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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赵中立之死第十四章、赵中立之死

作者:杨双奇 当前章节:1361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33

55、你就不怕你走后有人挖你坟墓

赵中立在外面,一直也有能够相爱的女人,想要了结自己的这一段不幸的婚姻。可又想到,人家一个女人,在那种时候,在自己走投无路的时候,和自己结了婚,现在实在也不忍心,就提出跟别人分手。

这事情,就一直撂了下来。

那女子本来就没有什么文化,一个人在城市里住着,毕竟是不太习惯,没有多久,竟然就回到农村去了。每一个月,只等着赵中立给她寄些钱回来养家。

赵中立的情况,按照主观愿望,当然他在这里治病,应该是最好的事了。

就算他说,要多少钱,只要是能力允许,哪怕是我,都会义无反顾的。

可广州太平是有很多企业的地方,像赵中立这样的情况,也有些单位发生过,那都是厂方多出一些钱,把病人送回老家去,也就是最人道的做法了。

这种病,说是叫你回老家去治,大家的心里都明白,不过就是回家去等死了吧。就是你不回家等死,这

样的病,人家厂家怎么会为你一个员工,花上这么多的钱?

厂家在广州太平开厂的目的,主要还是为了能够赢利。只要能基本上给了你些钱,自己也该感觉到,厂家已经是很讲良心的了。 我也明白,赵中立说出来自己的打算,是言不由衷的。在这种情况下,他何尝又愿意,回到自己那穷乡僻壤,简直就是等死的地方?

他也知道,我们的凤凰大酒店,根本就不可能,再包他的全部开支了。在我们广州太平,就是现在的人民政府公务员,那医疗费用,不都也改革了吗?

现代药物的惊人作用,让赵中立相当严重的病情,终于有了一个相对稳定时期。赵中立也感觉到,这是他回家去的最佳时期了。

他又对我说出了自己的打算。我还是不想跟区国华开这个口。从内心出发,我还是不忍心,就让他回老家去等死。

如果他回去了,我哪里还有机会,能够照顾他?让我很不高兴的是,区国华一知道了他的意思,并没经过我的同意,更没有同的商量,就一口

答应了他。

我知道这事情时,赵中立已经做好了回家的准备。 没有办法,我也只有听区国华的意见。准备就这样,送赵中立回湖南去。

让我想不到的是,区国华竟然说,她也要和我们一起,同去湖南看看。

听了她的话,我惊奇地说:“你去那么远的地方,做什么啊?那是穷山恶水的地方。再说,酒店这边的事,也不少,有我陪着他,不就成了?”

由于赵中立的病,考虑到一路上的时间和速度,区国华早就计划,要用自己的车,送他去湖南。

我虽然认为,她的计划,也有一定道理。可到临出发时,我也莫名其妙了。因为我给他做了很多的准备,也为他买了很多东西。主要是酒店的许多员工,知道他要回去的消息,给他买的各种各样东西。已经是相当多的一个概念了。

可是在出发的队伍里,我发现,除了我们坐的专车之外,另外还有一辆四吨重的大货车,跟在后面。我看了,就感觉到奇怪:“我们酒店这伙人,纵然是给他买什么东西

,哪里又买得起,这么多的东西?那是什么东西?”

这时候小车司机才告诉我,整整的一车东西,都是昨天区国华和部门经理几个人,还有我们那边的凤凰老乡,一起到太平大商场去买的。把赵中立回到湖南之后,所需要的一切生活用品,基本上都买齐了。 “只要一放下来,就能够点火,做饭,洗衣,睡觉,看电视,放VCD,打电话。光是各种各样的书籍,就给他买了三千多元钱的。”

司机很平静地说。

“那一车东西,差不多要一万多块了吧?”

“怎么说呢?光是那一套家具,都差不多花了两万块钱。”

我听了这话,不由得大吃一惊:“什么?还给他买了家具?”

“我不告诉你了,是什么都有了么?”

啊,她还给赵中立,买了一整套的家具!

看着正在准备上车的区国华,我眼睛已经湿湿的。再也说不出话来。

车队走了一天一夜,才到了湖南的沅阳县城。又弯弯曲曲,上上下下地走了五个多小时,才到

了赵中立的家,这是一个叫做沅阳县黄溪口的地方。车子刚刚停稳,赵中立的妻子和孩子,就出来了。

区国华看见了他们,心怔了一下。伸出脑袋,看了看房子四周的那些大石头,还有那些高高的,看不见顶了的山头。就叫住了已经走在车窗外了的我:“本虚,你跟她说一说,我,就不下车了。” 我听见她说这话,心里头就是一怔,也很不高兴地:“千里迢迢,既然来了,为什么就不下车了呢?”

“你过来。”

她很固执地叫我。见她这样,我很不高兴地朝她走去。

见我走近了,她才说:“我们都往回走吧。叫赵中立也不要下车了。你一个人,先去他们家里看看。”

听了这话,就我更加不高兴了:“我一个人,去看个什么埃”她仿佛根本就没有看我的脸色:“你进去看一看,看还有没有能够带到城里去的东西,请人帮到他们一起,都带到沅阳县城里去。再找一个车,把他们母子三人,跟在我们的车子后面,一齐都带进城里去。”

听她这样说,我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不过在心里,还是转不过弯来:“他不是才有一个小孩吗?你怎么说,她们母子三人?” “你不知道,他还有一个养女?”

我听她这样说了,抬头一看过去,那里是什么养女啊,活脱脱的就一个小小的赵中立。

就这样,我们多数人都没下车。那车又装着我们,一起回到了沅阳城里。找了一个酒店住下来,洗漱完毕之后,区国华把我叫了过去:“本虚,你熟这个地方一些,你好好看看,在这个县城里,买一套房子,大概要多少钱?”

“就我知道,不过三万来块。”

“要大一点的。”

“是啊,就一百来平方米的。”

她听了,点点头:“那好。”

说完,就打开带来的包,从一叠钱里取出来一些,递到我手上:“你点一点看,这里有多少。拿去,给赵中立买一套房子,最好是要现成的。买一个二楼,就一百平方米。最好还是要买装修好了的。买好了,我们马上就给他搬了进去。布置好他

的家,我们再回太平。”

接过钱,我不敢再看她了。我不知道,自己是在想眼前的这个区国华,还是在想我的老师朋友赵中立。总之,我是说不出话来了。 人生,是一个悲剧。

人一生下来,就意味着,要死的。

一个要死的人,不就是一个活活的悲剧么?

可是赵中立在要死的时候,能碰到了区国华这样的一个人,现在才能有这样的一个安置,又是不是,还是一个悲剧呢?

或者还是一个什么剧?

就世界医学来说,癌对于人,目前还是一个可怕的敌人。

也许是个天意吧。我们回来不久,赵中立就给我们打来了电话,说他的病,因为在沅阳县,用了本地的中草药医治,病情已经有了明显的好转。

再过一段时间,我们就听说他的病,病症已经基本上消失了。

在这个期间里,他在沅阳不断地给我打电话。常常是在半夜里打。说是自己已经能上班了,很想再回凤凰大酒店来工作。我那时候没有经验,或者说,是基于对

他的那种情感,真的是太容易相信,这个奇迹了。不过我也知道,天下没有这么容易的事,更没有这么容易治的癌。

赵中立的电话,只是他作为一个人,并不甘寂寞的表现。 这种人在广州太平,也不是没有过。

在广州太平镇的人民政府里面,就有一个中层干部。在一九六六年时,曾经很是风云了一阵子。后来当然就不得志了。近年来,人家看着他的老面子,在职务上,又给了他一些起色。可是他那当年的老毛病,又犯了。常常要找事,要学以前的样子,很好强地,跟别人过不去。

时间长了,得罪的人,太多了,加上自己毕竟已经年纪老迈。有一天,高兴之中,突然得了脑溢血。不过,他的身体素质本来就很好,加上现在的药物,也有一定的功力。不多时日,就恢复了健康。按说,得了这种病,有了这样的好症状,要是能够好好地回家休息,闲下来含饴弄孙,怡养天年,应该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吧。

可他还是不甘心,就这样退出了历史舞台。偏偏还

要与人去争强好胜,居然要写当年自己的风云事。靠着他在职的权利。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两个枪手,把那叫自传的文章,几个月就写了出来。还专门派人坐了飞机,找到了北京的一家出版社。人家北京的内行,看见面前来了这么一个广东冤大头,就大砍了他十多万元,这位老兄居然还筹措到手了。

不料,人算毕竟不如天算。正在这时,又有一个老革命,就是原广州太平镇的最高领导人那一类,知道了这事,心想我都还没有自传,你在家伙,算个什么东西,居然要出自传了。就跑到了一个能够管他住的地方,告了他一状。那个管他的人,经过了一番研究,连夜派了人,赶到他家,对他说:“听说,你写了一本好书?” 他听了,却感觉出来,是有人在关心他埃心里就很高兴,连忙说:“是的,是的。”

不料来者听了,脸色倏地一变:“这本书,你是不是拿了公家方便,写出来的?”

见了这情况,他知道,已经不妙了,可想再掩饰,却也来不及。他只有点头承

认。

这时,来者正色了:“我们经过领导集体研究决定,叫我现在通知你,你以前的那些事情,这么多年来,人民政府,不再追究,已经是给了你天大的面子了。” 人家在说,他现在只有呆呆地看着人家说了。

“你应该是个聪明人吧。想不到人家在那时候,屁股里头有屎的人,到了现在,自己还千方百计地,想办法把它盖了,夹着尾巴,悄悄地做人。想不到你,还要把自己那点臭屎给露了出来。你以为,你那个地方,还香喷喷的,是不是?你这个人,明不明白,这臭和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他低着头,再不敢看来人了。

“现在,你已经是好几十岁的人了,还犯这个糊涂,干什么?用公款请起人来,去写这些不值得一提的事。你知道不知道,你那些事情写出来,要得罪现在的多少人吗?”

“不,不知,不知道……”

“你年纪不小了,虽然不怕,你自己在世时,得罪了多少人。可你就不怕,一旦你走了后,有人去挖你的坟墓

,有人想搞你的子孙?”

听到这里,他已经听出了一身的冷汗。 过不了几天,果然又一次脑溢血,又来了,这一回,就要了他这个年纪并不算大的人的命。

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人心要知足,这应该是第一要素吧。

56、温馨的家里却暗藏着辛酸

在依山旁水的沅阳城外,一个叫做堤溪的地方,安排好了赵中立的一家人。再从沅阳县回到广州太平,我的心,就从来也没有平静过。

赵中立的电话,一个又一个地接着打过来,回回都说,自己好想太平,好想区国华,想我们的凤凰大酒店。我受不了了,终于做出了决定,自己再去一趟沅阳,看一看日思夜想的赵中立。

想不到这回,区国华居然也知道了,因为她也常常在半夜里,和赵中立通电话。她还是要和我一起去,还计划,要开个车去呢。竟然还一脸天真地说:“要是赵总的病,真的好了,那我们这次,就直接接他回酒店来。”

我真的不想,区国华再去沅阳县了。我总是

认为,区国华这个广州太平人,作为凤凰大酒店的主人,为赵中立做的事,已经是够可以的了。现在,我应该争取时间,以完成这一辈子以来,自己对赵中立的不了情了。可区国华就是宁愿放下了自己手上的工作,一次又一次地,去关心赵中立。这么老远老远地,跑了湖南,又跑沅阳县。

对于癌症病人,我已经见过了好几个人的经历。 赵中立的病,我的直觉就是:他之所以精神这样好,主要是对我们,对凤凰大酒店情感的执着。还因为广州太平的医疗条件,在中国来说,不得不说是一流的。区国华常常托人带去的药物,也应该是一流的。这种一流的诊断,一流的药物治疗,他不会很好的精神吗。

不过我还是不会相信,奇迹能够在赵中立的身上出现。我只是想好好地看一看他。

果然不出我的所料。我们到了沅阳县,我们眼前看到的,却是病入膏肓,身心衰竭,已经不能言语了的赵中立。

可不知道为什么,站在我们面前的他的太太,一反了我们上次见

到她的样子,却是满面红光,一身城里人的打扮了。两个小朋友看到我们来了,不知道有多高兴。

这个家给人的感觉,是温馨的,可是在这个家里,却暗藏着让人极为辛酸的一面。 这一切,都让我不忍心目睹。

我和区国华都不敢相信,眼前已经是这样的一个病人,可是他在几天之前,在电话里头的那个语气,却是那么地流畅而有激情。就是他话语中的那些思维,都让人感觉到一种诧异的清晰,我疑惑地看着他,同时也看看我自己。想象着,就在几天前,他在电话里面,还是抑扬顿挫的埃现在为什么,一下子,就成了这个模样呢。

也听过他讲电话的区国华,应该也看到了这一点。可面对着已不能说话,只能够用笔来和我们交流的赵中立,她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诧。

让我们更为感到惊讶的,却是在赵中立那个小小的房间里,居然摆满了各式各样小玩具,简直就像一个时髦的儿童乐园。我和区国华看了,也感到非常地奇怪。一问才知道,在我们凤凰大

酒店的几百名员工当中,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都给赵中立,他们的赵总,寄来了各种各样慰问信,或者是明信片。

那些玩具,就是他们给中立的孩子寄来的。甚至有那些曾经在凤凰大酒店工作过的,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老家了的,现在分布在天南地北的员工们,也给他写来了慰问信。有的还寄来当地治疗癌症的偏方,有的竟然还邀请他,到自己的家乡去治疗。 来自东北加格达奇的一封信,上面是这样写的:亲爱的赵总经理:你好!今天,我从凤凰大酒店同事那里,知道您不幸得了重玻我心里非常地着急。也不知道,您现在的情况如何?……好不容易,下午得到了你在湖南省沅阳县的地址。现在,我给您寄来我们这儿从长白山上,采集下来治这种病的草药。在我们村子里,已经有人用过,证明是相当有效的。请您按照医生写的说明,先服用治疗。如果有效果的话,请及时来信,我好再给您寄来……上海徐汇路的一封信,则是这样写着:……赵总经理,离开凤凰大酒店,已经很

久时间了。前天有一个同事,从广州太平来到上海,我才知道,您已经病了很久,请原谅我,直到现在,才跟你写这封信。

回到上海的家里,我就很少给以前的同事们联系了。……我爸知道了你的病情,就对我说,请您将您在医院里的一切病历,复印之后,快件寄到上海我家里。我爸会在上海,给你找一个医生,先诊断一下。如果有可能的话,我就会去湖南沅阳县你家里,接您到上海,来治箔…至于费用,我爸对我说过了,请你不用担心……异国的新加坡,竟然也有一封信来:……到了国外很久,还一直在心里感谢您和凤凰大酒店的同事们,当时对我真诚,热情的帮助。赵总,我现在还在说,当时,要是没有您和同事们的鼓励,尤其是你对我前途的指点,我是不能够,也没有勇气,来到这个陌生的国度,读书学习的。我前几天知道,何婷婷已经从四川成都,到了湖南沅阳县,在您的家里,护理了您一个月,我为婷婷能够为您做一点事情,感到非常的高兴。今年年底,我将毕业回国。

到那时候,我一定先到湖南沅阳县,来看望您……我也要去您那儿,护理您一个月时间……时间上的安排,我和凤凰大酒店的同事们已经联系过了,他们早就给我定好了,是从十二月八日至元月八日。 望您能好好保重……

再见!

广州太平凤凰大酒店的总经理赵中立,在得了大病以后,回到自己的家乡,湖南省沅阳县老家治病,竟然有这么多天南海北,甚至在海外的原来的员工,给他写来了这么多热情洋溢的信,有的还寄来了药品。一个个的打工妹,打工仔们,甚至还会千里迢迢,从各个地方,来到湖南沅阳县,来护理自己以前的领导。这事情在现代的社会里,也真算得上,是一个近似天方夜潭的奇迹了吧。

我说:“现在还有人,到这里吗?”

赵中立的太太说:“有埃现在有一个叫做小叶的,已经来了二十三天。她刚刚上街买菜去了。”

“她是从哪里来的?”

“四川的达县。”

“是她?”这个人我知道:“她不是已经

从凤凰大酒店,回家去了吗?”

“她是回家结婚,生了孩子。本来准备再到凤凰大酒店,去上班的。在家里,听说中立害了病,已经回到家里,她就直接从达县,到了我们这里。” 说话时,小叶已经买菜回来了。我看到她盘着圆圆的头发,一脸的少妇般的清纯,看着我和区国华这两个新客。

其实我和区国华,都不认识她,她却认识我,一下子就和我打起招呼来。

“你认识我?”

“认识。陈总嘛,谁不认识。”

区国华问她:“你为什么,要来这里,照料赵总呢?”

“你不知道吧,赵总以前在我们凤凰大酒店,对我们员工,实在是太好了。我是一个没有爸的孩子,在酒店里,他就像我爸一样关心着我。我的先生原来是在凤凰大酒店作保安。后来他也回家了,参加了工作。当时在,我们的婚姻,我们的婚礼,就是赵总在凤凰大酒店,给我们一手促成的。”

“你怎么知道,赵总害了病?”

“凤凰大酒店的同事们,写信时

,跟我说的。”

“你们离开了凤凰大酒店,同事们相互之间,还都有联系么?” “有的。我们很多人,大概有百分之七十、到八十的人吧,都在离开凤凰大酒店之后,相互还有一定的联系。”

“怎么联系呢?”

“在凤凰大酒店,赵总就跟我们说,一个人在生命中,多有一个朋友,就多有一条道路。要珍惜我们的感情,友谊,要学会和自己共过事的朋友们联系。在凤凰大酒店里,我们自己还不定期出一本凤凰大酒店员工的通讯录。这也是赵总在酒店时,给我们做的,当时,就是他自己出的费用。现在凤凰大酒店还有人,在继续做这件事情。所以我们基本上,都和以前的员工们有联系。”

“你准备到这儿,护理赵总多久呢?”

“还有六天,我就要走了。”

区国华听了,很是奇怪:“为什么是六天?而不是八天?”

“我只能再护理六天了。过几天,就有媛媛来接我的班,继续护理赵总。”

“媛媛是谁?”

“她是从陕西安康过来的。你不认识她?她还是凤凰大酒店以前的中餐厅主任。现在也在自己的老家,开了个小小的饭馆吧。” “就是那个脸圆圆的,个子不高的?”

“是。”

我说:“那她开饭馆,就不用人照看了?”

“那我就不知道了。”

区国华问:“是谁安排,她来这里的呢?”

“这都是我们自己,向凤凰大酒店报了名之后,就由凤凰大酒店统一安排的。我们再相互告知,一个接一个的,来这里接班。”

“媛媛来了之后,再是由谁来?”

小叶想了想,说:“她来了之后嘛,就是一个男仔了,名字叫做杨小毛。他是贵州遵义那边的。每一个人,我们定了,都是来一个月的时间。”

“你们这样来来去去的费用,又是由谁来负责?”

“我们是自己志愿来照顾赵总,还要谁出费用吗?”

“没有费用,你们怎么来回?”

“啊,这个费用,全是我们由自己出的。就是来这里的生活费,也是

自己带来的。”

“那你家里,知道了这事情?” “知道。”

“他们同意?”

“家里都很支持我们。”

“你过几天,又要回四川去了?”

“不,现在我不用回四川去了,已经准备到广州的一家工厂去上班。前几天,他们帮我找到了一份工作。”

“是谁帮你找的工作?”

“就是我们凤凰大酒店员工通讯录上,一个管信息的同事,他给我找到的。”

“你认识这个同事吗?”

“不认识。”

“那……”

“是他在凤凰大酒店里,打电话问我,说一个月之后,准备再去哪里?怎么安排?我就把自己的想法,跟他说了,他就帮我在广州,找到了这份工作。过几天,就应该去上班了。”

“哦,是这样的……”

我看见区国华听着问着,她的泪水,已经出来了。

“本虚,我们中国人啊,只要有了热情和真诚,我看,是什么奇迹,都可以创造出来的。这一次到湖南沅阳县,我看到的,

听到的这一切,让我对在我们广州太平的,几十万打工的人们;对在我们凤凰大酒店里打工的人们,有了一个全新的认识。”

57、拣来的女儿是我和小四川生的 现在,我们和赵中立的谈话,已经只能用笔来进行了。

区国华写道:赵总,我们这次来沅阳,你还有什么要求?

赵中立写道: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区国华写道:请你写吧。

赵中立写道:我想和你们一起,回广州太平凤凰大酒店去。

区国华写道:好!

看着身形已经枯槁了的赵中立,我担心他去了广州太平之后,还能不能再回到沅阳县。我的意思是,准备给他多送一些钱,我们就自己打道回广州太平算了。

不料,在和赵中立笔语过程中,他要和我们一同到太平去。而且区国华竟然一个毫不犹豫的好字,就确定了我们的行程。区国华还是相当有信心地,准备再给他到广州太平去治玻她还问我,在沅阳县,有什么特别不同的风俗,是不是可以让赵中立的妻子

和孩子,和我们一起,去广州太平。

赵中立用笔写道:我这一辈子,能够相逢你们,区国华和陈本虚,我赵中立死,也瞑目了。 我写道:不用那么悲观,你的病,是能够治好的。

他写道:不用让我的孩子和妻子麻烦你们了。

我写道:这是区国华安排的。

他写道:一定不用这样安排。

我写道:这样不是更好一些?让你以后回来,也好有一个伴。

他写道:我是去治病的。两个孩子,还要上学。

我写道:现在不正在放假?

他写道:很快就要开学了。

我想了想,觉得他写的,也有道理,就写道:同意,照办。

看着我,他十分满意地笑了。

不知道是谁,把我们回到广州太平的消息,通知了凤凰大酒店。在我们到达凤凰大酒店大门时,门前巨大的宣传窗上,有人用红笔写下了巨大的横幅:敬爱的赵总经理,我们凤凰大酒店全体员工欢迎您!

有人还把三楼的客房部里,走廊上用的红地毯放了

下来,从凤凰大酒店的大门,一直铺到了台阶前,就像是北京人民大会堂,欢迎远道而来的国家元首一样。

更让我惊奇的是,我们一下了车,看到凤凰大酒店的员工,餐厅的,桑拿的,歌剧院的,客房部的,上下所有员工,几乎是全部出动了。数百人齐齐整整地,都自发地站在凤凰大酒店的大门前,并不大的停车场里。每个人都带着真诚的笑容。 这是凤凰大酒店开业以来,从来也没有过的盛况。

广州太平早就不准放鞭炮了。可是这些小青年们,居然一个个弄来了大大小小的汽球,当我们队伍从他们面前经过时,他们竟然不约而同的,戳穿了自己手中汽球,发出如是炮竹一样的声音。

“欢迎,欢迎!欢迎,欢迎!”的声音,在欢笑声中荡漾。而且一阵比一阵高涨。

晚上,全体员工们自发在歌舞厅里,举行了盛大的欢迎晚会。凤凰大酒店上下人员全部出席。一首又一首欢迎的乐曲,在凤凰大酒店的歌舞厅中响起。

在快乐的节目进行到一半时,

赵中立已经支持不住了,准备要提前退席。他自己用笔写好了对全体员工的感谢辞,由我含着泪水,代他致感谢辞:我万分地感谢凤凰大酒店现在的,以前的,现在在这里的,在全世界,全中国各地的,原凤凰大酒店的全体领导,全体员工们:我万分地感谢你们在我生病期间,给我寄来钱,寄来物,寄来药,甚至是统一安排到我在湖南沅阳县的家里,来护理我。

我万分地感谢凤凰大酒店为我的治疗所做的巨大付出。这一切,都是我赵中立永志难忘的。 再一次,谨表示我自己,还有我的妻子,我的孩子,向大家致以万分的谢意!

我爱你们!永远!永远!

赵中立。

凤凰大酒店里最好的套房,今天安排给了他。

躺在床上的他,流着热泪,目送大家一拨一拨地,进入了他的房间;又一拨一拨地,离开了他的房间。

不得已了,我狠着心事,赶走了最后一拨人时,他忽然一把就拉住了我的手。我并没有惊慌,我知道,他是有话,要专门同我说

了。果然,他的眼睛看着我,又在纸上写道:本虚,你在这儿,一定要好好干埃我看了,连连点头。

他又写道:以后,你要是回凤凰,一定要顺便,去看看我的老婆。这回,我跟你说实话了吧,那个拣来的女儿,其实就是我和小四川,白小姐白玉云生的。 我写道:怪不得那个样子,长得很像你赵中立。

其实那个川妹子,我早在深圳就认识她了。后来她又到了广州太平。只不过,她没有来我们凤凰大酒店工作。在另外一个公司打工。后来她告诉我,说是请了半年假,要回四川老家,养病去,就是生赵中立的女儿去了。

赵中立又写道:

可我的老婆知道了,并不怪罪我,就当她是自己生的一样,也真的是难得埃先前认为,我已经没有固定的工作了,能够多养一个,以后好有个保险,想不到现在,她们都还没有成人,我就成了这个样子。以后要真的是,可苦了我那老婆……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

他写着,写着,已经泣不成声,也笔不

成形了。

我也轻轻地哭泣起来,写道: 中立,你放心养玻你的孩子,就是我陈本虚的孩子,以后无论在什么时候,无论我在什么地方,我都会好好地照顾她们的。有我陈本虚吃的用的,就有他们吃的用的,你一万个放心,一万个放心!

他见我写下了这句话,才慢慢地点着那只有肉皮子包起了的脑袋,放开了紧紧握住我的手。

晚上护理他的员工,安排在套房的外间祝他这里,还有一个小床。在昏黄的灯下,看着他的那个样子,尤其是那双失神的眼睛,我开始感觉到,他似乎有点不正常了。

我打定主意,今晚就在沙发上,陪他度过这一夜。

谁知道,我刚刚打了一个盹,他就轻轻地用枕头摇醒了我,把手上写好了的条子,递给了我。我一看,条子上,是这样写的:你老婆宋文革,不是规定你,在十二点钟以前,一定要准时归家的吗?

我看了这张条子,不免又气又好笑。想不到,他自己已经病成了这个样子,还知道我的老婆宋文革,对我

做出的特殊规定。不过,这事情也是真的,我要是今夜不回去,明天怕是真的要见鬼了。

没有办法,思想了再三,我才又一次跟赵中立握了手,轻轻地离开了他。 回到家,一倒上床,人似乎就从浑浊中醒来,我就后悔的要死了。

那个夜晚,几个小时,都没有睡好觉。好多次做梦,都是梦到赵中立一身的鲜血,在我面前号啕大哭。哭什么,男人做梦,常常是在一片混浊朦胧之中,听不明白,也看不清楚。

天才蒙蒙亮,我就从床上爬了起来,匆忙朝凤凰大酒店走去。

“有人跳楼了啊!”

我快要走进大门,就有一个人在前面喊什么。

这时候又有一个人,在上面窗子上,也叫了起来:“有人跳楼了!”

我走进了凤凰大酒店的大门,远远地就有一个服务员,从主楼的后面冲了出来。他一看见了我,一把抓住了我,全身发抖,大声喊了起来:“有人跳楼啊,有人跳楼!”

放开了她,我撒腿就朝后楼冲了去。才一拐过弯,就看

见一个人,笔直笔直的,躺在水泥地上。我抬起头一看,上面的位置,刚好是赵中立昨天晚上睡觉的房间。

几乎是同时,酒店拉开了许多门,一伙人又一伙的人,都朝这边跑过来了。 我们都看见了水泥地上:

赵中立穿戴得整整齐齐,平平顺顺的,躺在发青的地面。全身都没有什么变化,脸上也没有一点表情。只是在他额头的上方,一缕浓黑的血丝,一阵一阵地渗出来。外面的血,已经开始发干了。只是那双眼睛,仿佛不愿意离开这个世界似的,圆睁睁地,看着头顶上,太阳快要出来时,那蓝蓝发光的天空。

快要到上班时间了。

有个年轻员工走近赵中立,轻轻地跪了下去,伸出双手,就要扶他起来。我上前拦住了他,伸出手去,摸了摸赵中立的鼻息,站了起来。

什么话,也不用说了。

这应该是赵中立在病魔的折磨下,实在忍受不了那疼痛,而精心地做好了准备。也选择好了地点和时间,最后从房间的楼上,跳了下来的。

这话,他还是在很多年以前,我们剧团里有一个同事,也是害癌症,痛得快要死了时,他就在病人的面前,对我这样说了。想不到,在很多年以后的异地他乡,这句当年看似漫不经心的话,成了他自己结束生命的籖语。 区国华来了,我们一起上楼,进入了赵中立昨晚住的房间。

赵中立住的房间里,床就像没人睡过一样,整整齐齐的。

“本虚,今天的这个现实,他应该早在沅阳县,就准备好了的吧。这个聪明人,对于自己的死,都是有计划的埃我们这些人,以后能不能,好好地安排自己的死呢?”

区国华流着泪,喃喃地说。不知道是对我说,还是对自己说。

我还能说什么。是啊,我们这些人,以后能不能有这样的本事:好好地,安排一下自己的死亡呢?

只有我们凤凰大酒店,才对他有如此的魅力。仅仅作为一个酒店,就能够有这样的魅力,对于我们这些开酒店的人,不也是个极大的幸事么?

床头柜子上,放着一张酒店的便笺,

上面恭恭敬敬地写着:国华,本虚,凤凰大酒店全体新老员工们:人生百岁,终有一死。

实在对你们不起,我在没有告知你们的情况下,还在自己家里时,就选择了这种可能会让你们心里不安的方法。 再一次恳请你们原谅!

因为我太爱我们的凤凰大酒店了。

感谢你们,给我提供了这样一个机会。感谢你们对我的帮助。也感谢所有曾经帮助过我的人们。

今生今世,我不能够报答你们于万一了。容我赵中立来生来世,为你们做牛做马吧。

我的遗体,由公关部的小蔡,和广州太平人民医院,办好了一切手续,志愿捐赠给他们,做医学研究用。

请打电话给88668866,他们就会自己来收取的。

千万不要再为我花费一分钱了。一定!一定!

在家里,我走时,就留下了一封信。这两天,他们也应该知道我的事了。请你们放心。

我爱您们!

永别了。

赵中立泣书。

九月八日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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