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处只听见草动鸟惊,风声鹤唳。听见他们的人有这么多,我们只是两个人,就只有狠狠地撒开腿跑了。可恨那些人,好像就是为了两个红薯,要显显自己体力似的,奋不顾身地,朝我们追了过来。
而且一边追,还一边在后面大声喊着:“杆杆,我看见了,他朝那边,跑了。快点!”
“你们站住,快站住,再不站住,老子就要,开枪了。“居然还听到他在后面,传来拉枪栓的声音。这更让我们大吃一惊。再说,我们的腿功再好,这几天也是饱一餐,饿一餐。长途跋涉,也有好几天了。身心都非常疲惫,似乎更快不过他们。 顺着田间的地垅逃跑,才转三个大弯,眼看就真的要逃不脱了。陈湘虚这时就对我说:“本虚,看这情况,你断后,算了吧。我就先走了,要有什么事,到了晚上,我再回来救你。”
看着他的脸,听他说话的意思。我真的没有想到,他这个人,事到了临头,这样的事情,都做得出来。这样的话,也说得出来。他还是我的六哥呢。这个人啊,根本就不能够共患难的。
说完,也没有等我同意,就只见他往路边草丛中一滚,像地道战的游击队战士一样,霎时就看不见人影子。我知道,他硬是要我一个人,顶住了人家。就只好横下心来,停下了脚步,站在那里,冲着后面来的人,故意地大声喊道:“你,你们要干什么?”
那人气喘吁吁地,听到了我的喝叫,竟然也是一愣。明白之后,就大声说:“你问我,是要干什么?我要先问你,是干什么的?” “我没有干什么。”
“那你为什么,要偷我们的红薯?”
“我没偷。”
“没偷?那你蹲在地里,干什么?”
“拉屎。”
“拉屎?拉屎要拉那么久?”
“真的是拉屎。”
“你拉屎?拉屎你的手上,为什么还拿着我的红薯?”
低头一看,我这才知道,自己虽然跑了这么半天,可手上,竟然还拿着人家的红薯。硬是有斤多重的,好大一个。怪不得,我一直还舍不得扔呢。本来就很喜欢实事求是的我,到了这时,也红着个脸,没有什么话,可说了。
那人端着不知道能不能放子弹的枪,渐渐地朝我走了拢来。
我看清楚了,这是一支乌黑铮亮的铳。他其实只有一个人。身上穿着没有扣子的烂夹衣,中间扎条黄稻草绳子,露出来的胸脯,黑糊糊的。可是他还挺懂兵法,会诈人的
。
“你到底,是哪里的?” 走得太近了,那人金鱼眼睛盯着了我,万分紧张地问。
“我是湖南的。”
听我说了这句话,他仿佛放下心来:“你不是那边,四川的?”
“不是。是湖南的。”
“你为什么不早说?我还以为,你是四川那边的,我们这边造反派,都跑到四川去了。上面说,他们这几天,要过来报仇。我们这边,要沿河严加把守。”
听他这样说,我觉得有点好笑:“我是湖南的,来贵州,阉猪。”
他听了,眼睛一亮:“阉猪的?跑江湖啊,不容易,干嘛,还要偷红薯?”
“走路,肚子饿了。”
“肚子饿?开口要两个红薯,谁会不给?你们湖南人,就只会偷。”
“你不要乱讲。”
“不偷,你刚才,是在干什么?”
“那我们毛主席,也只会偷?”
说到我们湖南人只会偷。我就生气了。顶了他一句。
“我可不敢,说他老人家。”
“毛主席,就是我们湖南人。” “……”
不过这句话,相当的管用。一说到毛主席,他就说不出话来了。
我站在那里,看他端着铳,顶在我的面前,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才好。
这时,只见陈湘虚从草丛里,一闪身就出来了,堆着满脸的笑:“老乡,对不起了。我们从远地来,一时也不知道,你们的风俗。只怕你们不肯,就叫我这小兄弟,去弄了一两个。”
陈湘虚出来了,他看见我们已经有了两个人,态度似乎好了些:“出门在外,谁没有一个难处。你们想吃,就到我棚子里,去吃吧。”
听这样一说,陈湘虚走上前,像老朋友一样,拍着他的肩膀:“大哥,那我们要感谢你了。我们从毛主席的家乡湖南,来你们的贵州,我们都是贫下中农,一家人的嘛。”
“你们也是贫下中农?”
“不是贫下中农,我们出得来?”
“那是那是。”
那时的人,也奇怪,只要你一拍肩膀,一说自己是贫下中农,不管
你是谁,眼睛就亮出十分友谊的光彩。就这样,我们跟他一起,回到他守野猪的棚子里。
一个晚上,我们三个人,接二连三,生的熟的,火烧的,就没有再停过。陈湘虚和陈本虚兄弟二人,在贵州高原组合臭气薰天的二重唱晚会,也一直延伸到天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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