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莲舟才要退下,忽然想到今日是争夺谢逊、屠龙刀的大会;自己与六弟已经出头,倘若无人将自己打败,便要接下这烫手山芋。他回头望了张无忌一眼,眼中微有鼓励之色。
“俞二侠。”
倾歌站了起来,声音清脆,有如珠玉落盘,“本座欲向您讨教几招,不知可否?”
俞莲舟、殷梨亭、张无忌大感意外,宋青书更是担心倾歌因张无忌而迁怒武当,频频朝她使眼色。倾歌取了贝锦仪的剑,一步步走下场中,眼底噙笑。
方才丁敏君的狠辣劲儿,仍旧让众人心有余悸。如今峨嵋掌门亲自出手,必定要使那门阴毒无比的功夫。殷梨亭担心俞莲舟,拔剑在手,道:“我来接周掌门的高招。”
倾歌笑道:“无妨。你兄弟二人商议一番罢。无论谁接,都一样。”
“放心,方才她多次拦下了丁敏君的杀手,定不会取我的性命。”俞莲舟低声说道,“六弟你……”
“二哥是为了无忌,我又何尝不能?我败在她手中,总好过您……”殷梨亭极力劝说,“况且我对峨嵋派的功夫……的功夫……总是有些……”他倏然想到了纪晓芙,微微偏过头去,眼眶微红。
“也好。”俞莲舟退下场去,“你与峨嵋派渊源颇深,她也不至于为难你。既然她点了名要与武当叫阵,我们也只能奉陪到底。”
张无忌几欲冲出,却被杨逍、范遥一左一右,死死按住。
殷梨亭吃不准峨嵋派的新招数,一上手便是太极剑的起手式。倾歌自腰间解下软鞭,一面与殷梨亭缠斗,一面思忖着解决之法。
必须打败武当派,才能逼张无忌与自己交手。
只有打败了张无忌,才能坐稳了天下第一高手之实,也才能名正言顺地利用屠龙刀、倚天剑,使武林群豪归心;一来高扬峨嵋声名,二来也为日后做些准备。
可是,她该怎样做,才能在不扫武当派面子的情形下,完全将对方打败?
《胜负 二》
30、胜负 二
殷梨亭见倾歌使了软鞭,心下诧异;又见她似乎不打算使什么杀招,愈发摸不着头脑:她当真只是想“接”几招?可方才丁敏君……
长鞭倏然一抖,绕了大大小小的圈儿,分明柔软到了极至,却又带出一股凌厉的石头来。殷梨亭觉得古怪,不敢硬结,遂闪身避开。长鞭绕过他,卷起他身后的彩绸,彩绸倏然之间断成几截,散落在地。
如此以柔断柔,当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倾歌似乎有意拖延,软鞭顺着殷梨亭的剑招,划着大大小小的圈子。殷梨亭静心凝神,忽然眼前一花,对面的女子已经失去了踪迹;电光火石之间虎口微微酸麻,长剑几要坠落。可在将落未落之时,他紧紧抓稳了长剑。
失了半招。
殷梨亭心知不好,腰间倏然一股轻柔的力道传来,将自己稳稳送出,长剑又是微微一松,已然跌落半寸;殷梨亭抓了长剑,愣在当场。
俞莲舟拍拍殷梨亭的肩膀,上前一步,冷静地望着半空中徐徐降落的白衣少女,出声说道:“我来接掌门的高招。”
倾歌微微颔首,长鞭交往左手,右手拔了长剑,道:“请俞二侠进招。”
又是个稀奇古怪的招式。
众人愈看愈起,小声议论起先前的传闻来。既然峨嵋派长久执掌倚天剑,也已经得到了剑中的秘籍,莫非她们今日使出的,便是剑上的功夫不成?这样一来,屠龙刀可是愈发要紧了。
倾歌使惯了右手,忽然左鞭右剑,颇有些吃力。她静下心来,细细调动起似斥似容的两道真气,左手阴极柔极,右手却又阳极刚极;分明是截然相反的两路招数,却让她使得极为顺手。
“九阳……”张无忌脱口而出,却又止住了话头。
另一路功法与九阳神功威力相当,路数却又截然相反,二者隐有殊途同归之意,却又是哪一家、哪一派的手段?
俞莲舟潜心习武,功力为武当七侠之最,要胜过他,绝不能同方才对阵殷梨亭那般取巧。倾歌正在思索间,忽然听见俞莲舟低声说道:“你对我兄弟二人并未下杀手,想来也是为了谢逊与屠龙刀罢?横竖我武当派也不愿插手,索性便替三弟还了你这个人情。”
话音刚落,俞莲舟忽然收手,一动不动地挨打。倾歌吓了一跳,也急急手剑,左手长鞭一卷,卷起俞莲舟的腰身,平平送出场外。
“我输了。”俞莲舟道。
在场诸人当中,功力稍高、眼力稍好的,譬如张无忌、殷梨亭、杨逍范遥、殷天正、静玄等人,都能看出是俞莲舟有意放水;可功力一般的,却都以为是倾歌连败武当派两大高手,登时惊诧万分,一时间议论声四起。
倾歌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望着明教的方向,扬声说道:“还有哪位英雄赐教?”
范遥一束腰带,正要上前,忽然间被张无忌拉住。张无忌起身应道:“明教教主张无忌,前来领教峨嵋掌门的高招。”
他心里清楚,少林派不出手,峨嵋派连败武当派,昆仑、崆峒、华山、丐帮等门派也已经败下阵来,其余小门小派根本没胆子跟峨嵋、明教动手。今天这场比武,可以说已经到了最后一场。
终于来了。
倾歌唤过一名峨嵋弟子,命她将长剑、软鞭带回去,空着手站在场中,等着张无忌。
众人皆感意外,都以为是倾歌有意对张无忌放水。俞莲舟心念一动,拉过张无忌,悄声说道:“当心她的五指。”
赵敏亦道:“只怕她会使出丁敏君那招……无忌,小心才是。”
“张教主,请进招罢。”
倾歌拢了拢袖口,脊背微微一挺,感知着倚天剑的重量。
“你是女子,理当先进招。”张无忌取了一柄木剑,摆了个太极剑的起手式。
倾歌知道,对于太极剑而言,木剑与玄铁剑没有半点分别。想来对方也猜到了自己要用倚天剑。她斜跨出一步,先使出了峨嵋派的“金顶绵掌”,轻飘飘的几掌过去,与太极剑比柔。
张无忌吃不准倾歌的招数,只能先将门户守严了,凝神拆招。
两人斗了片刻,倾歌忽然轻飘飘地飞了起来,使的是《九阴真经》上记载的无上轻功;两袖袖口倏然飞出两道三丈长的白纱,分明柔软无比,却又裹挟着刀尖般的锐气,缠住了木剑,内劲一吐,便要将木剑震断。
张无忌运足体内九阳真气,与倾歌拼起了内劲。
倾歌忽然笑了,右手白纱牢牢缠缚着木剑,左手白纱从剑上软软滑落,倏然在张无忌身前轻轻划过。张无忌下意识地后仰了身子,前襟已被白纱滑破。幸亏他躲闪得快,没有见血。
众人愈看愈奇,世间竟有人能将纱绡当作软剑来使,还使得如此娴熟,均觉大开眼界。
倾歌将内劲源源不绝地吐出,却发现对方似乎有颠倒乾坤的本事,反将这道内力掉转回来对付自己。她很清楚,世间除了自己之外,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够同练九阴、九阳;唯一的可能性是,张无忌身负另一门绝学,能够任意颠倒一切。
她倏然收了两道白纱,指挽兰花,掌如落英缤纷,交错而至。
张无忌剑尖内劲一吐,画了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圆。倾歌只接了片刻,忽然觉得好笑:张无忌内功实在是学得杂了,这套太极剑虽然威力更强,却远不如殷梨亭方才的精醇纯正。
她变掌为指,阴寒的内劲倏然吐出,狠狠朝张无忌喉间抓去。
赵敏紧张地站了起来,目不转睛地望着场中。她当然知道这一招是何等的阴险毒辣。
倾歌只因先练了《九阴真经》上篇,真气充沛,九阴白骨爪使出来,与丁敏君截然不同;倘若说丁敏君身形飘忽若鬼魅,倾歌便是身姿缥缈若天女,五指倏张,吞吐着森森寒气。
张无忌有九阳神功护体,本是不惧天下阴寒功夫,可这《九阴真经》恰好与《九阳真经》截然相反,博大精深之处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加上倾歌身兼两大绝世神功,又新悟了“自然”之道,隐约间便比张无忌高上一筹。
高手对决时,一筹半分,便是生死之决。
倾歌反手抽出倚天剑,左袖倏出一道白纱,依旧是一刚一柔,却比先前更甚十分。张无忌毕竟是血肉之躯,太极剑虽精妙,却也抵不过倾歌招招抢先,反制住其要害。
又斗了片刻,太极剑画出的圆已经越来越不规整。倾歌故技重施,五指成爪,抓向张无忌的咽喉;趁着他躲避的瞬间,倚天剑已经阻隔了他的退路;张无忌无可奈何,唯有矮了身子,微微后仰;电光火石之间,一道白纱已经缠缚住他的双腿,倚天剑指向喉间。
倾歌笑吟吟地收了剑:“张教主,你输了。”
“快。”
赵敏喃喃自语,“她竟然胜在了一个‘快’字。太极剑本是以慢打快的精妙武学,却被她招招抢先,引得木剑频频偏离原先方向……峨嵋派何时有了这等厉害功夫?”
“瞧她的模样,似乎是突然之间多了几甲子功力。”范遥亦蹙眉说道。
张无忌脸上瞧不出喜怒来,低声问道:“你先前的承诺,可还算数?”
倾歌颔首,亦低声说道:“峨嵋派必须是天下第一。张教主,对不住了。”
张无忌笑笑,腿上微微加力,震断白纱,后退一步,抱拳道:“承让。”言罢,他头也不回地往明教那边走去。
倾歌噙笑环顾四周,倚天剑斜斜指向地面:“还有谁要上场?”
倚天不出,谁与争锋?
谁又能与倚天剑争锋!
众人瞧得清清楚楚,倾歌连败殷梨亭、俞莲舟、张无忌三大高手,武功精妙绝伦,又有倚天剑傍身;即便有自忖武艺高强的,也决计比不过殷、俞、张三人。故而倾歌连喊三声,场外竟是一片静谧,半点声响不闻。
“‘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号令天下,莫敢不从;倚天不出,谁与争锋’?”倾歌一字一字地吟出来,渐渐敛了笑容,眸光一片冰冷,“若有不服气的,大可现在出手;否则,待本座取了刀剑,峨嵋派便稳坐‘武林至尊’之位,再也撼动不得!”
“本座再问一句:还有哪位英雄不服?”
“我周颠不服!”
明教五散人向来唯恐天下不乱。
“明教不算。”倾歌瞥了周颠一眼,问了第三声,“除明教外,可还有谁不服本座?”
“莫要高兴得太早。”丐帮忽然有人泼冷水,“少林派尚未出手。待你打败了三位高僧,取了谢逊和屠龙刀,再封武林至尊不迟。”
“好,便请空闻大师做个见证。”倾歌似乎并不气恼,“明日本座便破了三位高僧的长索阵——天下英雄请了,本座有言在先,自此之后,天下人再不能欺我峨嵋半分,否则——”
她抬起左手,五指倏张,隔空抓起半个拳头大的石块来。内劲微微一吐,石块已尽数碎成粉尘,当着所有人的面,从倾歌的指缝间漏出,随风飘散。
《至尊》
31、至尊
晚间,倾歌安排了人守夜,独个儿打坐练功。今日峨嵋派大出风头,只怕晚间会有些不干不净的事情发生,所以大家都不敢大意。
宋青书依旧是乔装改扮,悄声询问静玄:“掌门可好?在下有要事求见。”
静玄已经隐约猜到了他的身份,也不便多加阻拦,向倾歌通报了一声。倾歌允了。
“多谢你手下留情。”宋青书的声音不大,在寂静的夜里却显得分外清晰,“我知道,你要为峨嵋派出头,就必须压过少林、武当、明教……芷若,明日一战凶险,你还需小心才是。”
张无忌在范遥的陪同下来找倾歌,远远听见宋青书的声音,又见倾歌房中有男子的身影,不由大感意外。
“教主不妨请殷六侠……”
“看看再说。”张无忌摆了摆手。
赵敏悄悄跟了过来,突然出现在张无忌跟前,故意吓他一跳。张无忌颇为无奈,只得带上她,慢慢踱到峨嵋派跟前。
贝锦仪奇道:“张教主?”
倾歌早已听到了张无忌的脚步声。
她与张无忌同练《九阳真经》,对张无忌的呼吸步法自然熟悉得很。宋青书听说张无忌到来,脸色微变。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倾歌衣袖微拢,起身下榻:“张教主深夜到访,可有要事?”
宋青书狠狠瞪了张无忌一眼,满脸的络腮胡子遮掩了神情。
张无忌略显尴尬,唤了一声“周掌门”,又唤了一声“宋师兄”,才将来意一一说明:“那三僧绝非常人所能应对。你虽习得绝世武功,怕也不是他们的对手。我想着……我想明日与你联手,共同对付看守义父的三位高僧。”
倾歌轻轻“嗯”了一声,却没有下文。张无忌踌躇片刻,又道:“先前你我与三僧交手,不过勉强打平……芷若,这一次,算我求你,我不希望义父出事。”
“我答应你。”
倾歌直直望进张无忌的眼睛,“我答应你,将谢狮王平安地送还给你,也会帮助他完成心愿。但是,我不会跟你联手。倘若你果真有心助我,请在我出战之时,替我看好峨嵋派诸位师姐妹,保证她们的平安,别让我分神。”
张无忌才要答应,赵敏忽然上前一步,奇道:“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倾歌摇了摇头:“我什么也不知道——张教主,这是我唯一的要求。”
“我答应你。”张无忌狠狠点了点头,“但是,倘若你败绩初露,我一定会上前插手——我不会让义父有任何出事的可能。”
“你说什么?”
殷梨亭惊讶地抓住张无忌的胳膊,“你说青书……”
“我敢确定是宋师兄,可他为何乔装改扮进了峨嵋派,我也不清楚。”张无忌道,“芷若似乎对他颇为维护。今天比武场上,我注意了峨嵋派很多次;宋师兄坐在众人当中,并不起眼。”
“她对我说,没有见过青书……”殷梨亭也很是疑惑,“莫非因为二哥么?二哥这疾恶如仇的性子……大哥也是想念着青书的。”
“但愿宋师兄能痛改前非罢……”
“但愿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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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禀三位师叔,这位便是昨日技压全场的峨嵋掌门。”
空闻双手合什,恭敬地向三位老僧说道。
枯坐入定的老僧们齐齐睁眼,三根长索绕成一个大大的圆:“我师兄弟三人向来一体;无论你是一个人,还是百人千人,我们都是三人应对;峨嵋掌门,请!”
倾歌偏头吩咐了静玄一些话,举步进入长索圈的正中,手中软鞭轻轻一抖,道:“承让!”霎时间将软鞭化做千万道利刃,朝三僧挥去。
她不敢盲目托大,唯有抢先进招。
三僧以不变应万变,将金刚伏魔圈围得圆转周正,将倾歌牢牢困在其中。倾歌也用软鞭舞成千万个大小圆圈,像殷梨亭昨日做过的那样,意图将金刚伏魔圈拉得稍稍偏斜,便有可趁之机。
三位高僧苦坐了三十年枯禅,早如一人一体,岂是如此好破的?一时间四人剧斗方酣,外人也瞧得心惊胆战。张无忌早已将真气运转大小周天,只要倾歌稍有败像,即刻纵身上前助阵,也顾不得什么武林规矩了。
一队人马悄悄上了少室山。
两队、三队……
峨嵋弟子示警用的紫焰在半空中轰然炸开,凄厉的尖叫声远远传了过来。倾歌微微分神,长鞭已被套住。张无忌大吃一惊,高声吩咐道:“杨左使听令:即命巨木、洪水二旗下山查探情形,不得有误!”
杨逍应了,高高扬起一面青色小旗、一面黑色小旗,调动起数百名教众。
倾歌稍稍宽心,舍弃软鞭,袖中飞出两道三丈长的纱绫,当作两柄无坚不摧的软剑,朝三僧攻去。
“教主!”
张无忌身前的地面忽然塌陷了一个大洞,厚土旗掌旗使冒出一个脑袋来:“元兵!山下有元兵!”
在场诸人大吃一惊,纷纷拔剑,要下山与元兵一拼高下。静玄、静照高声传唤峨嵋派的男弟子,命他们将随身携带的木盒一一打开,取出霹雳雷火弹,充做峨嵋弟子的防身暗器;又将弟子们分成几队,携带兵刃,下山对付元兵。
倾歌忽然在半空中翻了个身,自怀中摸出一样东西来,高高抛起,漫天红焰轰然炸开,绚烂至极。
她收了一束纱绫,拔出倚天剑,劈断一道长索。三僧齐齐道了一声“阿弥陀佛”,两根长索、一根短索缠绕得更紧。
“禀教主,山外有一支义军,似是我明教旗号……”
地洞里钻出了厚土旗的掌旗副使,向张无忌汇报着最新战况。
张无忌踌躇片刻,才要开口,忽然听见倾歌说道:“诸弟子听令……”
她在半空中翻了个身,勘勘避开一道长索,猛提一口真气,又道:“诱敌至深壑之中,投巨石击杀;轻功上佳者来回奔走,假冒此地有千万之众……”
当得一声,倚天剑挡下了长索的末尾;倾歌素手一翻,顺势将那道长索斩断了一小截。
“士气充盈,方能无往而不利……”
金刚伏魔圈已经渐渐缩小,倾歌不得不运足体内阴阳二气,才能抗过三僧联手,仗着锋锐的倚天剑,试图将对方的长索斩断。
“元兵外围三十里,有义军增援;尔等可里应外合,以退元兵……”
“射人先射马!”
倾歌断喝一声,“快去!”
赵灵珠朝倾歌遥遥抱拳,带着十几个人走了。贝锦仪亦然。旁观的武林人士左右望望,也跟着她们离开。
宋青书咬了咬牙,哑着嗓子说道:“跟我来!”
静玄朝张无忌的方向望了一眼,道:“有劳张教主看顾掌门安危!”言罢,带着一众男弟子,随宋青书离开。
张无忌随即下令:“范右使领锐金、烈火二旗……”
范遥神色古怪地望了倾歌一眼,接令而去。
只差一点儿了。
倾歌挥剑劈开了锁住谢逊的铁链,又将地牢的石门劈成两半;眨眼间三僧的长索已从身后袭来,她不得不矮身避开。
张无忌纵身跃进地牢,抱着谢逊,哽咽地唤了一声“义父”。
“她们有火药!”
“好厉害的杀招!”
“大多都是女子!……”
纷乱的声音自山下传来,武林人士们大多下山斩杀元兵去了。参天巨木间忽然举起了一面奇怪的旗,紫底青边,上头绣着一只浴火的金色凤凰。
叮当、叮当、叮当……
激荡而出的真气旋转不休,阴阳二气死死缠绕,直化做巨大无比的阴阳鱼,狠狠绞碎了三道长索,甚至将三位老僧坐下的石蒲团也震得粉碎。三僧倏然拔高了身子,避开那两道真气激起的劲风,随后缓缓降落。
倾歌拄着倚天剑,大口大口地喘息。
她胜了。
“将军!”
身披战甲的青年女子忽然出现在众人面前:“末将不负将军所望。元军溃败,大都已破,元帝北逃!”
赵敏脸色煞白,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好不容易才扶着一棵大树站定。
“末将请将军执掌虎符,我等愿追随将军,取江山、辟天下!”
倾歌走到青年女子身前,接过她手中的一块玉符,举起倚天剑,劈成了两半。
她将半块玉符还给了她,微笑道:“合符之日,才是我回归之时。去罢,今日战场之上,从来不乏刀枪箭戟。”
“末将领命!”
倾歌抬起头来,望着空闻大师身边的两个人,似乎在笑:“陈长老,你以为如何?”
那人一惊,尚未答话,另一人已经低咳几声,提醒的意味甚浓。
“成昆——”
谢逊忽然间发了狂,拖着长长的铁链飞出地牢,使尽全身的气力,狠狠朝成昆攻去:“即便你再一次弄瞎了我的眼,我也记得你的声音!成昆——”
陈友谅愣怔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解□后的破布囊,取出屠龙刀,牢牢握在手心:“好,且看一看,天下间,究竟谁是英雄?”
《至尊 二》
32、至尊 二
屠龙刀突然出现在陈友谅手中,留下来的寥寥数人都大为惊讶,成昆犹甚。可他没有时间惊讶,因为谢逊七伤拳已经打到了跟前。
三僧齐齐道了声“阿弥陀佛”,闭目入定,外事不萦于心。
倾歌凝神执剑,专心对付起面前的屠龙刀来。倚天、屠龙原本不分高下,倾歌的功力又胜出陈友谅许多,本是稳操胜券;可她方才力败少林三僧,实在是大耗体力;这时与陈友谅交手,颇有些艰难。
倾歌思忖片刻,右手倚天剑将陈友谅逼退一步,左手衣袖卷起一枚小石子。陈友谅疑心有诈,不敢硬接,闪身避过。
石子朝成昆背后的大椎穴飞去。
成昆险险向前半步,避开了石子;谢逊听风辨人,两手铁链朝成昆的脖子上狠狠一搭,顺手一扯,两人齐齐跌落地牢。
陈友谅不疑有他,屠龙刀使得娴熟无比,显然是苦练过的。倾歌不敢让刀、剑互撞,唯有仗着无上轻功身法频频闪避,偶尔抽空回上一招,便已让陈友谅吃足苦头。
袅袅仙乐翩然而起,黄衫女子携着婢女来到。她只安静地站在一旁,并不插手。丐帮新任帮主史红石瞧见了她,心下欢喜,奔跑过去唤了声“杨姐姐”,黏着她不走了。
倾歌足尖轻点地面,旋身飞起;黄衫女子轻轻“噫”了一声。她自幼修习《玉女心经》与王重阳留下的《九阴真经》残本,对这门功法并不陌生。
张无忌守在地牢边,左右为难。谢逊疾言厉色,不准他下去;赵敏双眼无神,呆滞地听着一轮又一轮元军失利的军报;倾歌闪避了几回,真气已经流转开来,使出《九阴真经》上记载的剑法,与陈友谅一较高下。
烈日灼灼。
他们执掌着天底下最珍贵的刀剑,在苍松翠柏间生死相博。
倾歌修习过《九阳真经》,对“愈战愈强”一道颇有心得;陈友谅却是大吃苦头。起先还能趁着倾歌气息尚未调匀,抢先进招,逼得她手忙脚乱;如今久战下来,自己越来越弱,对方却是越来越强。
倾歌脸上忽然出现了令人费解的笑,倚天剑将出未出之时,周身门户大开,全部真气涌上倚天剑的剑尖,隐约可以听见嗤嗤的破空之声。
陈友谅稍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对方竟是放弃了防守,使尽全身解数进攻!他心头一喜,挥刀反劈。
迟了。
一道素色纱绫倏然飞出,灌注了刚劲无比的九阳真气,如钢柱一般,狠狠撞在他的胸口。
这一下猝不及防,两人离得又进,竟被倾歌一击得手。
陈友谅惨叫一声,身子有如断线的风筝一般飞出,屠龙刀在半空中划了半个漂亮的弧,跌落在空闻大师脚边。
倾歌抬眼四望,少林、武当、峨嵋、昆仑、崆峒、华山、丐帮、明教、唐门、青城……起先下山助明教反击元兵的武林人士大都回到了这里,不少人身上都沾染了血迹。
他们安静地望着她,没有一个人说话。
“啊——”
成昆惨烈的叫声从地牢里传了出来,随后便是谢逊疯狂的笑声:“成昆!成昆!——”
惨叫声渐渐小了下去,地牢里只剩下了一个人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张无忌跳下地牢,道:“义父,咱们回去罢!”
“不。”谢逊摇了摇头,“义父老啦,天天在这儿听三位大师念经——”
张无忌不由分说,硬背着谢逊来到地面上,道:“芷……周掌门,求你医好义父的眼睛!”
空闻大师似乎刚刚醒悟过来,拾起地上的屠龙刀,双手捧起,向倾歌走去。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张无忌似乎明白了什么,扶着谢逊站定,默不作声。
一步,两步……
空闻大师绕过张无忌,来到倾歌面前,将屠龙刀高高捧起,扬声说道:“昔年郭靖大侠铸此刀、剑,为的是抗击鞑子、抵御外辱。如今峨嵋掌门武艺冠绝天下,又统领义军,破元都,扬我天威;常言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老衲以为,这武林至尊屠龙刀,非周掌门不能得!”
“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号令天下,莫敢不从;倚天不出,谁与争锋?老衲敢请周掌门执掌屠龙刀、倚天剑,统天下武林,共抗鞑子,雪我中原百年之耻!”
“我少林愿从之!”
倾歌愣怔片刻,接过了屠龙刀。
空闻大师双手合十,微微颔首。
“武当亦从之。”
俞莲舟瞥了浑身带伤、眼底却隐隐有了坚毅之色的宋青书一眼,出声说道。
昆仑派代掌门上前一步,道:“昆仑亦然。”
……
黄衫女子微笑着起身,翩然而去。
史红石跌跌撞撞地跟在她身后,高声叫着“杨姐姐”,却只得到了一句越来越远的回话:“还请周掌门多加看顾这位小妹妹。丐帮不只陈友谅一人。”
明教教主手下有着大批义军,武艺超凡脱俗。
峨嵋掌门手中执掌一支精兵,武艺冠绝天下。
两人武艺只差半分,心境上却是天壤之别:张无忌宅心仁厚,能宽恕天下,却不愿在枪林箭雨中厮杀;倾歌一心取天下、抚万民,在这烽火乱世中细细描绘着江山如画。
本无是非优劣,只有公私之分。
倾歌缓缓环顾四周,乌眸有如琉璃般澄澈,浑然天成的大气贵气流淌在苍松翠柏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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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门,元兵已经溃败。”赵灵珠执剑行礼,眉目间分明有着英姿飒爽。
倾歌低低应了一声,安排了些后事,方才细细向她询问了一些情况。大致上与她预料的没有出入,武林中人终究比寻常兵士要强些。
谢逊拒绝倾歌治好他的眼睛。他说,只有看不见,他才能更好地看清自己的心,看清自己昔年所犯下的罪孽。
少林派最最德高望重的僧人收了他做弟子,每日诵读经书,平静心情。
赵敏一连好几天吃不下饭,也不大理人,只有张无忌去找她时,才会抱着张无忌,肆无忌惮地流泪。张无忌轻轻抚拍着她的背,无法安慰些什么。早在赵敏抛下汝阳王府、抛下郡主的身份时,就已经注定了结果。
完好无损的宋青书仍旧一脸大胡子,跑来向倾歌道谢,顺道问了一声:“你使的是什么药?竟能让伤口愈合得如此之快!我记得……”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不再说下去。
殷梨亭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有劳掌门看顾着我这侄儿……”
宋青书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躲到屏风后。静空、贝锦仪扑哧一声笑开,将殷梨亭迎了进来,好生看坐。殷梨亭道声多谢,又道:“据殷某所知,青书尚未加入峨嵋派。殷某今日前来,实是为了将这孩子带回去,还请掌门成全。”
倾歌抿唇笑笑:“殷六侠不必多礼。武当派的家务事,我峨嵋也不便插手。前些日子宋少侠想偷偷瞧上俞二侠、殷六侠一眼,方才乔装成峨嵋弟子。如今殷六侠要带走他,自是再好也没有了。”
殷梨亭闻言微怔,眼底隐隐泛起水泽之气。
“青书——”
宋青书犹犹豫豫地走了出来,脸上的大胡子已经被他剥了个干净。殷梨亭拍拍他的肩膀,笑道:“这一次做得不错。功过相抵,大师兄也好跟师父交代了。”
宋青书松了口气,向倾歌道了声谢,跟着殷梨亭离开。才出房门,便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
是俞莲舟。
宋青书自知有错,俞莲舟也向来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便也不还手,只老老实实地站着挨打。俞莲舟下手并不重,宋青书也只受了些皮肉伤,头上、脸上、身上青青紫紫,难看得很。他偷偷回头望了倾歌一眼,跟着俞、殷二人离开。自然,回山之后,少不得又是几顿好打、关上几个月黑屋子,可再也不是先前的弃徒身份了。
经此一劫,宋青书也不敢胡闹,老老实实地被父亲与叔父们左摔右打,以期成材。
“无忌。”
赵敏的声音有些沙哑,“我记得,你还欠了我一件事,对不对?”
张无忌柔声问道:“这一次,你想要我做什么?”
“我们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安静地过一辈子,好不好?我要你天天给我画眉,天天听我弹琴,天天陪着我看蓝天白云……”赵敏已经有些口不择言。
张无忌叹息一声:“敏敏,我担负着整个明教……这样罢,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
赵敏含着泪,点了点头。
张无忌扬扬手中的书信:“朱兄弟邀我去濠州,说是要攻下应天,作为我明教在东方的联络之地。我也不懂这些,索性都交给杨左使、范右使、常大哥好啦!当初赶鸭子上架,当了这个明教教主,如今也是卸任的时候了。”
濠州之行的结果出乎众人意料。杨逍接任了明教教主之位,却生生被朱元璋架空了权。除了本身所属天、地、风、雷四门,另有两大法王、光明右使者、五行旗、五散人之外,再也指挥不动其余的明教教徒,包括义军。
张无忌、赵敏双双失踪,有人说他们去了冰火岛,也有人说他们去了了一处有山有水的地方隐居。反正,等到他们再次出现时,已经是好几年后的事情了。至于其间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
《三分》
33、三分
茶楼上,说书人啪地一声,重重拍下手里的小木块:“话说,大都陷落的那一天,空中布满祥云,多少凤凰从昆仑山上飞来,文凤歌、舞凤舞,好一副盛世图景……”
底下有人起哄道:“先生,您这头起了小半个时辰,怎的还没说到正题哪,该不会是来骗铜钱的罢?”
哄笑声四起。
说书人清了清嗓子,重重地咳了几声:“胡说!这应天城里谁不知道我胡先生——咳,元帝弃城逃往上都,文武官员们可就慌了神啦!礼部、大礼寺、大鸿胪寺的大官们不管事,将秋分的祀月大典扔在一边不管——”
嘘声又起。
有人大声笑道:“皇帝和太后是蒙古人,怎懂得我中原礼仪……”
“秋分当晚,大都城里义军军容肃整,齐齐朝上天跪拜。三拜之后,半空中突然出现了一顶大轿,谁也不知道是打哪儿冒出来的。抬轿的、执扇的、掌剑的……全部都是十七八岁的妙龄女儿,最妙的是,她们是唐人!襦裙、高髻、花钿,还有满天的洛阳牡丹……”
“啊……”
惊呼声四下想起,心急的人连连催促道:“后来呢?后来呢?”
说书人故意慢腾腾地喝了口茶,又慢腾腾地擦拭了嘴角的茶渍,吊足了胃口,才开口说道:“轿帘一掀,一位天仙似的女子走了出来——没错,她在半空中一步一步地走!她说,她是千百年前的大唐公主李珺,因不满天下生灵涂炭、礼崩乐坏,故降临人世,拯救万民于水火——”
“她手指一点,地上就升起了一座祭坛;她从半空中飞了下来,身边绽放着大朵大朵的洛阳牡丹;她以大唐公主之礼参拜月神,请求上天泽被苍生;她回到半空中轻轻挥袖,登时天降甘霖,治愈沉疴!她……”
“嗯哼!”锦衣青年摇着扇子进来,“什么公主、什么天仙?胡说,你又在胡说八道了?”
说书人从鼻子里喷出一个“哼”字来:“我胡说从来都不胡说!公主娘娘离开的时候,整个大都里都是牡丹花香!她是朝着明月飞去的,她才是真正的神!”
一身黑衣的少女压低了纱帽,结算茶钱,朝门外走去。
“你是胡惟庸胡先生?”旁边有人眼尖,认出了锦衣青年,“说起来,你和胡先生还是本家呢,哈哈……”
“恐怕她去的地方不是明月。”黑衣少女忽然幽幽地开口,“而是长安。”
她抬眼西望,长长的黑纱遮掩了绝色容颜。
倾歌说,你不应当带着仇恨过活,你应当有自己的人生。所以,她用灵药恢复了她的容貌,洗却了她童年留下的痛苦烙印。
可是,她唯一眷恋的少年,却已经拥着别的女人,弃她远去。
“殷姑娘?”
倾歌合上书册,笑吟吟地起身:“你总算肯来找我了?”
“这地方不错。”殷离摘下纱帽,随意找了张椅子坐下,“我给你带来了一个人。”
倾歌仔细听了门外的呼吸声,略加思忖,已然明了:“是刘先生?久违了。”
刘基进了屋,向倾歌拱了拱手:“将军,久违了。”
这一声“将军”,同样久违了。
倾歌唤了侍女进来收拾卷宗,又命人设筵。刘基安静地站在一边看着,直到屋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才开口说道:“朱元璋架空了杨教主,领着明教义军驻扎在大都,又请韩林儿自封‘明王’,统率天下兵马。韦蝠王和周颠已经找了他很多次晦气。”
倾歌将目光停留在面前的笔洗上,不置可否。
“你从来不是池中物,可天下从来容不得凤驭金龙。公主殿下,这里有一封明王的信函,请你赴应天商议大事。”
倾歌接过信来,粗粗扫了一眼,轻笑道:“刘先生是来当说客的?”
刘基坦言:“不错。”
“陈友谅已经自封‘汉王’起家,在这末世、乱世,谁都可以是英雄。”倾歌提起笔来,慢慢写下回信,“请转告朱元璋,我的目的只在止暴虐、抚黎民;待此间事了,自然会前往应天,与他‘共商大事’。”
刘基怔住。
倾歌一眼便瞧出了作主的是朱元璋,而非“明王”韩林儿。
要南北对峙,她的力量还太小太小。况且,智取永远胜过力敌。
“那女子说,她会为我们牢牢守着北方的屏障。”朱元璋皱眉道,“刘先生、宋先生、胡先生、李先生,你们以为呢?”
刘基不置可否。
宋濂没搞清楚情况。
胡惟庸道了一声:“不足为惧。”
李善长目光飘忽,落在了刘基身上,道:“女子而已。”
“好!”朱元璋似乎很是高兴,“既然如此,我们的最大对手就变成了陈友谅!来人,请徐达徐将军!”
……
“我想替自己活一回,所以就找你来了。”殷离幽幽开口,“可是,我不会加入峨嵋派,这一点,你比我要清楚。”
倾歌抿唇微笑:“义军当中,从来没有武林人士。殷姑娘,欢迎你。”
“我想见见你手下的沈碧瑶沈将军。”
“她在宫里,弹压蒙古王公。”
“为何你却住在户部?”
“卷宗总是要看的。”
“我讨厌皇宫。换一个人,我要见苏琦。”
“她也在宫里,安抚后宫妃嫔、宫女、宦者。”
“南宫玥。”
“她在大理寺处置刑狱。”
……
殷离转身往大理寺走去。要跟着倾歌,总要从她手下的将军口里套些话的。
幸亏她手下大多是女将。
“殿下。”
外头忽然走进一位女将,朝倾歌施礼道,“他们来了。”
“元兵?”
“正是。还有叶琛。对方主将是石抹宜生。殿下,沈将军请您立即下令,在城外列阵,将他们一锅端了。”
“传我号令:城门紧闭,三军列阵,这一回,无论如何也要赢!”
倾歌高高站在城墙上,俯视下方激战的双方,不时抽出几支羽箭来,挽弓射出,箭箭中的。
叶琛远远瞧见了她,似乎笑了一笑。
片刻之后,对方帅旗应声而倒,混乱的蒙古话在军中传开。石抹宜生的首级被高高挑起。元兵军心大乱,仓皇奔走,踩踏之下死伤大片。
倾歌吩咐道:“带他上来。”
粉衣女子自后方走来,道:“殿下,宫中妃嫔、宫女已经遣散。有些不肯走的,也都被姐妹们好生安置下来。碧瑶说,再过三天,便能一把火烧了那座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