旦犯起狠劲儿来,绝不比男人差。
“将军。”一位年轻的女兵忽然笑道:“爹爹说,杨国夫人(梁红玉,作者注)是世间奇女子的顶峰,可您却比杨国夫人更甚一筹。我们跟着您,却不知幸是不幸呢。”
倾歌把玩着一块墨锭,深沉的墨黑将她的手衬得愈发莹白如玉。
“幸是不幸,由你们选。要走,我绝不拦着。从此之后,义军名册上,再没有你们的名字。”
几名女兵齐齐笑了起来:“为何要走?”
是啊,为何要走?
她们绝不比男人差啊!男人可以铁马金戈、醉卧沙场,为什么她们不能?为什么她们一定要蹒跚着一双小脚,放柔了身段,极力取悦男子?
“听着,这只是个开始。”
倾歌收起了轻松的神情,语气凝重,“身为女子,在‘力’上,极少比得过男子。女子要打胜仗,只能凭‘智’,凭‘巧’,甚至凭‘诡’。”
“难怪将军常说,‘兵者,诡道也’。”青年女子们齐齐笑了。
“说这话的人是孙武。有兴致的,可以读一读他的书;此人曾将吴王后宫粉黛训成了一支娘子军。”倾歌放下墨块,微垂了眼睑,“我倦了。庆功宴上,你们替我挡一挡罢。记着,女子不是弱者的代称,更不是累赘的代称!”
倾歌这一回足足睡了一日一夜。身边的女卫吓得手脚冰冷,忙将军医们尽数请了过来。宋青书“顺路”过来凑了个热闹,只瞧了一眼,便断言道:“她只是睡着了。”
“哪有人能睡上这么久?”
“她只是累了。”宋青书伸出两指,按上倾歌的脉,习武之人,大都懂些粗浅的医理,“没错,她只是太累了。你们安静些,别吵了她。”
“这就是你要告诉我的真相么?”
宋青书轻轻掩上房门,眯眼望望正午的太阳,很是灼人。
“世间无不可为之事,只有不为之人……芷若,你究竟要告诉我什么?家国大义?天下兴亡?抑或……”
倾歌很疲倦。
她将自己完全沉浸在温水了,不再去想其他。足足浸了半个时辰,方才起身着衣,皮肤已经微微起皱。
沐浴过后,她顺手抓了本书过来,发现是《尉缭子》,也就凑合着看了下去。身下的梨花木散发着浅浅的香,大户家的宅子,倒是讲究。
她已经让城中百姓推举出一位最有名望的人来,暂且接管这处地方。据说那人是南宋的最后一拨举人,才华横溢。
“小姐。”
小鬟怯怯地捧了一碗清粥进来,“刘先生请您用过晚膳后即刻去前厅议事……”
“放下罢。”倾歌撑起半边身子,薄被滑落而下。
小鬟轻手轻脚地放下手中的粥,贴心地为她准备了银匙。倾歌搅了搅碗里的粥,瞧着自己生不出半点茧子的一双手,自嘲地笑笑。
胃口全无。
她披上外衣,系好带子,抓起倚天剑,走出房门之外。
宋青书在院中坐着,双手环抱着长剑,安静地望着她。
“我更喜欢你穿战甲的模样。”
倾歌经过宋青书身边时,宋青书冷不丁来了一句。
“请便。”
“竟连稍稍驻足也不肯。”
宋青书遥遥望着倾歌远去的背影,叹息一声。
或许这一次,他真的可以让爹爹刮目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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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有您的信。”
方才那名小鬟怯生生地拦下了倾歌,双手捧了一封信给她。信是火漆封口,上头有着峨嵋派的特殊标志——事出紧急,掌门速归。
信里只说了一件事:少林派广撒英雄贴,要开一场“屠狮英雄会”,扬刀立威。
至于屠的是什么狮、扬的是什么刀,大家心里有数。
陈友谅真能把吃到口里的东西吐出来?
倾歌谢过小鬟,将信贴身收好,转身去了议事大厅。
刘基身边站了几个陌生男人,仔细一看却又有几分眼熟。倾歌慢慢回想起来,朱元璋身边,似乎一直跟着这么几号人物。
“这位是汤和,汤将军;这位是邓愈,邓将军;这位是……”
倾歌才进大厅,刘基便指点着几位略有些眼熟的青年男子,为倾歌一一介绍。倾歌朝他们行了男子军礼,也不在意那几人惊诧的模样,开门见山:“诸位都是朱将军的同乡;今日来访,可有要事?”
“既然您已开门见山,我等也不多费唇舌。”汤和自怀中取出一份地图摊开,上头标满了密密麻麻的印记:“朱兄弟、常兄弟、韩兄弟都说啦,要和您左右合击,直捣元大都。”
邓愈上前一步,指点着地图上的标记,将朱元璋等人的布置大致说了一遍。
倾歌“唔”了一声,不置可否,却问刘基:“先生以为如何?”
刘基没料到倾歌会问自己,愣怔了片刻,答道:“分进合击,当为上上之策。”
倾歌的神色仍旧是淡淡的,瞧不出喜怒来。
汤和身边一位名唤朱升的人忽然说道:“合围大都,是第一件事;今日我兄弟几人前来,也是为了向教主夫人——小人该死,当称周掌门——讨还一件东西。”
倾歌略加思忖,已经了悟对方的野心。不过,他们倒是找了个好借口。从“教主夫人”到“周掌门”,字字句句都在提醒自己,不配拥有那件东西。
倾歌慢慢取出一枚短小的圣火令,毫无意外地瞧见了对方眼底热切的光芒。
“昔日张教主青眼,将此物交予我暂管,为的是方便我治军。”倾歌似笑非笑,“来人啊,八百里加急请范右使,我要将圣火令交还于他。诸位将军长途奔波,当是累了罢?不妨歇息一晚,再做打算。”
朱升的脸色很不好看。
刘基大感意外,对倾歌的钦佩之意又多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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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要交还圣火令?”
“明明是他们在抢功!……”
“诸将纷争、排挤之事,时时都有;将军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将军说,女儿不能短了志气,为何今日……”
倾歌伸出一只纤长柔白的手,压下了那份嘈杂,噙笑道:“你们比我想像的,要好得多啊……”
十余位青年女子齐齐抬起头来望着倾歌,愣怔不已。
倾歌眼底的笑意渐渐加深,问道:
“你们是听‘圣火令’的,还是听我的?”
“自然是将军您的!”
“既是如此,拿不拿圣火令,与我有什么干系?”
倾歌微微后仰了身子,抬眼瞧着夜空中的月光,“再者,元兵很快就会反扑。这时争夺圣火令,只会令亲者痛、仇者快——谁?”
房门之外掠起一阵媚人的香气,扮相妖娆的粉衣女子款款而来。倾歌略略抿唇,掩下心底的不快:“何事?”
“将军与兵士们商议大事,奴家贸然闯入,当是大罪过。”粉衣女子朝倾歌深深一福,续道,“将军先前说过,女子亦可言其志,对不对?”
“正是。”
“我的爹娘、哥哥、妹妹,都死在了他们手中……妹妹死前、死前……”她闭了闭眼,掩下一抹深深的苦痛,“我想,我可以为将军所用。我是营妓,早已不在乎清白生死;可我的媚术,天下无双。”
粉衣女子才说完这番话,外间便有探子来报,元兵集结了大批人马,准备一举反击,距离此处不过短短百里。
倾歌指指跟前的椅子,道:“坐。”
粉衣女子依言坐下,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风流媚态,眼底偏生清冷得吓人。
只怕又是一位坠落风尘的大家千金。
倾歌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低柔的声音清晰无比:“先前我说过,女子要取胜,得凭‘力’、‘巧’、‘诡’;今儿你们说说,当如何取胜?”
“不妨扮做逃难的百姓,穿□蒙古人的行军队伍里,伺机杀了主将;至少也得杀几位千夫长、百夫长。”
“不妨趁着夜色,在他们的营帐外点一把火;趁着‘军惊’,一举烧了他们的粮草,最好炸了弹药库。”
“说到‘军惊’,不妨学一学昔年的‘四面楚歌’,弹唱些蒙古小调,引得他们颓靡。”
“也可以学一学将军昔年用过的招数,断了他们的水源,再用火攻。”
“不妨学学蒙古人的打法,‘就地取粮’,背水一战。”
……
倾歌抿了一口香茗,看着茶叶旋转着沉入杯底,嗅着缕缕茶香。
“目前为止,最有效的法子,是‘媚祸主将’。”倾歌待众人说完后,方才开口,“因为她可以做到‘媚惑’,而你们很可能只是空想。记着,计划变不成现实,只能是一场镜花水月。我期待着你的归来。”
最后一句话,却是对着粉衣女子说的。
粉衣女子含笑,依着军礼拜别倾歌,纵马远去。
倾歌慢慢旋转着瓷杯,低声说道:“三日之后,我要离开。”
“什么?!”
“将军为何……”
“您不当如此……”
倾歌又抬了抬手,示意她们安静:“我相信你们,如同相信我自己。”
四周一片沉寂。
倾歌取了笔墨来,列下长长一串书单。从行军布阵到治国平天下,桩桩件件囊括于其中。她轻轻吹干了墨迹,将书单给了离她最近的一位青年女子:“我从来不相信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倘若她得胜了,我即刻就走;倘若她败了,我就再留三十天,教会你们怎样‘不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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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数日前。
峨嵋山脚下,一个混浊的声音远远传开:“少林派圆真大师座下……求见峨嵋掌门……”
丁敏君偏头瞧了瞧静玄、静慧,才要开口,便瞧见静玄从册子里抬起头来,揉了揉眼,吩咐道:“来人,请少林高僧前往大堂,我等随后就到。”
峨嵋金顶的议事大堂中,一卷珠帘高高垂悬。峨嵋掌门金钗红锦,高傲地打量着来人:“少林高僧来访,可有要事?”
静玄轻咳一声。
珠帘后响起若有若无的轻哼,尖利的女声再度回荡在大堂当中:“本座未能远迎,还望高僧恕罪则个。”
光头和尚双手合什,道了声“阿弥陀佛”,双手碰上一张帖子,道:“家师蒙三位太师祖、师叔祖厚爱,擒得魔教四大护教法王之一的金毛狮王谢逊,不敢私泄我少林怨愤,故而广邀天下群豪,聚于少室山,共戮此狮。”
丁敏君一惊,脱口而出“屠龙刀”三字。声音虽低,光头和尚却已听得一清二楚。
光头和尚暗笑峨嵋掌门也不过如此,义正词严:“还望掌门人莫要拒绝家师好意。”
“大师父,我家掌门近日在苦思一门武功,恐怕抽不得身;不过……倘若届时掌门神功已成,必定前往少室山做个见证,你瞧着可好?”
说话的却是赵灵珠。
静玄微微颔首:“正是。还望大师父转告少林方丈,我峨嵋派定然派人出场;至于掌门……还得由掌门自行定夺才是。”
丁敏君“嗯哼”一声,端起大宗师的架子来:“合该如此。”
送走少林和尚后,静玄吩咐道:“事不宜迟,立即谴人给掌门送信。”
“我去。”
贝锦仪抢先开口。
静玄点了点头,迅速写了书信、封了火漆,递交给贝锦仪,命她速速寻到倾歌,将此事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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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倾歌只因白天睡得久了,半夜里只能捧着书打发精神。窗外一个淡淡的影子闪了一闪,身形步法皆是极熟悉的。
“贝师姐?”倾歌放下书卷,笑道:“请进来罢。”
贝锦仪打开窗子,跳了进来,神色有些疲惫。
“师姐亲自前来,可是为了‘屠狮英雄会’一事?”倾歌已猜得□不离十,“此时我实在分心不得。况且丁师姐有你们看着,我放心。”
“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