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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普觉镇如厕惹天祸第七章、普觉镇如厕惹天祸

作者:杨双奇 当前章节:1537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33

29、人都死光了留着钱有什么用

赶到我们的目的地,松桃普觉镇的当天晚上,就开始了工程预算。

对砖木结构的房子,我是什么都不懂。陈湘虚说什么,我就照算不误。比如他说,二五墙,一个平方要多少砖,三八墙,又要多少砖;砌一个立方米砖,要多少石灰,要配多少河沙;多少屋面积,要多少条木梁,多少立方木材,多少公斤铁钉。

除了他想到的,我想到的,修个房子需要的东西,我又加上些详细项目。最后连多少电线,开关,甚至螺丝钉,我都算得它一清二楚。这些东西,看起来,挺多的,不过都是加减乘除而己。

算到半夜,陈湘虚的眼睛发亮了;算到下了半夜,陈湘虚已经对我就佩服得不得了了:“本虚,我看你,不得了的哎,我们凤凰陈家,看样子以后,再要发达,就只有靠你了。”

“这个,简单的很。不过就是加减乘除而已。”

“你还说,就只是加减乘除法而已。你看,陈集虚他们,还

有另外几个高中生,个个都不敢来,都说不会。有条卵用埃”看着他,我当然不敢说,陈集虚们背着他,说他的那些坏话。

“不过,我还是弄不太清楚,要是位子定好了,这么大房子,怎么能把它在地上,放成方方正正的?” “你说的是正方,还是长方?”

“不管是正方,还是长方,一个房子,反正是要方的。你总不能搞歪了吧?”

“你意思,要让它成为九十度的直角?”

“九十度?”他看着我,有些迟疑。

“就是这样的。”我比划着,面前的桌子。

他恍然大悟地,连连说道:“对对对。”

“那就太简单了。”

“老九,可不是在桌子上面,是在地上搞,那么大的埃”“是的,先找到个点,其他的地方,再按勾三股四玄五的规律,不就成了直角?”

他听完,又想了一下,似乎也明白了,大声说:“本虚啊,你一开始找到我,说,要和我来贵州。我当时,还很看不起你。因为我知道,你只是一个小学生,初

中的门,都没有进过。肯定拿不下这个预算的。想不到,我们凤凰陈家,今天,又出了你这样的天才。从今以后,你会为我们陈家争气的,能成大气候。”

“这算什么,不就是算算数子,这么小小的事?” “你知道吗?就是为了这个小事,我从贵州到湖南,已经请了好几个人,来帮我算。他们个个都不会。”

人的事情,就是这样巧。

陈集虚他们不敢来,为的是他的人品。可一个个都说,自己是拿不下他工程。搞得陈湘虚自己,也认为,他们这些人,真的是不行了。其实,他们的年纪比我大,除了我家集虚,很多人,都是真正的高中生。未必然算算这些,还能说,自己不会?

这就是人的虚伪的本性。有时候,这种本性,会把自己给害了。

天要亮时,他个人先睡了。我在灯下,又恭恭正正地,把它们再抄了一遍。

第二天,他拿着预算单,和我一起,找到公社革命委员会的高主任。

高主任这人个子也高,是个大麻子,不过,脸

型长得大方,眼睛也大大的,笑起来,就也算得上好看。他认真地看了一下:“陈湘虚同志啊,不错,不错,想不到,你还真算出来了。这和我们自己算的规划,也差不多。行了,就这样。我这里,先拿五百元去,做预算费用给你。人家石工,今天都结账了。基础,也全部打好。你得抓紧时间,我看,明天,就开工吧。”

说着,他就从口袋里,取出来五百块钱:“明天,你再帮我补一张领条。” 陈湘虚接过这五百块钱,从中就取出来一迭,至少也有个十来张吧,一把就送给了高主任:“高主任,辛苦你了。”

高主任眼睛看着我,推开了递到手上的钱。

陈湘虚看到了,马上说:“高主任,我忘记给你介绍了。对对对,本虚,他是我们革命委员会的高主任。啊,高主任,这是我兄弟。叫做龙本虚。他和我一起来,同我一起,做你们这个工程,也是我的部下。”

他把部下两个字,一下子声音提得很高。高主任听了,含笑看看我,又看了看他:“哦,你们

两个,应该是亲兄弟吧。”

“是的,是的。” “那怎么会是一个姓陈,一个人又姓龙?”高主任看看我,又看看陈湘虚。

陈湘虚听了,急忙说:“他妈嫁了两家。”

我正想开口要骂:应该是你妈嫁了两家!

高主任大笑,说:“哈!哈!哈!嫁两家。”

说完,他手上拿着钱,匆匆地走了。

我气得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了。这边,陈湘虚手抚在我的肩上:“好兄弟,说笑说笑。我忘记给你说明白了。我先前带来的证明,是我们公社开的。是和一个姓龙的人,开在一起的。他和我干了一架,自己就走了。你现在,就要顶他的名字。”

“那你又不早说,我自己到大水田,开一个证明来。”

“你做梦,你知识青年,想开得到出外做工的证明?”

看着他的眼神,我才知道,那证明,真的是不容易开到手。

这时他又从口袋里,拿出那四百块钱出来,抽了一沓,数了一下,递给我:“来,咱们亲兄弟,有福同享

,有难同当。高主任拿了一百,我们俩兄弟,一个二百。”

我看了看,一时不敢接:“就这样分了,以后开工的伙食呢?” “你放心吧。过几天,我们再找高主任,又去要,就是了。他为人,好得很的。”

他仿佛看透了我心事:“你先去买点衣服什么,一定都要买了。明天,上了工地,你,就是龙师傅了。”

长了这么大,竟然也跑了大半个中国,还从来没有一下子,就拿到二百块钱的。不要说拿,就是见,也不记得自己在哪里见过。当一个知识青年,就是中国一个有知识的青年,一个月才九块钱的生活费。

只看见了钱,我的心里头,就一阵子激动。

接过了他的钱,首先想到的,是给没有谷子收了的大水田,是还在大水田的那一家人。

先找到了邮电局,寄了一百块钱过去。去商店里,买了一双解放鞋,左看右看,就把钱捂在口袋里,再也舍不得买什么了。

傍晚,陈湘虚突然对我说:“本虚,你以前,做过泥工没有?”

“没做过。” “徒弟都找好了,一个是本地人,一个是小四川。明天就上工地,你总不能出洋相吧。”

“那怎么办?”

“不要紧,我先教教你。走,我们现在,就去工地上,练习练习。”

到了工地,他教我才练习了两次打刀灰。就左看右看我打,又神不守舍地对我说:“我看,你的按受能力,好强,应该没问题了,你自己在这里,多练一练。”

说完,他就一个人走了。

晚上我在那里,苦苦练了两三小时,回到住处,他还没有回来。

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时不经意的一百块钱。对我在大水田的一家人,起了多大的作用。

收到我寄去的钱,才从外地修公路回来的陈集虚,和大姐陈谦虚一起,取了钱,就从集市上,买来了一百斤猪肉,一百斤大米。他们两个满头大汗地挑回家,我爸见了,却在大发雷霆:“你这是做什么,人家陈本虚,给家里寄来的血汗钱啊,你们就这样,大吃大喝啊?”

谁知道陈集虚听了,不紧不慢说:“他的血汗钱,也是我们的救命钱埃你这个人,也不想想,人都饿到这种地步了,你是要钱呢,还是要我们的命?” “要命,你也不能这样吃。”

“不这样吃,那怎样吃呢?你说,怎样吃?你以为,多买米,就能够救我们?你多吃米,越吃越多。你吃了肉,米就越吃越少。”

陈谦虚也说:“一样的。都是一百块钱,就只有这么多肉和这么多米。我情愿吃肉,也不情愿吃米。要是我们几个人都死光了,你留着钱,还有什么用?”

爸听他们都这样说,就不再说话了。

只是我妈蹲在灶后面烧火,快快的烧火煮肉,高兴得在那里,默默地流泪。

30、那女人非要嫁给你怎么办

“你砌后墙,我砌前墙。”

开工时,我负责放好了地角线。陈湘虚就轻轻地对我说。

“行。”

陈湘虚一开始,还很担心我的功夫。上午到后面,来看了我一次又一次。到了下午,砌第二层砖时,他走过

来看看,就放心了。不过第一天,高主任也来看了看,高高兴兴地走了。

第二天,他再来时,又看了会,想了想,才走开。 到了第三天,他又来了,前面看了,后面再看看。站在那里,突然他高声说:“龙师傅,你过来,砌前墙。陈师傅,你到后面,去砌后墙。”

说完,他的两只眼睛盯着陈湘虚。

这一下,可把陈湘虚搞得很没有面子。最让陈湘虚不高兴的,还不是这事。我们的小工,是个本地的女孩,名字叫做秋秋。才十七八岁的样子。这女孩给我们送完灰桶后,就喜欢站到我这边来,和我讲东扯西的。

每次,都要等陈湘虚开始叫她了,她才慢吞吞过那边。去了那边,只要一做完事情,又过我这边来了。

一开始,我都没发觉。直到陈湘虚酸溜溜地,说了我两次:“秋秋,她好喜欢你埃”听了他的话,我好好地回忆,这才感觉到,秋秋她是不是,对我有点什么意思了。

说起这事情,又要说说我陈家六哥,陈湘虚的为人了。

从湖南到贵州,我们两兄弟一路走过来,尤其是他那个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话,真的很让人感动。首先我感觉到,他比我们凤凰土生土长的那些知青,还要能吃苦耐劳些。也能够很好,很灵活地寻找适应自己生存的方法。这是我们很多土生土长的凤凰人,自认为自己是城里人的那些知识青年,不及他的地方。 原先,凤凰城里来的知识青年,常常自以为了不起,心甘情愿在家里,等救济。他呢,就能通过自己学技术,把生活好好的混了下来。而并不是人们常说的,去偷去骗去抢人家。通过这些天的交往,把我以前对他的坏印象,都一一抹掉了。

不过,在好色好女人方面,我对他,却又很不以为然。

一开始,工程抓得紧,我并没有特别的感觉。那段时间,我们一起出工,一起回来做饭吃,一起睡觉。好几天了,那天收工时,我们在溪边洗澡,他人泡在水里,突然对我说:“今天吃了晚饭,你做什么?还是看那本破书?”

“是的。”

“妈的,我今

天,麻烦了。”

“为什么?” “老三,有好几天,都没有吃的了。今天晚上,怕是要出去,给老三想想办法。”

我听了,不解地看他:“老三?你是说,那陈新虚?”

陈家的兄弟,我是老九。他是老六。老三叫做陈新虚,人家在多年前,就在沱江河里,淹死掉了。

“你看你,怎么扯到陈新虚那里去了。”他听我把他的话,扯到死人的身上去了,很不满意地说。

见他那样子,我就更加不明白了:“那是怎么回事?”

他看我还是不知道他说的意思,就看着我,屁股往水上一抬,用手指了指他的大腿中间,又对我淫淫地笑笑,屁股还像跳舞样,动了一动。一团毛黑在那里,那东西,那像一条死蛇。

这时我才明白,他说老三的意思。一下子,就感到非常恶心。低下头去,再也不做声。可是我又想想,记得他才来贵州的事。就迟疑地问:“六哥,我们刚到贵州,你不是说,已经上了人家……门?”

他听了,哈哈大笑:“你

也真是的,上门是上门。老三是老三。老三的事,你怎么能和上门,扯在一起?”

“你上了门,就是成家了的人埃” “成家了,又怎样?人家说,神农都要尝百草,男人,也要尝百女埃”我还是天真的:“那你说说,尝,是怎么办?”

“就是,去找女人罗。”

“要是你找了女人,人家非要嫁给你,那你怎么办?”

“你去找人家那些有男人的,或者不要她,不就没有事了。”

“要是人家的男人知道了,杀了你,怎么办?”

他说到这里,显然有气了:“本虚,你左一个,这么办?右一个那么办?那我老三,应该怎么办?不就只有吃亏了。你哪来的这么多怎么办?听着,你就在家里,好好看你的书。要是有人来问我,你就说不知道,我到哪里去了。”

“要得。”

一边答应他,我一边想,这爱情,到了他的嘴巴里,怎么成了这样。“上门”怎么不是“上门”?什么“老三”,又不是什么“老三”?人家要嫁你,你又说不

要,就不要。要是个个人都这样做,这世界,那怎么得了。

我越想,就越糊涂,干脆躺了下来,好好地看《边城》,好好地想我的马冀凤,算了。 31、女人对他来说是越多越好

从那次起,我留心后才发现,常常有那些不三不四女人,来住的地方找他。他也常去找那些女人。对于女人,我看他,是没什么选择的,也不管好丑,只要得手,就成。女人对于他来说,是越多越好的那种。

星期天休息,我也发现,他手上拿着几尺布票,钻到女人成堆供销社门市里。口上说的是在买布,实实在在,是在女人堆里,来来回回,挤来挤去。我远远地看见,偏偏还有一些女人,就这样满脸通红地,和满面脸通红的他,高高兴兴地挤在一起。有时好关天,两个人还是不肯分开。

秋秋在我说她几次之后,还是装不明白。就是不肯多过陈湘虚那边去。那时,我天天想的,还是不知生死了的马冀凤。

在我心里,是不愿意因为一个女人,伤了与六哥的和气。再说

,我真的还没有从那初恋的阴影中,摆脱出来。可秋秋并不管我的劝告,与日俱增地,来我这边,硬是不怕陈湘虚的责怪。

或者是因为她妈,就是这公社的副主任。要是她生起气来,高主任高麻子,都还要让她三分。陈湘虚见她这样子,也不好多说什么。不过女人的心思,就是怪。我越是要往外推她,她越要往我这边靠。没有办法,陈湘虚的脸色,是越来越难看了。不过,为了讨陈湘虚的好,我也劝过他:“六哥,要是你真的要这女人,人家只怕是要和你结婚的。” 谁知道他听了,竟然厚颜无耻地说:“结婚,那我们就结啊,我还怕结婚吗?上一次门,是上门。上两次门,也还不是上门。”

我提醒他:“梅娥那边,你准备怎么办?”

“那边,有什么了不起,她又不知道的。”

实在听不下去,他对结婚这样大事情的胡说。

我心里想,只有不伤大雅地,去提醒秋秋,别上了他的当。

谁知道,我一对她说起,自己那个生死未了的马冀凤

。秋秋非但没有反感,相反对我更加佩服得五体投地,态度更好了。连看我的眼神,都软和了很多。回回都看得我,脸红心跳的。

想不到的是,她居然把我的事,我和马冀凤的事,还有我追到北京,新疆的事,都和她的妈说了个明白,搞得老太太见了我,也是另眼相待。 陈湘虚知道了,就对秋秋开玩笑:

“秋秋,你不要听龙师父乱说,他的那些故事,走到哪里,就跟别人说到哪里,全部是瞎编的。”

秋秋看了他一眼,又白一下:“陈师父,你说,人家龙师父的故事,是编的。那你也编一个故事,给我听呼。你那些什么故事,都是一些痞子故事。”

陈湘虚又说:“他的那些故事,是拿来骗你们女孩子的。”

“我就喜欢让他骗。”

话说到了这里,陈湘虚自己都不好意思地笑了。

秋秋这个女人,跟马冀凤想比,是个完全不同的女人。

她带着我,到了她的家里,还带我去看了她家里的牛,羊,还有猪。那些我不屑一顾的

东西,也许在她的眼睛里,可能是最好的东西了。要不然,她怎么会说得那么津津有味。临要走时,她竟然偷偷追了上来。站在她家门前的桔子树下,她先是红了脸,再才吞吞吐吐说:“我爹爹……叫你……明天来,我们家吃饭。”

见她的脸成了那样,我便装模作样:“那怕,不行的吧?” “为什么不行?”她听了,脸上很是惊讶。可能是没有想到,我会拒绝她的邀请。

“我……”

她看我那个样子,更加红了脸:“我爹说的。”

说完,竟然不理会我,独自一个人,跑回去了。

看着她远去的身影,那跑动的身姿,很像以前,在我面前跑动着的马冀凤。一时间,在我的心里,很温暖,又很感动。

说实在话,我知道六哥陈湘虚,是因为她母亲的关系,在拼命地追她。陈湘虚可能是出生在首都北京,成长在省会长沙,又是干部的家庭,也是见过大世面的知识青年。加上他从小就生活条件好,营养丰富的缘故,长得是一表人才。

个子高高的,脸色红红的,皮肤白白的。走起路来,斯斯文文的,说起话来,轻轻柔柔的。尤其是那一手钢笔字,写得相当不错。不过,就是错别字太多太多。 依我那时看错别字的水平,都相当多了。现在看来,就更加不知道,该有多少。不过,就是因为他这字写得好,很得到女孩子们的欢心。

我爷爷陈天珍一说起他来,就要叹气。说是我们凤凰陈家,到了陈湘虚那儿,是走了种了。我妈更是说他,本来就是偷人婆生的崽,谁知道,是谁的种。这事我知道,我妈就是恨人家的妈,当年不肯给我姐陈谦虚出点学费,才这样骂人家的。

就看陈湘虚的轮廓,无论如何,也该是我们凤凰陈家的人。或者是那时候,没有血液检验那一说,要是当时有,就不会冤枉人家陈湘虚了。

时间没有多久,我的这位老兄,对秋秋下的功夫,已经很多了。他给秋秋买了一次又一次东西,可秋秋回回都是委托我,给退了回来。我也不好伤他的心,再说,他也是我的六哥。

按我这过来人经验,还不是想着他自己的意中人,要自己中意一些才好?既然他这样心急如火的,看上了这个女人,就像当年,我看上人家马冀凤一样。那种心情,也是可以理解的。我还为了陈湘虚,反复劝了几次秋秋。 因为在当时,在我心里,的确只有马冀凤。要不是只有马冀凤,我想我不会一个人,跑到北京,又上新疆去的。

不过,有件事情的发生,我就不再想,让六哥陈湘虚的目的,能够得逞了。

32、一辈子能有几个人算得上真爱

那是我和陈湘虚,一起进城,去县城松桃玩耍。

下午,我们一起坐汽车回来。上车时,我坐在前面,他坐在后面。他旁边坐着一位妇女。陈湘虚坐车,有这个坏习惯,我们一起出门坐车,无论如何,他一定是不肯两个人坐在一起的。

就像去供销社。一开始,照原来我在凤凰对他了解,还以为他一个人,什么事情也没有,在那个地方挤来挤去,以为他在防着我,好扒人家的荷包。后来才知道,是为了

那个事。也不好再多说他什么。

这次,快要到我们要下的这个站时,我站起来,喊了他一声,说要下车了。谁知道他说:“你先下车,我到前面去,还有点事。” “好。”

在答他我话的当儿,我站了起来,却偶然看见他的手,正伸在旁边那个女人的裤裆里。女人坐在那里,脸色彤红,她的两只手,居然紧紧抱着陈湘虚的胳膊!

我的脸不由得一红,赶快掉头,下车走了。

到了晚上,他才兴冲冲地回来。只见他满脸红光,就想起那伸进裤裆的手。放下书来,我故意地逗他:“下午进展,如何?”

谁知道,他竟然眉飞色舞说:“好得很,好得很。下了车,我们就在河边竹林子里,好好地干了一回。”

“你这样做,就不怕人家骂你?”

“这有什么好骂的。”

“人家这就同意,和你干?”

“那有什么不同意。”

“总要有个原因埃”

“有什么原因?”

“一点都没有?” “你这个人,自己不敢去做,就喜欢打烂砂锅,问到底。”

说到这里,他竟然有点不无得意地说。

“到底有什么?是不是,要念个咒语。”

“哪里有什么咒语?”

“人家说迷女人的,都是用咒语。”

“那是诓你们这些蠢卵的。”

“到底是什么方法?”

“你送她一点东西,不就成了。”

“送什么?”

“女人嘛。都贪点子小便宜。”

“人家贪你什么啊?”

“送点粮票。”

“粮票?”

“是,粮票。一斤,就行了,你小气,半斤也可以。”

说完,他看看我,又说:“告诉你了,还没给我师父钱哩。”

我哈哈大笑:“师父钱?你要多少?”

他也大笑:“一斤粮票。”

我们都大笑了起来。

其实我看那个女人,真的是丑得不能再丑了。

我想,他妈的,要是她送我十斤粮票,我也不会愿意和她干的。又想象着,要是秋秋真的落到他的手里,后果肯定是不堪设想。因为从他的这些行为来看,真的已经可以说,他应该是一个大流氓了。 我就劝他,把秋秋让给我。

“六哥,你也可以看看,我每天都在看的书吧。”

“那是谁写的书?”

“就是我们那个凤凰人,沈从文写的。”

他拿去,翻了翻,又不经意地退给了我:“这书,我家里以前,也有。后来被他们拿去,一把给火烧了。听我妈说,她以前,还见过他。说我在北京,也见过他的。不过,我那时年纪小,早忘记了。”

“你看人家写的《边城》,里头的天保和傩送,兄弟两个,都要让着一个女人呢。那还是以前的事,我们现在人的思想水平,会比以前还要低?”

他听到这里,眼睛一瞪:“陈本虚,今天你说的这话,什么意思嘛?”

“我们两兄弟,在这里,争一个秋秋,也不怕凤凰人,以后知道了,会笑话

我们。”

他听了,也不好意思:“谁同你争什么女人?天下除了男人,就是女人。天下的女人,不多的是。你不要乱讲,坏了我们陈家人的名誉。” “对对对,六哥,那是我说错了。”

“老九,你自己,原先不是说过,在你的心里,还是只有那个马县长的女儿,马冀凤的吗?你既然不想她秋秋。可她又是这么好的女子,放在我们的面前,你我都不去追,肥水不落外人田埃”“这也是。可是……”“老九,你不要说什么,可不可是了。你要知道,你六哥这么有本事,是和人家争女人的人?”

“不是的,那不是的。”

“老九,你说错了。是的,你六哥,就是和别人争女人的,而且,回回都要争赢了,才算数的。可我陈湘虚,是不会和自己的兄弟,去争一个女人的。”

我急急地:“是的,那是的。”

他看了我一眼“你自己先前,不是说过,你……”“六哥,你听我说,以前,是以前的事。现在,我也不知道那马冀凤,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到底是死,还是活着。”

他听了,很自信地:“你这次,应该相信了吧。我早就告诉你,不要为了一个女人,吊死在一棵树上。再说马冀凤,她的家和我们陈家,早就有的那桩事……”我不想他提到大哥陈静虚。就打断了他的话:“你知道,秋秋她在追我,又追得那么紧。我要是老不答应她,只怕对我们的工程,不太好。” 这句话,应该是最打动了他的心。

可能他也考虑,秋秋拒绝过他多少回,不如就这样,同我做个顺水人情。再说,要是我真的能够和秋秋好,对我们的工程,对我们长期在这里干下去,也是有好处的。听说,他们修了这栋楼,还要修学校。这样,他转而就帮助我了。

他还要说下去:“老九,听六哥说,人真的不要太蠢,你还去想个什么马冀凤,也太天真。认真算起来,她马家和我们凤凰陈家,有多少次杀人之仇。你还想当今天的什么,罗密欧与朱丽叶?开的什么国际玩笑!马冀凤的县长爹死了,母亲也死了,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回我们

凤凰来了。你当年,放走了马冀凤,陈家的很多人,也并不怪你。

“你要是非去找那个马冀凤,真的和她结了婚,我想凤凰陈家的人,也会看不起你的。他马家现在,已经是这个样子了,你还有什么爱情不爱情的?现在的这个秋秋呀,我看她对你,是够好的了。一个人一辈子,能有几个人,算得上,是真的爱你的? “老人家说得好,下喉三寸,就是屎(死)了。人生在世,谁又搞得清楚谁。你不看那个姓林的,前几年,还在城楼子上,搞得好厉害,一下子,不是死得连尸首,都没有人收?”

我在看自己的书。

见我这样子,他又看我一眼:“你也不要再看这书了。人生一世,不就图有个地方住住,有个好的吃吃,得个衣服的穿穿,找个女人搞搞。现在我们两个人,一没有工作,二没有户口。看这样子下去,我们这些成分不好的,连个正式工作,都找不到了。房子也不想在农村修,只要有了吃的和穿的,再找个女人搞搞,不就成了。还有什么好想的,过得一天

,是算得了一天埃“现在你的当务之急,就是要追到秋秋,不要天天看你那些破书了。看书有什么用?你知道不知道,沈从文这个人,写了那么多的书,到头来,还不是落得那个下常”“什么下场?”对沈从文的下场,我还是挺关心的。

“听我妈说,前几年,她到北京开会,去看他。沈从文住的房子,还没有我们在长沙住的好。现在,他还不是和我们一样,几十岁的人了,还要下放去农村。做什么?不如我们呢,在喂猪!在扫厕所!这是你想不到的吧。” 听着他话,我真想骂他在放毒。可他是我六哥,他说的,肯定没有错,我当然不敢和他面对面吵。

当时这些话,在今天回忆起来,对我来说,真的是金玉良言。

不过当年,我真是听不进心里去。那时的我,绝对不会想到,在纯洁伟大爱情的背后,还有这么复杂东西。我把他的这种观念,社会上的一些事,根本就不当一回事。

我太相信人生,是美好的了,生活是美好的了,社会是美好的了。其实这一

切,在今天看来,真的都不是那么的美!

陈湘虚说话做事,真的是拿得起,也放得下。说话算话,果然,就再也不去缠那个秋秋了。 但是我对秋秋,的确也好不起来。因为马冀凤还在我的心中,印象太深太深。费了好大的力气,当我感觉到,自己有点摆脱马冀凤的阴影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也是一个新的灭顶之灾,突然在我身上,发生了。

33、知道已经死定了心里也坦然起来

祸不单行,福不双至。

这天,吃了晚饭,陈湘虚和以前一样,出门找女人去了。

我一个人呆在家里看书,看到月亮落山才睡去。到下半夜,突然感到肠胃不适,一连去了几趟厕所,脑子里,泻得昏昏沉沉的。

那段时间,我和陈湘虚两个,很有计划的。每天晚餐,都是一斤肉,一瓶五十四度的白酒。他喝八两,我喝二两。或是因为我在平常,很少有这样好生活,吃了,就常常会拉肚子。

这天晚上,拉到天快亮时,已经是第五次了。

第五次时,平常准备用的手纸,是放在床上一本撕开了的书。这是一本综合学习内容的书,那时的这类书,本本前面,都有硬硬的一张伟人像,当时用得差不多了。我是从最后一张撕起的,那天晚上,第五次撕它时,还没什么感觉。到蹲下来用时,尤其是在丢它下粪坑时,我感觉到,这应该是比较硬的那一张。 我当时就惊得一头冷汗,想起来,该不是,那张有伟人像的?

这时已经十分疲倦的我,也是魔鬼捉弄了我。又突然侥幸地想到,这公社的厕所,和当地农民的厕所一样,又大又深。四周又是高高的火砖墙,白天,里面黑得怕人。人蹲在上面,看不见底。就是有那张什么像的纸,丢下去了,也会沉在最下面的,谁又能够看得见?这样,我抱着这种心理,再也不去管它了。

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我回到床上,疲倦地昏睡过去。可本来就朗朗的天空,突然间,响过来一阵闷雷,紧接着,是闷雷一阵阵,沉沉而来。再接着,竟然是一场滂沱大雨。这大雨一下,

本来地势就低的厕所,那水就徒然飞涨了起来。

到了大清早,那该死的粪水哦,已经涨平到了地面。 第一个发现这事情的,是公社的武装部长。这部长姓滕,平时和我的关系,还是蛮不错的。发现这事情后,他呼地冲进了房间,从枕头底下取出枪来,大吼了一声:“有敌情啊!”

说着,就朝着还有点黑的天空,“叭”地开了一枪。

这一枪,惊得全公社的老老少少,穿衣的和没穿衣的,都来了。在阴沉着脸的他带领下,一个个,走进厕所,只看见那伟人的头像,平躺在黑色的粪水上面,右边的脸上,还有点没有被水泡掉的淡淡黄色。

全场的人,谁也不敢出声。

很隆重的,请头像的工作开始了。

首先,是供销社捐献了一个纸盒,滕部长穿上了很久都没有穿新军装,还把帽徵和领章,都戴上了。然后,滕部长带着在场的所有人民群众,站在粪坑旁边。由他庄严地向粪坑敬了一个军礼。这时,大家齐唱东方红。然后,在东方红的歌声中,

他双膝跪了下去,再伸出两只手,慢慢地,放进了粪水当中,把有伟人头像的纸,严肃托请了上来,放进了纸盒,再放在他的办公桌上。

等陈湘虚匆忙地赶过来上工时,调查工作已经开始了。 再下去的工作,就是排查工作了。先查,周围是谁,用纸上厕所的。要问公社的人,上厕所谁用纸,那就再也明白不过了。

这里的男人,他们一律用的是竹签子。就是用从山上砍回来的毛竹子,划成一小条一小条。像现在拿来烤羊肉串那个样子。

女人则一概是用风干了的油桐树叶。就是把山上的桐树叶收回来,放在家里,阴得干干软软的。只有滕部长在外面,当了几年的航空兵,提升到了女人的水平,也改用风干了的油桐树叶。

这样子算下来,用纸的,就只有外来的我,还有一个人,那就是陈湘虚。

听清楚了一切的陈湘虚,马上就说道:“昨天晚上,我在后山村老吴家里玩。没有回来睡。”

众人听了,又放下了一次心。现在看来,就只有这个

龙本虚。

滕部长右手提着枪,左手掀起我的被子时,我正在凤凰南华山的梦想岩上,和马冀凤两个人爱得你死我活。滕部长把我的被子一撩,可能看到了我和伟大领袖一样,不穿衣服睡觉的身子,眉头皱了一下,又赶快放下被子来,很亲切地对我说:“龙师傅,快起来,有点事找你。” 我稀里糊涂地爬了起来。

他们把供销社捐出来的纸盒,放在我的面前。我抬起了迷茫的眼睛一看,就吓得一下子,不知道自己是谁,在什么地方了。

在革命干部和广大群众一致要求下,滕部长和颜悦色地,很熟练地,在我的身上加绳子,他一边加,还边对我亲切,又轻轻地说:“龙师傅,端了人家的碗,要服人家的管,我是没有办法了。要是我知道,这个事情,是你做的,就不会放那一枪了。”

挨他绑着,听他说着,我也没有出声。我知道这事,是没办法解救了。他之所以这样说,完全是在宽我的心。他想到的是,只要我不出什么事,能安安全全,把我送到应该去的

地方。他所做的一切,就算成功了。

当时,我心里唯一想的就是:这一回,是铁板上钉钉子,已经死定了。 是祸跑不脱,跑脱不是祸。这是谁说的?

把我绑好了,放到楼梯底下的小房子里,再把门紧紧地锁起来。再接着,他们全体领导召开了紧急会议,讨论怎么把我送到松桃县城的问题。

当然以后的这些事情,都是秋秋她告诉我,才知道的。

领导们一到齐了,滕部长就先说了:“同志们,这是一起严重的反革命案件。我们要好好的整理材料,明天一早,把他送到松桃县里去。”

但是,高主任却说:“问题当然是很严重的,可是你要知道,我们的房子,现在才修了四分之三。要是把龙师父送到松桃去,我看这样子,肯定是回不来了。要是他回不来了,那我们的房子,又叫谁来修?”

秋秋的妈听了,也说:“送,我们是一定要送的。不送,我们就是极大的犯罪。这样大的责任,谁能够负得起?”

其他的人听了,就不再吭声。

高主任也发了呆,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秋秋妈又说:“这个材料,我们一定要好好地抓抓,依我看,可能要个两三天,才能够整理好。但是,这事情,大家现在一定不要再往外传。在我们公社出现这样的事,对我们全体同志们来说,也不是一个好事。这个事,一定要让全体同志们注意,对外绝对要保密。” 或者大家都知道,因为了这事情,人要是一进了城,肯定是没有活命的吧。都不好开口了。你看着我,我也看着你。

后来,还是高主任一锤定了音:“对,我们还是先认真的整理几天材料,以后再说。不过在这期间,龙师傅还是要为我们公社,继续修好房子。因为他们的工钱,早就支出来了。”

听说我们早就支了钱,大家也没有什么说的了。

进了临时的牢房,虽然它没有凤凰城的牢房规范,也没有人强迫我,去倒马桶,可是我的泪水,从一进去起,就一直不断线了。

这回和上次,那就大不相同了,陈本虚现在,已经是一个真正的犯人。

惹下了这大祸的严重性,我是早就知道的了。 就是在凤凰城,那个拿有领袖照片的报纸,擦屁股的妇女,就是跪在我旁边,被人民政府一枪,毙掉了。

我没被他们打死的原因,是因为陈静虚他们几个人,已经跑得不明不白。再加上当时自己的年龄,实在是太小了。人家一看,就明白了,马县长家里,做出的这场弥天大祸,绝对不是一个小孩子,可以做到的。

这次,自己虽然年纪还不算大,可人家把我已经当成了大人。自己坐牢,也不是第一回。所以我没有悲哀什么,只是感觉到,自己的这命,真的是太苦了。

苦的不能让人言说。因为这一回,虽然自己死定了,可别人还不知道,这死去了的人,究竟是谁?因为我还是姓龙的埃到了松桃县城里,我还说不说真话?想着,想着,我就做好了打算:就是死,也不能说真话。这回,不要相信什么: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上次陈静虚的事,印象还不深刻吗?

因为这事情,当时在中国,不止发生过

一次。的确也因为了这事情,死了好些人。知道自己已经死定了,心里反而就坦然了起来。

老子就听天由命了吧。 进了小房子,我再也不知道外面任何消息。只是煮饭的老太太,在给我送饭时,看出来她是一脸的阴沉。

当晚,没有什么事,只是把送来的饭,吃好了。

34、越来越像我天天想的马冀凤

第二天,天快要黑时,风嗖嗖地,就刮起来了。

风声对于坐牢的人,都有很好的预兆。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上半夜的风,下半夜必然有雨,有雨就有风有声音。有风有声音,人的心里,就不寂寞了。

到下半夜,睡得迷迷糊糊的我,仿佛听见那房子外面,有零乱的脚步声。不多一会,竟然听见砖墙的外面,有钢钎在撬墙砖的声音。

我不相信,这声音会是真的。勉强地睁开了眼睛,使劲地晃动了脑袋。完全弄清醒了,才证明,眼前发生的事情,的确是真的。

公社的房子,就是以前一家地主的老屋。他们在外面撬的

,是一堵二五立砖风的火老墙。这种墙看起来高大密实,可只要动了其中的一两块砖,其它的砖,就很好动了。果然,才几手功夫,就只见墙上这边的砖,在开始动了。

这时,只听得那边有人,在轻轻地朝里喊:“龙师傅,你在里面,也动动手。” 或者是外面的人,不知道我被绑成了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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