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现在这世界就是动物世界
“天天晚上,这时才回来,还说和那鸡婆,没关系,你骗谁?”
大半夜了,万分疲惫回到家。宋文革就在她房间里,狠狠骂我了。已经离了几年的婚,就是离不脱。实在不想回这个家了。可因为膝下的儿女,头上的法律,和天下的很多男人或者女人一样,就不得不回来:“不要乱说,人家是派出所所长。”
“所长有什么了不起?所长那东西就不会装男人的鸡巴?”
“你不要见人就骂。人家是人民警察。”
“警察,警察就没那东西?只要她有那东西,你陈本虚,就像三月间饿狗,能改得了吃屎?我知道,你就是想她那东西!”
“你妈的,”我忍不住骂:“这世界,太可恶了。见人家女人长得靓点,就说人家是鸡;男人长得好些,就说人家是只鸭。如果都是这样,不成了动物世界?”
“你以为,现在还是什么世界?就是动物世界!”
“动物世界不好?人家都说,要和动物和谐相处。” “人和动物,能和谐相处?人和人,都不能和谐相处,和动物,还能和谐相处?”
是不是这些丑男丑女们,对人世间一种嫉妒?
我问自己也问不清楚,再也不想理她。
已经到了女人主动换男人的年代。说起来,谁也不会相信,认识了这么长时间,可我和区国华的关系,还真的是那么单纯。
现在,要是用纯这个字,来说男女之间的感情。人家会说:喂,很老土了吧。或者也很少有人,有资格用这两个字。毕竟到二十一世纪,是在中国的广州太平。
区国华,是太平派出所未婚女所长。我陈本虚,却是从湖南湘西凤凰,落魄南下流浪文人。还是个久战婚场的中年男子。可在我和区国华之间,真的没发生常人说的:不正当的男女关系。
这事要在平常,哪怕你说破嘴皮,人家都不会信。结果呢,是因为作为警察的区国华,偶然英勇壮烈牺牲,而她在咽气之前,要求医院给她做检查,结
果,她真的是个处女。这样才证明,我们之间的感情,是纯洁的事实。
因此,我的自传,就献给原广州太平派出所所长区国华小姐。 也有人说,都什么时候了,就你个湘西凤凰陈本虚,算个什么鸟,居然,也要写自传?
世界就这么奇妙。也这么公平,这么好。大狗大叫,小狗也小叫。大狗可以小叫,小狗也可以大叫。
陈本虚,怎么不可以写自传?
2、到七九年六月八日坐牢十五年零九天说实在的,陈本虚年纪还不大,并不想这么早,就写自传。
如果上天能给健康的身体,我的写作时间,应该还有一些。最初激起我写自传的,倒是一个业余作者的父亲。
当初,在凤凰文艺谋碗饭吃,有个业余作者,常常来交稿件。与别人不同的是,每次来,他都带着厚厚一迭稿件。你上篇还没看完,他第二篇稿子又来了。每次都坐在你家里,和你说这谈那。哪怕你家要开饭了,他也没走的意思。可你叫他吃饭,他却死也不肯上桌。那个米黄色的,
曾经是红卫兵用过的,很有历史沧桑感的口袋里,仿佛有你看不完的稿子。
编辑部的人,个个怕他。那时,我刚从外地学习回来。 他们就对他说:“我们水平低,那边的一楼,有个才从大学来的高手,你去找他,说不定,能给你帮助。”
他送给我稿子时,我顺手给他本杂志,上面有我的小说。看完稿件,跟我们同事们,看法不同。我认为,他是我们凤凰这地方,目前最有前途的作者。特别喜欢他的那份执着。
把他叫来,我鼓励一番。不久,他又来了。这次,跟在他后面的,还有长得如是他爷爷般,白发银须飘然,精神矍铄的父亲。
看着他,我说不出话来了。
“陈少爷,你的文章,我看了,很感动。好久没见面,真想不到,你还能有今天。我当时就知道,你不会是虫,你是条龙。”
开场白,他就这样说,说完,又冲他儿子:“你要向陈老师学习,要学习他,有志气,有上进心。陈老师是我们凤凰的小沈从文。以后,你也要当我们凤
凰的小沈从文。听见吗?”
看着他和儿子一样大的嘴,听着他肉麻的话,我一时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意思。让我感到意外的是,他又说了以下的话:“你没忘记,六六年那年,十二月二十八日的事情吧?” 知道他是在说什么,可这是我的伤心事。伤心事只想自己知道,就行了。人总想说,自己曾经过五关,也不愿提到走麦城。
“这对你来说,是个最难忘的日子吧。”
这正是许多年前,我被凤凰人民政府,执行死刑的那天。
这事情,我当然记得祝多年来,可以说是天天记,年年记,月月记埃可具体哪天时间,还没像他这样记得清楚。
“本虚少爷,你不知道埃我是到一九七六年十月八日,坐牢整整十五年零九天,才从大牢里放出来。托了邓小平的福,出来就娶了个乡下老婆,生下这个小孩子。你看,像不像我孙子?”
“不像,你老人家,年轻得很哪。”
他听了,大惑不解地看着我,笑道:“什么时候,你也改了脾气,学会
奉承人了?现在,还和人家打架不?”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 “你还不知道,以前我家,都是种你家的地。我还当过你三伯的保镖。从外面回来,我爹多少回,说起你爷爷的好。你家许多田地,就是土桥龙的田地,都是我爹帮到你家买的。你爷爷根本就不过问,买多少地,花多少钱,一年收多少租。听我爹说,要不是你爷爷这样做,我家叔伯弟兄,不知道那阵子,要饿死好多。现在我家同辈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只剩我一个人了。”
赵德孟以前就是这样。在牢里一见了我,就说这些。现在还是说这些,有什么用。好汉不提当勇,那些事,只能是在心里想,当然不想四处说。我就堵住他:“你现在命好,高寿埃”他捋着银白色胡子,头高高地一昂,阳光顿时遍布他的脸:“高寿?高寿有什么用?不也是这样过日子?只是看到的东西,多些罢了。人啊,十几二十岁,是过一天长大一天;三十四十岁,是过一天多得一天;五十六十岁,是过一天少一天;要是过了六十岁,
还在过日子,那是过一天,就多赚别人的一天了。现在,自己老是过别人的日子,过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看着现在的赵德孟,实在不敢回想当年了。不过,我要从头回忆自己的想法,自从看到赵德孟这天起,是越来越强烈了。 往日在回忆里,一天天地,逐渐清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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